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我刚给小宝喂完奶。
小家伙躺在婴儿床里,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我,嘴角还挂着奶渍。我拿纸巾给他擦了擦,才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婆婆王秀兰站在最前面,旁边是小姑子王丽,身后还跟着个穿西装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妈,你怎么来了?”我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婆婆没说话,径直走进客厅。小姑子跟在她身后,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那个男人也跟了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李梅,这个是起诉书。”婆婆从男人手里接过文件,直接递到我面前,“王丽她女儿从楼梯上摔下来,骨折了。医生说至少要休养三个月,医药费加赔偿,一共六十万。”
我脑子嗡了一下。
“王丽女儿?”我看着那沓文件,没伸手,“她为什么摔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儿子推的。”婆婆的声音很冷,“王丽带女儿来家里玩,你儿子从她背后推了一把,孩子直接从楼梯上滚下去了。”
我差点笑出来。
回头看婴儿床里的小宝,他正啃着自己的脚趾头,连翻身都不太利索。半岁的孩子,别说走路,爬都费劲,怎么可能去推人?
“妈,小宝才六个月。”我压着火气,“他连站都站不稳。”
“他在学步车里!”小姑子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哭腔,“那天你把他放在学步车里,他在楼梯口跑来跑去,就把我女儿推下去了!”
我盯着王丽的脸。她不敢看我,目光躲闪。
“那天我不在家。”我说,“你们带孩子来的时候,我在上班。是你们说想小宝了,让我妈帮忙看半天。”
“那也是你儿子推的!”婆婆提高了声音,“你一个女人,整天就知道上班赚钱,孩子也不好好带,现在出了事你还想推卸责任?”
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往前一步,面无表情地说:“李女士,我是受王秀兰女士和王丽女士委托的律师。这里有医院的诊断证明和伤情鉴定,建议您认真对待,否则只能法庭上见了。”
我把文件接过来。
厚厚一沓,有诊断书,有收费单,还有一张骨裂的X光片。最上面是一张法院传票,被告的名字写着:“王小宝,法定代理人李梅。”
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气的。
“李梅,你别犯傻。”婆婆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你答应赔偿,这事咱们私下解决。你要是不识相,别怪我不客气。王强那边我也说过了,他要是护着你,我就当没他这个儿子。”
正说着,门开了。
王强拎着公文包走进来,看见客厅里一群人,明显愣住了。
“妈?丽丽?你们怎么来了?”
婆婆没回答他,只是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笑。
王强走过来,看见我手里的文件,脸色变了。他伸手想拿,我往后退了一步。
“李梅,你先别急着做决定。”他声音有点涩,“这个事咱们再商量商量。”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没看我。
“不用商量。”我把文件折好,装进包里,“我应诉。”
婆婆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小姑子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王强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王强在客厅坐了很久。
我哄完小宝睡觉,出来倒水喝。他看见我,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还是我开口:“你有什么话就说。”
“你确定要打官司?”他声音很低,“那是我妈,是我妹妹。”
“她们要告你儿子。”我端着水杯,靠在厨房门框上,“半岁的孩子,索赔六十万。”
“我知道,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要么你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你妈要这么干。要么你就别再劝我。”
他不说话了。
我关上卧室门,打开手机,翻到手机里的监控APP。客厅的摄像头亮着绿灯,显示一切正常。那是小宝出生后装的,怕阿姨不在的时候出什么事。
屏幕上是空荡荡的客厅。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关掉了。
01
说起来,这事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和王强结婚三年,一直和婆婆分开住。小宝出生后,婆婆主动提出来帮忙带孩子。我当时还挺感动,觉得老人热心。
可后来我才明白,她是想来管这个家。
第一件事就是钱。
结婚前我和王强攒了首付买了房,每个月按揭房贷。我工资不高不低,王强做工程师,收入比我多一些。有了孩子后,我开始管账,把两个人的工资都存进一张卡,每月固定支出。
婆婆知道后不高兴。
“你这孩子,怎么能把钱都攥在自己手里?”她坐在我家沙发上,脸色不大好看,“王强一个大男人,工资卡凭什么给你?”
“妈,我们这是为了存钱。”我耐着性子解释,“房贷、孩子的开销、日常支出,都需要规划。再说了,王强需要用钱的时候我从来没拦过。”
“那不行。”婆婆摇头,“哪有女人管钱的?你把你那张工资卡拿出来,让王强管。”
王强在一边没吭声。
我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凉了半截。他没替他妈说话,但也没替我说话。
最后还是我坚持没有松口。
从那以后,婆婆对我的态度就变了。每次来我家,总要在各个房间转一圈,说家具旧了该换了,说厨房太小了没法做饭。话里话外都是嫌弃。
“李梅这个家,全靠王强撑着。”她经常在亲戚面前这么说,“一个女人家,整天就知道上班,孩子也不管。”
其实我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小宝。喂奶、换尿布、哄睡,晚上还要起来好几次。王强工作忙,经常加班,孩子的事基本都是我在操心。
但婆婆看不见这些。
她只看见我上班,看见我管钱。
小姑子王丽的情况更复杂。她结婚早,嫁了个做生意的,但后来男方赔了钱跑了,她就带着女儿回了娘家住。一直没上班,全靠婆婆那点退休金和之前的积蓄。
婆婆心疼她,三天两头往她那儿跑。有时候还把小姑子女儿接过来跟小宝玩。
那天的事,就发生在婆婆家。
我记得那天是周三,公司有个大项目要赶,实在走不开。婆婆打电话说想小宝了,让我送过去她帮忙看半天。
我犹豫了一下。
“你放心,我照顾孩子你还不放心?”婆婆在电话里说得很好听,“正好王丽也带着她女儿过来,两个孩子还能一起玩。”
我想了想,还是把小宝送了过去。
早上九点多送去的,下午四点就出事了。
王丽女儿从楼梯上摔下来,粉碎性骨折。
婆婆打电话的时候语气很急:“你赶紧回来!出事了!”
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小姑子女儿已经进了手术室。婆婆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小姑子在她旁边哭。
“小宝呢?”我问。
“在护士站。”婆婆指了指,“有人帮忙看着。”
我赶紧跑过去,看见小宝躺在护士怀里,正在睡觉。他什么都不知道,睡得香得很。
后来我问婆婆怎么回事。
她说小宝在学步车里跑来跑去,把王丽女儿从楼梯上推了下去。
“学步车?”我看了看小宝,“他才六个月,学步车对他来说还太大了。”
“那他就在里面!”婆婆瞪了我一眼,“怎么,你的意思是我冤枉你儿子了?”
我没再多说。
回家之后,我把学步车拿出来看了看。那是王强表哥家孩子用过,给了我们。一直放在储藏室,我根本没打算给小宝用。
“你拿学步车出来了?”我问王强。
“没有啊。”他正在看手机,“不是一直放那儿吗?”
我没说话。
第二天,我去医院看王丽女儿。孩子腿上打着石膏,躺在床上哭闹。王丽坐在床边,脸色发白。
“丽丽,那天到底怎么回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
“你儿子推的。”她头也不抬。
“小宝才六个月,他连爬都还不太顺。”
“他坐在学步车里!”王丽抬头看我,眼眶通红,“我亲眼看见他推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看我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心虚。
“行。”我站起来,“那就法庭上见。”
走的时候,我听见婆婆在身后骂:“你看看她,什么态度!自己的孩子犯了错还不承认!”
我没回头。
从那天起,我开始仔细回想那天的细节。
婆婆说她在家带孩子,王丽带着女儿来做客。可她们为什么要把孩子带到楼梯口去?家里那么大的客厅,非要到楼梯口玩?
还有那个学步车。
我一直放在储藏室,根本没拿出来过。如果小宝真的坐在学步车里,那只能说明有人特意拿出来的。
谁拿的?为什么拿?
家里没有别人,只有婆婆和小姑子。
晚上王强回来,脸色不太好。他坐在餐桌前,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
“我妈给我打电话了。”他说。
我没接话。
“她说如果你不答应赔偿,她就要告你虐待老人。”
我抬头看他。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
“她说什么?”我问。
“说你以前打过她。”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还说你对王丽不好,经常骂她。”
我放下筷子,看着一桌子的菜。
“那你信吗?”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侧躺在床上,看着旁边婴儿床里的小宝。他睡得很沉,小手举过头顶,呼吸均匀。
这样一个孩子,怎么就成了凶手?
他连话都不会说,连路都不会走。他所有的世界就是那张婴儿床,那个奶瓶,还有妈妈和爸爸的怀抱。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
我起身去关窗户,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了墙上那个小小的摄像头。
那个摄像头是王强装的。他说老家那边经常有偷孩子的,装上能放心些。
我一直没怎么在意。
现在我突然想起来,那天婆婆家也装了摄像头。是大宝出生后,王强给我妈家和她妈家各装了一个,说老人带孩子安全些。
那天的录像,会不会还在?
我打开手机,翻到婆婆家的那个监控通道。
日期选到事发那天。
进度条可以拖动。
我深吸一口气,手有点抖。
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
现在还不到看的时候。我要让法庭上所有人都亲眼看到。
02
周一一早,我去了律师事务所。
律师姓张,四十多岁,专门做民事案件的。朋友介绍的,说他打官司从来不拖泥带水。
我把材料递给他,他看得很仔细。
“你确定你儿子没有推人?”张律师问。
“确定。”我把小宝的体检报告递过去,“他六个月,到现在都还不会独立坐。学步车对他来说太大,他根本使不上劲。”
张律师翻着材料,眉头越皱越紧。
“对方提供的证据,有几处问题。”他指了指诊断书上的日期,“你看这,骨折诊断是事发第二天才出来的,但他们当天就找人做了伤情鉴定。”
“什么意思?”
“正常骨折,当天就能确诊。”张律师放下材料,“但他们的鉴定报告,显示伤情是在次日才加重。这就说明,孩子摔下来之后,可能并没有立刻骨折。而是延迟了。”
“延迟?”我不太明白。
“就是说,孩子刚摔完可能只是扭伤或挫伤,对方在没有确诊的情况下就去找人开了伤情鉴定。等到第二天去医院,才确认骨折。”
我想起那天婆婆给我打电话时的语气。
她很急。一直说孩子摔得不轻,让小姑子赶紧送医院。
但她却没有第一时间去。
“还有一点。”张律师打开手机,给我看一段录音,“我找人去看了事发当天现场的楼梯。你们家那个楼梯,每级台阶只有十五厘米高。正常成年人从上面摔下来都不太可能骨折,更别说一个孩子。”
“那是老式的楼梯。”我说,“我婆婆家那个房子是八几年的,台阶确实不高。”
“对。”张律师点头,“所以对方的说法,在医学上存在一定矛盾。除非孩子是从楼梯顶端直接滚下去,而且翻滚方式特别不正常,否则很难造成粉碎性骨折。”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王丽女儿腿上那个石膏。
如果真的只是从那种矮楼梯上滚下来,怎么会伤成那样?
“还有证据吗?”张律师问,“比如案发现场的录像。”
我心里一动。
“有监控。”我说,“事发当天,我婆婆家客厅和楼梯口都装了摄像头。”
“太好了!”张律师眼睛亮了,“你赶紧去要录像。有了这个,咱们基本上不用打官司了。”
我犹豫了一下。
“怎么了?”张律师看出我的迟疑。
“那个监控……是我丈夫装的。”我说,“平时都是我婆婆在用。我能不能拿到,还不一定。”
张律师沉默了一会儿。
“你丈夫什么态度?”
“他……很犹豫。”我说,“那是他妈,他妹妹。”
“行。”张律师合上材料,“你自己想办法拿到录像。如果是视频证据,拿到后直接发给我。我这边先帮你准备应诉材料。”
从律所出来,我给王强打了个电话。
“你妈家那个监控,录像还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应该还在。”王强的声音有点犹豫,“你要那个干什么?”
“我要看事发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梅……”他叹了口气,“这事咱们能不能私下解决?我妈那边,我去劝。你给点钱,这事就算了。”
“凭什么?”我站在原地,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我的声音有点大,“凭什么我的儿子要背这个锅?他才半岁!”
“我知道,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你把录像发给我。”
“我……”
“王强。”我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你是我丈夫,也是小宝的父亲。你想过没有,如果这事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你儿子?一个半岁的‘凶手’?你让他以后怎么面对别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发不发?”
“……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边发了会儿呆。
旁边有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经过,车里的小孩哇哇哭着。老太太一边哄一边说:“别哭了别哭了,回去让妈妈给你冲奶粉。”
小宝也爱哭。每次哭,我就抱着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拍着他的背,哼着歌。
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但等他长大了,知道自己的奶奶和姑姑曾经告过他,他会怎么想?
电梯里碰见了楼下邻居张姨。她看见我,笑了一下:“小李小宝最近还好吧?”
“挺好的。”我说。
“那你怎么脸色这么差?”她关切地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事。”我扯出一个笑,“最近太忙了。”
她没再多问,走出电梯前回头说了句:“有事就说,别自己扛着。”
我点点头。
晚上回家,王强已经在家了。
客厅灯开着,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手机。
“录像发了吗?”我问。
他没说话。
我走过去,看见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视频文件。那个监控的图标,我认得。
“你拿到手了?”我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我跟妈要的。”他的声音很低,“她不给。”
我愣住了。
“她说……没有了。”王强抬起头,眼神很复杂,“说监控卡坏了,什么都没录下来。”
“坏了?”
“嗯。”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感觉。
“你信吗?”
他又沉默了。
“我明天自己去一趟。”我说,“你不是说监控卡有备份吗?我直接去拿。”
“李梅……”
“你不用劝我。”我转身走进卧室,“你要是帮不了我,就别拦着我。”
卧室里,小宝醒了,正在吭哧吭哧地翻身。他看见我,张开嘴露出无牙的笑容,小手朝我伸着。
我走过去把他抱起来,他立刻抓住我的手指,使劲往嘴里塞。
“傻孩子。”我把他抱在怀里,“你还笑呢。你妈都快被人告破产了。”
他当然听不懂,只是继续啃我的手。
当天晚上,我没有睡好。
躺到半夜,隐约听见王强在客厅打电话。
声音很低,听不太清。只断断续续听见几个词:“……妈……你别这样……她有她的道理……”
我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
被子蒙住头,蜷缩着身体。
小宝在旁边的婴儿床里动了动。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脸,他咂了咂嘴,又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了婆婆家。
敲门的时候,屋里很安静。过了好一会儿婆婆才来开门。
“你来干什么?”她挡在门口,没让我进去。
“我来拿监控卡的备份。”
“我说了,坏了。”
“坏了也有储存记录。”我说,“你给我,我去修。”
“没有!”她的声音提高了,“都扔了!没了!”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眼神很倔。
“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一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能有什么事?”她哼了一声,“我告诉你,这个官司我打定了。你要么赔钱,要么等着法院判决。”
“那法庭见。”
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你等着!看王强到时候帮谁!”
我没回头。
回家的路上,我去了趟电子城。买了一个新的监控摄像头,又买了一个读卡器。
到家后,我把老摄像头卸下来,换上了新的。
旧的拿在手里,转了一圈。
没坏。
插上读卡器,连上电脑。
看到了最后一段录像,日期正好是事发那天下午。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播放键。
03
婆婆又来电话了。
这次不是律师打来的,是她自己。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那串熟悉的号码,我看了一眼,接起来。
“李梅,你出来一趟,我在你们小区门口。”声音哑着,像是哭过。
我看了眼客厅里的王强,他正在哄小宝。小宝刚吃完奶,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小手抓着王强的食指不放。
“妈,有话电话里说吧。”我尽量让声音平静。
“你出来,我就跟你说几句话。你不出来的话,我就进去,反正我也知道你家门牌号。”
王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挂了电话,抓起外套。
“谁啊?”他问。
“你妈。”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小区门口停着一辆旧车。王秀兰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眼睛红红的。副驾驶是王丽,低着头刷手机,看见我来了,把头扭向窗外。
“上车。”王秀兰说。
我没动。“就在这说吧。”
她叹了口气,从车上下来。穿着深蓝色的旧外套,头发有点乱,看起来确实比上次憔悴。
“李梅,妈求你,咱们撤诉吧。”她压低声音,“这事儿私下解决,不用闹到法庭上。”
“怎么私下解决?”
“你把那60万给我,我让王丽撤诉。钱我也不全要,给我20万就行,剩下的是给孩子的。这事就算过了,一家人还是和和气气的。”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
“妈,不是60万的问题。这事不把事情说清楚,我家小宝一辈子背着推伤表妹的名声,你让他长大怎么做人?”
“他才六个月,长大了谁还记得?你非要这么犟?”她的声音开始发尖。
“那你也应该知道,他六个月,根本不会走路,怎么推人?”
王秀兰的脸沉下来。王丽从车上下来,站到婆婆身边,没看我,但嘴角动了一下。
“我跟你实话实说吧。”王秀兰声音忽然低了,“你不撤诉也行,咱们可以庭外和解。钱我不要了,你当没这回事。”
“那我的儿子呢?他就得一直背着这个名声?”
“你非要跟你婆婆对着干?”王秀兰声音拔高,“我可是王强的妈,你想过没有,我要是让儿子跟你离婚……”
她没说完,我手都在发抖。
“你让王强自己说。”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婆婆站在车边,脸上表情我从来没有见过。不是愤怒,是有点慌。
电话响了。王强打来的。
“李梅,你跟我妈说什么了?”
“她来找我,要我撤诉。还说,让我跟你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她真的这么说的?”
“你自己问她。”
我挂了电话。
走到楼下,心里憋着一股气。婆婆这一招太明显了,先软后硬,不行就拿婚姻威胁。她根本没想过小宝的将来,只想着怎么把这事压下来。
晚饭的时候,王强没怎么说话。我把婆婆的话告诉他,他只是倒了杯水,看着窗外。
“你妈拿离婚来威胁我,你怎么想的?”
他转过身,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她说的气话,你别当回事。”
“那你说,咱们应诉还是撤诉?”
他没回答。
小宝在婴儿椅里咿咿呀呀,小手拍着桌面。我把他抱起来,他趴在我肩头,软软的小手抓着我的衣领。
“王强,你不想说,我替你说。这个官司,我打到底。”
那天晚上,王强睡到沙发上。
我抱着小宝躺在床上,手机的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王丽发来的。
表姐,我妈疯了,你别听她的。
我把手机放下,没回。
04
隔天早上起来,王强已经出门了。
桌上有热粥和包子,还有一张纸条:我去单位了,上午有个会。
上班路上我翻手机,看到王强昨晚十一点五十给他妈打了个电话。通话时长二十七分钟。
我不记得他在沙发上打过电话。可能去了阳台,或者洗手间。
二十七分钟,够他听完所有事,再决定站哪边。
上午十点,律师陈姐打电话来,说对方律师刚联系她,想谈和解。
“我说我们不考虑。”陈姐语气干脆,“但对面那个娘们,说话阴阳怪气的。说咱们就算赢了,一家人以后也别想好过。”
“随她。”
“还有个事。”陈姐顿了顿,“对方补交了一份诊断材料,说是骨折恢复期延长了三个星期,要追加医疗费和精神损失费。总金额已经变成80万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我昨天去市医院调了原始记录。”陈姐声音低了些,“有意思的是,诊断记录显示,她们没在事发当天就医,隔了一整天才去的。骨折是个陈旧伤,换句话说,延迟治疗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们自己拖着不去医院,让伤更重了,然后推到你儿子头上。这事要查,她们站不住脚。”
下班回家,我路过家门口的公交站,看见路边停了那辆旧车。保姆拉着小宝出来散步,没留意那边。
我走到车站,车里没人。转头看小区楼,三楼的窗户亮着灯。
我上楼推开门,王秀兰坐在客厅。王强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
“回来了?”他说。
王秀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
“这是和解协议,钱不要了,你签个字,这事就完了。”
“完了?”我笑了,“你的意思是,我儿子推人这事,你承认是你编的?”
王秀兰猛地站起来。“我什么时候说编的?孩子摔了是事实,你儿子也确实是那段时间在楼梯上玩!我没冤枉他!”
“可他根本不会走!”
“他用手扒着楼梯,用玩具推的!”
“一个六个月的婴儿,用玩具推倒一个五岁的孩子?”我盯着她,“妈,你信吗?”
王秀兰嘴唇发白,看了眼王强。
“强子,你媳妇这么跟我说话,你没看见?”
王强端着水杯,始终没开口。他的脸色很白,水面上微微晃动。
“李梅,要不……”他终于开口,“咱们先坐下来,好好谈谈,别吵。”
“我没吵。”我看着他,“你不是说你不知道这事吗?你妈拿着和解协议上门,你给她开的门?”
王强嘴唇动了动,没回答。
王秀兰站起来,把纸拍在茶几上。“签不签?”
“不签。”
“好,那你就等着上法庭吧。”她朝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李梅,到时候你知道了什么叫护犊子的代价。”
门关上,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
王强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转身去厨房。
“王强,你刚才给你妈开的门?”
“嗯。”
“你昨晚跟她打了二十七分钟电话,说了什么?”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就聊了聊。”
“聊了什么?”
他转过来,脸上有点烦躁。“李梅,我说就聊了聊,你能不能别问这么多?”
“你妈威胁要让你跟我离婚,你在电话里聊了二十七分钟,然后我就不能问?”
“你能不能别胡思乱想?”他的声音大起来。
“我在胡思乱想?”我看着他,“王强,我就问你一句话,你信不信你妈说的话?”
他沉默了很久。
“我信她说的,孩子摔了是真的。”
“那你觉得,是小宝推的?”
他又沉默了。
我抱起小宝,走进卧室,轻轻关上门。
小宝睡着了,手心里攥着我的小指头。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
不知道过了多久,客厅传来关门声。王强出去了。
手机亮了一下。陈姐的消息:李梅,我刚拿到一个东西,你猜猜是什么?明天拿给你看。
我没回,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窗外天黑了,路灯的光照进来,落在小宝脸上。他睡得香,不知道他爸刚才说他可能真的推了人。
05
开庭那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
把冰箱里的小宝口粮整理好,用保温袋装着,又把他最喜欢的小毯子叠好放进推车。王强也醒了,站在卧室门口,看我忙活。
“你真要带他去?”他问。
“我儿子,我带着。”
小宝穿一件蓝色的连体衣,帽子边沿有一颗小绒球。他在推车里躺着,眼睛骨碌碌地转,咬着拳头玩。
小陈开车来接我们。她今天穿着正装,领口别着律师徽章。车里放着一个文件袋,鼓鼓的。
“东西都在里面?”我问。
“都在。”小陈拍了拍,“你之前给我的那个东西,我原样保留着。”
到法院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
正门口停了一辆面包车,车门开着,里面坐着一排人。王秀兰的亲戚,村上几个老人,都来了。
王秀兰站在最前头。穿了一件深红色的棉袄,头发盘得工工整整。王丽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个包,眼睛红红的。
看见我推着婴儿车走过来,王秀兰脸上的表情变了。
我离她还有十米,就能看到她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王丽更夸张,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你……你怎么带着孩子来了?”王丽声音发颤。
“我儿子是被告,他当然要来。”
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西装革履的,手里拿着文件夹。大概是对方的律师。
“李女士,你这样带着一个婴儿上法庭,是不是不太妥当?”
“我儿子是案件当事人,法律规定必须出庭。他不到法定责任年龄,但人身在场是基本权利。”
小陈挡在我前头,看着对方律师。
“你让她带着孩子!”王秀兰的声音忽然变得尖利,“她才六个月,她懂个屁!你们就是故意装可怜!”
法警走过来,示意双方入庭。
我推着婴儿车走过那排亲戚,他们看我的眼光很复杂。有人小声嘀咕,有人摇头。
法庭不大。法官坐得高高的,两边的桌子,我和小陈坐这边,对面是王秀兰母女的律师。
王丽站在原告席上,手都在抖。王秀兰在旁边拉着她胳膊,不停的低声说着什么。
法官念了案件,问双方是否同意调解。
“不同意。”我声音很平静。
“我们同意。”王秀兰的声音也有点抖,“但她得把那60万先交出来。”
“本庭问的是,双方是否同意在庭外和解?”
“不同意。”我又说了一遍。
王秀兰看了我一眼,嘴巴张了张,没说话。
法官看了眼文件,问原告:“你们指控一个六个半月的婴儿,把一个五岁的孩子从楼梯上推下来,导致骨折。你能说说,这个指控的依据是什么?”
王丽站起来了。手扶在桌上,指节发白。
“我女儿……那天在婆婆家玩。在楼梯上,我婆婆说,那个孩子也在楼梯上。我女儿摔了之后,我婆婆就说是那个孩子推的。”
“你当时在现场吗?”
“不在。”
“那你怎么确定,是你陈述中的‘王小宝’推了你女儿?”
王丽看了眼王秀兰。王秀兰低着头,没看她。
“是我婆婆说的。”
法官转向王秀兰。“被告陈述,案发时你本人在场,请陈述当时的情况。”
王秀兰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那天我在厨房做饭,听见孩子在哭。出来一看,我孙女从楼梯上摔下来,那个小孩蹲在楼梯口。不是他推的,还能有谁?”
“你有没有亲眼看到,‘王小宝’把手伸向你孙女?”
王秀兰沉默了一会儿。
“我就亲眼看到的。他用手推的。”
“一个半岁的婴儿,站在楼梯上,用手去推一个五岁的孩子?”
“他可厉害了,早就学会爬了。那天还用上了学步车。”
“学步车?”法官看了眼材料,“案发时间是下午三点,学步车是你们从储藏室拿出来的。你刚才说你在厨房做饭,谁拿的学步车?”
王秀兰愣了一下。
“我拿的。我提前拿出来的,放外面给他用。”
“你提前从储藏室拿学步车,放在楼梯口附近。然后去厨房做饭。案发时,你用学步车的婴儿,和你孙女一起在楼梯上。是这样的吗?”
王秀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站起来。
“法官,我申请出示证据。”
全场安静下来。我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举起来。
“这是事发当天下午一点到下午四点,我婆婆家客厅和楼梯的完整监控录像。录像里,我的儿子王小宝从未离开过婴儿床,没有使用学步车,更没有靠近楼梯。”
王秀兰的脸色白了。王丽尖叫一声:“假的!她伪造的!我们家没有监控!”
“有。”我看着她,“你妈上次说监控卡坏了,是因为她忘了,我两个月前刚刚找工人装了一套新的。”
“你!”
“这个录像我已经提前一周提交给法院,并经第三方公证鉴定,确认未经过任何剪辑。”
法官接过U盘,交给了书记员。
“被告方申请当庭播放。”
法槌敲响。“同意播放。”
投影仪启动了,嗡嗡的声响在法庭里回荡。王秀兰站起来,嘴唇发白,“假的!就是假的!”
但她声音在抖。王丽已经完全瘫在椅子上。
我转过头,看见王强站在旁听席最后一排。他穿着一件灰夹克,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屏幕。
投影亮了起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