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B超单的时候,我手都在抖。
三十九岁,头胎。医生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我的年龄,眼神里带着那种“不容易”的神色。我懂,这个年纪怀孕,算高龄产妇,得格外小心。
“林女士,胎儿发育很正常,恭喜你。”
我连说了好几声谢谢,准备打电话给赵明轩报喜。他这阵子总是加班,今天早上还特意叮嘱我,产检完一定要告诉他结果。
医生却叫住了我。
“林小姐,您稍等一下。”
她看了看门外,似乎是在确认走廊里没人。然后她走到我身边,声音压得很低:“有个情况,我需要私下跟您说一下。”
我愣住了。脑子里快速闪过各种可能性,胎儿有问题?还是我身体出了什么状况?
“您丈夫......赵先生,之前是不是做过什么手术?”
“手术?没有啊,他身体一直很好。”我盯着医生的表情,心里开始发毛。
她犹豫了一会儿,从抽屉里翻出一份病历,翻开其中一页递给我。
“您丈夫的体检报告,是我们医院几年前留存的。当时他做了全套男科检查。”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那些医学术语我看不太懂,但报告末尾的结论,几个字清清楚楚,
“双侧输精管缺如,精液分析无精子。”
我抬起头,看着医生。
“林小姐,您丈夫根本没有生育能力。”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所以我才要问您,您肚里的孩子......”
我没等她说完。
脑子里嗡的一声,B超单从手里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我机械地弯腰去捡,手指却怎么也使不上劲。医生赶紧帮我捡起来,塞回我手里。她的嘴还在动,说着什么“建议跟家人沟通”“可能需要做进一步亲子鉴定”之类的话。
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只记得自己走出诊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管有些刺眼。旁边孕妇家属在讲电话,说“老婆,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声音很大,但我听着像是在很远的地方。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往电梯口走。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顺手按了一楼。门快关上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小跑着冲进来,气喘吁吁地冲我笑了笑。
我也冲他笑了笑。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
出了医院大门,我靠在一棵梧桐树上,掏出手机。赵明轩的微信还停留在早上那条:“宝贝,产检完告诉我,我订了你喜欢的餐厅,晚上咱们庆祝一下。”
后面跟着一个爱心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十五年了,他每天都会发这样的消息,每天都会说这些话。
我手指放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几秒,还是没打出去。
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车窗外,街景一截一截往后退。我忽然想起几年前,有一回赵明轩公司体检,我让他去查查身体,尤其是男科,毕竟我们都三十好几了,该关注一下生育方面的事。
他当时笑着摆摆手:“我又没病没痛的,查什么查。再说了,孩子这种事儿急不来,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我还记得他说这话时,眼神坦坦荡荡,语气轻松得像在聊晚饭吃什么。
我心里突然一阵发凉。
车停在家楼下,我付了钱,拎着包上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门从里面开了。
赵明轩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冲我笑:“回来啦?我今天提前下班,给你炖了汤。”
他身后,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全是我爱吃的。
“看什么呢?”他凑过来,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宝贝,快告诉我,今天产检怎么样?孩子好不好?”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怎么了?”他眉头微微皱起,握住我的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别吓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十五年了,这双眼睛对着我,从来只有温柔和宠溺。
我摇了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孩子挺好的。”
“那就好!”他一把抱起我,在客厅里转了个圈,“我赵明轩要当爸了!老婆,你辛苦了!”
他的笑声那么响亮,那么真诚。
可我耳边,只回响着医生那句话,
“你丈夫根本没有生育能力。”
01
那天晚上,赵明轩很高兴。
他开了瓶红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把我的牛奶热好,放在我手边。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闪闪的,像个得了满分的孩子。
“老婆,你说孩子像谁好?像我?像你?”
“最好是个女儿,跟你一样温柔漂亮。”
“以后咱们换个大点的房子,给孩子留个儿童房,粉红色的那种。”
我端着牛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时不时应一声。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进去了,可是那些字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又远又近。
他看出我不对劲,放下酒杯凑过来:“怎么了?是不是累了?要不我扶你去躺会儿?”
我摇了摇头。
“那你早点休息。”他扶我站起来,搂着我的腰往卧室走,“明天我请假,陪你去买点孕妇用的东西。对了,还得跟妈说一声,她知道了一定高兴坏了。”
提到婆婆王桂芳,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妈会高兴吗?”我问。
“当然会!”他一脸理所当然,“她盼孙子盼了多少年了,这你又不是不知道。”
确实,婆婆催生催了十来年。每次家庭聚会,她总要旁敲侧击地问几句“有消息没”。前几年语气还算客气,后来慢慢就变了,话里带刺,说我们“没出息”“不负责任”。
每到这时候,赵明轩都会挡在我前面:“妈,我们不急,先把事业稳住。”
婆婆嘴上不再说了,但眼神里的不满,我每次都能看得很清楚。
奇怪的是,最近半年,她突然不催了。
过年聚餐,她坐在沙发上,难得没提孩子的事,反而拉着我的手说:“林薇啊,妈以前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你们过好你们的日子就行。”
我当时还特别感动,觉得婆婆终于想通了。
现在想想,心里却有点发毛。
“想什么呢?”赵明轩捏了捏我的手心,“发这么久的呆。”
我回过神,发现已经躺在床上,他正坐在床边,帮我掖被角。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那就好好睡。”他俯下身,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我关灯了。”
房间里暗下来,只留了一盏床头灯。他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老婆,我真的很高兴。”
门关上,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
记忆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在脑子里闪过。
我认识赵明轩的时候,二十三岁,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他是我客户的对接人,第一次见面,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笑起来特别阳光。
我们恋爱三年,他求婚的时候,在樱花树下单膝跪地,说:“林薇,我愿意用一辈子对你好。”
我哭了,他也哭了。
婚礼那天,他喝了很多酒,拉着我的手不放,醉醺醺地一遍遍说:“老婆,我会让你幸福。”
婚后的日子,他确实做到了。
我的每一双鞋,他都会提前帮我处理一下,怕磨脚。我的生理期,他比我还记得清楚,每次都提前准备好红糖姜茶。我在家写稿子的时候,他从来不打扰我,饭做好了端到书房。
有一回我发烧,他守了我一整夜,隔两个小时给我量一次体温。
闺蜜总说:“林薇,你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
我笑,不说话。
可我真的觉得,老天把全世界的温柔都给了我。
现在想来,那十五年的温柔,到底有没有哪一刻是真的?
我翻了个身,肚子贴着床板,忽然想起肚子里还有个孩子。我下意识把手放在小腹上,掌心感受到一片温热。
孩子。
我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一个我盼了十几年、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的孩子。
一个医生说,我丈夫根本不可能给我的孩子。
眼眶突然湿了。我咬住嘴唇,没让声音发出来。
门外,赵明轩在接电话。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侧耳听了很久,只捕捉到一句话。
“她不知道,你别乱说话。”
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我盯着门缝里漏进来的光,心跳得厉害。
他说的“她”,是我吗?
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这不正常,我也不在乎。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赵明轩到底有没有生育能力。
如果他没有,那这孩子是谁的?
又是谁,让这孩子来到了我的肚子里?
02
第二天一早,赵明轩出门上班前,我问他:“你上次体检是什么时候?”
他正低头系领带,随口答了一句:“去年吧,公司组织的。”
“男科查了吗?”
他手一顿,抬起头看我:“怎么突然问这个?”
“产检的时候医生问了些家族遗传病史,”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我想你之前体检报告上应该有些信息,方便给我看看吗?”
他笑了笑:“报告在公司,回头我找找。不过你老公身体好着呢,你别瞎操心。”
“你从来没查过男科?”
“查那玩意儿干嘛?”他拿起公文包,在我脸上亲了一下,“我走了,中午给你订了外卖,记得吃。”
门关上,我站在玄关很久没动。
他说的是“查那玩意儿干嘛”。
一个人如果体检过男科,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我打开手机,点进赵明轩公司的微信公众号,翻到去年体检通知那篇文章。文章说,体检共设二十多个项目,后面附了一个清单。
我把清单放大,从上到下仔细看了一遍。
里面没有男科。
我又翻了三年前的、五年前的,都没有。
也就是说,赵明轩从来没做过男科检查。
那医生那里保存的那份体检报告,是从哪里来的?
我握紧手机,脑子里飞速转动。突然想到,赵明轩的医保卡一直放在家里,抽屉里那个小铁盒里。
我打开抽屉,拿出铁盒,翻开里面的东西。医保卡在,身份证在,几张银行卡在。
但没有任何体检报告。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把医保卡装进包里,换好衣服出了门。
打车去了市里最大的公立医院,挂了男科的号。
候诊室坐着两个中年男人,一个低着头玩手机,一个拿报纸挡着脸。我站在门口,觉得自己跟这个环境格格不入。
轮到我的时候,我走进诊室,把医保卡放在桌上。
“医生,我想查一下这张卡的就诊记录。”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老花镜。他接过卡,插进读卡机,噼里啪啦敲了几下键盘。
“这张卡的就诊记录很少,就去年看过一次感冒。”
“没有男科吗?比如精液检查之类的?”
“没有。”他推了推眼镜,“系统里显示,这张卡从来没有做过男科检查。”
我道了谢,拿回医保卡,走出医院。
外面太阳很大,我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天。
那张体检报告,如果不是在这家医院做的,那是在哪家医院?赵明轩为什么要瞒着我去检查?
还有,他为什么要隐瞒自己没有生育能力的事?
我掏出手机,给赵明轩发了一条微信:“今晚早点回来,我有话想跟你说。”
他几乎是秒回:“好,我下班就回。”
后面跟着一个抱抱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手在发抖。
五分钟后,他又发了一条:“对了,妈说周末过来住几天,说想你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心里明白了什么。
婆婆王桂芳来了。
她在这个时候来了。
我不是傻子。
这么多年,她催生催得比谁都紧。赵明轩每次都说“不急不急”,而她每次都失望地叹气。
可是现在,我怀孕了。
她不是应该很失望吗?
她为什么想我?
除非,
她一直都知道。
她知道自己儿子不能生。她知道我在这个家里的作用是什么。
我的眼眶突然一阵发酸,但我没哭。我在路边买了瓶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回到家,我打开衣柜,翻到最底层。那里有一个旧相册,是我和赵明轩结婚那年的纪念册。我翻开,一页一页往下看。
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看到一张照片。
不是我和他的合影。
是一个背景模糊的旧照片,像是被随手夹在里面的。照片里有两个男人,长得一模一样,穿着同款的校服,勾肩搭背地对着镜头笑。
我仔细盯着其中一张脸,认出那是赵明轩。
而旁边那个人,
我从来没有见过。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勉强辨认得出几个字。
“明哲,2003年。”
明哲。
这个陌生的名字,让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我盯着照片里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赵明轩,赵明哲。
孪生?
我的手机响了,是赵明轩打来的。
“老婆,我订了你喜欢的餐厅,晚上我们出去吃吧。”
我咽了口唾沫:“好。”
挂了电话,我盯着那张旧照片,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十五年了,我从来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孪生兄弟。
他也从来没提过。
一个明明已经不存在于他生活中的人,为什么会有这种照片?
或者说,
他一直存在,只是我不知道?
03
婆婆端坐在沙发上,手里拿个橘子慢慢剥着。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抬头看我一眼,目光在我肚子上停留了两秒。那眼神说不上来,像是打量,又像在确认什么。
“妈,您今天怎么过来了?”
“顺路。”她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听说你上周去产检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赵明轩从书房走出来,笑着接过话头:“妈,您消息倒灵通,就上周的事。”
“我随口问问。”婆婆拍拍手站起来,“头三个月注意点,别到处跑。”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明轩,你弟最近有没有跟你联系?”
赵明轩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没,他忙他的。”
门关上以后,厨房里安静的能听见水龙头滴水。我看着赵明轩收拾茶几上的橘子皮,他的动作很自然,跟平时一样。
“你还有个弟弟?”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刚才妈问你的话。”
“他叫明哲。”赵明轩把橘子皮丢进垃圾桶,“以前来城里上过学,后来回老家了。跟我长得有点像。”
“你们是双胞胎?”
“对。”他笑着揉揉我的头发,“你怎么突然对我弟感兴趣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眼神往别处飘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我记住了。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赵明轩已经睡了,呼吸平稳。我侧过身,盯着他熟睡的脸。
这张脸我看过十五年。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眉毛。他动了动,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第二天一早,我去赵明轩的书房翻东西。他平时都把相册放在书架最底层,我蹲下来一本本翻。
终于找到那本老相册。
里面都是从前的照片,大学时期的,结婚那几年的。翻到中间,一张泛黄的纸张夹在塑料膜里。
是一张体检表。
表格抬头写着“公司年度体检”,那年他刚跳槽进现在这家公司。我一行行往下看,血常规正常,尿常规正常,胸透未见异常。
底下的男科检查那一栏,是空白的。
没有标记,没有盖章,什么也没有。
我拿出手机拍了张照,把体检表放回原位。相册合上的时候,我的手指碰到塑料封皮,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
赵明轩这个人,从不在我面前藏东西。
所以这本相册陈放在这里,也不奇怪。
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下午我去了他的公司,说是顺路接他下班。前台小妹认得我,笑着打招呼:“林姐,赵总在开会,您先进他办公室等。”
我坐在他办公桌前,看着桌上摆着我们的合照。
办公桌底下有个小抽屉,带着锁。我和赵明轩结婚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往家带过钥匙。
但今天我注意到他西裤口袋里有个小钥匙串。
他开会的时候,我在他办公室坐了半小时,最后还是没去摸那把钥匙。
晚上吃完饭,我终于开口:“明轩,你弟明哲,他在老家做什么?”
赵明轩正在看手机,头都没抬:“做点小生意。”
“他怎么从来没来过家里?”
他放下手机,看着我:“他说怕给你添麻烦。你知道的,有些人就是不太爱跟亲戚走动。”
“那他结婚了吗?”
“离了。”
“为什么离?”
赵明轩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冷:“你怎么老问他?”
我被他这么一看,心里堵得慌。我们结婚十五年,他从来没这样看过我。
“我就是随便问问。”
“那别随便问这些了。”他语气缓了下来,起身走到我面前蹲下,“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养好身体,孩子平安生下来。”
他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掌心温热。
可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了。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产房里,肚子很大,但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我喊赵明轩,没人应。我喊医生,也没人。
只有走廊尽头的灯光一闪一闪的。
醒来的时候,赵明轩不在身边。
我听见客厅有声音,是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听出来语气有点急。
我轻手轻脚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
“我跟你说过了……别过来……她不认识你。”
电话挂了。
他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背影挺得很直,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只穿着白衬衫。
我退回床边,躺下,心跳得厉害。
他说的“她”是谁?
她的不认识的“你”,又是谁?
04
事情发生在三天后的下午。
我在商场母婴区逛,想给孩子买件小衣服。货架上的小袜子只有巴掌大,粉粉嫩嫩的,我看着心里软了一下。
转身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
他就站在电梯口,穿着深灰色夹克,低头看手机。侧脸和我丈夫长得一模一样,但神态完全不一样。赵明轩走路挺胸抬头,这个人却微微佝着背,像是习惯躲着什么东西。
我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
他抬起头,跟我的目光撞在一起。
“明哲?”
他愣住了,手里的手机差点掉下去。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是林薇。”我盯着他的脸,“你是明哲,对吧?”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周围人来人往,电梯叮咚一响,有人在喊“让一下”。
“我还有事。”他声音闷闷的,跟赵明轩那种清亮的声音完全不同。
“等一下。”我伸手拦他。
他侧身从我旁边绕过去,脚步很快,三步并两步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害怕,还有别的什么。
我说不上来。
当天晚上,我一直等到赵明轩回家。他进门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时钟,九点四十三。
“我今天在商场碰到一个人。”
赵明轩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谁啊?”
“你弟,明哲。”
他直起腰,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你跟他说话了?”
“他说他有事先走了。”
“哦。”赵明轩走进厨房倒水,背对着我说,“他这人就这样,不喜欢应酬。”
“他在躲我。”
“你想多了。”
“我没想多。”我站到他身后,“明轩,你们兄弟之间到底有什么问题?”
他转过身,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没什么问题。”
“那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提过他?结婚十五年,我从来没听他提过你有个亲弟弟。”
“有些事我不想提。”
“什么事?”
赵明轩看着我,眼神一点点变冷。那层十五年都没褪下来的温柔,今天像是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
“林薇,有些事情你就别问了。”
“我为什么不能问?”我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是你老婆,我们一起生活了十五年,我连你有个孪生兄弟都不知道,像话吗?”
“他就是个普通亲戚,不重要。”
“那你高中班主任为什么叫他赵明哲?大学毕业照也是,下面都标着赵明哲。”
赵明轩的呼吸粗重了几分。他把杯子放在桌上,力道不小,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去翻我照片了?”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他忽然笑了,“真相就是我有一个不争气的弟弟,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跟我断了联系。你非要问,我就说了。”
他说完就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一颗颗冒出来。他刚才笑得那个样子,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
第二天下雨。
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脑子里乱成一团。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嫂子。”
是明哲的声音。
“你打电话来干什么?”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哥不让我联系你。”他的声音很闷,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一些事。”
“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嫂子,你听我的,赶紧离开我哥。”
“为什么?”
“我不能说太多。”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但他不是你看到的那个样子。”
电话啪地挂了。
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赵明轩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杯茶,看着我:“谁打电话?”
“打错了。”
他点点头,端着茶回了书房。
我又盯了手机屏幕好一会儿,才把赵明轩那张微笑的脸从脑海里赶走。
但心里的不安像水草一样,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那天晚上,我给大学室友发了条微信,问她能不能帮忙查一个人。
“谁?”
“赵明哲。”
“你老公的双胞胎弟弟?”
“对。”
“你连他有弟弟都不知道?结婚这么多年才知道?”
我没回这条。
凌晨两点多,我又醒了。
赵明轩又不在床上。
客厅没有声音,书房灯也没亮。我起身走到厕所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有水声。
我推开门,看见赵明轩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睡不着?”我问。
他转过头,笑了一下:“肚子疼,蹲了一会儿。”
他的脸上全是水,额前的头发湿了,嘴唇有点发白。
“你没事吧?”
“没事。”他擦干脸,“你也是,别瞎想,孩子要紧。”
他扶着我的肩膀回房间,那双手很用力,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可我觉得,他确认的不是我还在不在。
而是我还信不信他。
05
我在医院门口等了一个下午。
赵明轩的体检报告,市里那家医院不给查,说是隐私。我让同学帮忙找了关系,拿到了他三年前那份公司存档的体检原件。
护士把报告递给我的时候,表情有点奇怪:“您确定要这份?”
“确定。”
报告上男科那一栏,写着一行字,“先天性输精管发育异常,无精症。”
日期是他入职第一年。
那年他二十三岁。
我们才刚结婚。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那行字,脑子里嗡嗡作响。周围有人推着轮椅经过,有人在喊医生,天花板的日光灯刺眼得很。
我拿着那份报告,打车回了家。
赵明轩今天请了假,说中午回来陪我吃饭。
我在客厅坐了一个小时,门终于开了。
他看见我手里的纸,笑容僵住了。
“这是什么?”
“你的体检报告。”
赵明轩关上门,慢慢走到我面前。我看着他的脸,这个男人我认识了十五年,我了解他的每一个小动作。
可我今天才发现,我根本不认识他。
“你看完了?”他问。
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你是不是骗了我?”
他没有说话。
“你根本没生育能力,”我的声音开始发抖,“那你让我怀的是谁的孩子?”
他叹了口气,坐下来,靠在沙发靠背上。那双看着我温柔了十五年的眼睛,忽然微微弯了一下。
“林薇,”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还有别的,“这十五年,我演得辛苦。”
我盯着他,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
“孩子是我让明哲给你的。”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理所当然的。
“我们赵家终于有后了。”
我的胃里翻腾了一下,一阵酸水涌上来。我撑着沙发扶手,手指颤抖得厉害,指甲嵌进皮革里。
“你……”
“你别激动。”他站起来,手伸过来想碰我的肩膀,“孩子不是我的又怎样?他不也是你的吗?你就当他是自己怀的,不就行了?”
我一把推开他。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他的语气轻飘飘的,“我没办法生育,但我需要一个孩子。我弟反正也不打算要孩子,借他一次,事情就解决了。”
“你们什么时候……”
“你去年生日那天晚上。”
我脑子轰的一声。
我生日那天,他说约了朋友聚会,喝到半夜才回来。我那天也喝了酒,晕晕乎乎的,他在我耳边说了些什么,我都记不清了。
“你弟?”
“他长得跟我一样,你分不清的。那天晚上他戴了口罩,我说话的声音也跟他像。”
他看着我,语气温柔得不像真的:“你不是也没发现吗?”
我往后退了两步,背撞到墙上。
“我妈一直想要个孙子,”他说,“你怀不上,我就想出了这个办法。”
“赵明轩,你疯了。”
“我疯?”他笑着摇头,“我是为你好。没有孩子,你老了怎么办?现在你肚子里的孩子,至少是姓赵的。”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我:“薇,你别想那么多,我们还是一家人。孩子生下来,我会好好养他。”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那张我熟悉的脸,那个我深爱了十五年的男人。
眼泪流下来的时候,我没出声。
他伸手想帮我擦眼泪,我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他站起来,笑容淡了一点。
“那你好好想想,我先去做饭。”
他走进厨房,锅碗瓢盆响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开冰箱的声音,哼着一首老歌,心情很好的样子。
我慢慢滑坐到地上,双手撑在地板上。
地板冰凉。
肚子里好像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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