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发呆。
不是不想去开,是腿软。这套房子的按揭还有三个月没还,银行催了七八遍,电话我都懒得接。
王丽从厨房探出头,手上的水都没擦干:“谁啊?”
我没吭声。
她走过去,从猫眼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变了。
外面的人开始砸门了,砰砰砰的,震得门框都在抖。
“张近东,欠债还钱!躲着算什么事!”
我认得这声音,是建材城的老周。以前我风光的时候,他见了我点头哈腰,一口一个张总。现在叫我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全是恨。
王丽转身看我,眼眶已经红了:“你就让他们这么闹?邻居都看着呢。”
“我能怎么办?报警?”我笑了一声,自己也觉得这笑比哭还难看,“报警有用的话,我早报了。”
老周敲了十几分钟才走。走之前撂了句话:“我明天还来。”
客厅安静下来。王丽站在窗户边,背对着我。外头下着小雨,南京的春天湿冷湿冷的,楼下的梧桐树还没发新芽。
“妈下午要来。”她忽然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陈秀兰今年七十五了,身子骨还算硬朗,但性子一点没变。自从公司出事,她隔三差五就往这边跑,来了就翻王丽的包,查她的手机,怀疑这怀疑那。
我没拦着。我知道王丽心里不好受,但我更知道,我要拦了,我妈能直接躺地上打滚。
“来就来吧。”我说。
王丽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委屈还是愤怒:“张近东,你就不能硬气一回?”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下午两点,陈秀兰果然来了。她没空手,提了一袋子菜,进门先跟王丽打了声招呼,然后直奔卧室。
王丽跟过去,问她在找什么。
“找什么?我看看你们家还有没有值钱的东西卖。”陈秀兰掀开枕头,掀开被子,又拉开衣柜检查了一遍。
王丽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我在沙发上坐着,听见卧室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手指把烟盒捏得变了形。
过了十分钟,陈秀兰出来了。她没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生气了。
“小雨昨晚上给我打电话了。”她坐到我对面。
“她说什么了?”
“说她在律所干得挺好。还说想接我去她那儿住几天。”
我点点头。张小雨是我闺女,今年二十五,刚考过律师资格证。这孩子懂事,从没抱怨过家里一屁股债。
陈秀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冒出一句:“你们家那两套房子呢?”
我心里一紧。
“卖了一套,剩下一套住着呢。”王丽从卧室出来,声音很平静。
“我前天去房产局查了,那两套房都过户到你娘家名下了。”
空气像被人抽干了。
我扭头看着王丽。她没躲,直直地站在那儿。
陈秀兰站起身,指着王丽,手都在抖:“你们王家没一个好东西!趁我儿子出事,偷偷转移财产!”
“妈,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还没死呢!”陈秀兰转过身看着我,“张近东,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这女人,你到底离不离?”
我抬起头,看着王丽。
她没哭,也没闹。她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我自己选。
烟灰掉到裤子上,我都没感觉。
01
那天晚上,陈秀兰摔门走了。
王丽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一夜没出来。我躺在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天花板上的灯罩裂了一道缝,我盯着那道缝看了很久,脑子里乱成一团。
想起了三年前的夏天。
那时候公司还在,手底下两百多号人。许家印来南京谈项目,我请他在夫子庙附近一家淮扬菜馆吃饭。
他那时候已经风光好几年了。恒大的盘子铺得很大,全国都在盖楼,他走到哪儿都是前呼后拥。
他还是老样子,笑起来声音很大,喝酒一杯接一杯,说话豪气冲天。
“近东,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了吧。”
“那你还信不过我?”他拍着我的肩膀,力道很重,“这个项目你投进来,我保你翻两番。”
说实话,我当时犹豫过。做地产不是我的主业,我的公司在建材和物流这块,跟房地产沾点边,但没深度参与过。
许家印看出我的犹豫,又灌了我一杯酒。
“你还记得九八年那场车祸吗?”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年我二十五,刚接手父亲的建材店。有一次出差去深圳,半夜在高速上爆了胎,车子翻进沟里。我卡在驾驶室里,油箱漏油,眼看就要着火。
是许家印路过把我拽出来的。
那会儿他也没发达,开着一辆破捷达,周末去广州跑业务。我浑身是血,他二话不说把我送医院,垫了两万块医药费。
事后我要还钱,他摆了摆手说算了,兄弟之间不说这个。
这段恩情,我一直记着。
他搬出这件事的时候,我就知道心里那道防线松了。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行,我信你。”
后来我在合同上签了字。三十亿,分三期投进去。
那时候王丽劝过我,说这么大笔钱投到别人盘子里,风险太大。我没听。我说许家印跟我二十年的交情,他不会坑我。
现在想想,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公司倒的时候,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先是恒大那边停工,然后供应商集体上门要账,银行抽贷,法院传票一封接一封。
我找许家印谈,他说别急,过段时间资金就到位了。
我等了三个月。等来的是他资金链断裂的消息。
一百三十亿。连本带利,我欠了一百三十亿。
那天我从他那栋大楼走出来,站在广州的街头,天是热的,我却浑身发冷。
保安在门口拦着我,不让我再进去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他坐在车里,从地下车库出来,隔着车窗看了我一眼,然后别过头,让司机开走了。
我站在那儿,像个傻子一样目送他的车消失在街角。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跟我签那些合同的时候,早就在做资产转移了。
公司破产清算那天,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把所有跟他的合影都翻了出来。有他生日聚会上搂着我肩膀的,有在工地揭牌仪式上跟我握手的,还有两家公司团建时一起爬山的。
每一张他都在笑。笑得那么真诚,那么坦荡。
我把照片收进抽屉里,再也没打开过。
抽烟的时候,我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九几年,我还在上高中。父亲有一天喝醉了,坐在院子里叹气,嘴里念叨着:“这人啊,不能太信别人。你以为他跟你掏心掏肺,其实他是在掏你的钱袋子。”
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他就随口一说。
现在想起来,父亲那话里有话。他这辈子也被人骗过,而且骗得不轻。但具体被骗了多少钱,被谁骗的,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母亲也不提。每次我追问,她都岔开话题。
我一直以为那是生意场上的事,说多了丢人。
但那天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不对劲。母亲对许家印的态度太奇怪了。每次我提起他,母亲都不接话,脸上的表情很冷。
那种冷,不是对陌生人的冷,是对仇人的冷。
我翻了个身,盯着墙上的裂缝。
许家印当年救过我的命,这件事母亲也知道。可她从来没说过一句“许家印是个好人”之类的话。
为什么?
外面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响。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有两个画面来回切换。一个是许家印在酒桌上笑着劝我喝酒,一个是母亲面无表情地转过脸去。
这两个画面之间,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我想抓住,但怎么都够不着。
02
陈秀兰第二天一大早就来了。
这次她没空手,后面跟着张近北。我这个弟弟,四十五了,整天游手好闲,干过几个小生意,没一个撑过半年。老婆跟他离了婚,孩子跟了前妻,他就更破罐子破摔了。
“哥。”他见了我,叫了一声,底气不足。
陈秀兰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从包里掏出几张纸,啪地拍在茶几上。
“你自己看。”
我拿起来一看,是房产过户记录的复印件。两套房,一套是城南那个老小区,一套是我们现在住的这套,过户时间都是三个月前。
名字都变成了王丽娘家的。
王丽从卧室出来,头发没梳,脸色憔悴。她看到茶几上的东西,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解释解释吧。”陈秀兰双手抱在胸前,“我儿子在外头欠了一屁股债,你不帮他想办法还钱,倒先把房子藏到你娘家去了。你安的什么心?”
“妈,那房子,”
“别叫我妈!我不是你妈!”陈秀兰腾地站起来,“我早就跟你说过,嫁进来就是张家的人。张家出事,你该跟张家一起扛。你把房子转走,是打算跑了?”
张近北在旁边站着,手里捏着一根烟,没敢点。
我看着茶几上的复印件,忽然觉得很累。那些字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像是一群蚂蚁在爬。
“王丽,你说。”我抬起头。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你妈当年从公司挪了五十万,给你弟弟买了房。”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陈秀兰的脸一下子白了。不是气白的那种白,是惊慌中带着几分心虚的白。
“你胡说什么!”张近北先跳起来了,“我什么时候拿过公司的钱?”
“我没说你拿,我说是你妈拿的。”王丽看着他,“九年前的事,那时候你还没离婚,她在账上做了手脚,把钱转出去给你付了首付。”
陈秀兰拿茶杯的手在抖,茶水洒到茶几上,她都没顾上擦。
“王丽,你这是血口喷人!”她的声音尖起来。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心里清楚。”王丽说完,转身进了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嗡嗡的。
九年前?那不是公司刚有点起色的时候吗?那时候我在外面跑业务,账目一直让母亲管着。她是公司的财务主管,跟了我十几年,我一直觉得她靠谱。
五十万啊。
我看向陈秀兰。她坐在那儿,脸转向窗外,不看我。
“妈,她说的是真的?”
陈秀兰没回答。
张近北急了:“哥,你可别听她瞎说!那笔钱,”他话说到一半,陈秀兰忽然站起来。
“近北,别说了。”
“妈!”
“我说别说了!”
她转过头看我,嘴唇抿得紧紧的,脸上恢复了那种强硬的表情。
“是真的又怎样?那是我儿子,我给他花点钱怎么了?公司是我看着你一点一点做起来的,我拿五十万怎么了?”
我盯着她,说不出一句话。
“张近东,你现在不是该管这件事的时候。你该管的是你那个老婆!她偷偷把房子转移走,这是要跟你离婚走人啊!”
“妈,你这么做,”
“我怎么做,不用你来教我!”她打断我,声音提高了八度,“你没资格说我!要不是你信那个姓许的,我们家能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你爹当年,”
她突然停住了。
屋里一时安静。
她没把话说完,但脸色已经变了。那种懊悔和慌张的脸色,像是差点说漏了什么不该说的东西。
张近北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胳膊:“妈,走吧。别吵了。”
陈秀兰甩开他的手,提着包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心疼,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是恨。
不,不是恨我。是恨别的东西。
张近北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冲我说了句:“哥,对不起。”
然后门关上了。
客厅又空荡荡的。我看着茶几上的复印件和洒出来的茶水,坐了很久。
王丽从卧室出来,眼圈红红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说?”
我没回答。
“张近东,你妈那五十万的事,我忍了九年。当年公司刚起来,账上总共没多少钱。她偷偷转走五十万,要是被银行发现了,公司那时候就得倒。”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为什么不问?”她盯着我。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许家印骗你,你妈骗你,你们张家的人,一个比一个,”
“够了。”
我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重。
王丽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又回了卧室。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街道和行人。
那五十万的事,我从来没查过。
是我不敢查。
因为我知道,查出来,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03
我到公司财务室的时候,老会计周建国已经等了半小时。
他把一摞泛黄的单子摊在桌上,手指点着其中一笔。“这笔五十二万,九年前的九月十七号转出,收款方是张近北的个人账户。”
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转出凭证上有母亲的签名,还有财务的审核章。字迹确实是她老人家的,那个“陈”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她习惯这样签。
“当时谁批的?”我问。
周建国摘下眼镜擦了擦。“那时候您刚拿下城南那块地,天天在外头跑。财务流程是陈阿姨在管,她说您委托她签字审批。”
我记得那段时间。九年前,公司扩张最猛的时候,我一个月有二十天在飞机上。母亲主动提出帮我照看账面,她说自己做过会计,信得过。
我没多想就同意了。
现在想来,那段时间小叔张近北确实老是往公司跑。我以为他是来找我,有回在前台撞见他,他说路过。当时我没在意。
“能查到这笔钱后来的流向吗?”我问周建国。
“转到两个账户,一个是房产公司的定金账户,另一个是装修公司的。”周建国翻开后面的单据,“张近北在江北买了一套房,一百二十平,全款付清。”
那时候江北还没开发,房价便宜。但全款下来也得六七十万。小叔那会儿刚离婚,连工作都没有,哪来的钱?
我没说话,把单据拍了照片。
周建国欲言又止。我让他先出去,自己一个人在财务室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打在那张转出凭证上,母亲的字迹在光线下格外清晰。我记得小时候看母亲记账,她总是把每一分钱都写得工工整整。她说做人得清楚,账目不能糊涂。
可这笔账,她糊涂了九年。
我打了个电话给张近北。响了七八声才接,电话那头很吵,像在麻将馆。
“喂,哥啊。”
“你在哪?”
“我在……外头呢。哥你有事?”
“现在到公司来一趟。”
他说正忙着,改天。我说你马上过来,不然我去找妈说清楚。电话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行,一个小时后到。
他迟到了两个小时。来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身上有烟味,衣服皱巴巴的。
我把打印出来的单据扔到他面前。
他看了看,脸色变了。“哥,这都是以前的事了。”
“九年前的事。你拿这五十万买了江北那套房,对不对?”
“房子后来卖了。”他低着头,“我那时候做生意赔了,就把房子抵了债。”
“做什么生意?”
“……开了个饭店,没撑过半年。后来又做了点建材,也赔了。”
“所以钱全亏了?”
他没说话。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这个比我小八岁的弟弟,从小妈就宠他。爸走得早,妈说他可怜,什么事都由着他。后来他离婚,妈心疼得不得了,背地里给他塞了多少次钱,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五十万,从公司账上拿,性质不一样了。
“你知道这笔钱是从公司挪的吗?”我的声音很平静。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妈说你会同意的。”
“我同意?”
“她说你就这一个弟弟,不会计较的。”他声音越来越小,“我要早知道后来公司会出事,打死我我也不拿这钱。”
我靠在椅背上,喉咙有点发紧。
窗外起风了,梧桐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哗响。九月的南京,天已经有点凉了。
“哥,”他忽然抬头,眼圈有点红,“那笔钱我认,你让我怎么还都行。可你别怪妈,她也是为我想。”
我没接话。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步。“我知道我没出息,小时候爸就不待见我,说我跟他年轻时候一个德行,没个正形。妈护着我,才让我读了大学。可我自己没本事,怪不了别人。”
“你找妈要钱的时候,她说什么?”
“她说……让我别告诉你。”他的声音更低了,“说这是她攒的私房钱。”
“你就信了?”
他没回答。
我忽然觉得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你走吧。”我说。
他站在那里,嘴巴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安静下来。我翻开手机相册,看着那张转账凭证的照片。母亲的字迹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里,一笔一划都那么规矩。
门口有动静。我抬头,周建国站在门缝里,脸色为难。
“张总,楼下有人找。”
“谁?”
“你太太。”
04
王丽站在大厅的角落,手里拎着个白色塑料袋。
她看见我,走过来,把袋子递给我。“给你带了饭,我妈炖的排骨汤。”
我接过来,袋子还是热的。
“上去坐坐?”
“不了。”她看着我,“我来说个事。”
一楼大堂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带她走到旁边的茶水间,关上门。
茶水间隔音不好,能听到前台接电话的声音。她靠在窗边,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表情很平静。
“我想了一个晚上,”她说,“咱们离婚吧。”
我没说话。
“房子我已经过户了,你也知道了。那两套房本来就是我妈当初出钱买的,我拿回来,不过分。”她的声音很稳,像排练过很多遍,“公司欠的那些债,你想办法还,我没意见。但别牵扯到我,也别牵扯到孩子。”
“小雨知道吗?”
“她长大了,自己能拎得清。”
我看着她的脸。结婚二十多年,她的眼角也添了皱纹,头发里藏了几根白丝。年轻时候她可不是这样,那时候她爽快,说话没什么心眼,做什么事都风风火火的。
“王丽,公司的事我从来没想让你担。”我说,“可离婚这事,咱们再想想。”
“还有什么好想的?”她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点苦,“你妈说的那些话你也听见了。她说我们家没一个好东西。你弟弟拿公司的钱,她说是我造谣。我在你们张家二十多年,到头来连自己娘家都要被骂。”
“那是她气头上说的话。”
“气头上?”王丽抬起头,“你妈哪句话不是气头上说的?可哪句话不是心里话?她看我从来就没顺眼过。我生小雨的时候大出血,她来医院第一句话是‘怎么是个女孩’。张近东,我不是现在才想离婚的,我忍了二十多年了。”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茶水间的门被推开,前台小刘看见我们在里面,愣了一下,又赶紧关上了。
“小雨那边我会跟她说的。”王丽掏出车钥匙,“你也别来找我了,等离婚协议拟好了,律师会联系你。”
“那两套房……”
“你别想了。”她打断我,“我已经找律师看过,当初买房的出资凭证我都有。就算打官司,你赢不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站在那里,手上的排骨汤还是温的。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我没接。
过了五分钟,她又打了一次。我还是没接。
短信进来:“你现在回家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我盯着那条短信,又想起昨晚她看我的最后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恨,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我把排骨汤放在桌上,开车回了老宅。
母亲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那个木匣子。见我进来,她说:“你弟给我打电话了。”
“嗯。”
“他说你查账了。”
“妈,那五十万的事,你应该跟我说实话。”
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用手摸着那个木匣,手指在上面来回摩挲。那是个旧木匣,我记得从我小时候起她就有,一直锁在她卧室的柜子里。
“我有我的苦衷。”她说。
“什么苦衷?”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浑浊,也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爸走得早,有些事你不知道。可我知道。”她停顿了一下,“那笔钱的事,我暂时不能说。但你得信我,我不是为了自己。”
“那是为了谁?”
她没回答。窗外的光线照进来,她脸上的皱纹很深。
“近东,有些秘密,知道了不见得是好事。”她站起来,声音有点哑,“你回去吧,让我静一静。”
她抱着那个木匣上楼去了。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她木质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很慢,也很重。
墙上的钟指向六点二十分。我抬头,看见挂钟旁边的相框里,是父亲的黑白照片。
他看着我,还是生前那副样子,不爱笑,脸绷着,好像总在生气。
我忽然想起,母亲提到“你爹当年”的时候,总是一说到名字就停住。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
我走到照片前,仔细看那张脸。
爸,你到底做过什么事?
05
第二天一大早,母亲出门了。
她走之前让保姆告诉我,她去菜市场买菜,中午做红烧肉。我在楼上听见关门声,等了十分钟,然后下了楼。
她的卧室门没锁。
我进去的时候心跳得很快。那个木匣子还在床头柜上,没有锁。
我把它抱在手里,很沉。
匣子盖子是推开的,我轻轻一推,就开了。
里面有几本存折,几封信,一张结婚证,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旧,边角都磨毛了。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本账本。
封面上写着父亲的名字,张建国,底下是一行小字:账目记录,一九九八年。
我翻开第一页。纸已经泛黄,字迹有些褪色,但还能看清楚。那是父亲的笔迹,整齐,有力,和他这个人一样,硬邦邦的。
第一行写的是:“二月十二日,借给许家印一百万元整,用于房地产项目投资。担保人:陈秀兰。”
下面有许家印的签名和手印。
我盯着许家印三个字,脑子嗡了一下。
继续往下翻。二月十六日,许家印又借了五十万。三月八日,三十五万。四月二十日,二十万。后面几页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信息和转账记录。
到了五月份,记录变了。父亲写:“家印说资金周转不灵,一时半会还不上。我说不急。”
六月份:“他电话不接了。”
七月份:“去了他公司,人不在。他老婆说不知道他去哪了。”
八月:“去了他家,空房子。邻居说好久没见人。”
九月:“报警了。警察说这是经济纠纷,不好立案。”
十月的记录只有一行字,笔迹很乱,像是一笔一划硬砸上去的:“许家印跑了,一百万追不回来。”
后面几页没有字。
我翻到最后,看到一页纸,上面只有一句话,是母亲的字迹:
“此仇不报,愧对祖宗。”
字写得用力,纸被笔划破了好几道口子。
我拿着账本的手在发抖。
门外有脚步声,很轻,但听得出是在往里走。
我抬起头。
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菜,脸上的表情是冷的,像换了个人。
“你打开了。”她的话没有温度。
“妈,这个账本……”
“你看完了?”她把菜放在地上,走进来,从我手里拿过账本,小心地收进木匣里。
“妈,我爸是被许家印害死的?”
她没说话,把木匣锁好,放回柜子里。
“你告诉我实话。”我的声音有点抖,“他跟爸到底是怎么回事?”
母亲转过身,看着我。那一刻,她的眼睛里有怒火,有悲伤,还有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你爹是老实人,”她开口,声音很轻,“他那个年代做生意,讲的是义气。他跟许家印多年的朋友,许家印说要搞地产,你爹把棺材本都借给他了。结果呢?他拿着钱跑了。你爹去找他,找了一年,最后在江边找到他租的房子。他站在门口,许家印当着他的面把门关了。你爹回来之后,不吃不喝,瘦了三十斤。半年后,心脏病走的。”
我的眼睛模糊了。
“那年你二十五,刚出来做事。我没告诉你,是因为不想让你活在仇恨里。”母亲的声音忽然高了,“可我没忘。这么多年,我一刻都没忘。我这辈子就这一个愿望,让许家印跪在你爹坟前磕头。”
她说着说着,声音抖了。“现在他来找你了,用当年骗你爹的法子骗你。他这是要来报复我们全家。”
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画面。许家印当年跟称兄道弟的样子,他说要带我赚大钱,他说绝对不会坑我。我在他面前签的每一份合同,我按的每一个手印。
他从来没把我当朋友。
他把我当傻儿子。
“妈,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她看着我,“你那时候正在跟他合作,我说了你就能信?”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走到我跟前,看着我的眼睛:“现在你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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