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站的人流裹着我往外涌。
四年了,这地方还是老样子。出站口挂着巨幅广告牌,我看了两眼,又低下头。身上这件夹克还是三年前在县城地摊上买的,袖口磨得发亮。
手机震了一下。
林婉发的消息:到了吗?我在B2出口等你,开了公司的车。
我没回。拖着行李箱往外走,箱子轮子咯吱咯吱响,有个轮子早就不太灵光了。
出站口的阳光刺眼。我眯着眼找了一圈,看到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林婉坐在驾驶座上冲我招手。
她还是那样,妆容精致,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上车吧,愣着干嘛?”林婉推开车门下来,接过我手里的箱子,“怎么还是这个破箱子?不是让你换个新的吗?”
“还能用。”
林婉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那种我熟悉的宽容:“算了,上车再说。”
我弯腰准备上车,副驾驶已经坐着一个人。
张阳。
他冲我笑了笑,没下车,只是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陈哥,好久不见。”
四年了,他在林婉身边干了四年。从一个小助理变成了公司运营总监。
我还没说话,林婉已经绕到驾驶座:“陈浩你坐后面,张阳晕车,坐前面舒服点。”
我顿了一下。
然后坐进了后排。车门关上,空调吹得我胳膊发凉。
车子驶出车站,林婉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分公司那边怎么样?听说你干得还行。”
“还行。”
“陈浩,”她语气放缓了些,“我知道你这四年不容易,但回来了就别想了。有些事情,忍忍就过去了。”
我望着窗外没说话。
“张阳现在管运营,你在总部就做个小主管,别跟他起冲突。”林婉声音温柔,像在哄小孩,“毕竟你离开四年了,公司变化大,有些位置……”
她说了一半,我也听懂了。
张阳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笑:“陈哥,你放心,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好。”我说。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我转头看向车窗外,一辆白色跑车停在旁边车道。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简讯:看到了,在你这辆车后面。
我看了眼林婉,她正跟张阳聊着什么,张阳笑得很大声。
“对了,”林婉像是想起什么,“回去你先把股份那事处理一下,公司要重新评估股权结构,你那份到时候签个字。”
“知道了。”
她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跟张阳说笑。
车子拐进市区,我看了眼后视镜,白色跑车不远不近地跟着。
当年那个承诺,今天到期了。
林婉在路边停车:“我下去买点水,你们等一下。”
她关上车门,张阳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陈哥,林姐这两年压力挺大的,你别让她太难做。”
我没理他。
他笑了一声,转回去了。
林婉回来时递给我一瓶水,我接过来放在一边。
“直接去公司?”她发动车子。
“先去趟别的地方。”
她皱眉:“你还有事?公司那边等你呢。”
“急事。”
林婉看了我一眼,表情有些不耐烦:“行行行,你说地方。”
“停车就行。”
“什么意思?”
“我说停车。”
车子靠边停下。我推开车门,林婉转头看着我:“你去哪?”
我从后备箱拽出箱子,轮子在地上磕了一下。
白色跑车停在了帕萨特后面。
车门打开,苏晴走下来,一身干练的职业装,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叮叮的响。
“哥。”
林婉的表情变了:“陈浩,她是谁?”
我把箱子交给苏晴,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
“你等等,”林婉推开车门,“我跟你说话呢!”
我转过身,看着她焦急的样子,又看了眼副驾驶上探出半个身子的张阳。
“别挡道,我们熟吗?”
林婉愣在原地。
苏晴拉开跑车副驾驶车门,我弯腰坐进去。白色车身在阳光下刺眼,引擎的轰鸣声低沉有力,林婉的喊话被隔绝在车窗外面。
跑车驶出,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林婉站在帕萨特旁边,一动不动。
我从后视镜里移开视线,看着前方:“走吧,去总部。”
苏晴看了眼手表:“董事会那边等你了,四年前定的协议,今天最后一天。”
“我记着。”
四年前,给我两个选择:要么留在分公司干满四年,不动用家族任何资源,自己扛着。要么放弃继承权,领一笔钱滚蛋。
我选了第一条路。
我选了在那种破地方待四年。
我选了看着自己老婆跟别的男人走在一起,假装不知道。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哥,你手机号换了吧。”
“一会儿换。”
“林婉刚才一直在打,你电话响了好几次。”
我没说话。
阳光照进车窗,我闭上眼睛,听见苏晴轻声说了一句话。
“四年了,总算是熬到头了。”
01
四年前的那个晚上,我还在床上躺着,林婉推门进来,把一份文件扔在被子上。
“你看看。”
我拿起文件,是一份调任通知。
“什么意思?”我放下文件,“分公司?那个地方离这里五百多公里。”
林婉靠在衣柜上,双臂抱在胸前:“张阳的事,你知道了吧?”
张阳的事。
我当然知道。
三天前,张阳被一个客户当场骂了。那客户是有名的难缠,拍着桌子说张阳的业务能力不行,要换人。张阳那时候刚当上主管没多久,脸涨得通红,一句话说不出来。
林婉护着他,当场跟客户吵起来。
事后客户投诉到公司,说林婉纵容下属,态度恶劣。
然后林婉就把这事记到了我头上。
“我是部门经理,我保我的下属很正常。”林婉的语气平静,“但你是我老公,你不该帮我出头?”
“我怎么帮你出头?”
“你应该去找那个客户,说好话,赔不是,把事情平了。”
我看着她的脸,觉得有点陌生。
那时我们已经结婚六年了。
六年里,我从一个普通销售做到部门主管,林婉比我升得快,做到了分公司经理。张阳是她招进来的,面试那天我就在旁边,林婉说这个年轻人有干劲,能用。
确实能用。
用了三年,从助理变成了主管。
“那个客户不单单是骂张阳,”我放下文件,“他骂的是整个部门,包括你。”
“我知道。”
“但你冲上去了,你做得很对,客户太过分了,”
“够了。”林婉打断我,“现在不是讨论对错的时候,公司要有人担责。你是我老公,这个责任你担。”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走过来,在床边坐下,语气软了一点:“陈浩,你听我说。这次调你去分公司,最多一年,等事情平息了,我再把你调回来。”
我看着她,想从她眼睛里看出点什么。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那个在单位接电话的夜晚,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那天下班我回公司拿文件,办公室门虚掩着。我正要推门,听见里面张阳的笑声。
“林姐,你这招厉害,我服了。”
“少贫嘴,干活了。”
我站在那里没动。
林婉的声音又响起:“那个项目的事情你别急,上头我打好关系了。”
“还是林姐对我好。”
“行了行了,给你带饭了,吃完赶紧忙。”
我轻轻退了两步,转身走了。
在楼梯口,我碰到公司保洁阿姨,她冲我笑了笑:“陈主管,又回来拿东西啊?”
“嗯。”
我下楼,走到停车场,坐在车里很久。
从那天开始,我注意到更多的细节。
张阳跟林婉一起出差,订的是一间套房,理由是费用有限,方便工作。林婉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我想起经理办公室墙上那张照片。
林婉站在中间,张阳站在她旁边,靠得很近,身体微微倾向她。
公司里的人叫张阳“林姐的小跟班”。
叫得多了,没人觉得奇怪。
我没跟她提过这事。我在等她跟我说点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说。
“陈浩?”林婉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你想什么呢?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听到了。”
“那你准备准备,下周就走。”
我拿起那份调任通知,上面盖的是林婉的章。作为分公司经理,她有这个权限。
“林婉,”我说,“这分寸是不是太远了?”
她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我:“远有远的好处,眼不见心不烦,等你回来,什么都好了。”
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景。这个城市万家灯火,我们这盏灯,早就灭了。
出发那天,林婉送我到车站。
她站在安检口外,冲我摆手:“到了给我发消息,好好干活,别让公司的人看笑话。”
“知道了。”
“钱够不够?”
“够。”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卡:“这里面有五万块,你留着用。”
我看着她。
“拿着啊,”她催促,“我存的钱。”
我接过来,装进口袋里。
“行了,走吧。”
我转身走进安检口,回头看,她已经转过身在打电话,声音很轻:“……知道了,马上回去……”
上车后,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翻出手机,看着通讯录最下面那个从来没存过的号码。
犹豫了一会儿,发出一条短信:那个条件,我接受。
回复很快:好。记住,四年。不管发生什么,不准动用家族任何资源。四年一到,我派车来接你。
我关了手机,靠在座椅上。
窗外风景倒退,离家越来越远。
火车上,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我妈过世那年,我爸抱着我哭了整整一晚。第二天他把一大笔钱存进账户,把我托付给舅舅,说等他处理完事情就接我回去。
他再也没回来。
车祸,对方醉驾,当场没了。
那年我十一岁。
舅舅对我很好,但舅妈话里话外挤兑。我学会洗碗端茶,学会考试考第一也不张扬,学会察言观色,学会不争不抢。
成年后舅舅把父亲留下的那笔钱和公司股份转给我,说这是爸留给你的,好好用。
我没动那笔钱。
我靠自己在这座城市打拼,遇上林婉,恋爱,结婚。
结婚前,我把存折给她看。
她眼神亮了一下:“你爸留给你的?”
“嗯。”
“有多少?”
我报了个大概的数字。
她没说话,笑着把存折合上,还给我:“收好,咱们用不着动它。”
我以为她不在乎。
后来我才想明白,她当时已经有数了。那笔钱不多不少,够开个小公司,够买套房子,够她当个启动资金。
但她没动,因为她在等更大的。
进了分公司,日子比想象的更难熬。
这是个只有二十几人的小公司,在工业区的一片旧楼里,办公室潮湿,墙角发霉,空调三天两头坏。
分公司的经理老吴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坐在破旧的转椅上,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看我的眼神透着探询。
我跟他握了握手:“陈浩,来报到。”
老吴点点头,领我看了看工位:“就这地方,凑合着坐。”
位置在角落,旁边是堆满文件的铁皮柜。我坐下,桌上落了一层灰,桌腿边还有半盒没喝完的速溶咖啡。
我低下头,开始整理桌面。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落在我的影子上。
四年。
我告诉自己,四年很快。
02
分公司的日子有种奇怪的安静。
头三个月,我每天都在熟悉业务和跑市场。小公司的客户大多是本地制造厂,订单不大,但稳定。
老吴是个务实的人,不打听我来这的原因,也没给我特殊照顾。他每天早来晚走,泡茶看报表,偶尔喊我一起吃饭。
“小陈,适应得咋样?”
“还行。”
“你这人话少,”他夹了口菜,“以前在总部挺能干的吧?”
“一般。”
他没追问,点点头:“这边不比总部,节奏慢,但杂事多。”
确实多。
除了跑业务,我还要处理对账、催款、写周报。小公司的每个坑我都踩了一遍,从漏水的水管到办公室那台总是卡纸的复印机。
有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加班,老吴突然推门进来,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你看看这个。”
我打开,是几份账目复印件。
“这好像是总部的,”
“别看来源,”老吴打断我,把门带上,“就看数字。”
我翻了几页,发现一笔奇怪的资金流向:总部分公司之间的表面账目与内部单子有出入。
“怎么多了一笔?”
老吴没回答,只是看了我一眼。
我把纸袋推回去:“这事我管不了。”
“我也没让你管,”老吴把纸袋收起来,“就是给你提个醒,总公司那边有人在做账。”
他顿了顿:“你老婆是林婉,对吧?”
我沉默了一下:“是。”
“那当心点。”
老吴走了,门没关严,走廊的风吹进来,桌上的纸飞了一地。
我弯腰捡纸,看到其中一张上印着林婉的名字,旁边密密麻麻的数字,中间有个分项写着:张阳。
我看了很久,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是一个单间,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厕所是公用的。窗户对着楼道,窗帘拉上还是透光。
我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翻出公司系统里的数据。
有密码,进不去。
我关掉电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的裂缝。
半年后,我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进度如何?
我回复一个字:熬。
那边又回:快了,还有三年半。
她至少还给我记着时间。
其实我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撑下去。白天跑市场,晚上对着墙壁发呆,偶尔林婉打电话来,问的都是工作。
“那边项目多不多?”
“不多,勉强维持。”
“那你多跑跑,别让总部的人看笑话。”
“嗯。”
“张阳这边上个月业绩不错,你看人家,”
她顿了一下,大概意识到说漏嘴了:“你那边也努力点。”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手机屏幕已暗。
屋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落在斑驳的地板上。
分公司有个小食堂,做饭的阿姨姓赵,手艺一般,但量大管饱。
有天中午我去打饭,赵姨多给我盛了半勺菜:“瘦了,多吃点。”
“谢谢赵姨。”
“年轻人一个人在这边,伙食不好怎么行?”
我笑了笑,端着餐盘走到角落坐下。旁边坐着几个分公司的老员工,他们在聊总部的八卦。
“……听说林经理今年又要升了?”
“可不是,上面有人罩着,想不快都不行。”
“那个男助理呢?也跟着升了吧?”
“人家都运营总监了,你还助理?”
第一个说话的人压低声音:“他俩什么关系?”
“别瞎说,开会去了。”
我低头扒饭,米饭还带着焦焦的味道。
食堂的窗户正对着工业区的烟囱,烟囱里冒着白烟,升上去,被风吹散。
一年零三个月的时候,我父亲旧公司的律师联系了我。
一个姓周的中年男人,戴金丝眼镜,说话很慢:“陈先生,您父亲留下的那笔资产,是时候考虑正式接手了。”
“还要多久?”
“按您父亲的遗嘱,您年满三十五岁前,须连续四年不依赖家族资源独立工作。期间我们会评估您的表现。”
“怎么评估?”
“您只需要活着。”
我愣了一下:“就这?”
“能活下去就是本事,”律师说,“很多人第一年就扛不住,动用家族资源求助。”
我沉默了。
“您快撑不住了?”
“还撑得住。”
“那就好,”他挂了,“有需要可以联系苏小姐。”
苏晴是我很小的时候见过的一个小姑娘,我父亲的远房表妹家的孩子。后来听说她家做了大生意,家产比我家还大。
再见她,是我在分公司的第二年春节。
我在出租屋里煮速冻饺子,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陈浩哥?”
“你是,?”
“苏晴,还记得吗?小时候骑你脖子上拍照的那个。”
我愣住,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名字:“你怎么有我电话?”
“有熟人给的,”她的声音很年轻,带着笑,“听说你在受罪,来看看你。”
“看完了,挺好的。”
“真的假的?我不信。”
后来她每个月底都会发消息,问我在哪,要不要帮忙。
我说不要。
她说:“我看不惯你受委屈,你是我哥。”
我说熬过去再说吧。
第三年,林婉调回来了总部,顺便把张阳也带回去了。
老吴在我面前叹口气:“林经理那女人,做事实在太利索了。她那边的人一个比一个位置高。”
他说的还是含蓄了。
我知道的版本是:林婉升任集团华东区副总,张阳做了运营总监。林婉生了孩子,对外说是休了半年产假。
产假之前,她偶尔会来分公司考察,远远看我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孩子生下来之后,她再没提过让我回去的事。
有次同事在分公司聚餐,拿手机刷公司内部网,翻到林婉的朋友圈。
我只看了一眼。
背景照片是个孩子,胖乎乎的,穿着蓝色小毛衣,躺在地毯上笑。
“林总孩子真可爱。”
“是啊,遗传得好。”
我端着杯子,把剩下的啤酒喝完。
不是我的。
我心里有一面镜子,慢慢碎成了渣。
第三年年底,老吴被调走了,总部换了个新经理过来,姓刘。
刘经理一来就查账,拿笔在报表上画红线:“这个地方怎么对不上?”
会计说:“这是总部那边的账目,我们这边不过问。”
刘经理看了看我,问:“你以前在总部待过?”
“嗯。”
“那你说说,林婉爱盘这些东西?”
我低着头,假装在看文件:“不知道。”
他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我知道迟早会有人发现问题。账目上的窟窿,总有一天会被人看见。
而现在,离我熬满四年,只有最后一年了。
我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回总部复命。
刘经理站在走廊抽烟,看到我提着箱子出来,点点头:“路上小心。”
我走到门口,他忽然喊住我:“小陈,碰到事了别硬扛。”
我回头看他。
他把烟掐灭了:“你老婆那边,自己当心点。”
我什么都没说,拎着箱子走了。
03
高铁站的风吹得人有些凉。
我站在出口,手里拎着那个用了四年的旅行包。包带断了又缝上,针脚歪歪扭扭,是县城路边摊老大爷的手艺。
林婉说过十分钟到。
我靠在柱子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晚在县城招待所翻到的那张照片。不是实体照片,是手机里存着的,被人用微信小号发来的。
一个小孩。约莫两岁,眉眼像张阳。
发照片的人没留名,号码查不到归属地。我没回,也没删。
是不是真的,我心里有数。
林婉怀孕那年,我正好被派去分公司的第三个月。她电话里说流产了,语气很淡,说养养就好。我说请假回去看她,她说不用,工作要紧。
我当时真信了。
是我蠢。
“陈浩!”
林婉的声音从右边传来。我抬头,她站在一辆黑色帕萨特旁边,冲我招手,脸上挂着笑。
张阳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冲我点点头:“陈哥,好久不见。”
四年了,这个称呼还是没变。叫得亲热,听在耳朵里却像隔着什么东西。
“上车吧,先带你去吃个饭。”林婉拉开后座门,动作娴熟自然,好像这四年的空白根本不存在,“你瘦了不少。”
“分公司那边吃得不好。”我坐进去,把旅行包放在脚边。
张阳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很快移开视线。他穿着一件浅灰色西装,袖口的扣子亮得晃眼。手腕上那块表,没有三万拿不下来。
林婉上车,坐在副驾。两个人并排坐着,像一对默契十足的老搭档。
“分公司那边都结算清楚了?”林婉侧过头问我。
“嗯。”
“对接的人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
“那就好。”她顿了顿,“陈浩,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我没接话。
她侧着身子,语气里带着那种我熟悉的调子,像是在哄小孩:“张阳现在是运营总监了,你回来之后,可能要跟他配合。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你多忍忍。”
忍忍。
又是这个词。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林婉继续说,“但张阳这几年确实干得不错,公司上下都认可。你回来如果跟他对着干,对你也不好。股份的事,协议我已经准备好了,回头你看看。”
她从包里摸出一沓纸,递到后座。
我没接。
“婉姐,先让陈哥安顿下来再说吧。”张阳笑着说,语气体贴,“别一上来就谈工作。”
林婉这才收回手,把文件塞回包里。
车在市区绕了几圈,停在一家饭店门口。包厢已经订好,菜也提前点了。林婉很熟练地招呼服务员上菜,张阳坐在我旁边,时不时给我添茶。
“陈哥,这几年在外头辛苦了。”他端起茶杯,“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我看了他一眼,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张阳,你那块表不错。”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手缩回去:“哦,朋友送的,不值几个钱。”
林婉接过话:“他最近谈了个大项目,公司奖励的。”
“是吗?哪个项目?”
“就是顺达那个。”张阳抢着说,“婉姐牵头,我去谈下来的。”
顺达。
我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嚼。那项目原本是我的,四年前我已经谈了八成。后来被调走,就扔下了。
“做得不错。”我说。
林婉看了我一眼,表情有些复杂。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平淡。
吃到一半,包厢门被推开,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走进来:“姐,宝宝一直哭,我实在哄不住,”
她话说到一半,看见我,硬生生顿住了。
林婉脸色变了一瞬,随即站起来接过孩子:“小玲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让在家等着吗?”
“我,我看他哭得厉害……”女人说话有些结巴,眼神直往我这儿瞟。
孩子穿着一件嫩黄色的小外套,约莫两岁,张着手要林婉抱。
林婉熟练地接过去,身体微微侧着,挡住我的视线:“陈浩,这是张阳表姐家的孩子,今天在这边玩。”
“嗯。”我低头喝汤。
孩子哭了几声,被林婉拍着哄住了。女人慌慌张张地告辞,关门时还回头看了一眼。
张阳站起来说去结账,林婉抱着孩子没松手。
我看着她的背影。
肩背挺直,抱着孩子的姿势很熟。不像是偶尔帮忙带一天的样子。
“你什么时候喜欢小孩了?”我问。
她顿了一下:“偶尔抱抱,觉得可爱。”
我没再追问。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
张阳结完账回来,林婉把孩子交给门口的服务员,说是让抱回车上。她坐回座位,从包里又拿出那份文件。
“陈浩,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了。”
这次我没躲。伸手接过来,翻了翻。
股份放弃协议。按照她的说法,我是自愿将名下所有股份无偿转让给公司,由运营总监张阳代持。
后面还有几页附件,密密麻麻的条款,翻快了看不大清。
我合上文件。
“我回去再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林婉的语气有点不耐烦,“都是一样的格式,你签了就省事了。”
“我说再看看。”
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张阳笑着打圆场:“婉姐,不急,陈哥刚回来,让他缓两天。”
林婉深吸一口气,没再说什么。
从饭店出来,天色已经暗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张阳发动车子,林婉又恢复了先前的和气:“你住哪儿?要不要先回家里收拾一下?”
“不用,我自己找地方。”
“酒店?那多贵啊,家里又不是没地方。”
“方便就行。”
林婉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车子在路上慢慢开着,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这个城市还是老样子,热闹又拥挤。
但我好像已经不属于这里了。
到了酒店门口,我拉开车门。
“明天来公司报到,别忘了。”林婉探出头说。
“嗯。”
我拎着旅行包走进大堂,没回头。
前台登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苏晴发来一条消息:“哥,都安排好了。明天几点?”
我回:“十点。”
“收到,明天见。”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
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四年了。
我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了三十一年,被流放了四年,回来了。
但回来,不等于过去。
04
酒店房间不大,窗户临街。
晚上有些吵,汽车喇叭声断断续续。
我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份文件放在床头柜上,封皮雪白,像一张没表情的脸。
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放弃全部股份。
这种协议,也不止签过一次了。
四年前,她说让我去分公司当经理,我说好。她说签字吧,我就签了。她说忍忍就过去,我忍了。
每次都是她说了算。
我回想这四年,从第一天的委屈,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的清醒。
人受委屈受久了,就像水煮青蛙。等水真的快开了,才发现自己已经没力气跳出去。
但青蛙不会记仇,人会。
手机又响了,是苏晴。
“哥,睡了?”
“还没。”
“明天的事,你都想好了?”
我想了想:“想好了。”
“要不要我提前准备什么?”
“不用,你准时来接我就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我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白光:“苏晴,你帮我查的事,有结果吗?”
“有。”
“说。”
“林婉和张阳确实有一个孩子,男孩,二岁零三个月,出生证明上父亲一栏填的是‘张阳’。户籍地址登记的是林婉名下那套别墅。”
我深吸一口气。
虽然心里早有数,但听到确切的答案,还是觉得胸腔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还有呢?”
“她的公司账目有些问题。我让人粗略查了一下,从去年开始,有几笔大额资金走了个人账户。收款方是一个叫‘刘倩’的女人,跟张阳是邻居。”
“能查到具体流水吗?”
“不容易,得走内部渠道。我可以找人试试。”
“不急。”我说,“明天的事先办了。”
“哥,你,还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
“那就行。”
她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侧过身,看着窗外。
街道对面的楼的窗户里,有灯光,有人影。
有人在吃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抱着小孩在哄。
正常人的生活。
我本来也该有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就醒了。
洗了把脸,换上唯一一套还算体面的西装。四年前买的,颜色已经有点旧,但熨烫得还算整齐。
九点四十,我到了公司楼下。
四年前,这栋楼的正门挂着我们公司的招牌。现在换成了另外一家。林婉当年跟我说,公司扩张,业务量翻番。
其实是把原先的地盘租出去了。
我走进大楼,上电梯,到十六层。
前台的小姑娘不认识我:“先生您找哪位?”
“我是陈浩,来报到的。”
她低头看了电脑,又抬头看我:“陈先生,林经理在会议室等您,我带您过去。”
会议室的门半掩着。
林婉坐在长桌的一头,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张阳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靠得很近,正在小声说话。
听见脚步声,林婉抬起头:“来了啊,坐。”
我拉开椅子坐下。
“昨晚睡得怎么样?”张阳笑着问。
“还行。”
“那就好,这边环境比县城肯定好多了。”他说话的语气就像在关照一个乡下来的亲戚。
林婉把面前的文件往前推了推:“陈浩,今天叫你来,主要是把工作对接一下。你之前的岗位已经有人了,现在缺一个行政主管,你先干着。”
行政主管。说白了就是打杂的。
“可以。”
她有些意外,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另外股份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她又从包里掏出那份文件,“昨晚你带回去看过了吧,没什么问题签了就行。”
我看着她。
面不改色,理直气壮。
她大概真的觉得,我会跟以前一样,什么都不问,签字走人。
“股份我先不签。”
林婉脸色一沉:“为什么?”
“想再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她语气变了,“陈浩,我是在帮你省事,东西搁在你手里有什么用,你又不懂经营。”
“所以就让张阳代持?”
“他是专业团队,你信不过他,还信不过我?”
我看着她。
四年了,她长相变了一些,脸上多了点细纹,但说话的语气一点没变。还是那么理所当然,还是那么居高临下。
“林婉,我们是夫妻。”
她愣了一下。
“对,我们是夫妻,所以我才帮你考虑这么多。”她的语气软了下来,“陈浩,我知道你这几年受了委屈,但你不能怪别人。要怪就怪你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多努力一点?你要是做得好,我能让你去分公司吗?”
“所以是我的错?”
“我没有那个意思。”她叹气,“我们是一家人,不会害你。协议你先收着,想好了随时签。”
张阳在旁边插了一句:“陈哥,婉姐也是为你好。你这个人,太倔了。”
我站起来。
“我出去透透气。”
会议室里的空气让我觉得闷。
走廊尽头有扇窗户,我走过去,推开窗。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口袋里手机震动,是苏晴。
“哥,我到了,楼下。”
“好,马上下来。”
我挂断电话,转身往回走。
到会议室门口,门还没关严。里面传来张阳的声音,压低了,但隔着一扇门,还是听得清楚。
“婉姐,他不对劲。”
“我知道。”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股份的事,要是他不签,”
“他不会不签的。”
林婉的声音很冷静。
“他就是这种人,软柿子,捏不死。晾他两天,他自己就想通了。”
我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握成拳头。
四年前,她也是这么说我的。
“软柿子,捏不死。”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
两个人同时看向我,表情还没收好。
“我有点事,先走了。”
“去哪儿?还没安排入职,”林婉站起来。
“明天再说。”
我头也不回地走出门,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见张阳追出来,站在走廊里,脸色难看。
电梯往下走。
我按了一楼,又按了负一。
苏晴在那里等我。
05
负一层的停车场很安静。
应急灯投下惨白的光,照在水泥地面上。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我看见一辆白色超跑停在出口旁边的车位上。流线型的车身,低矮,张扬,跟这个灰扑扑的地下室格格不入。
车门向上翻起,苏晴坐在驾驶座,穿一件深蓝色风衣,冲我扬了扬下巴。
“哥,这儿。”
我走过去,弯腰上车。座椅很软,带着淡淡的皮草味。
“东西都带齐了?”
“就一个包。”
苏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旅行包:“叔叔在天上看着你。”
我没接话。
她发动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地下室里回荡。
“先去集团总部?”
“嗯。”
车缓缓驶出车位,向出口开去。
“等一下。”
“怎么?”
“倒回去。”
苏晴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方向盘一转,把车倒进了旁边的死角车位。从电梯口那个方向看过来,刚好被一根承重柱挡住。
“等人?”
“嗯。”
我松开安全带,目光盯着电梯口。
不到两分钟,电梯门再次打开。
林婉快步走出来,手里攥着手机。张阳跟在后面,脸色阴沉。
两个人出了大门,左右张望。
张阳低头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就扔掉,用脚碾灭。
“她刚才还说,追下来了。”
“你电话关机了。”
“是停机。”
苏晴看我一眼:“哥,你这四年,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我没回答。
林婉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翻来覆去地拨。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永远都是那句“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张阳走到她身边,说了句什么。
林婉没理他,又拨了一次。
然后她抬起头,往停车场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靠在座椅里,隔着车窗,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着她。
她从来没用这种表情看过我。
急,慌,还有一丝不敢相信。
“走吧。”我说。
苏晴挂挡,轻踩油门。白色超跑悄无声息地从死角滑出来,往出口方向开去。
经过大门时,我摇下车窗。
听见响声,林婉转过头。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看到这辆车,看到车标,看到驾驶座上的苏晴。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精彩极了。
震惊、不解、慌张,一层一层叠上去,最后全凝固成一个僵硬的弧度。
“陈浩?”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被风刮走了。
张阳也转过头,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陈浩,你,”
我没让他说完。
“别挡道,我们熟吗?”
声音平静,语调甚至带着些漫不经心。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他们两个人的目光。
苏晴踩下油门,车子像箭一样窜出去。
后视镜里,林婉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像。张阳追了两步,又停下来,掏手机。
我听见他喊了一句什么。
大概是骂娘吧。
车子拐过路口,汇入主路。
“刚才那个表情,够我看一整年。”苏晴笑着说,手指敲着方向盘。
“得让她知道,我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哥,你这四年,”
“不用提了。”
我打开手套箱,摸出一副墨镜戴上。
“直接去集团总部。”
“这么着急?”
“等了四年,不想再多等一分钟。”
苏晴打着方向盘,车子超过前面一辆奥迪,在车流中穿行。
“下午两点,各位董事都到齐了。律师也会在,遗嘱的执行细则,到时候会当众宣读。”
“我爸当年到底留了些什么?”
“你就不能让我保留一点神秘感?”
我没再问。
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那些熟悉的、陌生的楼房、路牌、树,一辆一辆擦肩而过的车。
四年了。
十八线小县城,租在筒子楼里,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冻得发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骑一辆二手电动车去公司,晚上加班到十一点才回来。
林婉从来没去看过我。
一次都没有。
她说工作忙,抽不开身。
但张阳的办公室,她每天都去坐一会儿。
“到了。”
车子拐进一栋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这栋楼很新,外墙是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
苏晴停好车,拉开车门。
“哥,走吧。”
我下车,活动了一下肩膀。
电梯门打开,她站在里面按着开门键:“三十二楼,集团总部会议室。”
我走进去,站在她旁边。
电梯一路上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
“哥。”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选择她。”
我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西装有些旧,但身板还算挺直。
“后悔过。”
“现在呢?”
“不了。”
电梯到了。
门打开,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大门。
“各位董事,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苏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晰,笃定,“这位,就是苏氏集团唯一的合法继承人,陈浩。”
门里坐了十几个人,齐刷刷看向我。
主位上,一个白发老者站起身:“欢迎陈先生回家。”
我看着他,这张脸我八年前见过,在父亲的葬礼上。
“陈先生,我等了您很久。”
我点点头,走进去,在主位旁边坐下。
“开始吧。”
会议开了三个小时。
律师宣读了遗嘱,展示了信托基金的文件,披露了集团旗下十二家子公司、六家控股公司的全部股权结构。
数字很大。
大到让人一时没有具体的概念。
我只记住了最后一句话:“以上全部资产,自陈浩先生接受之日起,即日起由其全权管理。”
我签了字。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场,只剩下我跟苏晴。
她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水:“感觉怎么样?”
“饿。”
她噗嗤笑出来:“走,请你吃好的。”
站起来的时候,我看了眼手机。
屏幕上显示五十二个未接来电。
全部来自同一个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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