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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宴会厅里灯火通明。

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儿子周强跟我说,今晚公司年会,让他带家属,他犹豫了半天才打电话给我。

“爸,要不您别来了,怪远的。”

我说没事,坐两个钟头车就到了。

其实我知道他为什么犹豫。我这一身打扮,跟这五星级酒店的场合格格不入。但我就是故意的,退了休的老头子,穿那么体面干啥。

桌上的冷盘已经上了,我夹了颗花生米慢慢嚼着。台上主持人正卖力热场,说今年业绩不错,董事长要发大红包。

我扫了一圈,没看到儿子。

来了十几个电话,都是他打来的。第四通我才接,他在那头说:“爸,您到哪了?”

“大厅了,东北角。”

“您穿啥衣服?”

“灰夹克。”

“您等会儿,我过去接您。”

等了快十分钟,人没来。

我站起来张望,看到他了,在舞台右侧那桌站着,面前站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指着他说话。隔得远听不清说什么,但看那手舞足蹈的样子,不像是在聊家常。

我走过去。

离得近了,听到那男人说:“周强,你入司五年了,这种表格都能填错?客户资料录错三个字段,还在库里跑了两天,你知不知道影响多大?”

儿子低着头:“刘经理,我马上改。”

“改?数据都导进去了,你拿什么改?明天早上八点前,你重新对接客户,一家一家核实,周末加班补上。”

“可是...明天周六,我答应带孩子去...”

“公司的事重要还是你的事重要?能干干,不能干辞职。”

儿子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把手里的茶杯递过去。

“小强,渴了吧,喝口水。”

刘经理转头看我,上下打量一眼,皱眉头:“你是谁?怎么进宴会厅的?”

“我是周强他爸,来参加年会的。”

“他爸?”刘经理嗤笑一声,伸手把我递的杯子推开,“老爷子,这是公司内部活动,家属去那边坐,别乱走动。”

杯子一晃,茶水洒了几滴在我手背上。

儿子赶紧掏出纸巾给我擦:“爸,您回座位吧,我一会过去。”

他眼里有乞求,也有难堪。

我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路过走廊转角时,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盯着我看了好几眼,脚步顿住了。他张了张嘴,像是要喊什么,我冲他微微摇头。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快步走开了。

坐回位置上,我又夹了颗花生米。

儿子那桌的动静还没消停。刘经理走了,儿子坐在那,面前摆着手机,手指一直划拉,不知道在查什么。旁边的同事也没人跟他说话。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凉了。

01

回家路上,出租车开得稳当,我靠着后座看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那年我送他去大学报到,也是这样坐车,他在旁边睡着了,头靠在我肩上。那会儿我还在位置上,一年到头难得见几回,更别说陪他。

后来考上研究生,工作了,结婚了。

这些事我都是听别人说的。

他结婚那天,我去了,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厅里都是他丈母娘家的人,热热闹闹的,我跟他们不熟,坐了一会就走了。走的时候看到儿子在门口敬酒,脸红扑扑的,笑得挺开心。

我心想,那就行了。

到了他这个年纪,当爹的也该放手了。

可现在想想,放手这种事,哪有那么容易。

儿媳王晓红对我不冷不热,我知道。去年中秋,我提了两盒月饼去他们家,她接过去往厨房一放,说:“爸,您坐会儿,我带孩子下去买个东西。”然后抱着孩子走了,一个多小时没回来。

儿子坐在沙发上陪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我看他穿着件领口都洗毛了的衬衫,问他怎么不买件新的,他说工作忙,没顾上。

后来我悄悄问邻居,才知道儿子的工资卡一直在儿媳手里。每月就给他发两千块钱零花,油钱、午饭、烟钱,全从里边出。

我问他月薪多少。

他支支吾吾说了个数。

一万二。

在省城,三十多岁,工作五年,月薪一万二,也不算少了。可工资卡不在自己手里。

我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打个电话跟他聊聊,又怕说多了惹人嫌。他毕竟三十多了,有自己的主意。

今天年会那一出,我心里堵得慌。

刘经理那态度,明显是冲着儿子来的。一个表格填错,再大能大到哪去?当众训斥,当着全部门的面,这不是批评,是让人下不来台。

儿子那性格我知道,随他妈,老实,不爱争。上学时候被同学欺负了,回家也不说,第二天照样去上课。我那时候忙,顾不上,现在想想,可能是我亏欠他的。

车到了小区门口。

我下车,看到家里的灯亮着。

老伴走了五年了,这套两居室的房子,现在就我一个人住。虽说冷清了点,倒也清净。

进了门,我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

手机响了。

是儿子打来的:“爸,到家了吗?”

“到了,你呢?”

“刚到家。今晚......对不起,让您看笑话了。”

“什么笑话?我就去吃顿饭。”

他沉默了一会儿:“爸,刘经理平时对我还行,就是最近压力大,脾气暴躁。”

“嗯。”

“他说明天让我去客户那跑一趟,我答应了。”

“去吧,工作要紧。”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发呆。

儿子还是那样,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替别人找借口。这种性格在工作上吃亏,在家里也吃亏。

我想起今晚上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他认出我了。也是,我在位的时候,去这个公司考察过两回,那时候董事长还不是姓张的。

后来换届了,我也退了。

退了的人,就像冬天落下来的树叶,没人会多看一眼。

这样也好。

我本来也没打算让儿子知道这些事。他过他的日子,我过我的,互不打扰最好。

只是今晚看他低着头挨训的样子,我这心里头,说不上来的难受。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落了一片银子似的。

02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正喝粥,门铃响了。

我擦擦手去开门,门外站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几分紧张。他身后站着昨晚的刘经理,一身短打,头发乱糟糟的,脸色发白。

再往后是个年轻人,拎着两个礼盒。

“周......周书记。”穿西装的男人开口了,声音有点抖,“我,张德明,您还记得我吗?五年前您下来视察,我是公司副总,您还夸过我们党建工作做得好。”

我认出来了,就是昨天在走廊上那个中年人。

“张董啊,进来坐。”

他愣了一下:“您知道我是董事长?”

“你名片上有职务,我又不瞎。”

他尴尬地笑了笑,回头看了一眼刘经理:“进来吧。”

三个人换了鞋进了客厅。我招呼他们坐,张德明哪敢坐,站在那搓手。

“周书记,昨天的事我都听说了。刘伟这个混账东西,冲撞了您,我今早专门带他来给您赔罪。”

刘经理扑通一声跪下了。

“老爷子,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大量......”

我摆摆手:“起来吧,别整这出。”

他不起来,跪在那看着我。

张德明急了:“你还跪着干嘛?周书记让你起来!”

刘经理这才爬起来,低着头站在一边,大气不敢出。

我给他们倒了茶,张德明双手捧着,跟接圣旨似的。

“周书记,这事我负全责。刘伟,我已经让他办了离职,今天就能走。”

刘经理脸色更难看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敢说话。

我喝了口茶:“没必要吧,一个小事。”

“不不不,这不是小事。您老人家来公司,我们不知道,是底下人失职。再说了,刘伟这种工作作风,早该整顿了。”

我没再接话。

场面安静了几秒钟。我听到厨房里水龙头在滴答,昨晚忘了拧紧。

“周书记,您儿子周强,我现在就调他当部门主管,下个月提副总。您看行吗?”

“不用。”

张德明一愣:“那您的意思,”

“该怎么着怎么着,别搞特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这时候,门又响了。

我去开门,是儿媳王晓红。她穿着件粉色羽绒服,手里提着个保温桶,脸上堆着笑。

“爸,我给您炖了排骨汤,趁热喝。”

她说着话,眼睛往屋里瞟了一眼,看到张德明和刘伟,愣了一愣。

“这是......”她看向我。

“公司领导,过来谈点事。”

王晓红眼睛一亮,赶紧把保温桶往茶几上一放,冲张德明伸出手:“您好,我是周强的爱人,您是我老公的领导吧?欢迎欢迎,我去给你们切水果。”

张德明客气地跟她握了握手:“嫂子客气了。”

王晓红钻进厨房,翻箱倒柜地找水果。我听到她开了冰箱,又关了,估计我家没什么水果。

“那个......爸,家里没水果了,我下楼买。”

她换了鞋,蹬蹬蹬跑下楼了。

张德明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周书记,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您这个儿媳妇......挺会来事的。”

我没接话。

他又说:“刘伟昨天那事,我觉得不简单。他平时对别的员工也没这么凶,偏偏针对周强。我让人查了他这半年的考勤,他跟周强并无私人过节。”

我点了点头。

张德明看我脸色不对,赶紧岔开话题:“周书记,我今天来没别的事,就是跟您道个歉。您放心,周强在公司,以后没人敢欺负他。”

“我说了,不用搞特殊。”

“是是是,按规矩来。”

刘伟全程低着头,一句话不说。我注意到他口袋里的手机亮了好几次,他都直接按掉了。

我多看了两眼,没说话。

又坐了十来分钟,张德明起身告辞。

我送到门口,刘伟走在最后,出门的时候,他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变,赶紧挂断。

“谁的电话?”

“没、没什么,骚扰电话。”

他没敢再看我,快步走了。

我关上门,站在玄关处愣了一会。

刚才那通来电显示的号码,尾数是8866。

我记得,这个号码,

昨晚从儿子手机里看到的。

王晓红的手机号。

03

搬进儿子家那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晓红收拾出主卧对面的次卧,铺了新床单,床头柜上放了杯热水。她笑着说:“爸,您先住这儿,过几天让人把朝南那间收拾出来。”

我说不用,这儿挺好。

周强下班回来,看见我就愣了愣。他坐在沙发上,扯了扯领带,半天没说话。我在厨房煮了碗面端给他,他接过去,低头吃,一根一根地挑。

“公司那边怎么样?”我问。

“还好。”他没抬头,“刘经理走了,新来的经理还没到。”

“那挺清净。”

他没接话。

晓红从卧室出来,拿着手机,满脸堆笑:“爸,您要不要看看电视?这房子隔音不太好,您晚上要是闷得慌,我给您买个收音机。”

我说习惯安静。

她“哦”了声,又回卧室了。

晚上十点多,我听见隔壁有动静。不是吵架,是压低嗓门的争执。我关了灯,没开灯,坐在床边。

“我说了不行!”是周强的声音。

“怎么不行?你爸现在在这儿,正好让他出钱,咱盘个店做生意不好吗?”晓红声音尖细,“你在那破公司一个月挣那一万二,能干啥?”

“我不想辞职。”

“窝囊废。”

静了一会儿,周强声音抖了:“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我就是不想你一辈子给人打工!”

门开了,又关上。周强走进客厅,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啤酒。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他喝完三罐,才听见他回了卧室。

第二天早上,周强眼睛有点肿。他低头喝粥,晓红在旁边剥鸡蛋:“爸,您退休工资应该不少吧?我跟强子商量过,想自己开个店,差个启动资金。”

我看了眼周强。

他没抬头。

“你们想开什么店?”我问。

“水果店,或者快餐,都行。”晓红把鸡蛋递过来,“现在做生意,有小两百万就能起步。”

我没接鸡蛋:“周强,你自己怎么想?”

他顿了顿:“我觉得现在工作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晓红筷子一拍,“你有没有出息?”

周强没说话。

我把鸡蛋接过来,慢慢剥壳:“这事不急,慢慢想。”

晓红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强,筷子重新拿起来:“行,听爸的。”

那天下午,晓红说要去看她妈,换了一身出门的衣服,急匆匆走了。我在阳台上看报纸,看见她下楼后在小区门口打电话,边说边往远处走,肩膀耸着,明显在说什么急事。

半小时后,她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爸,我出去买点菜。”她又出门了。

我从阳台望去,看她站在小区对面的公交站,低头看手机。我拿起我的手机,拨了个号。

“老李,帮我查个号,尾号8866。”

那边传来键盘声:“等两分钟。”

我没挂,目光盯着她的身影。她转了转身,又低头看手机。

“查到了,”老李的声音传过来,“这个号是实名,刘伟。”

我握紧手机。

公交车来了,她上去,门关。

“再帮我查查这个刘伟,”我说,“跟他最近有啥异常往来。”

“行,明天给你结果。”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窗外的天空。稀薄的云层低垂。楼下有人在遛狗。小区里的孩子在打闹。

周强七点才回家,带回两瓶啤酒:“爸,喝点?”

我开了瓶盖,坐在他对面。

“晓红最近老劝我辞职,”他说,眼睛盯着酒瓶,“我不知道她为啥那么急。”

“你咋想的?”

“我其实……挺喜欢现在这份工作。”他喝了一口,“公司虽然不大,但领导都挺好。我也没想过一定要当老板。”

“那就别勉强。”

“可是她……”他顿了顿,“爸,你说夫妻之间,是不是总有一个妥协?”

我没接话。

他又喝了一口:“这些年在您面前,我一直觉得抬不起头。小时候您要求严,我考不好您就叹气。长大了,工作也不行,在您老同事的孩子里,我是最没出息的吧?”

我心里一酸。

“不是这么回事。”

“就是。”他把酒喝完了,“但这阵子,您来我这住,我心里反而踏实。”

他站起来:“我去洗碗。”

我看着他的背影。四十瓦的灯。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

晚间,我去阳台上收衣服,看见楼下路灯下有个身影,抽烟。那人回头的时候,我认出他,是刘伟的花臂小弟。

他没走远。还在。

第二天,晓红又出去了,说要去超市。我趁她开门的瞬间,瞟了眼她亮着的手机屏幕,微信停留在一个对话框上,备注是“刘哥”。

我的手心紧了紧。

回屋后,我找出周强扔在床头柜上的旧手机,打开浏览器,登录了一个老部下早年帮我开的户。发了条短信:帮我盯紧刘伟,看他今天下午在哪儿。

半小时后,回过来一张照片。

刘伟坐在一家茶楼里,对面坐着个年轻女人,看侧脸正是晓红。

茶楼靠窗。

两人在争什么。

04

第三天上午,老李电话打过来。

“查到了点东西,”他声音压低了,“刘伟离职后没马上走,还在市里租了房子,昨天下午跟一个女的在茶楼坐了两个小时。”

“知道他们聊什么吗?”

“茶楼没监控,但他散场后打了个电话,说了句‘你交代的事不好办’。”

我没吭声。

“那个人,”老李说,“用我帮你多盯着不?”

“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厨房里水烧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响。我没动。

晓红买菜回来,推门笑容满面:“爸,今天包饺子!”

她手脚麻利,和面,剁馅。我在旁边帮忙擀皮,她嘴里念叨:“强子小时候您是不是也很少管他?”

“工作忙。”

“也是,当领导的,哪有时间陪孩子。”她笑了笑,“我现在天天在家,能陪他,他还不乐意,嫌我管得多。”

“你们的事,自己商量着办。”

“爸,”她忽然认真起来,“我说句不好听的,您别生气。强子这人,就是一辈子给人打工的命。我想给他机会当老板,他还不敢。”

“他想不想,你问过吗?”

“想不想要紧吗?钱才是正经。”她擀面杖压得响,“现在物价多贵,他那一万二,养活自己都不够。”

我没再接话。

周强下班,看见饺子,洗了手坐下来。晓红端上桌,一家三口吃饭。电视开着,播新闻,没人说话。

饭后,周强说公司要加班,换衣服出门。晓红在厨房洗碗,我跟她说我出去散步。

下楼走了几步,看见周强站在小区门口看手机。我走过去,他抬头,愣了一下:“爸?”

“你去哪儿?”

“同事约喝酒。”他犹豫了一下,“爸,要不一起去?”

我跟着他,坐了出租车,到了一家小饭馆。两个年轻同事已经在喝。看见周强带了个老人,有些意外。

“这位是……”

“我爸。”

气氛有点尴尬。我点了菜,跟他们聊天。周强的两个同事都是从小地方来的,喝了三杯啤酒,话多了。

“周哥,刘经理那事,你爸可真厉害。”一个说。

“不是我厉害,”我替周强挡了,“是那个刘伟做得太过分。”

“其实吧,”另一个压低声音,“刘经理被开,具体原因谁也不知道。有人说他得罪了大人物,也有人说……”

“说什么?”

“他最近手头紧,好像在搞什么副业。有人见他前几天跟你老婆一块喝茶。”

周强筷子顿住。

“搞错了吧?”他说。

“应该不会,我那朋友也在那茶楼。”

周强放下筷子,脸色发白。

我端起酒杯:“喝茶正常,大家都是朋友。来,喝。”

那顿饭吃到最后,周强基本没说话。回家路上,他走在前面,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爸,”他突然停住,“晓红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你自己问她。”

他没吭声,继续走。

到家,晓红在沙发上看电视,翘着腿刷手机。看见我们回来,她笑了笑:“你们一起出去喝酒啊?”

“碰到同事了,”周强说,“你下午干嘛了?”

“逛超市,还去美容院做了个脸。”她伸了个懒腰,“怎么,查岗啊?”

周强盯着她,半天没说话。

“我去洗澡。”他转身。

晓红看了眼他的背影,嘴角撇了撇。

那晚,我在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一点多,我听见大门有动静。轻轻开了门缝,看见周强从卧室出来,赤脚走到阳台上。月光照着他,单薄的身子靠在栏杆上,肩膀微微耸动。

我收回目光,轻轻关上门。

第四天是星期六,周强在家没出门。晓红一早起来,打扮得漂漂亮亮,说闺蜜约她吃饭。

“中午不回来吃了,”她拎包出门,“你们爷俩随便对付。”

周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换了好几个台,没停。

“爸,”他说,“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我看着电视画面,一个访谈节目,男主人在讲自己辞职创业的故事。

“你小时候,我常跟你说一句话,”我说,“做人要知道自己要什么。”

“我知道自己要什么,”他低着嗓音,“就是想安稳过日子。”

“那就这么过。”

“可她不愿意。”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楼下空地,一只野猫在翻垃圾。风吹在脸上,冷的。

“那你愿不愿意,为了她,改变自己?”

周强没回答。

他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我拿出手机,又看了眼老李传过来的照片。照片里,刘伟和晓红隔着茶桌,两人表情都不太好看。

05

晚上,我跟周强说想回老家住几天。

“这边不习惯?”他问。

“得收拾收拾那边的房子,好过冬。”我随口编了个理由。

“那让晓红送您。”

“不用,我自己坐大巴。”

第二天天没亮,我收拾好东西,假装出门。但我没走远,躲在小区对面的早餐店里,要了碗豆浆,看着小区大门。

七点二十,晓红出来,穿了一件风衣,戴着墨镜。她站在路边,朝一辆出租车招手。

我拦了另一辆车:“师傅,跟着前面那辆。”

出租车穿过三条街,拐进了市中心一个老小区。晓红下车,快步走进一栋楼。我让司机在路边等,下了车,远远看着。

五分钟后,一个男人从单元门出来,正是刘伟。他穿着黑色的夹克,叼着根烟。晓红跟在他身后,两人朝小区后门走去。

我跟上去,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他们穿过一条小巷,进了一家茶馆。

我在街对面要了碗面,选了靠窗的位子。窗户玻璃很脏,但还能看清对面茶馆的情况。刘伟和晓红在二楼靠扶手的位置坐下,两人都没笑。

我拿出手机,假装打电话,其实打开了录音功能。

十几分钟后,两人吵起来了。晓红站起来,指着刘伟说什么。刘伟坐着,两手一摊,好像在解释。

又过了一阵,晓红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摔在桌上。刘伟拿起来,没数,塞进口袋。他笑了笑。

我记下了时间:上午九点十一分。

晓红先下楼,脸色非常难看。她站在茶馆门口,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刘伟几分钟后才出来,叼着烟,哼着小曲,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我结了面钱,回到小区门口等。九点四十分,晓红回来了。

“爸?您还没走?”她看见我,有点意外。

“车晚点了,”我说,“改了下午的。”

“那正好,中午我做饭。”她笑着说,但眼神飘了一下。

我跟着她上楼,心开始沉。

中午,她炒了三个菜,周强也回来吃饭。饭桌上,她又提起开店的事。

“爸,您看,您要是能帮帮忙,我跟强子就把这事定了。”

周强扒饭,没接话。

“我再想想。”我说。

饭快吃完的时候,晓红的手机“铛”地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把手机翻了个面,没回。

“谁啊?”周强随口问。

“广告推送。”她说着,把手机放进兜里。

我放下筷子:“我去躺躺,有点困。”

回房后,我关上门,在黑暗中坐着。心头压着块石头。

下午,我借口去银行,到楼下取了五万块钱现金,装进信封揣在身上。上楼的时候,听见屋里晓红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跟你说……别再来找我……那件事算我倒霉……”

我退到楼梯间,等她挂了才敲门。

她来开门,脸上挂着笑:“爸回来了?”

“嗯。”

进了屋,我坐在沙发上,拿出信封:“这是一点钱,给你们开店用。”

她眼睛一亮:“爸!您真好!”

“别高兴太早,有条件。”

“什么条件?”

“周强如果不同意,这钱就白搭。”

她的笑僵了一瞬:“他同意的,我跟他商量过。”

“那他在场,我当面给他。”

她愣了愣:“他上班呢。”

“等他下班。”

她转身去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

傍晚六点,周强回来。我把信封放在茶几上:“这是给你们开店的启动资金,但我要你亲口说,你想开店。”

周强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晓红。

“我不开。”他说。

“周强!”晓红尖叫,“你疯了?!”

“我没疯。”周强看着我,“爸,我不想要这钱。我不想当老板,就想踏踏实实上班。”

晓红的脸瞬间白了。

“行,行……”她站起来,嘴唇发抖,“你们爷俩合起伙来耍我是吧?”

“晓红,你冷静点。”周强伸手去拉她。

“别碰我!”她甩开他的手,冲进卧室,门“砰”地关上。

周强站在客厅里,低头看着信封,一动不动。

“爸,”他轻声说,“这五万块钱,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嗯。”

“你为啥要试她?”

我没回答。

卧室里传来打电话的声音,很小声,但我听见了。

“你交代的事办砸了,尾款必须结!”

一句话,字字清楚。

周强也听见了。他抬头,看着卧室的门,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灭了。退了两步,跌坐在沙发上。

我走过去,敲了敲门。

“晓红,开门。”

里面没动静。

“你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

一阵沉默过后,门被拉开。晓红站在门口,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她脸上的表情,从慌张,到狰狞,到崩溃。

“你……你都听见了?”

“刘伟那事,是你让他干的,对不对?”我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她吼出来,“是我让他刁难周强的!我就是要逼他辞职!我不想他一辈子窝在那破公司里!”

“你给他了他多少钱?”

“三万!”

周强捂住了脸。

“为什么?”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为了你好!”晓红歇斯底里,“你这窝囊废根本不懂!”

我收回了目光,拿出手机,拨了老李的号。

“帮我查一下,那个刘伟最近跟谁转账。”

电话那头,老李应了一声。

我回头看周强,他捂着脸的手放下来,眼睛通红,但没哭。

“爸,”他说,“这些年,我是不是一直活在她安排好的剧本里?”

我没回答。

手机震动,老李回了条信息:刘伟账户近一个月内向尾号8866先后汇款三笔共三万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