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一点,阳光从窗台斜进来,我靠在娘家沙发上,腿搭着茶几,手机举在眼前。
屏幕上正在放一部老电影,黑白的那种,男主角叼着烟,女主角烫着卷发。我嗑着瓜子,瓜子壳扔在报纸上,咔咔的声音在客厅里响着。
我妈从厨房探头看了一眼:“你今天怎么有空回来?不是说你小姑子结婚吗?”
“没请我。”我说得很随意,眼睛没离开屏幕。
我妈愣了一下,没再问,缩回厨房继续忙活了。
其实也不是多大的事。张婷结婚这事,全家人忙了大半个月,订酒店、选菜单、定流程,婆婆王秀兰每天在家族群里发消息,今天选婚纱,明天试妆,后天排座位。群里热闹得很,我一条也没回。
不是赌气,是真没什么好说的。
我在那个家本来就是外人。结婚七年了,婆婆从来没正眼瞧过我,总觉得我配不上她儿子。张婷呢,仗着妈的宠爱,对我说话从来都是带刺的。
不请就不请吧。说实话,我还松了口气。不用穿那些紧身的裙子,不用端着笑脸应付不认识的人,不用听婆婆在饭桌上指桑骂槐。
家里多好。拖鞋一蹬,沙发上一摊,想怎么坐怎么坐。
电影放到一半,男主角正跟女主角吵架,气氛紧张得很。我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等着看下文。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我一愣,王秀兰。
我接起来,那边声音很急:“李芳啊,你在哪呢?”
“在家。”
“哪个家?”
“娘家。”
婆婆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压抑什么情绪,然后语速更快了:“你现在赶紧打个车到酒店来,皇冠大酒店,三楼百合厅。”
“怎么了?”
“策划那边出了点问题,敬酒的人不够。婚庆公司说少个敬酒的,你跟张伟一起敬,快过来,顺便把红包带上。”
我说不出话来。
婆婆那边又补了一句:“快点啊,别磨蹭,宾客都到了。”然后挂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盯着通话记录发呆。敬酒的人不够?结婚敬酒,不都是新郎新娘和双方父母吗?关我什么事?
而且,我根本没被邀请。一个没被邀请的人,突然被拉去敬酒,这算怎么回事?
我坐直了身子,瓜子壳从报纸上滑落,掉了几片在地板上。厨房里我妈还在哗哗地洗菜,收音机里放着戏曲节目,咿咿呀呀地唱。
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通话记录,确认刚才不是幻觉。
那几句话还在耳边转:“策划说少个敬酒的,你快打车过来顺便把红包带上。”
“策划说少个敬酒的。”
“顺便把红包带上。”
合着叫我去敬酒是假,让我带红包是真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瓜子袋扔在茶几上,从沙发上站起来。我妈探出头:“要走啊?”
“嗯,有点事。”
“不吃晚饭了?”
“不吃了。”
我穿上外套,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包里有张银行卡,上个月刚发工资,还有五千。红包?我没准备红包。从始至终,就没人告诉我需要准备红包。
我想了一秒,还是把门推开了。
下午的太阳有点晃眼,我站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后座,司机问去哪,我说皇冠大酒店。
车子启动,街边的树影从窗外掠过。我靠在座位上,心里那种隐隐的不安又浮上来了。
这场婚礼,从一开始就没我什么事。现在突然叫我去,还点名要带红包,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但既然叫了,就去吧。
我倒要看看,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01
出租车在酒店门口停下,我付了钱下车。皇冠大酒店算是县城最体面的地方,门口铺着红地毯,两边摆着花篮,一道粉色气球拱门搭在大厅入口。
地上尽是彩纸屑,踩上去沙沙的。
我顺着指示牌往三楼走,电梯门一开,迎面就是婚礼现场的迎宾区。一张巨大的海报立在入口,张婷跟新郎搂着腰,笑得甜腻腻的。旁边摆着签到台,铺着白桌布,上面摞着红包本和签字笔。
宾客已经来了不少,三三两两站在走廊里聊天。有人看见我,眼神停了停,又移开了。
我扫了一圈,没看到婆婆的影子。
正想给人打电话,王秀兰从宴会厅里小跑出来,手里攥着对讲机,看到我脸上立刻堆起笑:“来了来了,快进来。”
我被拽着往里走。
宴会厅很大,摆了三十多桌,每张桌上都铺着红桌布,摆着酒水和冷盘。主舞台背景是粉色的,两边挂着LED屏,正放着张婷和新郎的婚纱照。
婆婆拉着我绕过人群,穿过一条小走廊,推开一扇门,里面是新娘休息室。
张婷不在。房间里堆着婚纱、鞋子、化妆箱,墙上挂着几件礼服。
“赶紧换衣服。”婆婆从架子上扯下一件红色旗袍,塞进我怀里,“就这个,你先换上。”
我低头看了眼旗袍,做工不错,但明显不是新买的,袖口有点旧。
“换衣服干什么?”
“敬酒啊。”婆婆不耐烦地挥挥手,“你先把衣服换了,等会儿跟着张伟和新娘新郎一起敬酒就行。”
“我没准备敬酒的事。”
“现在准备也来得及。”婆婆的语气硬邦邦的,不容商量,“快去换,别磨蹭,仪式马上结束了,等会儿就开席。”
我拎着旗袍,没动。
“妈,我想问一下,”
“问什么问,赶紧的。”婆婆伸手推了我一把,转身就往外走,“我先去前面看看,你换好了出来,别让宾客等着。”
门关上了,把我一个人留在房间。
我看着手里的旗袍,布料滑滑的,红色的,领口绣着几朵牡丹。对着休息室的镜子照了照,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拧着。
放下旗袍,我拉开包,拿出手机。
屏幕上没有未读消息。张伟今天早上给我发了一条“我出门了”,我没回。这个点了,他也没问我到了没有。
一家子人,都当我不存在。
可到了要用人的时候,倒是想起我来了。
我在休息室里站了一会儿,外面的音响响起来了,是婚礼进行曲。服务员端着托盘从门口经过,盘子里是倒好的红酒。
我深吸一口气,脱下外套,换上那件旗袍。
尺寸刚好,像是比着我做的。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硌了一下,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总感觉这个地方有点别扭。我瞥了一眼旗袍的领口标签,没有吊牌,应该是专门买的。
谁会专门买一件旗袍,放在新娘休息室里?
除非,早就准备好让我来。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我就觉得荒唐。怎么可能呢?他们根本没请我参加婚礼,怎么可能专门准备衣服?
但我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我正站在镜子前整理头发,门被推开了。张婷穿着婚纱走进来,看到我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凝固了一秒,然后迅速调整成客套的表情。
“姐,你来了。”
“嗯。”我应了一声。
她走到化妆台前,对着镜子补口红。从镜子里,我看见她瞟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说不上是心虚还是别的什么。
“妈让你跟我一起敬酒是吧?”
“她说少个人。”
“嗯。”张婷涂完口红,合上盖子,转过身看着我,“等会儿你跟着我就行,敬酒的时候站在左侧,帮忙倒酒。”
“我不用讲话吧?”
“不用,倒酒就行。”
她说完,提着裙摆走出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地响。
门半开着,我听见走廊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低,但离得近,断断续续飘进来。
“……真让她来敬酒?”
“妈说没办法,敬酒的人不够,缺个端酒的。”
“那让她站后面点,别挡着新娘。”
“放心,交代过了,倒完酒就让她坐到角落那桌,别往主桌凑。”
我站在门后面,手搭在门把上,没推开。
原来敬酒的人不够,不是真不够,是算计好的。连我坐哪桌都安排好了,角落,别往主桌凑。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旗袍,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
红包。
婆婆在电话里专门说了,让我带红包。
我摸了摸包里的手机,上面还有上个月工资的短信提醒。五千零三十块。这个月房贷两千,孩子的补习班八百,生活费一千,剩下的钱本来说好存着过年用。
现在要往外掏红包了。
不掏怎么说?
我推开门,走到宴会厅门口。里面已经热闹起来,宾客们开始动筷子了。张伟站在舞台边上,手里端着酒杯,正跟一个男人碰杯。旁边站着张婷和新郎。
婆婆小跑过来,拉住我的胳膊,把我往舞台那边拽,一边走一边冲着宾客喊:“来了来了,敬酒开始了啊,大家倒上酒,我们一家人敬大家一杯。”
灯光打过来,挺晃眼的。
我站在张伟旁边,他侧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婆婆举起酒杯,笑眯眯的:“今天是我女儿张婷的好日子,感谢各位亲朋好友来捧场,我和她爸敬大家一杯,”
一群人举杯,碰在一起,咣咣当当的。
我端着酒杯,嘴唇沾了沾,是红酒,味道有点涩。
婆婆放下酒杯,凑过来压低声音:“红包呢?带了没?”
“在包里。”
“好,等会儿敬完酒你拿给我就行。”
我没答话。
她转身又去招呼客人了,背影利落,旗袍的腰身笔挺,跟刚才求我换衣服时的急躁判若两人。
我看着她的背影,手指慢慢收紧,捏着酒杯的杯脚。
敬酒两个字,在她嘴里,轻飘飘的。
可在那通电话里,她不是这么说的。
02
敬酒开始后,我跟在张婷后面,端着托盘,上面摆着几杯白酒。
婆婆走在最前面,一路介绍:“这是我家大儿媳,李芳,在XX公司做会计的。”
客人们抬头看看我,有的点头微笑,有的低头继续吃菜。也有人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但我还是听见了。
“她不是没来吗?怎么又冒出来了?”
“不知道,估计是后面来的。”
“那红包给了没?”
“我看她空着手来的。”
我端着托盘的手紧了紧,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托盘上放着六个小酒杯,酒液微微晃动。我稳住气息,把酒杯递给每一桌的客人,面带微笑。张婷站在我前面,笑容灿烂,跟每一桌的客人碰杯,新郎跟在旁边,也是满脸喜气。
敬了一圈,走到靠窗那桌时,我停了一下。
桌上坐着几个亲戚模样的女人,都是婆婆那边的。其中一个短发的中年女人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这不是那个没被请的吗?”
另一人用眼神示意她别说了,但她没忍住,又补了一句:“听说是临时叫来的,专门撑场面。”
“嘘,”
我面不改色地递过酒杯,她们接过,碰了一下。
“谢谢啊,李芳。”那女人笑着说,眼神里带着点什么。
我把托盘端稳,继续往前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脚跟有点疼。这旗袍的腰身有点紧,勒得我喘气不太顺畅。
张婷在前面跟人碰杯,笑声清脆,时不时回头看新郎一眼,眼里全是甜蜜。
婆婆走在更前面,拿着对讲机,指挥服务员倒酒。
整个现场,热闹得很。
敬完酒,张婷把手里的杯子放下,转身往休息室走。我跟在后面,也想把托盘放下歇口气。
走到休息室门口,张婷先进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把托盘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正准备推门进去,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张婷的声音。
她应该在打电话,语气很放松。
“妈说了让她来撑场面,反正就几分钟,红包到手就行。”
我停在门口,手悬在半空。
“知道了知道了,你放心吧,她带了多少我不知道,但妈说了,最少也得两千吧。”
“嗯,她说她带了。”
“行,等会儿拿到红包我跟你分。”
电话那头的人应该是新郎。张婷笑了两声:“她那个包子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妈说什么她听什么,让她来她肯定来。”
“红包不拿白不拿。”
“行了,我挂了,等会儿还要出去敬酒呢。”
门缝里传来高跟鞋踩地的声音,朝门口走来。
我退后一步,端起旁边的托盘,假装刚放下东西。
门开了,张婷看见我,愣了一下。
“姐,你站门口干嘛?”
“刚把托盘放下来。”我指了指旁边的桌子,“你电话打完了?”
“嗯,打完了。”她笑了笑,眼神有点飘,“走吧,咱们去主桌坐会儿。”
“好。”
我跟着她走回宴会厅,脚步平稳。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翻涌上来。
原来是这样。
撑场面。红包到手就行。
在他们眼里,我来参加婚礼,就是为了当个充数的工具人,顺便把红包端过去。他们连我性格都摸透了,“包子性格”,说什么听什么。
七年的婚姻,我在这个家付出了多少?过节送礼、婆婆生病时去医院陪护、张伟加班时我接送孩子、家里水电煤气都是我交。我从没抱怨过,觉得一家人嘛,互相体谅。
可现在呢?
小姑子结婚,没请我。
婆婆让我来,只因为我缺红包,缺个倒酒的人。
我站在宴会厅里,灯光照下来,红彤彤的,映得人脸都红扑扑的。
宾客们吃得正欢,推杯换盏,笑闹声一浪高过一浪。婆婆在主桌坐着,跟几个亲戚聊得热火朝天,时不时看张婷一眼,满眼的宠溺。
张伟坐在另一桌,正跟同事喝酒,脸上也挂着笑。
只有我,站在角落里,穿着不知道谁准备的旗袍,手里空空的。
我摸了摸口袋,手机在里面。
拿出来,划开屏幕,打开录音功能。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让它保持开启状态。
然后,我走向主桌。
婆婆看见我,眉开眼笑:“李芳,来来来,坐这儿。”
她拍拍旁边的椅子,是专门留出来的位置。
我坐下来,手指在桌下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既然你们让我来撑场面,那我就好好撑这场面。
03
敬酒的音乐响起来,司仪在台上喊话。
我端着酒杯跟在张婷身后,旗袍领口勒得脖子发紧。刚才在后台换衣服时,婆婆把旗袍递给我的样子,像是早就算好了尺寸。
“这就是伟哥媳妇吧?”一个胖女人凑过来,上下打量我。
婆婆赶紧拉住我胳膊:“对对对,这是我们张伟的媳妇,李芳。”
胖女人点点头,目光却有别的东西。她侧过身跟旁边的人咬耳朵,声音不大不小:“听说没请她来喝喜酒啊。”
“啧,那怎么来敬酒了?”
“谁知道呢,八成是来充场面的。”
我端着酒杯的指头紧了紧。婆婆在前面走,没听见这对话,又或者听见了装没听见。
张婷在前面敬酒,高跟鞋踩得哒哒响,笑得甜腻腻的。她端起酒杯跟一个中年男人碰杯:“王叔,谢谢您来,多喝两杯啊。”
我也跟着举杯,那男人看我一眼,露出疑惑的表情。
“这是嫂子?”他问张婷,“我好像没在宾客名单上看见啊。”
张婷脸色飞快地变了变,随即笑得更甜:“是我嫂子,临时过来的。”
临时过来的。四个字像根刺扎进我嗓子眼。
我抿了一口酒,白酒从喉咙烧到胃里。手机在内兜里贴着皮肤,硬邦邦的。录音功能已经打开,就等着哪一刻按下去。
一桌接一桌,我跟着走完。有人认出我,有人没认出来。认出我的人脸上都有那种微妙的表情,像在看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走到第六桌的时候,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拉住我手:“小李,你怎么来了?之前婷婷说你不来啊。”
婆婆赶紧上前:“哎呀表姐,你记错了,芳芳肯定是来的。”
女人看看我,又看看婆婆,没再说话。
我笑了笑,这笑大概比哭还难看。婆婆拉着我继续走,我余光看见她后背的衣服湿了一片。
第七桌有个年轻小伙子,看打扮像是张婷的同事。他端着满满一杯酒站起来:“嫂子?婷婷姐的嫂子?那不是不请,”
话没说完,旁边的人捅了他一下。
我酒杯里的液体晃了晃,差点洒出来。肚子里那团火闷着,闷得人喘不过气。但我知道现在不能发作,还得等,等到婆婆自己说出那句话。
“策划说少个敬酒的,你快打车过来顺便把红包带上。”
这九个字,我要让它响遍整个百合厅。
从第一桌到最后一桌,全程四十分钟。我喝了可能整整一杯白酒,胃里翻江倒海。敬完最后一桌,婆婆松了口气,拿纸巾擦额头的汗。
“芳芳,辛苦了啊。”她说这话时,眼睛却看着别处。
“妈。”我叫住她。
“嗯?”
我看着她:“我还得敬吗?”
婆婆愣了愣:“不用了不用了,你回后台等着,等会儿婷婷和新郎敬完,你就可以走了。”
可以走了。像用完的工具。
张伟从我身边经过,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只是转过头,跟一个宾客握手。
来宾三三两两散开去取菜,大厅里热闹起来。我攥着手机站在角落里,手指在静音键上来回摩挲。
不远处,张婷的亲妈,也就是我婆婆,正端着一盘瓜子跟人聊天。她笑得开怀,像是今天万事如意。张婷在她旁边站着,白色婚纱拖地,脸上带着新娘子该有的羞涩和得意。
“妈,你说嫂子来了啊?”一个声音贴近她,是我没听过的人。
张婷压低声音:“她来了,在那边站着呢。”
“你请她了?”
“没啊。”张婷笑了笑,“她自己来的。”
她自己来的。
我心里最后那点犹豫,在这个瞬间消失干净。
我走到大厅外面,拿出手机看了眼录音界面。那条音轨已经录了快一小时,红色的进度条在跳动。老婆婆拽着嗓子说话的声音,每一句都清清楚楚。
大厅里传来司仪的声音:“下面请新娘新郎和双方家人共同上台,致谢来宾,”
我靠在走廊墙壁上,听见里面笑声掌声响成一片。走廊尽头是一扇大窗户,外面太阳快落山了,光打进来照在我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
等会儿,我还有机会上台。
04
后台化妆间空荡荡的,香水味还残留着。
我坐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女人。旗袍领口外一圈红印,是刚才吃饭时勒出来的。妆花了,口红色号不对,像补上去的。
张婷走进来的时候,我正对着镜子发呆。
“嫂子,你在这儿啊。”她语调轻快,“等会儿我们还要拍张全家福,你在台下等着就行。”
“我不上台?”
“不用不用。”她摆摆手,“就是爸妈、我和新郎,还有张伟。”
我看着她,她没敢接我的目光。白色婚纱的裙摆拖在地上,她低头整理裙角,手上的钻石戒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行。”我说。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我起身往外走,路过她身边时,闻到她身上喷的香水味,是那种很贵的气味。
“嫂子。”她叫住我。
“嗯?”
“红包……你带了吧?”
我心跳顿了顿,从包里摸出那张银行卡。“带了。”
“那就好。”她笑了,“妈说了,今天的礼金都要登记,你的也算在内。”
您的也算在内。这句话她说得理所当然,像是早就商量好的。
我攥着卡没松手,她看了一眼,手伸过来想拿。我下意识往回收,她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怎么了?”
“卡里面是五千。”我说,“你结婚我随的礼。”
“知道了知道了。”她又笑了,“都记着呢,回头妈会跟你对数的。”
我看着她走出化妆间,高跟鞋声越来越远。镜子里的女人脸色白得吓人,明明喝了酒,嘴唇却一点血色都没有。
手机在内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见一条微信。张伟发的:“你在哪?”
我没回。
第二条又来了:“妈说让你等会儿跟婷婷一起敬酒,你准备下。”
一起敬酒。刚才在后台明明说是敬完了就能走。现在又变了。
我靠在化妆台边,指甲掐进掌心里。旗袍勒得人喘不上气,喘不上气不是因为勒得紧,是因为闷。
这口气我咽了太多年。
结婚七年,逢年过节都是我下厨。婆婆生日我张罗,张婷上学的学费我也掏过半。当初买婚房,我娘家出了八万,婆婆说以后还,后来再没提过。
张伟说算了,他妈不容易。
我也就算了。
可这件事不一样。
结婚没请我,却让我来敬酒。敬完了还不让我走,又说要拍全家福。全家福没我位置,红包却要我带。拍完全家福呢?是不是还有别的活让我干?
这根本不是一家人的事,这是使唤人。
我把手机锁屏,放回兜里。镜子里的女人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
我往外走,走廊里空荡荡的,都在大厅等着下一轮敬酒。我走到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司仪的喊声:“下面请新人敬酒,”
紧跟着,是婆婆的声音:“芳芳呢?芳芳去哪了?赶紧去叫她过来!”
主桌那边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朝我这方向跑来。
我站在门口,等着那人跑到跟前。
是张伟。
“你在这儿干嘛?”他喘着气,“快走,妈叫你。”
“她叫我干嘛?”
“她说敬酒缺个人,策划说少个敬酒的,”
策划说少个敬酒的。
终于来了。
我看着他,他眼神有点躲闪,嘴唇动了动。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七年夫妻,他的表情我太熟了。
“是妈跟策划商量好的吧?”我问。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之前没被邀请,怎么会突然缺个敬酒的?这场婚礼的流程不是早就定好了吗?多一个人少一个人,策划会不知道?”
张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知道我不会拒绝。”我说,“她一直都知道,我这个人好说话,忍得住,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闹。”
“你,”
“她去告诉策划,说多了一个敬酒的人。策划按照正常流程没安排我的位置,她才打电话跟我说缺个人。听起来合情合理,她只是临时救场,不是故意不请我。”
张伟脸色变了:“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也知道。”
他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我听见大厅里音乐声、笑声、碰杯声,所有的声音都混在一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不知道。”他说。
可他的眼神告诉我,他在撒谎。
我绕过他,走进大厅。婆婆站在主桌旁边,看见我就招手:“芳芳快来!快点!等会儿敬酒的人不够!”
我走过去的路上,手伸进了内兜。
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没有立即出声,因为电话里那句话还在后面。我还要等,等到她说出那句话,等到全场都听见。
我走到婆婆跟前,她拉住我胳膊:“等会儿你跟着婷婷一起敬酒,就说你是她们家的儿媳,”
“妈。”我打断她,“策划说缺个敬酒的?”
“对对对,”
“您刚才在电话里也是这么说的。”
她点头:“是啊,你赶紧的,”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录音界面还亮着。我一指按下播放键,婆婆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清清楚楚,像是就在耳边。
“策划说少个敬酒的,你快打车过来顺便把红包带上。”
全场安静了。
音乐还在响,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我。婆婆的笑容僵在脸上,张婷从旁边冲过来:“你干什么!”
“没干什么。”我收起手机,“就是想让大家都听听,妈你是怎么说的。”
婆婆脸一下子白了。
“我这不是,临时,策划确实,”
“策划是谁?哪个策划?”我看着她,“电话里您可没说。”
大厅里一片死寂,连司仪都站在台上愣住,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婷眼圈红了:“李芳你什么意思?这是你小姑子结婚的日子,你就这么闹?”
“我没闹。”我说,“只是来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现在想明白了,我是被请来充数的。”
婆婆声音干涩:“你别胡说,”
“我胡说?那您解释解释,为什么小姑子的婚礼没请我?为什么您打电话让我来,说是策划缺人?为什么旗袍尺寸刚好合身?”
每问一句,她脸就白一分。
张婷瞪着婆婆,婆婆别过脸去。
张伟站在旁边,始终没说一个字。
我环顾四周,环视了一圈。宾客们面面相觑,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行,既然您不解释,那我先走。”我转身,“红包还在我这儿,等您解释清楚再说。”
“李芳!”婆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给我站住!”
我没回头。
走到门口时,听见婆婆对张伟吼:“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今天是什么日子,她在这闹,”
后面的话,我没听完。门合上,把声音关在了里面。
05
我没走远。
站在酒店大堂的电梯口,门开了合上,合上又开。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熄,熄了又亮。里面录音还在运转,那条音频已经四十多分钟了。
电梯门开,有人走出来,看我的眼神带着好奇和打量。婚礼散场了,三三两两的宾客往外走,有人认出我,交头接耳。
我侧过身,假装在看手机。
短信进来,是张伟:“你回来。”
我没回。
又一条:“妈气坏了,你赶紧道个歉。”
道歉。我笑了一下,把手机塞进包里。今天是张婷的婚礼,所有宾客都在,要道歉也该是婆婆跟我道歉。但不对,婆婆不可能道歉,从来不会,一句软话都不会说。
七年前第一次上门,她嫌我端汤的姿势不对,念叨了一下午。我笑了笑没吱声,心想以后少说话就行。后来结婚,她嫌我嫁妆少,在张伟面前念叨了一个月。张伟劝我想开点,说我妈就那脾气。
七年了,我忍成习惯了。
但今天的事不一样。
结婚没请我,让我来敬酒充场面。这事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忍不了。可婆婆大概觉得我还能忍,毕竟我从来没翻过脸。
电话响了,是婆婆。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手指停在接听键上。响了五下,我接了。
“李芳。”
“嗯。”
“你现在立刻回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礼堂角落里打的电话,“你刚才那么一闹,让婷婷怎么办?亲戚们都在看笑话,”
“那我呢?”
她顿了一下:“你什么你,”
“我没有被请来参加婚礼,这件事亲戚们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见她在吸气,像是在压情绪。
“我就是忘通知你了,后面不是叫你来了吗?你还想怎样?你一个小辈,在长辈的婚礼上这么闹,”
“我没闹。”我打断她,“我只是问了一句策划是谁。”
“你拿出手机放录音还叫没闹?”
“那是还原事实。”
电话那头停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然后她的声音变了,带上了一丝我不熟悉的颤音:“芳芳,你先回来,有什么事咱们回家说。”
不对劲。
这语气太软了。就算是迫于形势,她也不会对我服软。她一定有什么东西不想让更多人知道。
我心跳快了半拍:“回去说?说什么?”
“就是说这个事……”
“妈,您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没跟我说?”
她没接话。沉默从听筒那头漫过来,像水银一样重。手机贴着耳朵,我听见她的呼吸声,短促、混乱。
“你在哪儿?”她问。
“大堂。”
“我下去找你。”
电话挂了。
电梯门开,她走出来,旗袍换成了日常的深蓝外套,头发有点乱了。看见我的瞬间,她脸上挤出笑:“走,咱们找个地方坐坐。”
“不用,就在这儿说吧。”
她扫了眼大堂里来来往往的人,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芳芳,我知道你今天受委屈了。”
我没说话。
“这婚礼,确实是我不对。你说婷子之前跟我说你工作忙,我就没请你,”
“她说的?她什么时候说的?”
“就……上个月嘛,说你加班多,不想打扰你。”
我看着她。她在撒谎,眼神飘忽不定。
“妈,您直接说吧,是不是有我不知道的事?”
她往后缩了缩,像是要躲开什么。这动作让我心里的不安扩大了。
“没有,”
“那为什么不敢让我继续敬酒?您刚才在电话里明明那么急,现在又下楼来找我,说有话说。可我回来,您又说不出口。”
她抿着嘴,嘴唇哆嗦了几下。
大堂里有人经过,跟婆婆打招呼:“王姐,你怎么在这儿?不进去招呼客人?”
婆婆赶紧转过身:“哦哦,这就进去,你先走。”
等那人走远,她回头看我。这回她不笑了,脸上皱纹挤在一起,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芳芳,”她说,“我给你说个事,你别激动。”
我攥着手机,右手已经伸进包里摸着那张银行卡。
“什么事?”
“房子……”
她吐出这两个字,就停住了。
我心头一紧:“什么房子?”
“我们家……那个老房子,就是天津路那个两居室,你还记得吧?”
怎么会不记得。结婚时婆婆说过,那套房子以后是我的,算是给我的养老保障。说这话时她眼泪汪汪的,拉着我的手,说以后有难处就靠这房子了。
我点头。
她低下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那个房子……我已经过户给婷婷了。”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什么时候?”
“去年。”
“我怎么不知道?”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眼角挤出水花,声音带上了哭腔:“这事怨我。婷婷说她结婚要买房,手头紧,让我帮衬一下。我想着反正房子以后也是她的,”
“那是我的。”
三个字,说的很轻,但大堂里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我知道,”她抹了把眼泪,“我知道不对,可是婷婷她……”
“您跟她说好了,那房子是我的养老钱。”
“可婷婷她也没地方住啊,”
“我有地方住?”我盯着她,“我跟张伟结婚七年,还住在每月三千的出租屋里。您是知道这个情况的。”
她不说话了。
眼泪掉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流。看着这张脸我突然觉得陌生,不是今天才陌生的,是很多年前就开始陌生了。第一次上门叫我端汤、嫌我嫁妆少、说我做饭不好吃、嫌我挣得少,每一次我都没吭声。
可这次,我吭声了。
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录音,按下播放键。婆婆的声音清晰回荡在大堂里。
“策划说少个敬酒的,你快打车过来顺便把红包带上。”
三秒的沉默。
然后我说:“妈,您还要什么解释吗?”
身后传来脚步声。张婷穿着婚纱跑出来,脸上妆花了:“李芳!你刚才在大厅里放那个录音,现在我妈都哭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看着她:“我想知道,那个房子的事,你知道吗?”
她愣了愣,随即提高了声音:“那是我妈给我的,”
“那是你妈承诺给我的养老房。”
“你又没住过,”
“那是另一回事。”
婆婆拉了拉张婷的胳膊:“别吵了,有话回家说,”
“妈,”我打开包,抽出那张房产证复印件,拍在旁边大理石茶几上,“这是我去房管局查到的原件复印件。您去年五月过户,手续是张伟帮忙办的。”
婆婆浑身发抖,往后退了两步。
张婷尖叫着扑过来:“你查我家的房产!你有什么资格,”
我侧身躲开她。张婷没站稳,摔在茶几上,婚纱被桌角勾破了一个口子。
大厅里所有人都看着这边。
张伟从人群里走出来,低着头,没看我。
“你早知道?”我问。
他没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张伟,你早知道吗?”
他还是没说话。
婆婆突然扑通一声坐到地上,眼泪鼻涕齐下:“李芳,我求你了,别闹了。今天婷婷结婚,这么多亲戚在,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那您让我往哪搁?”
这句话说完,整个大堂安静下来。
我看着地上的婆婆,看着婚纱破了的张婷,看着低头不语的张伟。七年婚姻的真相,终于在所有人面前摊开。
我弯腰拿起房产证复印件,放进包里。
“今天这事,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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