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岁生日,我请了一桌家里人。
爸妈从老家赶来,老婆在厨房忙活,儿子陈浩在客厅拆他给我包的礼物,一盒巧克力,包装纸皱巴巴的。
“爸,我零花钱买的。”
我摸摸他的头,说晚上一起吃。
我爸陈德胜坐在沙发上,翻我手机里的照片。七十二岁的人了,眼睛还好使,就是越来越沉默。我妈张秀兰在边上念叨,说他又乱翻东西。
一顿饭吃得还算热闹。
我开了瓶白酒,给老爸倒上。他喝了两杯,脸就红了,起身去阳台接电话。
我没在意。
后来我出去透口气,看见他背对着我,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压得很低。挂了电话他也没发现我,站在那里盯屏幕看半天,拇指一下一下划。
我走近了想叫他,余光扫到屏幕上跳出个转账成功的提示。
收款人名字我没看清,但备注栏写着“晓雨生活费”。
晓雨。
女的。
我脑子里转了一下,我爸退休教师,学生多,可能是资助哪个贫困生。他这人好面子,做了好事不爱说。
“爸,吃饭了。”
他猛地转身,手机差点掉地上。
“哎,好。”
那个反应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晚上回去我睡不着。老婆以为我想生日的事,说年纪大了就这样。我没吭声,等她和儿子睡了,我悄悄去书房。
我爸的手机号,我知道。一个学生帮他办的套餐,绑在我一个副卡上。
查通话记录不费劲。
最近三个月,同一个号码,每周至少两次。最长一次四十分钟。
我把那号码存下来,用微信搜了一下。头像是个年轻女孩,扎马尾,站在大学校门口。
朋友圈封面是张合照,一个中年女人搂着她,背景是某个商场。中年女人我不认识。
我翻她的朋友圈,翻到去年暑假。
她发了一张照片,配文是“和老陈同志下馆子”。照片里我爸坐在小饭馆,端着茶杯,比了个剪刀手。
底下有人评论:你爸真年轻。她回:可不是嘛,别人都以为是爷爷。
爷爷。
我的手停在屏幕上,凉意从脚底升起来。
我没有证据证明什么,但那个备注名“晓雨”,那个转账记录,那个“老陈同志”,那对合照里搂着的陌生女人,搭在一起,答案已经差不多了。
她多大?
朋友圈资料写着二十二岁。
二十二年前,我才二十三,刚结婚,老婆怀了陈浩。
我爸四十三。
四十三岁。
我关掉手机,在书房坐到凌晨三点。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不去问,不去闹,不找任何人对质。我要做的,一件事就够了。
我名下有五间铺子,都在县城主街上,每年租金加起来三十多万。当初是老婆家帮衬着买的,这些年翻了好几倍。
这些店,是我这辈子最硬的东西。
上午九点,我给律师打电话,说要做个赠与公证。
律师问赠与谁。
我说我儿子,陈浩,十二岁。
律师说孩子未成年,得有监护人签字。
我说我就是他监护人。
下午我带着陈浩去了公证处。他穿校服,背着书包,不知道带他来干啥。
“叔叔让你签个字就好。”我蹲下来跟他说。
他看我一眼,没多问,趴在桌上写名字。
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
我老婆打电话来问,我说办了点事,回家再说。
挂了电话,看着公证书上儿子歪歪扭扭的名字,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不是释然。
是沉。
陈浩问我:“爸,那些店给我了,你怎么办?”
我说没事,爸还能赚。
他又问:“那为什么突然给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长大了你就懂了。但看着他眼睛,我说:“因为爸信你。”
他没再问了。
晚上我躺床上,老婆翻了个身,说:“你今天怪怪的。”
我说:“生日过了,又老一岁,正常。”
她没再追问,翻了身睡过去。
我盯着天花板,想我爸这会儿是不是也在看手机,看那个叫晓雨的女孩给他发的消息。
她想叫爸,叫不出来。
他不敢让我知道,也放不下。
这家里,到底谁在骗谁。
01
赠与的事办下来很快的。公证处那边走流程,律师拟了协议,我名下那五间铺子的产权就都归陈浩了。
老婆李娟知道这事是在三天后,我拿了公证书回家,放在茶几上。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给儿子,早晚都是他的。
“他才十二岁,你给他五间铺子?你疯了?”
我没疯。我解释得轻描淡写,说现在税费政策好,趁早过户省得以后麻烦。再说铺子还是我管着,租金也照常收,就是名字换成了儿子的。
李娟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份公证书看了很久。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说没有。
她不信,但也没再追问。结婚这么多年,她懂我的脾气,不想说的问也问不出来。
晚上吃饭,陈浩突然问我:“爸,那些店现在是我的了?”
我说是,法律上是你的了。
他想了一下,说:“那我是不是可以不用上学了?”
我被逗笑了,说你想得美。
他撇撇嘴,继续扒饭。十二岁的孩子,对五间铺子的概念大概就是以后可以多买点玩具。
我爸的电话就是那天晚上打来的。
他一般不怎么主动给我打电话,有事都是我妈打。这次他直接打到我手机上,开口就问:“听说你把那几间店过给陈浩了?”
我说是。
他沉默了几秒,说:“你也不跟我商量一下。”
我说我的店,跟您商量什么。
他又沉默,然后说:“你这孩子,做事越来越不跟我商量了。”
我听着这话,心里凉了半截。
以前他可不是这样的。我开店那会儿找他借钱,他说没钱,让我自己想办法。我说想跟朋友合伙,他说我不靠谱,别折腾。
这些年我攒下来的东西,他没帮过一分力。
现在倒管起我来了。
我说爸,这事定了,改不了。
他“嗯”了一声,挂了。
我妈后脚就打过来了,说她也是刚听说的,问我是不是跟爸吵架了。
我说没吵,就是告诉他一声。
“你爸这两天老往外跑,也不知道忙什么。”我妈语气很平淡,跟说别人家的事似的,“你多关心关心他,别老让他一个人待着。”
我说知道了。
挂电话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不对。我妈说“别老让他一个人待着”,这话怎么听怎么像她知道点什么。
但她没往下说。
我也不想猜。
那一周我照常去店里。五间铺子有三间租出去了,做服装的,做小吃的,还有一间做五金。剩下两间我自己用,开个小超市,雇了两个人看着。
日子跟以前一样。
不一样的是我学会了看手机通讯记录。
那个号码跟我爸的通话很规律,每周二和周四晚上七点左右,雷打不动。有两次是我爸打过去的,有一次是那边打来的。
我没再点开那个姑娘的朋友圈。
觉得够了。
知道有这么个人在就够了。
周末李娟带陈浩去她妈家,我一个人在店里看货。下午三点多,我爸来了。
他穿件灰色夹克,头发白了不少,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叫他,他才走进来,四处看看,说生意还行?
我说还行。
他嗯了一声,在店里转了一圈,拿起货架上的东西又放下,明显有话要说。
我等着他开口。
他终于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说没有。
“那你把钱都弄给陈浩,是不是……”他顿了顿,“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
我心里那个答案又浮上来,但脸上没露。我说:“我就是想趁早安排好,省得以后麻烦。”
他没再追问,站了一会儿,说了句“你自己想清楚就行”,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走出店门,过马路的时候步子有点慢,背也驼了些。
七十多岁的人了,还藏着这么多事。
不累吗。
晚上我收工回家,陈浩已经睡了。李娟坐在客厅看电视,看我回来,说:“你爸今天给你打电话了?”
我说来店里了。
“说什么了?”
我说没说什么,就问问生意。
李娟关掉电视,看着我:“国强,你最近真的很怪。你爸也怪,你妈昨天也给我打电话了。”
“我妈给你打电话干什么?”
“就问陈浩好不好,还说让你别太累。”李娟皱着眉,“你妈从来不单独给我打电话。”
我没接话。
这个家,每个人都在试探些什么。
可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已经知道了。
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更难办。
02
那个周二,我又查了一次通话记录。
晚上七点十二分,我爸打给那个号码,时长三十五分钟。
我想象他坐在老家的阳台上,对着电话那边的小姑娘嘘寒问暖,说天冷了多穿点,钱不够了跟我说。
我二十二岁的时候,他跟我说话是这样的:“你那个工作做得怎么样?不行就换一个。”没有嘘寒问暖,没有钱不够就开口。他那时候退休工资不高,我也没开口要过。
现在他倒大方了。
一个月转账记录有三笔,数额不大,加起来不到两千。但这两年下来,也不是小数目。
我妈知不知道这些钱从哪儿来的。
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
周末我回了趟老家。
说是回去看看,其实是存了心思的。我妈在厨房忙活,我爸在客厅看报纸,我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爸最近老出门啊?”
我爸放下报纸,说去公园下棋。
“天气冷,别老在外面待着。”
他嗯了一声,又拿起报纸。
我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接了一句:“可不是嘛,前天他说出去买菜,到下午四点才回来。菜没买着,回来就说忘了。”
我爸没吭声。
我看我妈的表情,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带着笑的,像在抱怨老伴,又像在替他解释。
但这个笑,太自然了。
自然到像排练过。
吃饭的时候我妈提起陈浩,说想孙子了,让下次带过来住两天。我说行。
她又说:“你那五间店给了陈浩,以后租金怎么收?谁管?”
我说我管,跟以前一样。
“那就好。”她夹了一筷子菜给我,“你自己多留点钱,别什么都给孩子。”
我低头吃饭,心里却在想,我妈问租金的事,到底是关心我,还是别有所图。
我爸一直没说话,吃完饭就去阳台抽烟了。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妈突然说:“你爸最近心情不好,你别跟他计较。”
我说没跟他计较。
“他这个人,一辈子就这样,有什么话不说。”我妈擦着桌子,眼睛没看我,“你也别想太多。”
我拿着碗进厨房,水龙头开着,水流哗哗的。
“别想太多”四个字,我妈说得轻飘飘的。
可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不对劲。
一个正常的妻子,丈夫老往外跑,菜也不帮着买,她不应该抱怨两句吗?
我妈没有。
她像接受了什么安排一样,平静得让人心慌。
回县城的高速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我妈可能真的知道。甚至可能知道得比我多。
但她不说,她等我爸自己处理。
或者等她认为合适的时机。
我握着方向盘,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老婆孩子热炕头,有自己的店,有自己的生活。忽然有一天发现父亲在外面有个女儿,母亲可能也知情。
这算什么?
电视剧都不敢这么写。
可它偏偏发生在我身上。
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浩在写作业,李娟在刷手机。我说我回来了,她头也没抬:“你妈打电话跟我说你回去了。”
“嗯。”
“你妈说你爸最近精神不好,让你多上点心。”
我换了鞋,坐到沙发上,说:“她打电话跟你说的?”
“对啊,下午打的。”李娟把手机放下,“你妈还问我,陈浩的店转好了没有。我说转好了,她说那就好。”
我妈问陈浩的店转好了没有。
那五间铺子转给陈浩才一周,她就惦记上了。
我心里那个疑惑越来越大。
她问这个干什么。
李娟看我不说话,推了推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我妈最近话有点多。”
李娟笑了:“这不正常吗?当妈的关心儿子。”
我没笑。
关心儿子?还是关心那五间店?
我不知道。
但愿是我多心了。
夜里陈浩睡着了,我坐在他床边看他。
他睡觉不老实,被子蹬到一边,露着腿。我给他盖好,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十二岁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挺好的。
我把他的作业本收好,关灯出来。
客厅的灯还亮着,李娟在看手机。她说有话要跟我说。
“你说。”
“你爸今天下午也给我打电话了。”
我心里一紧。
“他说什么?”
“问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说你瘦了。让我多给你做点好吃的。”李娟把手机亮给我看,“他从来没单独给我打过电话。”
我盯着那个通话记录,我爸的号码,下午三点四十分。
一个从不主动给儿媳妇打电话的公公,忽然打电话问候儿子的身体。
他说瘦了。
可我这一周一粒饭都没少吃。
他是在找借口。
他在试探。
试探李娟知不知道什么,试探我有没有把发现的事说出来。
我爸,一个退休老教师,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打配合。
和我妈一起,配合得滴水不漏。
可我偏不接招。
我靠回沙发,说:“我没事,就是最近有点累。你回他说没事就行。”
李娟看了我一眼,终究没再问什么。
她关灯,说早点睡。
我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那个号码的微信更新提示。
我点开看了一眼。
她发了一张自拍,在图书馆,面前堆着书,配文写着“期末考,加油”。
底下有人评论:你爸又给你打钱了吧?
她回:哈哈哈被发现了。
我关掉手机。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消失。
这个家,每个人的秘密都藏得挺好。
只是我再也装不下去了。
03
省城不算远,开车两个多小时。
我挑了个周四,跟李娟说去进货。陈浩上学去了,出门前还问我记不记得给他买那个拼图。我说行。
其实我坐在车里抽了两根烟,才发动。
她读的学校是省城那所师范,不算好,也不算差。我上官网查了校区地址,导航设到东门。路上给媳妇打了个电话,说中午不一定回来吃饭。
车停在学校对面那条街。我找了家奶茶店坐着,靠窗的位置。
十一点四十,陆陆续续有学生出来。
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就翻出父亲那张合照。照片里她扎着马尾,穿白T恤,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挺普通的一个女孩。
三分之一的奶茶还没喝完,我看见她了。跟照片里差不多,背着个帆布包,和同学说说笑笑往校门口走。
她没往马路这边看。
我盯着她看了一分钟,她也往路口拐。我等她消失在拐角,才把剩下的奶茶喝完。
出了奶茶店,我在她学校周围转了一圈。旁边有个小区,房租应该不贵。她大概率住校,毕竟父亲每月就转那点钱。
两千不到。
我算了算,他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出头,给我妈两千二,剩下不到两千。再扣掉给晓雨的,他手里几乎没什么余钱。
六十七岁的人了,就这么过日子。
我忽然觉得好笑。他跟我妈过了一辈子,到头来把老本都掏给外面的人。我妈呢,每个月那两千二够用吗?够不够她买菜、买药、偶尔打个小牌?
她从没问过父亲要更多。
也可能是问了没用。
回程路上我没听歌,也没开导航,就那么一直往南开。到县城下高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手机响了,我爸打的。
“国强,明天周末,你妈说想蒸包子,你带浩浩回来吃午饭?”
他声音跟平时一样,带着点教师的腔调,慢慢吞吞的。
“行。”我说。
“那挺好。”他顿了一下,“上次你那个店铺过户的事,办完了?”
我心里一紧。
“办完了。”
“哦。那就好。浩浩还小,你先替他管着。”
“知道。”
挂了电话,我把车窗摇下来透气。九月的风还有点闷,吹在脸上热烘烘的。
到家的时候李娟正在厨房炒菜,陈浩趴桌上写作业。
“爸爸,你回来啦。”
“嗯。”
我洗了手,坐沙发上看手机。翻到父亲的朋友圈,没什么新内容。又翻到晓雨的,也没更新。
倒是母亲在家庭群里发了个视频,拍的是楼下花坛里的月季,配文:开得真好。
我点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她语气太平静了。
我查父亲通话记录那天,给她打的电话里,她说“你爸他最近老往外跑”用的也是这种语气。
不是抱怨,是陈述。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菜价涨了两毛。
一个正常的妻子,发现丈夫经常晚归,应该是什么反应?
我不知道。
但我妈肯定不对劲。
吃完饭,陈浩在客厅看电视。李娟洗碗的时候突然问:“你这趟进什么货了?车后备箱好像空的。”
“没找到合适的。”我说。
她瞥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我回卧室躺床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晓雨的脸一直在我眼前晃。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她妈像不像?我忽然意识到,我根本不记得她妈长什么样。父亲从没带她出现在任何场合。
二十二年前的事。
那时候我才多大?二十三,刚跟李娟处对象。父亲四十九,还没退休。
他一直隐藏得这么好。
要不是那天我在他手机里翻到那张照片,要不是他忘了删通话记录,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但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应该怎么办。
那把火一直烧着,没灭过。
只是我把它压了下去。
04
周末回老家,我妈包的猪肉大葱馅包子。
陈浩吃了四个,又喝了一碗小米粥。李娟问要不要帮忙洗碗,我妈说不用,让她坐着看电视。
我跟我爸坐客厅喝茶。
他瘦了点,头发白得厉害。今年没染,就顶着一头灰白的短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
“铺子那边忙不忙?”他问。
“还行。”
“你身体呢?”
“挺好。”
他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一口。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
我妈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擦手:“国强,你上回说的那个公证,办得顺当不?”
“顺当。”
“那就好。”她坐到我旁边,“浩浩还小,你替他把钱管好就行。”
跟父亲说一样的话。
我没接话,低头看手机。微信里有一条晓雨的朋友圈,拍的是学校食堂的菜,配文:今天红烧肉不错。
我妈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她看见了?看见晓雨的照片了?
我假装没事发生,把手机锁屏。
“妈,你们最近身体都好吧?”
“好。都好。”她说。
父亲干咳一声:“你妈血压有点高,前几天去量了一百五。”
“那就去医院看看。”
“去了。开了药,吃了就好。”我妈说。
又聊了几句日常,李娟喊陈浩准备走。我站起来,我妈也站起来。
“国强。”她叫我一声。
我回头。
她没有下文,只是说:“路上慢点开。”
“嗯。”
回到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李娟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燥。
过了三天,我妈来了。
她自己坐公交来的,没提前打电话。下午两点多,李娟上班,陈浩上学。我一个人在店里清货。
她走进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来看看你。”她笑着说。
我给她倒了杯水,拉把椅子坐她对面。她把水喝了一口,放下。
“国强,妈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心疼,像是一种……准备好了的坦然。
“那些店的事。”她说。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店已经给浩浩了。”
“我知道。但妈想说的是,”
她停了停,深吸一口气。
“那些店,你得留两间给你妹。”
05
我没说话。
茶杯在我手里,热气慢慢往上升。我看她一眼,她没躲,就那样看着我。
“妈,”我说,“你说哪个妹?”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整间店里就我俩。外面有车喇叭响,灌进来一丝热风。空气里全是茶叶和纸箱的味道。
“你知道了,是不是?”她说。
“知道什么?”
“别跟妈打马虎眼。”她的声音有点抖,但没哭,“我知道你查到你爸的事了。”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来说这个,不是来求你原谅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一双干瘦的手,“是那个丫头……她什么错都没有。你爸造的孽,总不能让个孩子担着。”
“她是孩子?”我说,“她二十二了。”
“可她还是个学生。”
“所以呢?”
我妈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
“那五间铺子,有一半是你爷爷留下的老本,是你爸当了一辈子老师攒的。不是光你一个人的。”
“我已经给浩浩了。”
“我知道。”她深吸口气,“但你可以留两间出来,转给她。等她毕业了,有个营生。”
我看着她。
看了很久。
“妈,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没回答。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她还是不说话。下巴上的肉抖了一下。
“你跟我爸,瞒了我多久?”
她眼泪掉下来,在脸上滑了一道,没擦。
“那不是你爸一个人的事。”她终于说,“我也有责任。”
我心里炸了一下。
“什么意思?”
“当年……”她擦了一把眼睛,“你爸他,”
门铃响了。
有人进来买烟。我转过身去招待,脑子里嗡嗡的。等那人走了,我妈还坐在那里,没动。
“你觉得我该让出来?”我说。
“不是让。是给你妹。”
“她不是我妹。”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妈看着我,嘴唇发白。
“国强,”她说,“我知道你恨。”
我等着她说下去。但她没说,只是站起来,走到我跟前,拉住我胳膊。
“那些店,你得留两间给你妹。”
这句话说完,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我低头一看,是我那天办赠予公证时填的表复印件。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五间商铺全部赠与陈浩。
字迹是我签的。
这张表,只有我跟公证处的人看过。
我没给任何人。
“你怎么有这个?”
我妈没回答。
“你找人查我?”
她还是不说话。
我感觉背后有一只手,正在慢慢收紧。我不知道是谁在帮我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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