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带着热气,我站在陈宇家楼下,手心全是汗。
我妈的话一直在耳朵里转:“他家那个条件,你嫁过去就是吃苦。王芳那人我见过,不是好相处的。”
我擦了擦眼泪,上了楼。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刚想推门,听见王芳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我跟你说李婶,那丫头家里也就是个普通工人,还嫌我们家穷?她妈倒先挑上了。”
我心里一紧,手停在半空。
李婶的声音跟着响起:“可不是嘛,现在的年轻人,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我是真看不上她。”王芳声音大起来,“长得一般,工作也一般,配我们家陈宇差远了。要不是陈宇死脑筋,我早就给他介绍更好的了。”
我咬住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李婶笑:“你这话可别让陈宇听见。”
“听见我也不怕。”王芳冷哼一声,“我跟他明说了,要是娶她进门,别指望我帮衬一分钱。她自己愿意吃苦,她自己受着。”
“那姑娘家里不是不同意吗?”
“她妈前两天还打电话来,话里话外说我们家穷,说什么门不当户不对。我当时就想笑,她家又好到哪去?一个退休工人,一个厂里下岗的,还嫌贫爱富上了。”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妈不同意正好。”王芳又说,“我还怕她赖上我们家呢。就她那条件,能找到比陈宇好的?做梦去吧。”
楼道里很安静,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屋里李婶问:“那姑娘要是硬要嫁呢?”
“那我就撕破脸。”王芳的声音冷冷地,“我话放这儿了,她要是敢进门,我天天让她不好过。我看她能撑几天。”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墙上。
脑子里闪过陈宇的脸。他说过,他妈刀子嘴豆腐心,让我别往心里去。
可这话是真的吗。
我掏出手机,手指发抖,翻到妈妈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晓晓?”
“妈。”我嗓子发紧,使劲咽了口唾沫,“你之前说的话,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了?”
“分手。”我说,“我同意分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妈叹了口气:“想通了就好。妈是为了你好。”
我没有说话,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屋里还在说笑。李婶说:“那姑娘也怪可怜的。”王芳接话:“可怜什么,她妈都看不上,我们凭什么要?”
我转身下了楼。
走到小区门口,迎面碰上陈宇下班回来。他看见我愣了:“晓晓?你怎么来了?”
“路过。”我说。
他凑过来:“眼睛怎么了?哭过?”
“没有,风大。”
他不信:“吃饭了没?一起去吃点?”
我摇头:“不了,公司还有事。”
转身走了两步,他在后面喊:“我晚上给你打电话。”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
走到公交站台,眼泪又涌上来。
手机响了,是妈妈发来的短信:“想通了就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
车上人很多,我抓着扶手,看着窗外发呆。
三年了。和陈宇在一起三年了。
从大学到现在,我以为我们能走到头。
原来到头是这么容易的事。
01
第一次见到陈宇,是大二那年冬天。
学校图书馆暖气坏了,大家挤在一楼大厅里复习。我占了张桌子,去接水的功夫,回来书包就被人挪到了旁边。
一个男生坐在我的位置上,低着头做题。
我说:“同学,这是我的位置。”
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啊?我不知道,对不起。”
那天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棉服,袖口磨得有点起毛。笑起来有点憨。
聊起来才知道,他是计算机系的,比我大一届。
后来就慢慢熟了。
他家里的情况,是交往半年后我才知道的。父亲早年因病去世,母亲王芳没正式工作,靠打零工和低保过日子。他大学学费全靠助学贷款和奖学金。
我说这些没关系。
他是真用功,大学四年,年年拿奖学金。毕业后进了家软件公司做程序员,工资不高,但养得起自己。
我妈第一次听我说起他,是在大三那年。
回家吃饭,她问有没有谈男朋友。我说了陈宇的情况,她放下筷子:“穷成这样你也看得上?”
“妈,他挺上进的。”
“上进能当饭吃?”我妈把碗往桌上一顿,“我告诉你,找对象不是谈恋爱,要看条件的。他家那条件,你嫁过去就是跳火坑。”
我跟我妈吵了一架。
后来每次回家,她都要问一句:“还跟那个穷小子在一起?”
我说是。
她就叹气,然后开始念叨。谁家闺女嫁得好,谁家女婿买了房,谁家彩礼拿了多少。
我不爱听,但也没办法。
有一次她喝多了酒,红着眼睛跟我说:“你知道妈为什么不同意吗?”
“因为穷?”
她摇头:“当年你外婆也嫌你爸穷,你爸是穷,但人好。我非要嫁,结果呢?跟了他一辈子,苦了一辈子。”
我没说话。
“我不想你走我的路。”她说完这句,又倒了杯酒。
我们这条街,住的都是老厂区的职工。
小时候别人家的孩子穿新衣服,我穿表姐剩下的。别人家吃零食,我只能看着。我爸在厂里上班,工资不高,我妈算着花才够用。
每次交学费,我妈总要拖到最后一天。
她说过,穷的滋味,她尝够了。
所以她对陈宇的态度,我多少能理解。
但我还是放不下。
陈宇对我好,是真的好。加班到再晚,也要跟我说晚安。知道我胃不好,每次见面都带暖胃的粥。发了工资,先带我去吃顿好的。
有一次他送我到楼下,把什么东西塞我兜里。
我掏出来一看,是个暖手宝。
“天冷了,你手老是冰。”他说。
我说:“你自己连件厚棉衣都舍不得买。”
他笑:“我是男的,抗冻。”
那天回家,我抱着暖手宝哭了很久。
可我也知道,我妈说的话不是全没道理。
这个社会,穷就是原罪。
我跟朋友聊过,朋友说:“你妈也是为你好,贫贱夫妻百事哀。”
我说我知道。
我知道这个道理,但我做不到。
有一回陈宇发了年终奖,带我去看戒指。他挑了一款三千多的,问我喜不喜欢。
“等以后有钱了,给你买更好的。”他说。
我说好。
后来那戒指没买成。
我妈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这事,打电话来骂我:“你是想气死我是不是?他买得起吗?你让他买给我看看!”
我说:“妈,他存了半年钱。”
“半年?”我妈冷笑,“半年存三千块,以后拿什么养家?”
我挂了她电话。
那段时间,我跟陈宇见面少了。不是不想见,是见了之后心里难受。
他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他看着我:“是不是你妈又说什么了?”
我没吭声。
“晓晓,我会努力的。”他说,“你再给我点时间。”
我点头。
其实我知道,他有在努力。公司加班最晚的是他,周末接私活的是他。为了一笔项目奖金,他熬到凌晨三点。
他想让我过好日子。
但这个世界不是努力了就有结果的。
我妈那边也一天紧过一天。每次打电话,必问分没分。我说没分,她就开始哭。
“你是要妈死给你看是不是?”
“妈,你不能这样。”
“我哪样了?我为你着想还错了?”
她哭,我也哭。
有一次我在街上走着,看见一对老夫妻,手牵手买菜。那大爷穿得普通,大妈脸上有笑。
我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可我也知道,我妈说的那些话,像钉子一样扎在我心里。
我变得爱跟陈宇吵架了。
因为他忘了带伞,因为他迟到了五分钟,因为他点的外卖不合我胃口。
其实都不是因为这些。
有一天晚上,他发消息来:“你是不是后悔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回了一个字:“没。”
但我动摇了。
那天挂完我妈电话,我去了陈宇家。
七楼,没电梯。
爬上去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累的。
然后我就听到了那些话。
02
分手后的日子,像是踩在沼泽里。
头一个月,我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
白天躺在床上刷手机,一刷就是一天。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天亮。
室友敲门,问我要不要一起吃饭。
我说不饿。
其实饿,但吃不下。
陈宇给我发过几次消息,我没回。
后来他打过一个电话,我没接。
再后来,就没有了。
我妈三天两头打电话,问我在干什么。我说上班。
“分了就好,妈给你介绍个好的。”
“不用。”
“你总不能一辈子不找吧?”
“我不想。”
我妈又叹气:“你这孩子,怎么就不懂妈的心呢?”
我不说话,挂电话。
其实不是不懂。
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好。
可我就是恨她。
恨她逼我做出那个选择。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
我一个人走在街上,看见情侣手牵手,心里会酸一下。不是还喜欢陈宇,是觉得不甘心。
那三年像是被偷走的。
有一天晚上我做梦,梦见陈宇站在图书馆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服,冲我笑。
我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新年过后,好像突然活了过来。
我开始接设计单,一个接一个。白天在公司做完,晚上回家继续做。周末也不休息,抱着电脑改图。
室友说:“你疯了吗?”
我说:“反正也没事干。”
其实不是没事干,是不想让自己闲着。
一闲下来,就会想东想西。
想那天的对话,想王芳的语气,想我妈的态度。
想如果当时没去那一趟,现在会是什么样。
升了职,加了薪。
第二年春天,我换了家公司,薪水翻了一倍。
租了个一居室,自己住。
公司楼下有家咖啡店,我每天早上买杯美式。店员认识我了,问我要不要办卡。
我说不用,我不会常来一家店。
那年夏天,我妈病了。
回去看她,瘦了一圈。
“你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她说。
“知道了。”
“钱够不够花?不够妈给你转。”
“够。”
坐了一会儿,她说:“上次你张姨介绍的那个,你见了吗?”
“没。”
“你,”她刚要发作,又忍住了,“那你总得找啊。”
“妈,我现在不想谈这些。”
她不说话了。
走的时候,她送到门口,说了一句:“你要是还想着他,就去看看。”
我愣了一下:“谁?”
“还能有谁。”她转身往屋里走,背有点驼,“妈不拦你了。”
我看着那扇门关上。
鼻子有点酸。
但我没回去找陈宇。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拼不回去的。
第三年的秋天,有天我妈让我回去帮她找东西。
她在厨房做饭,翻箱倒柜找她的老手机。
“帮我看看有没有电,里面有你舅的照片。”
我找了充电器,插上。手机打开了,是部旧安卓机,屏幕上全是应用通知。
我打开图库,翻到她说的那张照片。
退出来的时候,手指碰到短信。
我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王芳。
手停住了。
“妈,你怎么有王芳的号码?”
“谁?”她在厨房问。
“陈宇他妈。”
“啊。”停顿了一下,“之前为了你们的事联系过,后来删了。”
我看那条短信。
时间是三年前的九月份。
内容只有一条,很短:“钱收到了,按照你说的办。”
我心里冒出个念头,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打开转账记录。
查了一会儿,在银行短信里找到一条。
三年前的九月十号,我妈给王芳转了十万。
那笔钱,备注是空的。
“妈。”
“嗯?”
“你三年前,转过一笔钱给王芳?”
厨房里突然安静了。
然后锅铲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03
李婶家的门开了一条缝,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晓啊,你咋来了?”
我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盒茶叶。李婶爱喝茶,以前我妈总让我带。
“路过,想起您以前对我挺好的,来看看。”
李婶接过茶叶,眼神有点躲闪。她侧身让我进门,嘴里念叨着:“你这孩子,这么客气干啥。”
屋里还是老样子,客厅角落堆着纸箱子。李婶倒了杯水,坐在我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杯沿。
“李婶,我想问您点事儿。”我端起杯子,没喝,“三年前,您还记得我那个对象他妈不?王芳。”
李婶的手顿了顿,水差点洒出来。
“记……记得,咋了?”
“那段时间,您跟她走得挺近的吧?”
李婶把杯子放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没看我,盯着杯子说:“就……邻居嘛,偶尔说说话。”
“您还记得那天我不?我去找陈宇,在门口听见你们说话。”
李婶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李婶,”我放下杯子,声音尽量平,“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知道,那天你们说的那些话,是不是有人让您说的?”
“你这孩子,说啥呢!”李婶站起来,声音有点尖,“我跟你妈认识多少年了,我能干啥?”
“那您知道我妈给王芳转过钱吗?”
李婶僵住了。她没有坐下,也没有看我,就那么站着,像被人钉在地上。
“晓啊,”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下去,“有些事儿,你妈也是为了你好。”
我眼睛一热。这句话我听过太多遍了。
“为了我好,所以骗我?”
“你这孩子……”李婶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你妈那个人,你知道的,嘴硬心软。她那个人,吃过太多苦。她怕你也吃苦。”
“那她也不能……”
“你妈找过王芳好几次,”李婶的声音越来越低,“具体谈啥我不清楚,但王芳后来跟我说,有人给她钱,让她说那些话。我当时想着,你妈可能就是气头上,谁知道……”
她没再说下去。
我坐在那里,手指攥着杯子,指关节发白。原来那天那些话,那些扎在心口的刀子,都是我妈递的刀。
“李婶,这事儿您别跟我妈说我来过。”
李婶点点头,眼眶有点红:“晓啊,你妈也是苦了一辈子的人。有些事,你想开点。”
我没答话,起身往外走。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秋雨打在脸上,凉得刺骨。我站在李婶家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我得找到王芳,问清楚。
雨越下越大。我撑开伞,往王芳家那条巷子走。
三年了,那条路我走了无数遍。连巷口修鞋的大爷都还记得我,看见我,愣了一下,又低下头。
王芳家在三楼。楼道里堆着旧自行车,墙上贴满了通下水道的小广告。我站在门口,抬手,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王芳的脸露出来。
看见是我,她明显愣住了。上下打量我好几眼,才开口:“你来干啥?”
“王阿姨,我有点事想问您。”
04
王芳没让我进门,直接堵在门口。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头发随便扎着,表情警惕。
“有啥好问的,跟你妈一个德性。”
“我妈给您转过一笔钱。”
王芳的脸色变了。她嘴唇动了动,眼神开始飘忽:“转啥钱,我不清楚。”
“三年前,十万块。”
“那是你妈借给我的!”王芳声音拔高,“后来我还了,你妈没跟你说?”
“我查过我妈的账户,”我盯着她的眼睛,“那一年她工资卡里根本没动过十万块。钱是从别的地方转出来的。”
王芳的眼神闪了一下,她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要找什么靠山。
“你这孩子,三年了还揪着这些事不放。你妈对你多好,你不知道?”
“我就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王芳冷笑一声,“真相就是你妈看不上我们家,觉得我儿子配不上你。你妈有钱有势,想干啥就干啥。我那会儿正好缺钱,你妈说给我点好处,让我说几句不好听的,我就说了。咋了?犯法啊?”
她说得理直气壮,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冷。三年的怨恨,三年的痛苦,原来只值十万块。
“那您知道我妈为啥要这样吗?”
“我管她为啥,”王芳摆摆手,“反正钱拿了,事儿办了,两清。你要怪就怪你妈,别找我。”
她说着就要关门。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咬住嘴唇,使劲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王阿姨,”我嗓子发紧,“您知道这三年我咋过的吗?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天你们说的话。我以为是自己不够好,配不上陈宇,后来拼命工作,就想证明自己……”
“那是你的事,”王芳的声音冷下来,“你们家的事,我管不着。”
门关上了。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我的呼吸声,还有楼上不知道谁家在炒菜,油烟味混着蒜香,呛得人难受。
我靠在墙上,慢慢蹲下去。
脑子里乱成一团。我妈,王芳,还有那个李婶。当年那些话,那些眼神,那些躲闪,原来都是演给我看的。我妈花十万块钱,买断了我三年的爱情。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见陈宇发来的消息:“听说你回来了,有空见一面吗?”
我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三年了,他还没换号。
我删掉了那个号码,但他还是能找到我。可能真的是缘分没断,也可能是老天爷想让我把这事弄清楚。
我擦了擦眼泪,站起来,给他回了个“好”。
走出楼道,雨已经停了。地上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路灯的光。我沿着巷子往外走,脚步比来时稳了一些。
我得回我妈家。
得当面问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05
我妈家在城东的老小区。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四楼的窗户。窗帘拉着,屋里亮着灯,像个安静的壳。
上楼的时候,腿有点软。楼梯间还是那股味儿,潮湿里混着辣椒和蒜,三楼老太太家的猫蹲在门口舔爪子。
我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我妈来开的门,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你咋来了?”她侧身让我进去,“吃饭了没?”
我没答话,换了鞋,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她常吃的那盘花生米,还有半个切开的苹果,边缘已经氧化,发黄了。
“妈,我问你件事。”
我妈端着杯子走过来,看了一眼我的表情,坐下了。
“三年前,你是不是给王芳转过十万块钱?”
我妈的手抖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洒出来几滴。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没有看我。
“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你就说,是不是?”
沉默了。屋里很安静,墙上钟表的秒针咔嗒咔嗒地走,一声一声,像敲在我心口。
“是。”
我闭上眼睛,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亲耳听到,还是疼。
“为啥?”
“你那时候疯了一样要嫁给他,我说啥你都不听。”我妈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们家那条件,你嫁过去能有好日子过?陈宇一个月挣多少?他妈没工作,他爸常年吃药,你想过以后吗?”
“那你就花钱雇他们演戏?”
“我没别的办法!”我妈的声音拔高了,“你不听劝,我只能这样。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我不能看你往火坑里跳。”
“妈,你毁了我三年。”
眼泪终于掉下来。我抹了一把,又流下来,怎么也止不住。
“那三年我每天都在想,是不是我自己不够好。我拼命工作,拼命挣钱,就想证明我配得上任何人。可我妈呢?我妈用钱把我爱情买断了。”
“我也是为你好……”我妈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哽咽,“你以后就知道,一个人带着孩子,过穷日子,到底有多难。”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我站起来,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喘不上气来。
“林晓,”我妈也站起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这一辈子,就你这一个闺女。我吃过的苦,不想让你再吃一遍。你要是恨我,那就恨吧。反正我认了。”
她说完,转过身,往卧室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那平日里挺直的脊背,此刻微微弯着,像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一样。
“妈,你为啥不能相信我一次?为啥不能让我自己选一次?”
我妈停在卧室门口,没有回头。过了很久,她才说:“因为妈输不起。”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脑子里一遍遍想着她说的那句话。输不起。她怕我输不起,可她有没有想过,她这一出戏,让我输得更彻底。
手机又震了。
是陈宇:“我在老地方等你。”
我擦了把脸,抓起包,开门下楼。
走出楼道,冷风灌进来,吹得人清醒了一些。我掏出手机,翻出我妈的银行账户,盯着那笔转账记录看了很久。
然后我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张叔好,我是林晓。我想问一下,三年前我妈是不是从你那借过一笔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张叔的声音传过来:“你妈不让我跟你说。”
“现在我知道了,你就告诉我,借了多少。”
“十万。说是急用,三个月就还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灯下,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我刚刚翻出来的旧手机备份。
里面有一段录音。
我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
我妈的声音传出来,清晰得像昨天刚录的:
“只要你说那番话,让她听到,这钱就是你的。”
我浑身的血一瞬间都涌到了头顶。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我攥着手机,站在路灯下,看着远处那条通往陈宇家的巷子,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我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妈,你到底做了什么,我心里都明白了。你让我怎么原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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