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飞机落地的时候,我看了眼窗外。五年了,这城市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

我拎着个旧背包走出来,人群里一眼就看见林薇。

她穿着件白色风衣,头发比五年前短了,站在接机口旁边,身边站着张峰。二十八岁的男助理,西装笔挺,手里捧着一束花。

林薇看见我,笑着迎上来。

“回来了。”

两个字,说得像我只是出了趟差。

张峰把花递过来:“陈哥,一路辛苦。”

我没接那束花。

林薇脸上还挂着笑:“陈远,五年了,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我和张峰来接你,就是想告诉你,大家都大度点,以前那些事……”

她说着,伸手想来挽我的胳膊。

我往后退了一步。

“大度?”

我听见自己笑了声,很低,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林薇愣了愣,张峰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这时候,停车场出口那边传来一声喇叭。我转头看过去,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停住,车窗落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苏晴。

她摘下墨镜,朝我扬了扬下巴。

“陈远,愣着干嘛,上车。”

林薇的表情僵住了。

“陈远,这谁?”

我没理她,拎着包朝那辆车走过去。张峰在后面叫了声“陈哥”,我没回头。

拉开车门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林薇。

她站在那里,眉头皱着,像在看一个不听话的下属。

“大婶,你哪位?”

林薇的脸一下子白了。张峰上前一步,像是要说什么,林薇伸手拦住他。

我上了车,关上车门。

苏晴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停车场。我从后视镜里看,林薇还站在原地,手里那束花垂着,张峰站在她旁边,弯着腰跟她说什么。

“五年不见,开场就砸。”苏晴开车很稳,语气淡淡的,“你也不怕她当场发飙。”

“发飙就发飙。”

我靠在座椅上,看见窗外的高楼大厦一栋栋往后退。这座城市变了很多,多了不少新楼盘,路也宽了。

“我女儿呢?”

苏晴的手顿了一下。

“小暖?”

“嗯。”

“你回来前,我让人去幼儿园问过。”苏晴的语气变得认真,“林薇说小暖最近身体不好,不方便见人。我的人说,小暖这半年都没怎么去幼儿园。”

我心里一紧。

“什么叫没怎么去?”

“请假记录很多,说生病。但具体什么病,林薇那边封锁得很紧。”

苏晴看了我一眼:“陈远,你女儿可能不太好。”

01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还有点恍惚。

五年前离开时,我把这房子的钥匙交出去了,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用。但苏晴说,这套房子还在我名下,林薇没动过。

门开了。

客厅的茶几上落着一层灰,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有一股闷了很久的味道,像什么东西发了霉。

我走到主卧门口,推开门,床上空荡荡的,连被子都没有。衣柜也空了,只剩几个衣架挂在横杆上。

我坐在床沿上,掏出手机,翻到林薇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喂。”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刚才机场的事没发生过。

“小暖呢?”

“在朋友家。”

“哪个朋友?电话多少?”

林薇停了一下:“陈远,你五年没回来,一回来就要查我户口?”

“她是我女儿。”

“对,她是你女儿。但你想想,这五年你给她打过几个电话?写过几封信?你在那边忙你的伟大事业,问过她一句吗?”

我攥紧手机,指节发白。但她说的没错,这五年我确实很少联系女儿。每次打电话,林薇都说她在睡觉、在上课、在洗澡。后来我就懒得打了。

“明天我要见她。”

“不行,她这几天身体不舒服。”

“林薇,”

“我说了,不行。”她打断我,语气突然冷下来,“陈远,你刚回来,别闹得太难看。小暖是我的女儿,我比你清楚该怎么照顾她。”

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面跳出一条短信。苏晴发的:“地址发你了,来喝杯咖啡。”

我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苏晴的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顶层,楼下的前台认识她,直接放我上去。推开办公室的门,她正坐在沙发上看平板。

“来,坐。”

她把平板放到一边,倒了杯茶递给我。

“查到什么了?”

“林薇和张峰的事,你应该也看得出来。”苏晴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两人这两年走得特别近,圈子里不少人议论。有人见过林薇带张峰去三亚出差,住同一个套房。”

我没接话。

“还有,林薇公司最近的财务状况不太好。你五年前被调到边疆,刚好是她公司出事那段时间。有人说是内部有人举报你,搞了个丑闻出来,把你挤走的。”

“丑闻?”

“对,说你收供应商回扣。后来查清了,是假的。但那时候你已经走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我舌尖发麻。

五年前那件事,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人事总监找我谈话,说有人实名举报我收受回扣。我说要见举报人,人事说对方匿名,但公司要保声誉,让我先去边疆的项目上待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等风头过了”,这句话我等了五年。期间我申请调回三次,都被驳回了。最后一次,林薇打电话来,说让我再待两年,她帮我疏通关系。

结果就是五年。

“陈远。”苏晴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张峰这个人不简单。林薇对他,已经不是一般下属了。”

“你手里有什么证据?”

“暂时没有。但我认识几个不错的律师,如果你想查,他们能帮忙。”

我看着苏晴的脸。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大学时那样。

“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笑了笑,没回答这个问题。拿起平板,划了几下,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林薇和张峰站在别墅门口,张峰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那女孩很小,扎着两个羊角辫,低着头看不清脸。

小暖。

五年前我离开的时候,她才一岁多。现在已经五岁了。

“这是上个月拍的。”苏晴说,“小暖好像不太喜欢张峰,你看她的手,明显在往回缩。”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五年。

我拿起手机,又翻到林薇的号码。这一次,我没有打过去。

我改了一条短信:“我要见我女儿。”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这座城市的灯火亮起来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小暖的幼儿园。

园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刘,戴着金丝眼镜。我说明身份后,她表情有些复杂。

“陈先生,您请坐。”

我坐下,她给我倒了杯水。

“小暖这个学期很少来,大概一周来两三次,有时候连着请假好几周。”

“她妈妈说她身体不好。”

刘园长点点头,又摇摇头:“请假条上写的都是感冒发烧,但我们也不知道具体情况。不过……”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您问这个做什么?”

“我刚从外地回来,想多了解女儿的情况。”

刘园长推了推眼镜:“陈先生,有些话我不该说。但我觉得小暖这孩子,有点不太对劲。”

“什么意思?”

“她不太跟别的小朋友玩。老师叫她,她经常没反应。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低着头,谁也不理。”

我的心往下沉。

“还有呢?”

“有一次午睡的时候,老师帮她换衣服,发现她胳膊上有淤青。老师问她是摔的吗,她摇头,说是自己撞的。但那个位置,自己撞不太到。”

“老师有没有联系她妈妈?”

“联系了。林女士说是小暖自己调皮摔的。后来小暖还请假了两周,说是养伤。等她再来,那些淤青已经消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陈先生。”刘园长看着我,压低声音,“我当园长二十多年了,有些事一眼就能看出来。但我不敢说,也不能说。”

“为什么?”

“林女士的律师来过,让我别多管闲事。”

我站起来:“谢谢您。”

“陈先生。”她叫住我,“您能不能让我相信,您是真的要管这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能。”

从幼儿园出来,我直接去了林薇的公司。

前台拦住我,说林总在开会。我说我在这等,就坐在大厅的沙发上。

等了快一个小时,林薇才从电梯里出来。她看见我,皱了皱眉,但很快又松弛下来。

“陈远,到公司来找我?有事不能电话说?”

“我要见小暖。”

林薇侧过头,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见小暖。”

“我昨天说了,她身体不好。”

“那我去医院看她。哪家医院?”

林薇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了。她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陈远,你别逼我。你一个刚回城的无业游民,拿什么跟我争?你工作都没有,能给小暖什么生活?”

“我是她爸爸。”

“对,你是她爸爸。”林薇冷笑一声,“所以呢?你能给她什么?钱?环境?教育?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她说完,转身就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的响。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这时张峰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拿着个文件袋,他的目光对上了我的目光。

张峰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跟着林薇出去了。

我上了楼,找苏晴。

她正跟一个律师在谈事情,看见我进来,让律师先出去。

“怎么样?”

我把幼儿园的事说了,苏晴的脸色沉下来。

“她身上有伤?”

“园长说她发现有淤青,但林薇说是摔的。”

苏晴拿起手机,拨了个号。说了几句,挂了。

“我让人去查林薇那边的生活记录,看看能不能找到保姆或者阿姨的口风。另外,我认识一个专门打抚养权官司的律师,明天可以约见。”

她看着我:“陈远,你有没有心理准备?”

“准备什么?”

“林薇不是善茬。你和她打官司,她会把你五年前的旧事全翻出来,说你不负责任,抛弃妻女。”

“我没什么好怕的。”

“但你有软肋。”苏晴的声音很轻,“小暖。”

我沉默了。

苏晴走到窗边,点了支烟:“你要想清楚,争孩子这件事,比争钱难十倍。尤其是你缺席了五年。”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我知道她说得对。但小暖胳膊上的淤青,刘园长欲言又止的表情,苏晴手机里那张照片里小女孩往回缩的手……

这些画面叠在一起,压得我喘不过气。

烟灰缸里,苏晴摁灭了第三支烟。

“明天上午十点,律所见。”

03

律师叫周明,四十出头,苏晴介绍时说他是家事法领域最好的。

“探视令申请不难,但你五年没见孩子,法官会谨慎。”周律师翻着我的资料,“关键是,你前妻那边肯定有准备。”

果然,开庭那天林薇带了三个律师。

她穿灰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坐在被告席上跟张峰低声说话。张峰坐在旁听席第一排,西装笔挺,手里拿着文件夹。

法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金丝眼镜,看了眼申请书,又看我。

“陈远先生,你要求探视女儿陈小暖?”

“是。”

“你五年没见孩子?”

“是。”

林薇站起来,眼眶一下就红了。

“法官,不是我拦着不让他见,是他自己走的。五年前他自愿去边疆,说是为了事业,扔下我和一岁多的孩子。现在回来了,说要见就要见,我也要替孩子考虑。”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

“孩子刚适应没有爸爸的生活,突然出现,对孩子是二次伤害。”

她的律师马上接话:“我方当事人一直独自抚养孩子,被告五年间未支付任何抚养费,也未主动联系孩子。现在突然申请探视,我们有理由怀疑其动机。”

周律师站起来:“我方当事人被公司远调五年,期间多次试图联系孩子,但被原告方拒绝。我们有通话记录和短信截图为证。”

“那些是两年前的!”林薇的律师反驳。

“所以你们承认拒绝过探视?”周律师抓住话头。

法官敲了敲木槌。

“双方冷静。”

她看向我:“陈远先生,你为什么五年不主动联系孩子?”

我攥了攥拳头。

“我打过电话,发过消息,都被拒绝。后来……公司项目太忙,时差问题,就没再坚持。”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心虚。

忙,是借口。

其实是骄傲。每次被拒绝,我都觉得尊严被踩碎,索性不打了。

法官沉默了几秒,低头看材料。

“根据幼儿园提供的出勤记录,陈小暖近半年出勤率不足百分之三十。林女士,能解释一下吗?”

林薇愣了一下,随即说:“孩子身体不好,经常生病。”

“什么病?”

“过敏性体质,容易感冒。”

刘园长跟我说过,小暖身上有淤青。

但现在不能说,没证据。

法官最终裁定:批准探视,但有第三方在场,地点由法院指定,每周一次,每次不超过两小时。

走出法庭,林薇在走廊拦住了我。

“陈远,你非要这样吗?”

“我见我女儿,有什么问题?”

“她根本不认识你。”林薇咬着嘴唇,“你五年没出现,现在装什么好爸爸?”

张峰走过来站在她身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我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不认识没关系,慢慢认识。”

林薇脸色变了变,转身走了。张峰跟上,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

探视安排在周六下午,地点是法院旁边的一个亲子活动室。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买了玩具,小熊玩偶,童话书,还有一盒水彩笔。

三点钟,门开了。

保姆牵着小暖走进来。

她穿着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五岁的小孩,应该正是活泼的时候。但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手紧紧攥着保姆的衣角。

我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轻一些。

“小暖。”

她没动。

保姆蹲下去,小声说:“小暖,这是爸爸,你见过的。”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往后退,躲在保姆身后,整个人蜷缩起来。

保姆朝我使了个眼色,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小暖的胳膊上,有一块青紫色的印记。

心里像被人猛地揪住。

“小暖,你看,爸爸给你带了小熊。”

我把玩偶递过去。

她没接,反而把脸埋进保姆的衣服里。

保姆抱住她,轻声哄:“没事没事,这是爸爸,他想看看你。”

我就那么蹲着,举着玩偶,手悬在半空。

将近两分钟。

她终于转过头,眼睛红红的,怯生生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往后退了一步,把玩偶放在地上。

“没关系,你先看看,不喜欢就算了。”

她盯着那个小熊,又看我,又看小熊。

然后她伸手,慢慢把小熊拽过去,抱在怀里。

我的心落回去一点。

虽然她从头到尾没叫我。

04

第二次探视,周律师安排了儿童心理咨询师在场。

叫赵姐,四十多岁,说话很温柔。

小暖还是不怎么说话,但不像第一次那么怕了,会偷偷看我,又赶紧低头。

赵姐拿画纸出来,让她画画。

“小暖,画一个你最喜欢的东西好不好?”

她点点头,拿起蜡笔画起来。

画了房子,画了树,画了一个小人。

“这是谁呀?”

小暖指了指自己。

“旁边是谁?”

她没说话,继续画,画了一个大人,很大,占了半张纸。

“是妈妈吗?”

她摇头。

“是老师?”

摇头。

我蹲在旁边,心跳忽然快了。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很大,很亮。

然后她低下头,在小人旁边画了一个小的,像是个小孩。

赵姐轻声问:“这两个都是你吗?”

她点头。

“为什么有两个小暖呢?”

她没回答。

旁边的工作人员突然说:“是不是代表不开心的时候和不开心的时候不一样?”

她点头,很小幅度的点头。

我心里揪得慌。

这时门开了,保姆端水进来,放下水杯时,在我耳边小声说:“陈先生,你出来一下。”

我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

她四下看了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录了一段。”

“什么?”

“张峰打的。”她声音发颤,“上个月,在小暖房间里。”

我接过来,点开视频。

画面很晃,像是从门缝拍的。

张峰站在床边,小暖缩在角落,哭得说不出话。

他手里拿着衣架,朝她腿上抽。

一下,两下。

小暖尖叫:“叔叔不要!叔叔我错了!”

“错了?错了有什么用?你再哭试试!”

他拧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墙角推。

我手开始抖。

视频长两分钟。

我看了两遍。

“为什么不早给我?”

保姆低下头:“我不敢,林总说了,谁多嘴就辞退谁,我儿子在老家上学,需要这份工资。但那天晚上……小暖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打张峰电话不接,打林总电话也不接,我自己抱着去医院。医生说再晚一点可能烧出问题。从那天起我就想,不能让她再待在那个家了。”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画面定格在小暖哭的脸上。

“你愿意出庭作证吗?”

保姆犹豫了很久。

“我能说说自己,但那个视频……我不能说是我拍的。就说捡的,行不行?”

“行。”

我回到活动室,小暖还在画画。

赵姐朝我摇头,意思是没什么进展。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带来的水果拼盘打开,切成小兔子的苹果块摆在她面前。

她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拿了一块。

“甜吗?”

她点头,很小的一下。

我忍不住伸手想摸她头,她猛地往后缩,胳膊撞到桌角。

袖子滑上去,手臂上新旧交错的伤疤,青一块紫一块。

小暖赶紧把袖子拉下来。

她动作很熟练,像做过无数次。

赵姐看到了,我也看到了。

活动室里安静了五秒钟。

我站起来,转身走到窗边。

外面阳光很好,楼下有小孩在追蝴蝶。

我深呼吸了几口。

拿起电话,打给周律师。

“我要起诉,争夺抚养权。”

“有证据?”

“有。”

我回头看了小暖一眼,她正抱着小熊,低头啃苹果,脚晃了两下。

她以为我没看见。

“还有,我要报警。”

05

案子立得很快。

周律师连夜整理了材料,视频做了司法鉴定,确认未被剪辑。保姆也签了证词。

林薇那边反应也快,第二天就换了更大的律师团队。

开庭那天,来了不少人。

旁听席上坐着苏晴,还有几个记者,不知道谁叫的。

林薇和张峰坐在被告席上,两人隔着一个人坐,没说话,但偶尔交换眼神。

法官还是那个女法官,脸色比上次严肃。

“原告陈远,请陈述诉求。”

周律师站起来。

“我方当事人请求变更抚养权,并提供证据证明被告林薇及其助理张峰对未成年人陈小暖实施身体暴力及精神虐待。”

林薇的律师立刻站起来抗议:“这是污蔑!我方当事人一直悉心照顾孩子,原告五年未尽抚养义务,如今为争夺抚养权捏造事实!”

“请被告方安静。”

法官看了法警一眼,法警把投影打开。

视频播放的时候,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小暖的哭声,衣架打在身上的声音,张峰的骂声,通过音响放出来,每一个音节都清楚。

林薇脸色发白。

张峰低下头,手在桌子底下攥着拳头。

视频放完,法官沉默了几秒。

“被告方有什么要说的?”

林薇的律师站起身:“这个视频的来源不合法,不能作为证据。我方质疑取证方式。”

周律师站起来:“视频来源我们有详细说明,并且已通过司法鉴定。”

“来源是什么?”

“捡到的。”

“可笑!谁捡的?在哪儿捡的?你们分明是,”

法官敲木槌。

“请双方克制。周律师,视频的来源问题,庭后提交书面说明。现在继续。”

接下来是保姆出庭。

她坐在证人席上,手一直搓着衣角,说话声音不大,但很稳。

“去年十一月开始,张峰经常单独进小暖房间,每次进去都关上门。有时候能听见哭声。我敲门问过,他说孩子不听话,在管。林总也在家,她从不说什么。”

“你亲眼看到过吗?”

“有几次。他拿衣架打,还关小黑屋。小暖怕黑,每次被关都哭着喊妈妈。林总在客厅看电视,不理。”

林薇猛地站起来:“你胡说!我辞退你是因为你偷东西,你这是报复!”

法官敲木槌:“被告控制情绪。”

法警走过去,示意林薇坐下。

她坐下去,指尖抠着桌面,脸色发青。

“证人,你被辞退的原因是什么?”林薇的律师开始交叉询问。

“她说我偷东西,我没偷。我工作三年,从来没拿过什么东西。她就是想赶我走,因为我给小暖喂药的时候发现了伤。”

“什么药?”

“退烧药。小暖发烧,林总不在,张峰也不在,我一个人抱着她去医院的。医生问孩子身上怎么有伤,我没敢说。”

保姆低下头,声音有点发抖。

“孩子身上都是伤,旧的新的叠在一起,我看着难受。我也是当妈的,实在看不下去才录的视频。”

“请被告方尊重法庭,不要恐吓证人。”法官提醒。

林薇的律师看了看张峰,张峰微微摇了摇头。

“没有问题了。”

法官转向我:“原告还有什么补充?”

我站起来。

“法官,我申请直接问孩子。”

林薇的律师立刻反对:“孩子才五岁,不具备作证能力!”

“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法庭应当听取未成年人的意见,尤其是涉及到其人身安全的案件。”周律师说。

法官犹豫了一会儿。

“可以,但必须有心理咨询师在场,仅限一个问题。”

法警把小暖带进来。

她穿着白色的毛衣,头发有些乱,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心理老师蹲在她面前,拉着她的手。

“小暖,别怕,这里是法庭,有法官阿姨在,没人敢欺负你。”

她看了看旁听席,看了看林薇,又看了看张峰,然后看向我。

法官轻声问:“小暖,你想跟谁一起住,跟爸爸,还是跟妈妈?”

小暖没说话,低着头,手在口袋里掏着什么。

她掏出一个折好的纸,打开,是一幅画。

画上是两个小人,大的牵着小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爸爸。

她把画举起来,对着法官。

然后她转过身,伸手指着林薇和张峰,声音很小,但法庭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得见。

“妈妈和叔叔打我……用衣架……还关小黑屋……”

全场死寂。

林薇脸色惨白,张峰猛地站起来。

我一把抱住女儿。

周律师立刻呈上U盘:“这是从林薇办公室电脑恢复的监控记录,证明以上陈述属实。”

我抱着小暖,感觉到她在发抖,小小的一团,缩在我怀里。

低头看见她攥着那张画,纸都被捏皱了。

画上的两个小人,一个大人,一个小孩,牵着的手画得很粗,像是画了很多遍。

我知道,这一刻,女儿和我都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