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六点,我妈打来电话,说菜都准备好了,问我们几点到。
我看了眼客厅,李蓉还在换衣服。陈昊坐在沙发上喝茶,跟她爸聊着最近股市行情。老爷子笑得合不拢嘴,说小陈懂得真多。
这已经是陈昊第三次来我家吃饭了。
第一次是三个月前,李蓉说有个老同学刚离了婚,想带他来家里坐坐,散散心。第二次是一个月前,她说陈昊帮公司谈了个项目,顺路送她回家。
我妈私下跟我说,这小陈人不错,有礼貌,会说话,每次来都带东西。
我没吭声。
“走吧。”李蓉从卧室出来,穿了件新买的连衣裙,喷了香水。
陈昊站起来,从后备箱拎出两瓶茅台,一盒虫草。
“叔叔阿姨,一点心意。”
我妈接过东西,嘴上说着不用这么客气,眼睛却笑得眯起来。我爸招呼他坐下,说就等你们开席了。
菜摆了满满一桌。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虾,我妈忙了一下午。
李蓉坐在我旁边,陈昊坐在她对面。张悦去同学家了,今晚不在。
倒上酒,我爸先举杯,说今天高兴,一家人聚在一起。
李蓉看了陈昊一眼,清了清嗓子。
“爸妈,我跟你们说个事。”
她声音有点紧。我注意到她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今天我想介绍一个人给你们认识,”
我端起酒杯,打断她的话。
站起来,朝父亲笑道:“爸,妈,恭喜你们,今天女儿带新女婿回门了!”
全桌安静。
李蓉的筷子掉在桌上。
“你、你说什么?”我妈颤声问。
陈昊的脸涨成猪肝色,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僵在那里。
我爸皱眉看着我,又看看李蓉,再看看陈昊。
“张明,你喝多了?”
“没喝多。”我把酒杯放在桌上,“我说的是实话。这不,新女婿都带上门了,礼物也送了,饭也吃了,你们还满意吧?”
李蓉的脸白得像纸。
“张明,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我看着她,“那你来说说,你要介绍他是什么人?”
她张开嘴,又闭上。
陈昊站起来,挤出个笑脸:“哥,你误会了,我跟李蓉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我掏出手机,“那我放段录音给你们听听。”
李蓉脸色变了。
01
三个月前那顿饭之后,我其实没多想。
李蓉说要带个老同学回家坐坐,我答应了。那段时间我刚从外地出差回来,连着跑了两个项目,累得够呛。她说陈昊离婚了,心情不好,找个地方说说话。
第一次见面,陈昊带了红酒和水果。说话斯文,举止得体,跟我爸聊历史,跟我妈聊养生。我妈后来跟我说,这小陈看着比你有学问。
我没在意。
我这个人,从小就不是读书的料。高中毕业上了大专,工作后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在企业干了二十年,从技术员干到部门主管,每个星期至少出差三天。
李蓉不一样。她是正规大学毕业的,在公司做财务总监,手底下管着十几个人。
结婚十五年,她一直比我挣得多。以前觉得没什么,夫妻嘛,谁挣多挣少都一样。
但有些事情,开始悄悄变了。
先是她晚归。以前加班到八点会打电话说一声,后来变成九点、十点。我问她,她说公司新上了财务系统,要加班调试。
再是手机。以前她的手机随手放,密码我也知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换了密码,接电话会走开。
然后是衣服。衣柜里多了几件新裙子,口红换成了我没见过的色号。有次我路过她梳妆台,看到一支口红,牌子我不认识,上网查了一下,三百多。
我给她买过最贵的生日礼物,也就是一条五百块的项链。
我开始留意。
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某个周末下午,她说要去公司加班,我刚好路过她公司楼下,看到她和陈昊一起出来,两个人有说有笑。
也许是某天晚上,她洗澡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来,我看到微信通知显示“陈昊”两个字。
我当时没点开。
不是不想,是不敢。
结婚十五年,女儿十四岁。房贷还有八年还完,车贷还有两年。我们的生活像一条笔直的马路,没什么波澜,但也没什么意外。
我以为会这样一直走下去。
直到有一天,我在她包里翻出一张酒店的发票。
那天她出差,说要去邻市参加一个行业会议。她走之前,我要去她包里找身份证,翻出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酒店的发票,日期是上个月的,地点是本市的酒店,不是她说的那次出差。
我拿着发票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关了灯,一直到天快亮。
第二天我找了个朋友帮忙查陈昊。
朋友老刘,在公安局信息科干了十几年。我没跟他说实话,就说有个业务伙伴,想查查底细。
老刘第二天给我回了电话。
“张哥,你那个朋友,陈昊,四十一岁,离异,无孩。名下有一家投资公司,注册资金五百万,但去年才成立。”
“还有什么?”
“没了。就是他名下没什么资产,名下那辆车还是贷款买的。你确定他是做投资的?”
我没说话。
老刘又说了句:“这人在你们那个圈子,风评不太好。听说是靠女人的。”
02
老刘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
靠女人的。
我告诉自己不要多想。李蓉不是那种人。我们结婚十五年,她虽然强势,但从来没做过对不起我的事。
可那张酒店发票怎么办?
我不停地想。她说是出差,可发票上的酒店在本市,时间也不是她说的那个周末。我想起那天晚上她回来得特别晚,到家都快十二点了。
我问她怎么这么晚,她说会议结束大家一起吃饭。
我没追问。
不是不想问,是怕问了之后,答案不是我想要的。
那段时间我开始失眠。凌晨两三点醒了,就再也睡不着。李蓉在我身边睡得很熟,有时候还会轻轻打鼾。
我侧过身看她。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她的脸看起来很平静。
这个人,跟我在一张床上睡了十五年。
可现在,我觉得她不认识了。
一个多月前,我又找了老刘一次。这次我让他帮我查查陈昊的经济往来。
老刘说他没权限查银行卡,但可以帮我查查公开渠道的信息。过了一个星期,他给我发了份文件。
是陈昊公司的工商信息。股东只有他一个人,注册地址是个小区住宅。五百万的注册资金,实缴只有五十万。
还有几张照片。
照片里,陈昊和李蓉一起进出某家酒店。时间是下午两点半,李蓉穿着上班的职业套装,陈昊西装革履。
两个人隔着一米远,看起来没什么亲密的动作。
但那张发票上的酒店,就是这家。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把文件从手机里删了。
不能留着。万一被李蓉发现,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我需要的,是更多的东西。
我开始留意家里的账。
李蓉管钱。我的工资卡一直在她手里,她每个月给我转两千块零花钱。家里的存款、理财,都是她说多少就是多少。
但我知道大概的数字。
结婚十五年,我们攒了一百多万存款,加上理财,大概有两百万出头。房子是婚前买的,写了我和她的名字。
车子是我名下的,去年刚还完贷款。
我有次趁她不在,翻了她办公室的抽屉。
那天下班后,我说有东西忘在公司,折回去拿。她办公室门锁着,我拿着她的钥匙开的门。
抽屉里没什么特别的。工作文件,报销单,几支笔。
最下面那层有个档案袋,打开一看,是一份投资合同。
陈昊的公司的名字,合同金额是八十万。
我记下了合同编号,又把东西放了回去。
回家的路上,我的手一直在发抖。
八十万,是我和李蓉这几年的积蓄。
她说过要把钱拿出去理财,说有个认识的人做私募,收益比银行高。我当时说让她自己拿主意,反正我也不懂。
我以为她买了正规的理财。
回到家,李蓉已经做好了饭。陈昊也在。
他坐在我家沙发上,跟我爸聊天,张悦在旁边写作业。
“爸,陈叔叔说要带我去迪士尼玩。”张悦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什么时候?”我问。
“下个月。”陈昊笑着说,“我正好要去上海出差,带张悦一起去。”
李蓉在厨房喊道:“汤好了,来吃饭。”
我走过去,看她端着汤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
她笑着看我:“愣着干嘛,去洗手。”
我把手机放进裤兜,去了洗手间。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
我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那些照片,那份合同,那张发票。
二十年的婚姻,十五年的夫妻。
我想起前几天,妈在电话里跟我说:“小陈这孩子不错,蓉蓉要是能早点遇到他就好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手撑着额头,坐了很长时间。
下班前,我给律师打了个电话。
老周,我大学同学,现在做民事律师。我没多说,只问了几个问题。
离婚的话,财产怎么分?孩抚养权怎么争取?
老周说了很多,我记住了一条:如果能证明对方婚内移情,在分割财产和孩子抚养权上会有利。
我问他,怎么算证明?
他说,照片、录音、转账记录、酒店记录,都算证据。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看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周末的聚餐,李蓉说要介绍“重要朋友”给爸妈认识。
我知道,她要介绍的是谁。
03
律师姓周,四十出头,在城南写字楼租了个小办公室。
我从老刘那儿要来的联系方式。电话里没说具体事,只约了时间。周三下午请了半天假,开车过去。
周律办公室不大,桌上堆满了卷宗。他招呼我坐下,倒了杯水。
“张先生,电话里你说要咨询离婚相关的事?”
我点头。喉咙有点干,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结婚十五年,有个女儿,十四岁。”
周律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
“离婚原因呢?”
我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老刘传给我的照片,递过去。
周律接过来,一张张翻看。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些照片你怎么拿到的?”
“朋友帮忙查的。”
他抬眼看了看我,又低头看照片。陈昊搂着李蓉的腰进酒店,连续五张,日期都在上个月。
“对方什么背景?”
“做投资的,开了家公司。我老婆投资了八十万进去。”
周律放下手机,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张先生,我先跟你说清楚。咱们国家离婚分两种,协议离婚和诉讼离婚。你要走哪条路,得看你想达到什么目的。”
“我想离婚。财产该怎么分怎么分,女儿我要。”
周律点点头,在纸上画了个圈。
“如果你走诉讼,法院判离婚得满足几个条件。感情破裂是核心。你这个情况,如果能证明对方与他人同居或者有婚外情,法院判离的可能性很大。”
“我有照片。”
“照片是一方面。最好能有录音、聊天记录、转账记录这些辅助证据。尤其是能证明他们长期保持关系的证据。”
我想到了车上的那支录音笔。是陈昊和李蓉在车里说的话,老刘帮我装过一次。内容我不太想听第二遍。
“有。”
周律看了我一眼。
“张先生,我得提醒你。取证的合法性很关键。如果你用的是非法手段获取的证据,法院可能不予采信。”
“我知道。”
他合上笔记本。
“抚养权这块,法律上主要看几个因素。孩子的意愿、双方的经济条件、谁更适合提供稳定的成长环境。你女儿十四岁了,法院会考虑她本人的意见。”
“我工作忙,经常出差。”
“这是不利因素。但你妻子有婚外情,这是重大过错。两相权衡,你胜算不小。”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呆。
“需要多长时间?”
“快的话三四个月。如果对方不同意离婚,拖到半年一年也正常。”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日历。
“如果我想在下周末就解决呢?”
周律愣了一下。
“下周末?”
“她把那个男人带回家吃饭,说要介绍给父母认识。”
周律沉默了几秒,重新翻开笔记本。
“张先生,你想在家庭聚餐的时候公开这件事?”
“嗯。”
“风险很大。场面可能会失控。你父母年纪大了,还有孩子。”
“我知道。”
他看了我一会儿,低头写了几行字。
“如果你坚持要这么做,我建议你做好准备。录音设备提前装好。最好能有人帮你录像。如果对方当场承认,那就是最有利的证据。”
“录像的事我安排。”
“还有一点。”周律抬起头,“离婚时财产分割,如果能证明对方转移、隐匿夫妻共同财产,法院会判她少分或者不分。你那八十万的转账记录保留好。”
我点点头。
从周律办公室出来,天已经黑了。我坐在车里抽了根烟。
手机震动,是李蓉发来的微信。
“老公,周末爸妈那边我打电话说好了。周六晚上六点,你别迟到。”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回了两个字:“好的。”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看了眼后视镜。自己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出什么表情。
周五晚上去超市买了瓶好酒,老刘跟我说过的那种,陈昊上次在他那儿喝过说不错的。
周六一大早,李蓉就起来忙活了。化妆挑了半个小时,换了三套衣服。最后选了件深蓝色的连衣裙,是我结婚纪念日送她的那条。
“老公,你看我穿这个行不行?”
她站在卧室门口,转了个圈。
“行。”
“陈昊今天穿西装,说是从意大利订的。你知道吗,他们投资人平时见的都是大老板,衣着很讲究的。”
我低头系鞋带,没接话。
她从衣柜里翻出我的那件灰夹克。
“你穿这件吧,显得精神点。”
“随便。”
“别随便啊,爸妈也在呢。陈昊第一次正式来家里吃饭,总不能让人家觉得咱家不讲究。”
我接过夹克,套在身上。袖子有点长,但懒得换了。
女儿张悦从自己房间出来,穿着校服。
“爸,我下午同学约了看电影,晚点过去行不行?”
李蓉抢在我前面开口。
“不行。今天陈叔叔来家里,你放学直接回家。”
“陈叔叔又不是外人,上次不是来过吗?”
“那不一样。这次是正式拜访。”
张悦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我看着女儿回房间的背影,心里忽然堵得慌。
下午四点,我开始收拾餐桌。把平时不用的那套青花瓷碗碟拿出来摆好,又从柜子里翻了瓶红酒出来。
李蓉在厨房里忙活,妈打电话来说菜都准备好了,就等我们过去。
“老公,你帮我去楼下车里拿个东西。”
“什么东西?”
“陈昊送爸的茶叶,放后备箱了,我怕忘了。”
我下楼,走到李蓉的车旁边。后备箱没锁,一掀就开了。
里面放着两盒包装精美的茶叶,还有一瓶茅台。
我盯着那瓶茅台看了几秒。
盖子半开着,能闻到酒味。
我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
回到楼上,把东西放在茶几上。李蓉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
“放那儿就行,一会儿带过去。”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新闻里在播什么,一个字没听进去。
五点四十,李蓉换好鞋,站在门口催我。
“走吧,别让爸妈等急了。”
张悦从房间出来,背着小包。
“妈,我今天真不去了行不行?”
“不行。”
李蓉语气很硬。张悦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
上车的时候,李蓉接了个电话。
“嗯,我们马上出发。你到了吗?好,那你在楼下等会儿,我们马上到。”
挂了电话,她对我说:“陈昊已经到了。”
我嗯了一声,发动车子。
路上堵了会儿车。李蓉一直在后视镜里补妆,张悦戴着耳机看手机。
到爸妈小区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看见陈昊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拿着束花,还有两个袋子。
西装笔挺,皮鞋锃亮。
看见我们的车,他笑着迎上来。李蓉摇下车窗朝他挥手。
“路上堵车,等久了吧。”
“没多久,刚好抽了根烟。”
他拉开后座车门,冲张悦笑。
“悦悦,又长高了。这是给你买的礼物。”
张悦接过袋子,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我听见李蓉在笑。
熄火的时候,我看了眼后视镜里自己的脸。
还是看不出什么表情。
04
电梯里谁都没说话。
我妈开的门。看见陈昊站在门口,她笑得合不拢嘴。
“哎呀,小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陈昊把花和礼物递过去。
“阿姨,一点心意。”
“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老张,你看小陈多客气。”
我爸从客厅走过来,推了推老花镜。
“小陈来了,坐坐坐,别站着。”
陈昊弯腰换鞋,动作很自然。像是来过很多次似的。
我换上拖鞋,走进去。客厅电视开着,茶几上摆好了水果和瓜子。
张悦跟在我身后,小声说了句“我去房间了”,就往她奶奶家的客房走。
“悦悦,出来跟陈叔叔打个招呼。”
李蓉喊住她。
张悦不情愿地转过身,冲陈昊点了点头。
“陈叔叔好。”
“悦悦越长越漂亮了,跟你妈年轻时一样。”
李蓉笑着拍了他一下。
“你见过我年轻时什么样。”
“见过啊,大学的时候。咱们那会儿都小。”
我妈端着茶从厨房出来。
“小陈你喝茶。你上次送的那个龙井可好喝了,你叔叔天天念叨。”
“叔叔喜欢就好,下次我再带两盒。”
我爸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小陈,来坐。你最近那个项目怎么样了?”
“挺好的。融资已经到位了,下个月就能开工。”
我坐在另一张沙发上。没人看我。
茶几上有两盘菜已经摆好了,我妈做的红烧肉和糖醋排骨。香味飘过来。
我爸跟陈昊聊得热络,从项目聊到股票,聊到现在的经济形势。陈昊说话慢条斯理的,偶尔还开两句玩笑,逗得我爸妈笑。
李蓉在厨房帮忙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老公,你帮我把酒开了。”
我站起来,去厨房拿开瓶器。我妈跟进来,压低声音说。
“这小陈人真不错。有学问,会说话,懂礼貌。你爸可喜欢他了。”
我没说话,拧开瓶盖。
回到餐厅,菜已经摆满了桌。六菜一汤,我妈忙活了大半天。
李蓉招呼大家入座。
“爸,您坐这儿。妈,您坐边上。陈昊,你坐我旁边。”
她拉着陈昊的胳膊,让他坐在自己右手边的位置。
我端着酒瓶,站在桌子另一头。
“老公,你也坐啊。”
我拉开椅子,坐在我爸妈对面。
李蓉给我爸倒了一杯酒。
“爸,这是陈昊专门给您带的茅台。他上次听您说喜欢喝,特意让人从贵州寄过来的。”
我爸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嗯,不错。正宗的。”
陈昊笑着说:“叔叔您要是喜欢,我下次再给您带。”
“别老让人家破费。小陈,你喝不喝酒?”
“喝一点,陪叔叔您。”
我给自己也倒了杯。
李蓉举起杯。
“今天算是正式把陈昊介绍给爸妈认识。陈昊是我大学校友,做投资这一行很多年了。我们最近合作了一个项目,他帮了我很多忙。以后就是我家常客了。”
我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常来常来,家里天天有饭。”
我爸举杯。
“小陈,以后多照顾我们家蓉蓉。”
“叔叔您放心。”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端着杯子,没举起来。
李蓉看了我一眼。
“老公,你怎么不喝?”
我放下杯子。
“开了一天车,有点累。”
“那少喝点,陪爸喝一杯。”
我爸也看向我。
“明啊,你也敬小陈一杯。以后大家就是朋友了。”
我端起酒杯,看着陈昊。
陈昊冲我点了点头。
“张哥,以后多关照。”
我没接话。酒送到嘴边,一仰头干了。
辣味从嗓子眼烧进胃里。
吃完饭,我妈切了水果端上来。电视开着,不知道在放什么节目。
李蓉和陈昊坐在一起,头挨着头看手机。陈昊在翻什么项目资料,李蓉凑过去看,两个人的肩膀靠得很近。
我爸在阳台抽烟,我走过去。
“爸,抽根烟?”
他递给我一根。
“你这几天脸色不太好看。工作累?”
“还行。”
“那多注意身体。别光顾着拼工作,家里的事也要上心。”
我夹着烟,看着楼下的路灯。
“爸,你觉得陈昊这人怎么样?”
他想了想。
“挺会来事的。比你会说话。”
“就这些?”
“怎么了?”
我弹了弹烟灰。
“没事。”
烟抽到一半,李蓉在屋里喊。
“老公,你们俩在外面干嘛呢?进来吃水果。”
我掐灭烟,转身回屋。
陈昊正拿着手机给我妈看照片。
“阿姨,这是我上次去香格里拉拍的。您看这个雪山,漂亮吧?”
我妈凑近看。
“哎呀,真好看。我跟你爸这辈子还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呢。”
“那下次我带您和叔叔去。那边我有朋友,住宿车票都好安排。”
“你这孩子,真是太客气了。”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台。
李蓉凑过来。
“老公,要不咱们也出去旅游一次?陈昊说他们公司有优惠的套餐。”
“再说吧。”
“别老说再说。你看人家陈昊多会安排,你整天就知道在家待着。”
我没吭声。
张悦从房间出来,去厨房倒了杯水。
“妈,我明天要考试,先回去了。”
“行,你先回去。我把钥匙给你。”
张悦接过钥匙,看了我一眼。
“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一会儿就回。”
她点点头,换鞋走了。
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了几秒。
我妈叹了口气。
“悦悦这孩子,越大越不爱说话。跟她爸一个样。”
陈昊笑着说:“女孩子嘛,内秀。长大了就好了。”
我看着门的方向,手里攥着遥控器。
这顿饭吃到现在,一切都还在轨道上。
录音笔在左边口袋里。
手机里存着那些照片和录音。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这一刻,坐在这张熟悉的餐桌旁边,看着父母的笑容、妻子的侧脸、还有那个即将被我毁掉的男人。
我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05
李蓉看了看墙上的钟,快九点了。
我妈站起来收拾碗筷,陈昊赶紧起身帮忙。
“阿姨我来,您坐。”
“你这孩子,怎么还让你动手。”
“没事没事,我在家也干活。”
两人在厨房抢着洗碗,传来说笑声。
我爸靠在沙发上剔牙,电视里播着新闻联播重播。眼睛半闭着,有些困了。
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
李蓉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老公,我跟你说个事。”
“嗯。”
“陈昊那个项目,我想再投点钱。”
我扭头看她。
“又投?”
“他那个项目前景很好,现在第一轮融资快结束了,第二轮要追加。咱们多投点,收益也高。”
“上次那八十万还没回本。”
李蓉皱了下眉。
“投资哪有这么快回本的。长线项目,你懂什么。”
我没说话。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一个文件给我看。
“你看,这是他的商业计划书。明年年底就能盈利,到时候分红至少翻两倍。”
我盯着手机屏幕,光线刺眼。
“钱从哪来?”
“咱们那个定期存款,差不多到期了。取出来投进去。”
“那是给悦悦上大学的钱。”
“上大学还早呢。先投资项目,赚了钱再存也来得及。”
我把烟塞回烟盒里。
“我不投。”
李蓉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说不投。”
她压低声音,语气有点急。
“张明,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机会?人家陈昊带咱们发财,你别不识好歹。”
“我是不识好歹。”
“你,”
她话没说完,陈昊从厨房出来。
“怎么了?”
李蓉挤出一个笑。
“没事,跟我老公商量点事。”
陈昊走过来,在李蓉旁边坐下。
“张哥,如果是因为投资的事,您放心。项目我亲自把关,绝对没问题。这半年您也看到了,我的公司运转得很好。”
他说得很诚恳,语气温和。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公司注册资金五百万,实缴五十万。对吗?”
陈昊愣了下。李蓉也愣了一下。
“你查过?”
“你公司名下没有固定资产,没有项目,没有员工。唯一的入账就是蓉蓉转过去的那八十万。”
空气像是凝住了。
李蓉看着我,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陈昊的表情僵了几秒,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张哥,您可能是误会了。公司刚起步,很多手续还在办。资金的事,我在跟几个投资人谈,很快就能到位。”
“是吗?”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屏幕。
“你的投资人里,是不是还有王娟和赵海燕?”
陈昊的笑开始不自然。
“你什么意思?”
“王娟,你前女友。赵海燕,你离婚之前就认识的那个客户。这两个人都往你公司投了钱,加一起大概六十万。”
李蓉的脸色白了。
“陈昊,他说的是真的?”
陈昊皱眉。
“蓉蓉,你别听他胡说。他在挑拨咱们的关系。”
我继续说:“你那辆奥迪A6是租的。你说去上海出差,实际上去了三亚。你说在谈项目,实际上是跟王娟约会。”
陈昊站起来。
“张明,你他妈的胡说什么!”
李蓉也跟着站起来,声音发抖。
“陈昊,你说话别带脏话。”
“他诽谤我!”
我也站起来。
“诽谤?”
我转向李蓉。
“你知道他为什么刚离婚吗?他老婆发现他拿着家里的钱养别的女人,才跟他离的。”
李蓉的脸白得吓人。
“你,你怎么知道?”
“我查的。”
我妈从厨房冲出来,围裙还系在身上。
“怎么了这是?你们吵什么呢?”
我爸也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很大。
“明啊,出什么事了?”
李蓉看看我,又看看陈昊。
陈昊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子,挤出个笑。
“阿姨,叔叔,没事。我跟张哥有点小误会,说开了就好了。”
我倒了两杯酒。
爸的那杯和陈昊的那杯。
然后端起自己的杯子,清了清嗓子。
“爸,妈。”
我妈看着我,眼神有点不安。
“怎么了?”
我端起酒杯,朝父母笑道:“爸,妈,恭喜你们,今天女儿带新女婿回门了。”
全桌死寂。
李蓉的筷子掉在桌上,咕噜噜滚了一圈,落在地上。
陈昊的脸涨成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爆起来。
我妈颤声问:“你说什么?”
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睛瞪得很大。
李蓉尖叫:“张明你疯了!”
我没理她。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播放键。
陈昊低沉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那笔钱转进新公司,他在家没时间查账,离了婚你至少分一半。放心,我帮你打好掩护了。你只要在签字的时候说不知道就行。”
李蓉疯了似的扑过来抢手机。
“你监听到我的手机?!”
我往后退一步,手机举高。
“不是你手机。是他。”
录音继续。
陈昊的声音:“……那个傻逼还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他查我?他查我有个屁用。他老婆都站在我这边,他拿什么跟我斗。”
屋里静得吓人。
我爸站起来,手撑着桌子。
“蓉蓉,这是真的?”
李蓉的脸哭花了妆,眼泪和粉底糊在一起。
“爸,不是这样的,他,”
“那这个录音是怎么回事?”
陈昊脸色铁青,攥着拳头。
“张明,你这是侵犯隐私。我告你!”
“告啊。”
我把手机关了,装回口袋。
“你去告。我还有别的证据。开房的照片,转账记录,聊天记录。你去告诉法官我侵犯你隐私,看法官怎么判。”
我妈腿软了,扶着墙慢慢蹲下去。
我爸赶紧扶住她。
“秀兰,你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陈昊深吸了口气,指着我的鼻子。
“行,你有种。这笔账我记着。”
他转身往门口走。李蓉喊住他。
“陈昊!”
陈昊头也不回。
“蓉蓉,你老公疯了。我没办法跟他合作。”
门砰一声关上。
屋里只剩下李蓉的哭声和我妈压抑的抽泣。
我站在原地,手机握在手里。
口袋里的录音笔还在运转。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