*本文为「世界博览」原创内容 *
那是安纳托利亚高原的腹地,是被群山环抱的苍茫之地。这一次,我终于穿过层层叠叠的山地,奔赴那片被称为“安纳托利亚蓝眼睛”的秘境。
我曾无数次漫步在土耳其西部的街巷与海岸,看马尔马拉海的波光漫过博斯普鲁斯海峡,看爱琴海的落日为以弗所古城的石柱镀上金边,看棉花堡的白垩阶梯在阳光下泛着温柔的奶白……西部的土耳其,是地中海暖风浸润的模样,拜占庭与奥斯曼的遗迹错落交织,连空气里都带着几分慵懒的惬意。可对于土耳其东部,我却始终抱着一份遥远的敬畏,那是安纳托利亚高原的腹地,是被群山环抱的苍茫之地,少了西部的精致与喧嚣,多了几分原始的壮阔与厚重。这一次,我终于踏上了向东的旅程,穿过层层叠叠的山地,奔赴那片被称为“安纳托利亚蓝眼睛”的秘境——凡湖。
车子一路向东,公路两旁的植被开始稀疏,只剩下耐旱的灌木与牧草,远处的山脉褪去了葱郁,露出青灰色的岩石,空气也愈发寒冷干燥,带着高原特有的清冽。沿途的村落渐渐稀疏,房屋多是用当地火山岩砌成的石屋,屋顶覆盖着暗红色的陶瓦,耳边出现的语言种类也多了起来,土耳其语、库尔德语、亚美尼亚语,等等,无数文明在这里历经兴衰,也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正是在这片苍茫的大地上,一抹蓝出现在了视野尽头,凡湖到了。
凡城往事
凡城坐落在凡湖东岸的高原之上,是一座有着近3000年历史的古城。曾经是乌拉尔图王国(约公元前9世纪—前6世纪,又称凡王国)的首都“图什帕”。对于大多数人而言,乌拉尔图王国或许有些陌生,但在安纳托利亚的历史上,它曾经掌控着整个安纳托利亚东部的高原与湖泊,是古代西亚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
初到凡城,很难立刻将它与“辉煌”两个字联系在一起,坑坑洼洼的柏油路上布满了龟裂,两旁木质的电线杆看上去早已糟朽不堪,旁边新的铁制电线杆也已经锈迹斑斑。这里没有高楼大厦,大多是两三层的小楼,其中很多是用当地的火山石搭建的,厚重的木门,狭小的窗棂,每一处细节都镌刻着岁月的痕迹。
然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有着属于他们的骄傲,当人们抬头看着那座悬崖上的城堡时,眼中往往会闪着自豪的光。爬上凡城城堡(castle of van)大概需要20多分钟,从正门走是收费的,但其实还有一条免费的小路,只不过很难爬,除了当地人,大部分游客还是直接选择正门。城堡沿着百米高的悬崖而建,有着蜿蜒雄伟的城墙,据说始建于公元前9世纪,经历了多个王朝的修缮与扩建,能看出许多种材质,也能看出不同的建筑风格:城堡最底层巨大的黑色玄武岩墙体是最初的乌拉尔图风格,坚固中透着粗犷;后来的亚美尼亚王国带来了更具视觉冲击力的方形塔楼和锥形穹顶;而奥斯曼帝国占领这里后,对城堡进行了大规模的翻新和重建,如今看到城堡中圆形的防御塔楼以及大部分保存较好的部分,都是那个时期完成的。
凡城城堡内奥斯曼时期建造的苏莱曼清真寺如今只剩遗址,但宣礼塔基本完好。
登上城堡顶端,如果说指尖触摸到的墙壁是历史与文明的诗篇,那么放眼望去,城堡下那一抹广阔的蓝——凡湖,就是大自然带来的震撼。
关于凡湖的“物理与化学”
苏潘火山
凡湖是土耳其最大的湖泊,在当地人的口语中,这里通常被称作“海”。站在城堡之巅俯瞰,它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镶嵌在群山之间。湖面辽阔无垠,一眼望不到尽头,超过3700平方公里的巨大水体,的确有一种海洋般的辽阔感,远处的山峦在氤氲的水汽中只剩下一道黛色的剪影。
从城堡下来,我迫不及待地驱车前往湖畔。从近处看,浅滩处的湖水清澈见底,湖面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光泽,仿佛水本身在发光。当我蹲在卵石滩上,将手探入湖水中,一种奇特的触感瞬间从指尖传向身体——湖水并不是清冽的,而是带着一种明显的滑腻感,就像是肥皂水的溶液。这种奇特的触感,源于凡湖最核心的特征——它是一个巨大的碱湖(Soda Lake)。
碱湖与一般意义上的咸水湖并不相同,咸水湖水的化学成分以氯化物(如氯化钠)为主,它们通常是由于内流盆地水分不断蒸发、盐分富集而形成。而碱湖,虽然也含有大量的盐分,但其水体中占主导地位的是碳酸钠和碳酸氢钠,也就是我们俗称的苏打和小苏打,同时还伴有硫酸钠。
凡湖的湖水pH值(表示溶液酸碱性强弱的数值)常年维持在9.7至9.8之间,已经接近了清洁剂的碱度。那滑腻的触感,正是高碱度水体与人体皮肤表面的油脂发生轻微“皂化反应”的结果。与咸水湖相比,碱湖的形成条件更为苛刻。一般来说,碱湖多形成于干旱、半干旱地区的内流盆地,这里降水稀少,蒸发量大,河流携带的矿物质无法排出,只能在湖泊中不断积累。而凡湖的形成,更是地球板块运动与火山活动共同作用的结果,是一场跨越千百万年的“雕琢”。
凡湖原本是一个构造盆地,频繁的地质运动使得一大片地壳缓慢下陷形成了盆地,这就是凡湖的雏形。大约在更新世晚期(12.9万—1.17万年前),位于盆地西侧的内姆鲁特火山(Nemrut)多次喷发,大量的熔岩喷涌而出,堵塞了凡湖盆地的排水通道,使得盆地内的积水无法排出,逐渐汇聚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堰塞湖。四周雪山融水和降水裹挟着火山岩和石灰岩风化产生的丰富矿物质,源源不断地注入盆地;而失去出口的湖水,唯一的消耗方式就是蒸发。在成千上万年日复一日地蒸发作用下,最终形成了这个巨大的碱湖。
高盐高碱抑制了大量悬浮藻类的繁殖,阳光可以轻易穿透十几米深的水体,湖面呈现出如梦似幻的绿松石色调。
这些特质,赋予了凡湖一系列令人称奇的特点,最显著的便是不结冰。安纳托利亚高原的冬季漫长而严酷,气温经常骤降至零下20多摄氏度。周围的淡水湖和河流早已冰封,但凡湖那广袤深邃的水面却依然波光粼粼。高浓度的盐碱如同天然的防冻剂,极大地降低了水体的冰点,加上巨大的水体体积所蕴含的热容量,使得凡湖除了北部极浅的局部水域外,终年不会结冰。高盐高碱同样抑制了大量普通水生悬浮藻类的繁殖,加上封闭盆地内的泥沙沉降作用,使得凡湖不可思议的清澈。阳光可以轻易地穿透十几米深的水体,在碱湖上折射出如梦似幻的绿松石色调。然而,这绝世的纯净背后,却暗藏着一种肃杀的死亡气息。在pH值高达9.8的碱水中,绝大多数地球生物的细胞膜会破裂,蛋白质会变性。这里,理应是一个生命的禁区。
生命的悖论
我在湖边一个小码头附近坐了很久,阳光照在水面上,折射出碎钻一样的光斑,岸边有几棵长得并不茂盛的柳树,一只灰色的苍鹭一动不动地立在浅水里,视线凝固在远方不知何处。顺着它盯着的方向,我居然看到了一小群鱼,银白色的鱼身在阳光下闪烁,鱼鳞带着微微的金属光泽。要知道这强碱性的湖水几乎不可能有淡水鱼存在,就连许多耐盐的咸水鱼种也无法在此存活。原来这种顽强的小鱼名叫塔氏欧白鱼(Alburnus tarichi,也叫珍珠鲻鱼),当地人把它们称为凡湖鱼。它们是凡湖特有的鱼种,也是已知唯一能够在凡湖这种极端水体中存活的鱼类。
经过数万年的自然选择,凡湖鱼演化出了极其特殊的生理机制:它们的鳃和排泄系统能够高效地将体内多余的盐碱排出,从而在致命的碱水中维持体内的渗透压平衡。尽管它们可以在湖中生存,但却无法在湖中繁衍。于是,每年春末夏初,一场悲壮的生命巡游便会在凡湖周边上演。数以千万计的凡湖鱼会聚集在各大注入凡湖的淡水河口逆流而上,迎着湍急的雪山融水,拼尽全力跃过拦路的岩石和瀑布,只为到达河流上游的淡水处产卵。那种在湍流中凌空跃起、银鳞闪烁的壮观景象,丝毫不亚于北美鲑鱼的洄游。
凡湖鱼的存在只是凡湖生态系统的一个缩影。当我沿着湖边继续前行,渐渐发现,这片看似严酷的湖泊,其实是一个生机勃勃的生态乐园。凡湖周边共有超过200种水鸟,其中不乏濒危物种。而最令人震撼的,莫过于每年固定造访的火烈鸟。在凡湖的浅水区,成群结队的火烈鸟犹如一片片漂浮的红霞,为苍凉的高原平添了一抹极其艳丽的色彩。火烈鸟之所以钟爱这里,是因为虽然普通水生植物无法存活,但湖水中却孕育着丰富的极端耐盐碱浮游植物和甲壳类微小生物。这些肉眼难以察觉的微生物,正是火烈鸟丰盛的口粮,同时也是凡湖鱼赖以生存的食物链基础。
更深层次的生命奇迹,隐藏在凡湖的底部,那里屹立着一片极其宏伟的“水下森林”。它们是由蓝藻等极端微生物在漫长岁月中构建的巨大微生物岩。由于凡湖底部的断层裂隙中不断有富含钙质的淡水泉涌出,蓝藻便在泉眼周围沉淀碳酸钙,一层一层地生长。几万年下来,形成了高达几十米的巨型钙华柱,它们就像水下的哥特式教堂,记录着最原始的微生物是如何在这片“毒”水中开疆拓土的。
站在这片神奇的水域前,从微观的蓝藻构建的岩石塔,到拼死洄游的凡湖鱼,生命在最严酷的夹缝中,爆发出令人战栗的韧性。看似是生命禁区的极端环境,也许正是孕育生命的摇篮,这就是凡湖关于生命的悖论。
扫描二维码订阅 ,本文刊登于26年第8期《世界博览》
鲜花树下的日军坦克残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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