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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半,我蹲在厕所里吐得昏天暗地。

胃像被人攥住了,酸水翻上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撑着洗手台喘了两口气,抬头看镜子里那张发黄的脸。

这个月第三次了。

我想了想,大姨妈确实晚了十几天。但也没往那处想,我跟张建国结婚十一年,早就说好不要孩子的。这事儿从婚前就谈妥了,他妈都不管用。

可身体不撒谎。

我换了衣服,跟单位请了半天假,自己坐公交去了市妇幼。挂号的时候手指在妇产科三个字上停了一下,还是点过去了。

医生姓刘,看着五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她翻了翻我的检查报告,又抬头看了看我。

“你今年三十七?”

“对。”

“以前生过吗?”

“没有。”我补了一句,“我和老公一直丁克。”

她“嗯”了一声,没接话,低头在单子上写着什么。过了几秒,她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那个表情让我心里一咯噔。

“怎么了?”

刘医生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好像在组织语言。

“林薇,”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怀孕了,四周多。”

我愣住了。

怀孕了?我三十七了,居然怀孕了?惊喜还没涌上来,刘医生下一句话就把我整个人钉在了椅子上。

“但你老公,”她顿住,又看我一眼,“你老公张建国,九年前就做了结扎手术,这事你知道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什么意思?”

“九年前,他在我们医院做的。”刘医生把病历翻到某一页,转过来给我看,“手术记录在这里,签字也是他的。”

我盯着那张单子,字迹确实是张建国的,签名栏右下角写得清清楚楚。日期是九年前的十一月,那会儿我们结婚刚两年多。

可我翻来覆去地看,愣是没看出来什么。

手指开始发抖。我抬头想问什么,嘴张开了又说不出话来。

刘医生的眼神里带着点同情,还有一丝谨慎。她没再追问,只是把那页病历复印件递给我:“你先拿着,回去和家里人好好聊聊。”

“也许……”我想说“也许是你们搞错了”,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刘医生摇摇头:“手术记录不会错。这个孩子来得蹊跷,你自己要想清楚,别急着做决定。”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包里,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走到门口,刘医生又叫住我:“林薇,有需要随时来医院找我。”

我没回头,推开诊室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孕妇挺着肚子在丈夫的搀扶下慢慢走,小孩哭声从隔壁儿科传过来。我站了一会儿,手心全是汗。

手机响了,是张建国发来的微信:“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排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回了一个字:“好。”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把包里的病历复印件抽出来又看了一遍。张建国的签名我看过无数次,房贷合同、装修合同、保险单,都是他签的。这个字迹,不像假的。

可他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

不对,他不提是正常的。他提了才奇怪,哪个男人做了结扎,会跟老婆说“我绝育了,咱俩没法生孩子”?

可我们明明说好不要孩子的。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想给他打电话,手指按到通话键又缩了回去。电话里说不清,见面也说不清。我该怎么问,“你九年前背着我做了绝育手术,现在我却怀孕了,孩子是谁的?”

这话说出来就是一场大战。

我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手抖得水都洒出来了。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纸重新收好。

有些事,得先弄清楚了再说。

01

晚饭是张建国做的,红烧排骨、清炒生菜、西红柿蛋汤。他系着我那条粉白格子的围裙,在厨房里忙活。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他。四十一岁的男人,腰板还直,头发也没秃,围裙两边系得紧,显出一点中年发福的小肚子。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咋了,今天不舒服?”

“没有。有点累。”

“那你多歇着,单位最近忙?”

“嗯。”

他没再追问,把排骨盛出来,又往汤里撒了把葱花。我盯着他切菜的动作,那双手宽厚有力,指甲剪得干净。

结婚十一年,我一直觉得他是个好丈夫。不喝酒不打牌,工资交一半,家务分担,每个周末陪我去娘家。唯一让外人觉得奇怪的,就是不肯要孩子。

“妈昨天来电话了。”他突然开口。

我心里一惊:“说啥了?”

“还不是老一套。”他把汤碗端到桌上,语气随意,“问咱俩什么时候生一个,说隔壁老李家的孙子都会跑了。”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不生,她气得挂了。”他笑了笑,拿起筷子递给我,“吃饭。”

我坐下,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咽不下去。他坐对面,吃得香,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今天的排骨炖得烂,多吃点。”

“建国,我问你个事。”

“嗯?”

“你还记得……咱俩刚结婚那阵子,你妈催生催得特别凶吗?”

他筷子顿了顿:“咋突然提这个?”

“没什么,就是想起来。”我假装随意,“那时候你态度很坚决,说不生就不生,你妈闹你也不松口。”

“嗯。”他夹了口菜,“我早就说了,这辈子不想让孩子拖累。”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小心措辞,“有没有想过,万一哪天我怀孕了怎么办?”

他抬头看我,皱了皱眉:“怀孕?”

“我说万一。”

“不可能。”他夹排骨的动作没停,“咱俩措施一直做得好,不会有意外。”

“万一呢?”

他放下筷子,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你今天咋了?怎么老问这个。”

“闲聊嘛。”

“不可能有这种万一。”他语气笃定,“我跟你保证过的事,从来不会变。”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闪躲,没有心虚,像一个真的事不关己的人。我低下头继续扒饭,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他如果真的做了结扎,当然自信不会让我怀孕。那这个孩子确实不可能是他的。

可如果他没做呢?

饭后他洗碗,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趁他去阳台抽烟的工夫,我翻出他放证件的抽屉。抽屉不大,里面是户口本、结婚证、房产证,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医院的各种单据,有一张是我的体检报告,有一张是他去年看牙的病历。往下翻,最底下垫着一张对折的A4纸。

我抽出来,心跳得像擂鼓。

那是一张旧的病历页,纸张泛黄,边角卷了。内容是男性结扎手术的术前评估,日期是九年前的十一月,患者姓名张建国。

但这张不是复印件,是原件。

他留着自己结扎的原始病历。我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我又看了一遍正面,没错,是张建国的名字。

我听见阳台传来脚步声,慌忙把病历塞回信封,把抽屉关上。

“你翻啥呢?”他走进来,手里夹着半根烟。

“找你的医保卡。”我镇定地说,“我明天想去拿点感冒药,怕去医院挂号贵。”

“在床头柜,你上次放那的。”他没起疑,掐灭烟头,去卫生间洗澡了。

我靠在沙发上,心跳半天缓不下来。

那张病历原件的字迹,跟我在医院看到的那张复印件上的签名一模一样。可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原件上的签名,是真的。

复印件上的签名也是真的。可两张都是真的,那就意味着,他真的做了手术。

那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卫生间传来哗哗的水声,张建国在里面哼着歌,心情不错。

他从头到尾都没想过我会怀孕这件事。他以为他说了丁克,我就真的会丁克一辈子。他以为绝育了,就万无一失。

可他忘了,我是活的。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灯是结婚那年买的,水晶珠串挂了一排,现在有些珠子已经发黄脱落了。

我跟他之间,还有什么东西是真的?

02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请了年假。

张建国走的时候还问了一句,我说身体不舒服想歇一天。他没多问,拿着公文包出门了。防盗门哐当一声关上,我躺了几分钟,从床上坐起来。

市妇幼离我家四站公交。我没跟刘医生预约,直接去门诊大厅挂了个号,又排队等了四十分钟。

走廊里孕妇多,有的丈夫陪着,有的自己来的。我坐在塑料椅上,手机刷了半天也看不进去。广播叫到我的名字,我站起来,进了三号诊室。

刘医生看见我,没惊讶:“坐吧。”

我把那张原件复印件放在她桌上:“刘医生,我想查一下手术记录的档案。”

她看了一眼那张纸,表情没什么变化:“你想查什么?”

“我想看看,九年前做手术那天,是谁签的字。”

“病历上不是有签名吗?”

“我知道。”我顿了顿,“我想确认,那个签字是不是我老公本人签的。”

刘医生沉默了几秒,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号码。她跟电话那头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对我说:“档案室的人说,那年的住院病历归档了,要调出来需要走审批流程。”

“要多久?”

“至少三天。”

三天。我等不及,但我不能说。我点了点头:“那麻烦您帮我申请。”

“林薇。”她叫住我,“你有没有想过,查出来的结果可能不是你想要的?”

“什么意思?”

“有些东西,”她斟酌着说,“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昨天拍的病历原件照片,放在她面前:“这是我在家里找到的,我老公自己保留的手术术前评估原件。”

刘医生戴上眼镜仔细看了几秒,脸色变了。

“这个跟医院病历上的签名……”

“不一样。”我说,“我对比过了。原件上的签名是他的真笔迹,医院病历上的签名,是别人模仿的。”

刘医生半天没说话。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我继续说:“我想再查一件事,那张手术同意书上的签名,是不是我婆婆签的。”

“你婆婆?”

“王秀兰,退休教师。”我把名字和身份证号写在纸上递过去,“她今年六十五,年轻时当过工会主席,字写得很好。”

刘医生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帮你调。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签字真的有问题,医院也有责任。”

“我知道了。”

从诊室出来,我靠在走廊墙上,手心全是汗。我不敢细想这个推测成真的话意味着什么。

可有些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

我婆婆王秀兰,从结婚第一天起就没放弃过催生的念头。每次回家吃饭,桌上必有一道炖鸡汤,她一边舀汤一边念叨:“女人哪,不生孩子不算圆满。”张建国在边上听着,每次都顶回去:“妈你别说了。”然后她就不吭声了,但下次回来,照说不误。

前几年她消停了些,我还以为她终于认命了。可去年春节,我帮她收拾老屋抽屉,翻出一沓养身小偏方,什么“当归鸡蛋促孕”、“排卵期同房法”,上面用红笔标注着“试过有效”。

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老人家闲着瞎折腾。现在想起来,后背一阵发凉。

她是真的想让我怀孕。想得连脸都不要了。

我离开医院,打车去了婆婆住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腿肚子都在抖。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

门开了,王秀兰穿着一件藏青色毛衫,头发梳得齐整。

“薇薇?你咋来了?”她笑着把我让进去,“老张今儿不是上班吗?”

“他上班,我自己来的。”我换了拖鞋,坐到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几本养生杂志,手边放了一盒没吃完的阿胶糕。

她给我倒了杯水:“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最近单位忙,有点累。”

“你们年轻人就是不懂得爱惜身体。”她坐到我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工作再忙也得顾好自己,女人上了三十就不比年轻时候了。”

我说:“妈,我想问你个事。”

“啥事?”

“你跟建国他爸,当年为什么要他?”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还用问?结婚生娃,天经地义的事。人这一辈子,没个孩子,老了连个端水的都没有。”

“那如果建国就是不想生呢?”

“他不想生是他的事。”她语气突然硬了,“可你不能不想。”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急切,还有一点我不曾察觉的坚持。

“妈,我要是说,我这辈子都不想生呢?”

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起来,沉默了几秒,突然站起来:“你等着。”

她走进卧室,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红包封面的小本子。她把本子递到我手上,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B超单。

“这是啥?”我问。

“你大嫂怀老二的时候,我陪她去检查,医生说是个男孩。”她的声音有点抖,“你大嫂那会儿已经三十九了,比你大两岁,都能生得出来,你怕啥?”

我把B超单放下,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妈,你是不是特别想要孙子?”

“我是为你们好。”她没回答我的话,转身走进厨房,“中午在这儿吃,我包了饺子。”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B超单,手指慢慢攥紧。

有些话不用挑明,答案已经摆在那里了。

03

从婆婆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要去搭地铁。婆婆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转,“有些事不用知道太多。”

她的反应太快了。

我不过是随口说了句“妈,你说要是老天爷真给送个孩子呢”,她手里的茶杯就晃了晃,茶水泼出来半杯。然后她拿抹布去擦,擦了很久,才抬头看我,脸上一贯的笑容不见了。

“薇薇,有些事啊,不用知道太多。”

那个语气,像极了老师在提醒学生不该问的问题别问。

我掏出手机,翻出白天拍的那两张照片。左边是医院调出来的病历档案,“张建国”三个字工整清晰。右边是他自己保存的那份术前评估,签名歪歪扭扭,起笔收笔都带着钝劲儿。

说是同一个人写的,谁信?

地铁上人不多,我坐在角落,手搭在小腹上。这里头有个孩子,才四周大,一颗葡萄那么大。医生说有心跳了。

可我连他的爸爸是谁,都没想明白。

到家时张建国已经回来了,在厨房煮面。油烟机嗡嗡响,他背对着我,说:“给你也下了一碗,加了个蛋。”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他的背影。

结婚十一年,他一直是这样的。温吞,靠谱,从不发脾气。别人家吵架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我们俩连拌嘴都少有。他的好脾气在朋友圈里是出了名的。

我妈当初说,找个这样的男人,日子稳当。

稳当了十一年,稳当到他在我肚子上安了个定时炸弹。

“今天去医院了?”他突然问。

我心里咯噔一下。

“嗯,体检。”

“结果怎么样?”

面好了,他端过来,放在餐桌上。热气腾腾的一碗,葱花撒在上面,中间窝了个荷包蛋。

我坐下来,夹起一筷子面,说:“挺好的,都正常。”

他没再问,坐下来呼噜呼噜吃面。吃到一半,抬头看了我一眼:“妈今天打电话了,说你下午过去了。”

我顿了顿:“嗯,去看看她。”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聊了聊家常。”

张建国点点头,继续吃面。但我注意到他夹面的动作慢了下来,像是在想什么事。

我问他:“怎么了?”

“没事。”他笑笑,“多吃点,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个笑容跟平常一模一样。

可不知道是不是我心里有鬼,总觉得他嘴角的弧度,透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勉强。

晚上躺床上,他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鼾声轻轻的。我侧过身看他,手机屏幕的微光照在他脸上,眉头皱着,不是那种放松的睡相。

我轻轻爬起来,去了书房。

书房的抽屉里有个铁盒子,装着一些票据、合同、老照片。我把结婚证翻出来,看了很久。

结婚那会儿,他说想要两个孩子,一男一女。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就不想要了。

我问过两次,他说压力大,养不起。第三次再问,他说:“已经跟你说了不要,你非要逼我?”

那是他第一次对我大声说话。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提过孩子的事。

我点了支烟,又掐灭了。手指在小腹上轻轻画圈。

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除了张建国,我这十一年没有跟任何男人有过那种关系。我每天都按时下班,周末不是在家就是在娘家,生活圈子小得可怜。

唯一的意外,就是三个月前那次公司庆功宴。

我喝多了,是同事送我回来的。

第二天醒来,头痛欲裂,衣服好好穿着,床单也整整齐齐。我以为是代驾送我的,就没多想。

现在想想,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我盯着屏幕,心跳开始加速。是个乱码,像是发错了。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要不要查查那晚的事?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又悬,最后还是放下了。

04

第二天一早,我给刘医生打了电话。

“刘医生,我想请您帮个忙。”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那手术同意书,能帮我看看签名的笔迹吗?就……有没有可能跟档案里的人不是同一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林女士,这个我没办法给你做鉴定,我不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员。”刘医生的语气很谨慎,“不过你要是信得过,我可以帮你介绍个人。我一个同学在司法鉴定中心,做笔迹鉴定的。”

“那拜托您了。”

挂了电话,我手心全是汗。

上午请了半天假,按照刘医生给的地址找到了那家司法鉴定中心。刘医生的同学姓周,四十来岁的女人,说话干脆利落。

我把两张照片给她看。

周老师看了几分钟,抬头问我:“这两份签名,你分别是什么渠道拿到的?”

“左边是医院的档案,右边是我老公保存的原件。”

“原件还在吗?”

“在。”

“最好把原件拿过来,照片会失真。”周老师说,“不过就照片来看,我能初步告诉你,这两份签名,大概率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她亲口说出来,我还是觉得胸口被人狠捶了一下。

“你看这里,”周老师指着左边的签名,“这个‘张’字的弓字旁,起笔有个很明显的回锋,说明这人有练字的习惯。右边这个,弓字旁直接一笔带过,没有回锋。这说明两个人下笔的习惯完全不同。”

“那……左边的,可能是谁写的?”

周老师摇摇头:“我只能告诉你笔迹不同。至于是谁写的,那需要你们提供更多样本来比对。”

我道了谢,恍恍惚惚走出鉴定中心。

站在门口,阳光明晃晃地刺眼。

我掏出手机,翻到婆婆的号码。

是她吗?是她签的字?

婆婆是退休教师,教语文的。她的字我见过,端端正正,像是练过。

我深吸一口气,拨了出去。

响了几声,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我改发微信:“妈,下午有空吗?我去看看你。”

等了十分钟,她回了一句:“今天不舒服,改天吧。”

不舒服?昨天去的时候还好好的,能跳能唱,还非要留我吃饺子。

我盯着那条消息,心里头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她在躲我。

下午我没去公司,直接回了趟家。张建国那份术前评估原件,就在书房的铁盒子里。我用手机拍了清清楚楚的照片,给周老师发了过去。

然后又拍了婆婆以前给我写的几张便条,她每次来我家,走的时候都会留张纸条,交代冰箱里有什么菜,燃气灶关没关。

我把几张便条的照片也发了过去。

“周老师,麻烦您帮我比对一下,左边那个签名,和这几张便条的笔迹。”

发完这条消息,我坐在书房里,一动也不想动。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快要下雨了。

晚上张建国回来,我做好了饭。两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他洗了手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忽然说:“薇薇,你今天是不是又去医院了?”

我愣了一下:“没有啊。”

“你请假了。”他放下筷子,看着我,“小陈跟我说的,说你们会计部今天有人请假。”

小陈是他大学的师弟,也在我们公司,在技术部。

“我是有点不舒服,在家休息。”我夹了块肉放到他碗里,“没事,可能就是着凉了。”

他没吃那块肉,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薇薇,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心里一紧,筷子差点滑掉。

“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我笑了笑,“你快吃吧,菜凉了。”

他没再追问,但整顿饭吃得心不在焉。洗碗的时候,我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过去听。

回到卧室,我打开手机,看到了一条微信消息。

周老师发来的,只有一句话:“林女士,初步比对结果,医院档案上的签名和您提供的便条笔迹特征高度一致。”

后面跟了个电话:“明天方便的话,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盯着屏幕,手在发抖。

真是婆婆签的。

她为什么要签这个字?

张建国知道吗?

我转过头,看着正在客厅看电视的张建国。他窝在沙发里,拿着遥控器,表情平静。

他到底知不知道?

我走到客厅,在他旁边坐下。

“建国,我想问你一件事。”

他转过头:“什么事?”

“你当初结扎手术,是谁签的同意书?”

他的脸色变了。

遥控器从手里滑落,掉在沙发上,砸出沉闷的一声。

“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知道。”我看着他的眼睛,“是你自己签的吗?”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低头去捡遥控器:“当然是我签的,不然还能是谁。”

“那为什么术前评估的签名,跟医院档案上的不一样?”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

他慢慢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你查我?”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他突然站起来,声音大了,“什么真相?你怀疑我什么?”

“我没怀疑你,我只是想知道,”我的声音也开始发抖,“那份同意书,到底是不是你签的?”

“不是我签的还能是谁?!”他吼了出来。

我被他吼得愣住了。

结婚十一年,他从来没有这样吼过我。

他的眼眶泛红,攥着遥控器的手在发抖。

我说不出话来,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他看到我哭了,整个人像是泄了气似的,跌进沙发里。

“对不起。”他用手捂住脸,“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份同意书,是我签的。真的是我签的。”

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说服自己。

05

那晚我们谁都没再说话。

他睡在沙发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到天亮。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理不出线头。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去找婆婆,当面把话问清楚。

早上七点,张建国还在沙发上睡着。我轻手轻脚换了衣服,出了门。公交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街景发呆。

婆婆住在城东的老小区,三楼,两室一厅。我站在她家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敲了四五下,没人应。

我知道她在里面。昨晚我给她发了微信,说今天早上要来。

“妈,是我。”我隔着门说,“我知道你在里面,我有话想跟你说。”

门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

婆婆站在门后,穿着一件碎花睡衣,头发蓬乱,像是刚起来。

“这么早就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她假装打了个哈欠,“进来吧。”

我跟着她进了客厅。茶几上摆着半杯茶,还冒着热气。她分明早就起来了,一直在等我。

“妈,我就直接说了。”我坐下来,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那两张照片,“我想问问你,这份同意书上的签名,是不是你的?”

婆婆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那点残留的笑容,慢慢消失。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正在医院查出了怀孕。”我看着她的眼睛,“可是医生告诉我,建国九年前就做了结扎手术。我去查了档案,发现同意书上的签名,和建国的笔迹不一样。”

我把手机往前推了推:“我今天找人鉴定了,签名是你写的。”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婆婆没有说话,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手背绷紧。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眼圈是红的。

“是我签的。”

虽然早就猜到,但听到她亲口说出来,我还是觉得一阵眩晕。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张家就建国这一个儿子,他爸走得早,我守了这么多年,就盼着他能留个后。可他倒好,娶了你没两年,就说不要孩子,要去结扎。我拦都拦不住!”

她抹了把眼泪:“我是他亲妈,我能看着他断后吗?”

“所以你就让他做假手术?”

“他没做手术。”婆婆说,“我找了医院的老同学,把手术单改了。签字的同意书是真的,手术根本没做。建国以为他真的扎了,其实什么都没有。”

我整个人都愣了。

张建国,一直以为自己结扎了?

“你……你怎么能这样?”我的声音在发抖,“这是我们的婚姻,我们的身体,你怎么能,”

“我怎么了?”婆婆突然提高了声音,“我做这一切,是为了谁?是为了你们好!你们不生孩子,这辈子图什么?老了谁来养你?”

“可你没有权利替我们做决定!”

“我是他妈!我有这个权利!”

我站起来,全身都在抖。胸口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

“所以你昨天说的那些,都是在骗我?”

婆婆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听到她在身后说:“孩子既然来了,就好好生下来。这是我张家的种。”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直直的,脸上的表情不是愧疚,是得意。

“你高兴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你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如愿了?”

她没说话,但嘴角往上翘了翘。

那笑容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

我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暗,我扶着墙往下走,脑子里嗡嗡响。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阳光照在脸上。

手机震了。

我低头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很短,只有一行字。

“想知道孩子是谁的,城南咖啡厅见面。”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发抖。

怎么会……

除了张建国,这十一年,我没有跟任何人……

三个月前那个庆功宴的夜晚,像一块布,被人掀开了一角。

我攥着手机,站在单元门口。

阳光正好,可我浑身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