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三下我才掏出来。
海拔四千三,手指有点僵。屏幕上的银行短信闪得刺眼,您的账户收到一笔转账,金额300,000.00元。
年终奖到了。
我蹲在营地帐篷边上,风灌进领口,冷得人一激灵。旁边有人喊我去看日落,我摆摆手,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几秒。
三十万。不是小数目。
这一年熬了多少个夜,跟项目组撕了多少回预算表,才拿到的。我深吸了口气,把截图发给李磊。那边秒回:老婆牛逼!
后面跟了三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笑了笑,收起手机,转身看向远处的雪山。金顶,好看。当时心里想的是,终于可以给自己放个假了。这趟西藏自驾,半个月前就订好的,他一直说忙,来不了,我就一个人走的。
第二天下午,我正开着车往下一站赶,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妈来电。
我犹豫了两秒,接了。那边声音很冷,不带任何问候:“林晓,卡号发你快转账。”
风很大,信号不太好。
“妈,您说啥?”
“我说,你弟弟买房差首付。三十万,先转过来。”
我看了眼导航,前面有段盘山路。方向盘握紧了些。
“妈,我现在在西藏,高原反应,耳朵背,听不清您说话。”我提高了声音,“啊?您大点声,”
“别跟我装!”她声音尖了起来,“李磊都跟我说了,你发了三十万年终奖。你弟弟没工作,你当嫂子的不该帮衬?”
“啊?妈,我真听不清,这山上信号,”
“林晓!”
“妈,我先挂了,开车呢。”我按了红色的键。
车里安静下来。引擎声嗡嗡的,窗外是灰蓝色的山脊,天快暗了。
我把车靠边停下,盯着方向盘看了好一会儿。
李磊跟她说的。我前脚发给他,他后脚就告诉他妈了。他什么时候学会的这毛病?
手机在支架上亮了一下,是微信上老公发来的:我妈找你了?她就是着急,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回。
山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人脸颊发麻。远处有只秃鹫在天上绕圈,盘旋着,越飞越低。
我突然觉得冷。外套拉链拉到顶,还是冷。
那是我的钱。我熬了多少通宵,咬着牙一根根拔掉的白头发,才换回来的三十万。他们怎么就觉得,这钱就该姓李?
01
我和李磊结婚五年了。
说起来,他也不是坏人。老实,顾家,工资卡上交。每个月留一千五零花,剩下的全转我账户。这点上,他从没含糊过。
可问题是,他交得上来多少。
程序员,听着光鲜。他们公司这两年效益不好,去年裁员裁了一波,他算是幸运留下来了。工资从两万降到一万六,再降到现在的一万三。每个月房贷六千五,车贷两千多,加上物业水电柴米油盐,日子紧巴巴的。
我的情况比他好点。
财务总监,听着累,干着也累。早上八点到公司,晚上九点十点走是常态。一年到头出差,审计期整宿整宿地熬。但这行就这样,累归累,收入摆在台面上。
所以这些年来,家里的花销有大半是我在撑着。我没吭过声。夫妻嘛,谁多谁少,计较那个干什么。
可婆婆不计较这个问题的时候少。
“你们家林晓一个月挣多少钱?”这话她问过无数次,换着法儿问。有时候跟李磊聊天似的随口提一句,“小两口日子过得还行吧?”有时候拐弯抹角地打听,“你们公司那个财务总监是不是比你工资高很多?”
李磊每次都含糊过去。他不擅长撒谎,但也知道不该什么都往外说。
可有些事他还是会说。
就像这次。我给他发年终奖截图的时候,他应该正在他妈那儿吃饭。顺手就把手机亮给他妈看了。
这个家,真的是没有秘密。
前段时间小叔子李浩从公司辞职了。他不知道怎么想的,非要跟人合伙开什么奶茶店。婆婆气得几天没睡好觉,天天打电话催李磊去劝。
李浩这个人,二十七了,工作换了好几份。最长的一份干了八个月,最短的不到两周。每次都有理由:老板太苛刻、同事不好相处、这行没前途。
婆婆惯他。从小惯到大。
“你弟弟还小,不懂事,你这个当哥的多管着点。”
他小什么?只比李磊小六岁。我有时候看婆婆给李浩打电话,那个语气,就像她儿子才十七岁。
但这事跟我没关系。我不想掺和,也没打算掺和。
所以当我手机又响了,婆婆的短信跳出来的时候,我手抖了一下。
“林晓,妈不是不讲理的人。转不转你看着办。”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半天没动。
夕阳落山了,营地上亮起几盏灯。有人生火做饭,壶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空气里有煮面的味道,混着牛粪和干草的气息。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一夜没睡好。
02
第三天,我给自己安排的是去一个湖边。
导航显示车程两个多小时。早起的时候天没全亮,露水打在帐篷上,湿漉漉的。我煮了杯咖啡,坐在折叠椅上发呆。
风景是真好看。
地平线上的山是黛青色的,有雾,雾里有鹰。湖水蓝得不像是真的。周围没几个人,偶尔有一辆车过去,荡起一路灰尘。
我举着相机拍了几张,构图总觉得不对。手一直抖,大概是海拔高了,心脏负荷大。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李磊。
“妈昨天心脏不舒服,去社区医院看了。医生说情绪不能激动。”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遍。
所以呢?所以是我的错?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句:“你给妈回个电话吧,她嘴上不说,心里惦记着。”
惦记什么?惦记我那三十万?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湖边走。风吹得头发糊了一脸。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我停下脚步,掏出手机,拨了婆婆的号。
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声音听起来比昨天温和了不少。
“妈,听说您身体不舒服?”
“没事,老毛病了。”她叹了口气,“人老了,哪哪都不舒坦。”
我嗯了一声,等她说下去。
果然,沉默了几秒,她开口了。
“林晓啊,你别嫌妈唠叨。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该互相帮衬。你看你弟弟,现在工作也没了,女朋友那边催着买房,再不买这婚事就黄了。你帮帮他,他记你一辈子好。”
“妈,三十万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可你不是有吗?放银行里也是放着,转给你弟弟,他买上房子,你脸上也有光。”
风大起来,吹得手机听筒呼呼响。
“李浩自己怎么打算的?”我问。
“他能怎么打算?现在的年轻人,压力大嘛。你们做哥哥嫂子的,拉一把怎么了?”
我没接话。
“再说了,”婆婆的语气又变了变,“你嫁到我们李家,不就是一家人了?你的钱还不是李家的钱?”
我还是没接话。
“行行行,不逼你。你自己想想。”她挂断了。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有条微信。
是李磊发的:“老婆,妈跟你说啥了?你别放心上,她也是急。”
我没回这条,给他转了条新的:“你昨天是不是跟她说了年终奖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来:“她问起来,我就顺嘴提了一句。”
顺嘴。
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湖面被风吹皱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光斑在水面上碎成一片。好看,但冷。
我弯下腰,捡了颗石头,使劲扔出去。石头砸在水面上,咚的一声,溅起水花,然后沉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晚上李磊打视频电话,问我在什么地方住,住的那个营地叫什么名字。我随口说了,没多想。
今天婆婆那条短信说“别装了,我知道你没高反”。
她怎么知道我有没有高反?
她从哪儿知道的?
除非有人跟她说了我的行程,说了我在哪儿,说了我的身体状况。
李磊。
我蹲在湖边,看着自己的倒影。水是冰的,手指插进去,冻得生疼。
有些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摁不下去。
我在水边蹲了很久,久到太阳升高,把那片金光全变成了刺眼的白。
手机又响了。
还是李磊。
我没接。
03
深夜十一点,帐篷外的风声像谁在哭。我窝在睡袋里翻手机,白天拍的雪山照片一张张划过,心里却堵得慌。
李磊的电话打进来时,我看了眼时间,犹豫了几秒才接。
“睡了吗?”他声音听着疲惫。
“还没。怎么了?”
“妈那边……”他顿了顿,“气得不行,说你不尊重她。刚才在家摔了杯子,说心口疼。”
我坐起来,睡袋拉链蹭着下巴。“所以呢?”
“晓晓,你就转了吧。”他声音压得很低,“浩子那边房子确实急着定,女友家下了最后通牒,不买房就分手。妈也是为这个着急。”
“李磊,那是三十万,不是三千块。”我尽量让声音平静,“我干了一年,天天加班到十点,出差跑断腿,才拿到的年终奖。你说转就转?”
“你挣的钱也是家里的钱啊。”
这话一出,我心里咯噔一下。结婚五年,家里房贷、车贷、日常开销,哪样不是我在扛?他工资从前年就开始降,每月到手一万三,还完他自己的车贷剩不下多少。
“家里的钱?”我冷笑,“那你告诉我,去年你妈说装修房子,我拿了八万,前年你弟买车,又拿了五万。这三十万要是再给了,咱们以后怎么办?”
“晓晓,你别这么想。妈又不是不还。”
“她拿什么还?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你弟连工作都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磊声音突然软下来:“晓晓,算我求你了行不行?妈血压高,真不能生气。”
“那我呢?”我问,“我就不重要?”
“你怎么这么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我挂了电话。
躺下去,帐篷顶在黑夜里模糊成一团。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响。想起上个月他跟我说,妈最近老念叨弟弟的事,说林家那边亲戚都笑话李家没本事,儿子娶了媳妇还住老婆的房。我当时没多想,只当他随口一提。
现在看,都是铺垫。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磊发来的微信:“晓晓,对不起,我刚才语气不好。但妈真的住院了,你能不能先转一部分,剩下的回头再说。”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然后我打了几个字:“哪家医院?”
他秒回:“县人民医院,内科住院部3楼。”
我没再回。
闭上眼,脑子里却全是这两年的事。每次婆婆开口,李磊都是这副态度,先软,再硬,最后跪。这次倒好,直接升级成住院了。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三十万要是转了,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另一个声音说:可他是你老公,五年的夫妻,总不能因为这个就闹翻。
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始终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亮。我钻出帐篷,营地里的车都还罩着霜。我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雪山在晨光里一点点变红。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婆婆的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声音倒不像昨晚那么冲:“晓晓啊,妈昨天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妈也是急的,浩子那事再不办,女朋友真要跑了。咱们一家人,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
她口气软得反常。上次她这么说话,是要我借车给李浩开。
“妈,”我吸了口气,“我这会在西藏,信号不好,等回去再说行吗?”
“你还生妈的气呢?”
“没有,真信号不好。”
挂了电话,我蹲在地上,额头抵着膝盖。
他们母子俩,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李磊打电话逼,老太太发消息哄。轮番上阵,就为了我那三十万。
可最让我难受的不是这个。
是李磊。
他明明知道这钱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加了多少班,熬了多少夜,生病都不敢请假。他从头看到尾。
可他还是站到了他妈那边。
掏出手机,订了明天最早一班回程的机票。
04
飞机落地时是下午两点。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厅,一眼就看见李磊站在出口。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眶底下青黑一片。
看见我,他快步迎上来,伸手要接行李箱。
我闪了一下。“我自己来。”
他的手僵在半空,几秒后才收回去。“路上累了吧?我车停在地下。”
“嗯。”
一路无话。车上暖气开得足,我靠在副驾座上闭着眼。他几次张嘴想说什么,看我这样又咽了回去。
车开到小区门口,他没拐进去,反而靠边停了。
我睁开眼:“怎么不走?”
他熄了火,半天没动。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表针走动的声音。
然后他突然解开安全带,转过身看着我:“晓晓,我给你跪下行不行?”
没等我反应,他真从驾驶座翻下来,膝盖磕在副驾前面的脚垫上。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你就转了吧。妈心脏真的不好,医生说再生气可能出事。我不能不孝。”
我看着他的头顶。后脑勺上有个旋,和五年前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
那是我们刚谈恋爱的时候,有次他发烧烧到四十度,我在医院陪了一整夜。他就这么靠着我的腿,说,晓晓,这辈子我欠你的。
现在他跪在我面前,为了他妈的三十万。
“你先起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
“那你就跪着。”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冷风灌进领口,我拉紧外套,朝小区门口走。
身后传来车门打开的声音。他在喊:“林晓!”
我没回头。
走到单元楼下,我停下来,靠着墙喘了口气。手指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冻的。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跪在地上的样子一直在我眼前晃。
不是没心软。毕竟是五年的夫妻,他对我好过,真的很好。做饭洗碗,生病照顾,加班接送。只是每次一涉及到他妈他弟,他就变成另一个人。
从前我总觉得,日子是过给自己的,婆婆再强势也碍不着什么。
现在看,是我太天真。
电梯到了十二楼。我掏出钥匙打开家门,屋里一股烟味。茶几上的烟灰缸塞满了烟头,旁边倒着一个空啤酒罐。
我换了拖鞋,把行李箱拎进卧室。
手机响了,是李磊发的微信:“妈刚给我打电话,说血压又高了。晓晓,我求你了,就这一次。以后钱都归你管,我什么都不说。”
我没回。
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我们的结婚照。那会他笑得真开心,搂着我的腰,说这辈子一定让我过好日子。
可现在呢?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着那个余额数字。
三十万。我的年终奖。
手指划到转账界面,输入李浩的账号,金额那栏输了一串零,手指悬在“确认”键上。
这时候,门锁响了。
李磊推门进来,眼睛红红的。他走到我面前,扑通一声跪在地板上:“晓晓,我真的没办法。是我告诉妈的,你要去西藏,你发了年终奖……我就是顺嘴提了一句,没想到她会那样。”
我盯着他,心里突然安静下来。
“你告诉我,”我慢慢开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妈会找我要钱?”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提前告诉她我的行程,告诉她我发了年终奖,让她来当这个坏人,你自己躲后面装好人。”
“不是的,晓晓,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抬手打断他:“你想好了再说。”
他低下头,攥着裤腿的手在发抖。
我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累。
“起来吧。”我说,“钱的事,等妈出院了,我们当面说清楚。”
05
第二天下午,我拎着水果去了县人民医院。
婆婆住的是三人间,靠窗那张床。李磊坐在床边,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让了座。
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
婆婆靠在枕头上输着液,脸色倒不算差,看见我扯出个笑:“晓晓来了。”
“妈,感觉怎么样?”
“老毛病了,没事。”她拍拍床沿,“你坐近点,妈跟说个事。”
我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晓晓啊,”她压低声音,眼睛往门口瞟了一眼,“妈昨天跟你在电话里说的那个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妈说的是哪个事?”
她脸色沉了一下,很快又笑开:“你这孩子,还跟妈装糊涂。就是浩子买房那事。你也知道,他现在没个正经工作,女朋友又催得紧,再不买房就得黄。”
“所以妈的意思是,让我把那三十万转给李浩?”
“对,又不是不还。等浩子工作稳定了,肯定还你。”
我转头看了看李磊。站在窗边低着头,下巴都快贴到胸口了。
“妈,”我转回头,“三十万不是小数目。我跟李磊也有贷款要还,以后还要孩子,这笔钱是留着应急的。”
婆婆的脸一下垮下来:“你这是不给?”
“我没说不给。我是说,得有个说法。”
“什么说法?”
“借条,还款期限。还有,这件事得我跟李磊都同意。”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借条?咱们一家人写什么借条?”
“就是因为一家人,才要写清楚。”
她脸色变了。从床头柜上抓起手机,手指发抖:“李磊,你给我过来!”
李磊快步走过来:“妈,您别激动。”
“你听听你媳妇说的什么话!借条?她这是把我当外人!”
“妈,”我站起来,声音尽量平稳,“我没把您当外人。但钱的事,亲兄弟也得明算账。李浩现在没收入,三十万拿出去,什么时候能还上?”
婆婆盯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变冷:“林晓,你就直说吧,到底给不给?”
“我要见李浩,当面谈。”
“不用见他。”婆婆摆摆手,“他什么事都听我的,我跟你说一样。”
这时候李磊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变,侧过身接起来:“喂?……我刚从你那回来……行,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转向婆婆:“妈,医生让您少说话,血压又上来了。”
婆婆瞪着我,胸口起伏。过了几秒,她突然叹了口气,靠回枕头上:“算了,你这孩子心狠,妈说不动你。”
我没接话。
从医院出来,李磊跟在我后面。走到停车场,他突然拉住我胳膊:“晓晓,你是不是觉着,我跟妈合起伙来坑你?”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没有。”我说,“我就是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怎么不简单了?”
“你妈之前给我打电话,态度那么好。前天在电话里又那么冲。今天我一说不写借条不给,她马上就变脸。”我盯着他眼睛,“李磊,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他眼神闪了一下。
“没有。”
“你看着我说。”
他抬起头,对上我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后挤出两个字:“真没有。”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没说话。他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婆婆年轻时候多不容易,丈夫跑了,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
我听着,一句话也没往耳朵里进。
到了家,我进卧室,反锁了门。
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转账页面还停留在昨天那个界面,三十万,李浩的账号,只差最后一步。
我盯着屏幕,拇指悬在“确认”键上方。
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婆婆发来的语音消息。
我点开,她的声音冷得像是换了一个人:“别装了,我知道你没高反。转不转,给个准话!我儿子心软,我可不糊涂。”
我愣住。
她怎么知道我没高反?我怎么装高反的,只有李磊知道。
除非,李磊告诉她的。
不只行程,不只年终奖。连我装高反的事,他也一字不落汇报了。
我盯着那个“确认”键。
如果他是真情,我拒绝就是冷血。如果他是测试,我转账就是傻瓜。
手指悬在那里,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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