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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华日报)

□ 杨颖 陈慧鹏

在中国大运河这一世界文化遗产体系中,江苏段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它的遗产区核心面积约占全线的1/2、遗产河段长度约占全线的1/3、遗产点数量占全线的44%。隋唐宋元是大运河体系从建立到稳定的重要阶段,也是行记类文体在新变中走向成熟的关键时期,江苏段的运河文化景观,在行记的行旅纪实中留下了丰富的记载和实境的体验。

运河行旅的限定性特征。首先,是突出的线性特征。隋代开凿山阳渎、通济渠,重开邗沟,整修江南运河,奠定了大运河江苏段的基本架构。通济渠自板渚至盱眙由黄入淮,邗沟自山阳至江都由淮入江,江南运河自京口至余杭由长江至钱塘江,经过今江苏省徐州、淮安、扬州、镇江、苏州诸地,连通黄河、淮河、长江、钱塘江,构建了全国性的水运动脉。除了通济渠在南宋淤塞废弃之外,邗沟和江南运河隋唐宋元沿用不废,在当时的科学技术条件下,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其次,是强烈的政治功能。大运河作为国家的超级工程,是由中央政府统一规划设计开凿并负责长期维护及疏浚的。满足统治中心的粮食和物资需求,连接北方的政治重心和逐步南移的经济重心是大运河的核心功能。政治功能影响下的行旅主体特征,对运河文化景观的记录无疑有着重要的影响。

运河行记的文体类型与特色。行记作为古代的一个著述类别,汉魏以来逐渐丰富,唐宋时期走向繁荣,一般包括行踪、景观和体验三个方面的内容。唐宋与运河相关的行记主要有以下几类文体类型:一是纪行赋。纪行赋是汉代形成的一种赋体类型。唐代高适的《东征赋》记述了由梁适楚的行程,在通济渠段基本延续了汉代“行迹+咏史+抒怀”的结构,到达淮泗之后则明显加强了自然景观的描写。二是行录与行记。古籍中行记、行录、行述等词汇时有所见,内涵往往不一。但在唐宋时期,很多行录与行记逐步显现出稳定的行旅散记特征。唐代李翱《来南录》开创了日记体的纪行模式,其后宋代张舜民《郴行录》、楼钥《北行日录》、文天祥《指南录》基本延续了这一模式。三是诗序和集序。以诗纪行可以上溯至《诗经》,在苏轼《自题出颍口初见淮山诗》等诗序中,就涉及运河行迹、景观、体验等内容。宋代纪行诗集显著增多,集序如宋代孔武仲《渡江集序》、宋末元初汪梦斗《北游集》相关的序跋文章,也往往包含行迹、景观、体验及创作意图等内容,具有行记的特点。

江苏段运河的空间气质与行记撰述的景观趣味。大运河是在隋唐大一统帝国的新的客观形势下产生出来的,如全汉昇先生所强调的,运河连接北方的军事政治重心和南方的经济重心,它的畅通与滞塞是国家兴隆和衰替的晴雨表。在整个运河体系中,江苏段占据通济渠的南端、江南运河的北首以及淮扬运河这一重要河段,是运河体系在地理空间上由北转南的核心区域,在行记中也呈现出鲜明的空间气质与景观特色。

首先是与北方迥异的水韵景观。这一点,在由北向南的行程中表现得格外明显。高适《东征赋》由梁入楚,从睢阳出发,由通济渠南下,经巩义、酂县、铚县、符离、彭城、灵璧、夏丘、盱眙、淮阴、山阳诸地,游历楚州。此次行旅,泗上是重要的转折点。在此之前,基本遵循“行迹+咏史+抒怀”的传统模式,鲜少记录景观,但从泗上“山川土地,耳目清旷”开始,景观描写蔚为大观。既有“鸿雁飞兮木叶下,楚歌悲兮雨潇潇。霜封野树,冰冻寒苗。岸草无色,芦花自飘”的自然景观,也有“人多耆艾,俗喜观渔。连葭苇于郊甸,杂汀洲于里闾”的乡野趣味,还有“挂轻席于中流,顺长风以破浪”“候鸣鸡以进帆,趋乱流以争迅”的行舟描写。

其次是突出的商贸印象。唐宋以降,东南已成财赋渊薮。唐朝韩愈称“当今赋出于天下,江南居十九”,宋代李觏指出“当今天下根本,在于江淮。天下无江淮,不能以足用”。运河建设的核心诉求之一,就是连通东南财赋,江淮地区的商贾大舶无疑是连通南北以供京师之饶的关键。虽然行记的主流撰述者偶有描摹“危樯巨舸”“长艥广艘”却较少关注商贸活动,但在对商贸活动高度敏感的《马可·波罗行纪》中,运河江苏段商贸描述的密度和深度都是极为突出的。

最后是多元景观中的焦点趣味。人文地理学名家段义孚在其名作《空间与地方:经验的视角》中提到:“事实上存在比我们选择性关注的那些元素多得多的东西可以去体验。文化在很大程度上主导了我们意识的焦点和范围。”域内运河行记撰述者大多为具有官方身份、仕宦经历的文士群体,不同于日僧圆仁在乘船宿止方面的苦恼,士人的运河经行大多有官方船只和后勤的保障,悠游许多,经行运河时的观览活动成为行记的重要内容。运河江苏段地形以平原为主,较少高山大岳,出于信仰、交通、传播等方面的考虑,寺庙宫观大量坐落在运河两岸,山麓之寺、高望之塔更因其观览的视野而受到士人的青睐,城水共生、寺塔浮江的景观在行记中频频成为焦点。

隋唐宋元是运河城市文化兴起并走向繁荣的重要时期。江苏段占据南北连通的枢纽位置,水利工程密集,通航优势显著,在运河行记中具有突出的存在感。开阔的平原环境和温润适宜的气候造就了独特的水韵景观,繁荣的商贸活动提升了城市文化的辐射力,便利的临水形胜更是在游观活动中带动城郭、宫阙、人情、风物等文化景观徐徐展开,形成了独具魅力的江苏段运河画卷。其中城市景观的描摹和运河文化的呈现对于今天大运河江苏段传承活态遗产、探索文旅融合仍然具有重要意义。

(作者单位:淮阴师范学院。本文系江苏省社会科学基金项目〈22ZWB002〉“大运河江苏段行记资料整理与研究〈隋-元〉”,江苏高校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项目〈2022SJYB1928〉“行记文学中的大运河行旅与运河书写研究〈隋-元〉”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