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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星海酒店的电梯口,整理了一下领带。

老伴刘淑英塞给我的这条领带,颜色太艳,红得扎眼。可她说参加儿子公司年会不能太寒酸,非要我系上。七十二岁的人了,系这玩意儿浑身不得劲。

电梯门开,里面站着几个年轻人,西装笔挺。

我走进去,按了五楼宴会厅。

“老先生也来参加年会?”旁边一个小伙子打量我,眼神有点奇怪。

“来看儿子。”

“您儿子是哪个部门的?”

“赵志鹏,市场部的。”

小伙子点点头,没再说话。电梯到了,他跟同伴先出去,我听见他小声说了句:“市场部啊,那部门快被裁了。”

我心里一沉,但脸上没露出来。

宴会厅很大,摆了三十多桌。我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桌上有名牌,写的是“员工家属席”。旁边几个位置空着,估计没几个家属来。

灯光刺眼,舞台上的大屏幕反复播着公司的年度宣传片。

我端起茶杯,目光在人群里找赵志鹏。

儿子今年四十五了,头发白了不少,腰也有些弯。他在市场部干了十几年,从主管熬到副经理,去年才转正。我退休前其实想过帮一把,但那时觉得儿子该靠自己。

现在看来,靠自己,走得确实慢。

“老哥,您是赵志鹏的父亲?”旁边来了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胸前挂着工牌,上面写着“行政部 王磊”。

“对。”

“赵经理人挺好的,就是太老实。”王磊压低声音,“我们行政部跟市场部有业务往来,他这人干活从不偷懒,就是不会来事。”

我笑笑,没接话。

台上,主持人开始热场。然后总裁李刚上台讲话。五十岁的人,西装革履,说话中气十足。他先感谢员工,又展望未来,说着说着话题一转。

“今年公司要进行结构调整,有些部门要优化,有些部门要重组。”

台下安静了。

“特别是市场部,连续三个季度业绩垫底,必须整改。”

我捏紧茶杯。

“市场部经理赵志鹏呢?站起来让大家认识认识。”

赵志鹏从中间一桌站起来,穿着深蓝色西装,领带有点歪。他冲台上挤出一个笑。

“赵经理,你说说,市场部明年准备怎么翻身?”

这问题问得刁。当着全公司几百号人,让一个部门经理当众立军令状。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这是要拿人开刀。

赵志鹏咽了口唾沫:“李总,我们市场部已经在调整方案,下个月会推出新的营销策略……”

“策略?”李刚打断他,“你们去年也这么说。张总,你们去年给他们拨了多少经费?”

角落里站起来一个人,四十八九岁,戴着金丝眼镜。

“去年拨了两百万,全打了水漂。”

这个张总,我有点印象。赵志鹏回家提过几次,说张总是主管副总,对他们部门一直有意见。

张总笑了笑:“赵经理,我听说你们部门有人上班打游戏,有人下班就溜,你这管理能力,实在让人怀疑。”

“没有……”赵志鹏脸涨得通红,“那都是个别情况,我已经处理了。”

“处理?”张总声音提高了,“你这个月才处理,那上个月呢?上上个月呢?要我说,市场部早该换负责人了。”

周围有人小声议论。

我看见赵志鹏的耳根红透了,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李刚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今天是年会,不讨论这些。赵经理,你坐下吧。”

语气里的轻蔑,像打发一条狗。

赵志鹏坐下来,低着头。他旁边的同事也没人跟他说话,都端着酒杯假装看手机。

我攥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生气,是心疼。这是我儿子,我当爹的居然不知道他在公司过得这么窝囊。

年会继续进行,有抽奖,有节目。赵志鹏抽了个安慰奖,一个保温杯。他拿着杯子,脸上勉强挤出笑。

我趁没人注意,站起来走到赵志鹏那桌。

“爸,你怎么来了?”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妈让我来的。说看看你们公司。”

“那你坐那边吧,我们这桌都是同事。”

我没走,从兜里掏出名片夹。名片还是退休前印的,印着“省委办公厅”的字样,职务那一栏写的是“原省委书记”。

我抽出一张,递给赵志鹏旁边的张总。

“张总,你好。我是赵志鹏的父亲,这是我的名片。”

张总接过名片,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他看看名片,又看看我,嘴唇哆嗦了两下。

李刚在隔壁桌看见这边动静,走过来问:“张总,怎么了?”

张总把名片递给他。

李刚接过去,低头一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再抬头看我时,瞳孔里全是慌张。

01

年会气氛变了味道。

李刚站在我面前,手里的名片像烫手的山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张总站在他身后,额头冒了汗。

“赵……赵老先生,您以前在省委办公厅工作过?”李刚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个调。

“退休了。”我说,“今天来看看儿子工作的地方。”

“看儿子,应该的应该的。”

李刚干笑两声,转头对赵志鹏说:“赵经理,你这就不对了,家里有长辈来,怎么不早说?来来来,让老前辈坐主桌。”

赵志鹏有些懵:“爸,你……”

“不了,我坐那边就行。”我指指角落,“不打扰你们同事聚会。”

李刚还要说什么,我已经走回原位。

坐下后,我拿起筷子夹了口菜。菜凉了,味道一般。舞台上的表演还在继续,但我没心思看。

王磊凑过来:“老哥,你给张总什么名片了?看他脸色都绿了。”

“没什么,就一张普通名片。”

“不像啊,我刚才看见李总也慌了。”

我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也凉了,又苦又涩。

年会撑到九点半终于结束。

赵志鹏走过来:“爸,我送你回家。”

“你不跟同事再聊聊?”

“聊什么。”他苦笑,“今天脸都丢尽了。”

我们父子俩走出酒店,外面下着小雨。赵志鹏开车,他没说话,我也没开口。

车里安安静静,只有雨刮器来回摆动的声音,嘎吱嘎吱的。

“爸,你刚才给张总的名片,是什么?”

等红灯的时候,赵志鹏终于问了。

“就以前工作时候印的名片。”

“省委办公厅的?”

“嗯。”

“你不都退休好几年了吗?那名片早过期了。”

“是过期了。”

赵志鹏握住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爸,你不会是想用那名片帮我吧?我说了,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没想管。”

“那你递什么名片?”

“他跟你说话的语气我不喜欢。”

“不喜欢又能怎样?”赵志鹏语气急了,“我在这公司干了十几年,好不容易混到经理,你要是一掺和,我以后还怎么做人?”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算了算了,回家吧。”

到家已经十点过。

一进门,就听见厨房里乒乒乓乓的响声。老伴刘淑英和儿媳王晓丽正在洗碗,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回来了?”刘淑英擦了擦手,“年会怎么样?”

“还行。”赵志鹏换鞋。

“什么叫还行?你有没有跟你们李总提加薪的事?”

“妈,年会提这事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你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工资没涨过,你爸那时候……”刘淑英瞥了我一眼,没往下说。

王晓丽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妈,志鹏的事他自己有数,您就别操心了。”

“我有数?”刘淑英声音提高了,“我不操心谁操心?你们小两口,一个光知道上班,一个光知道在家待着,房子贷款谁还?孩子的学费谁出?”

“妈,房贷我们每月都在还。”王晓丽声音有点发抖。

“那点钱够什么?你看看隔壁老张家,儿子当经理,媳妇开宝马,人家那才叫日子。”

赵志鹏站在客厅中间,两边看看,一张嘴张了又合。

我脱了外套挂好,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王晓丽,她眼眶有点红,低着头进了卧室。

刘淑英还在唠叨:“你看看她,说两句就甩脸子,这日子怎么过?”

“行了。”我开口,“少说两句。”

“我少说?你倒是当甩手掌柜当惯了,家里的事你管过吗?”

我张了张嘴,没反驳。

那些年我忙着工作,家里的事确实都是刘淑英在操持。她管了几十年,管出了惯性,管出了脾气,也管出了对儿媳的不满。

赵志鹏走进卧室,关上门。

我听见里面传来低声的争吵,中间夹着王晓丽的哭声。隔音不好,断断续续传出来。

刘淑英坐在我对面,板着脸看电视,遥控器摁得啪啪响。

我看着电视机屏幕,根本没看进去。

脑子里还在想今晚年会上的事。张总那副嘴脸,李刚那轻飘飘的态度。

还有名片递出去时,他们一瞬间变了的脸色。

我没想帮儿子出头。

只是那名片,它自己就跑出来了。

卧室门开了,赵志鹏走出来,脸色疲惫。

“爸,妈,我明天还要早起,先睡了。”

“晓丽呢?”刘淑英问。

“她睡了。”

赵志鹏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回了房。

客厅里剩下我和刘淑英。

电视里放着什么,好像是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什么也没听见。

02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去买早餐。

小区门口有家包子铺,老板认识我,每次多给我加个茶叶蛋。这天我刚买了包子往回走,兜里的手机震了。

是赵志鹏打来的。

“爸,你在哪?”

“楼下买包子。”

“你快上来吧,李总带人来我们家了。”

李总?李刚?

我拎着包子上楼,看见家门口站着五六个人。李刚、张总都在,还有几个不认识的,看着都是公司高层。每个人都穿着正装,表情紧张得像上坟。

“赵老,早啊。”李刚看见我,腰弯了弯。

“进来说吧。”

我开门,他们鱼贯而入。四十平米不到的客厅一下子挤满了人。

刘淑英穿着睡衣从卧室出来,看见这阵势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阿姨好。”李刚冲她点点头,“我们是志鹏公司的领导,来拜访一下赵老。”

“拜访……”刘淑英看看一群人,又看看我,“你们坐,我去泡茶。”

赵志鹏从卧室出来,穿着家居服,脸上写满不解。

“李总,张总,你们这是……”

“志鹏啊,”李刚拍拍他肩膀,“别紧张,就是来看看你父亲。”

他说“你父亲”三个字时,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在沙发上坐下,把包子放在茶几上。

“李总,你们公司今天不上班?”

“上,上。”李刚擦了擦额头的汗,“但是侄子的事更重要,我昨晚想了半宿,觉得应该亲自来跟赵老道个歉。”

“道什么歉?”

“昨晚年会上的事。”他瞪了张总一眼,“张总,你来说。”

张总往前走了一步,嘴唇哆嗦:“赵老,昨晚我不该当着那么多人说志鹏,是我糊涂,是我嘴贱。”

他抬手打了自己一巴掌,声音清脆。

整个客厅安静了。

刘淑英端着茶杯出来,看见这场景,愣在原地。

“张总,你这是干什么?”我放下包子。

“我该打。”他又要打,被李刚拦住了。

“行了行了,赵老面前别丢人现眼。”

李刚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厚厚一沓,放在茶几上:“赵老,这是我们公司的一点心意,算是给昨晚的赔礼。”

我看都没看那信封:“李总,你这是搞什么?”

“赵老,您别误会。”李刚搓着手,“我就是想表达一下歉意。志鹏在我们公司一直表现很好,是我平时关心不够,才让他在年会上受了委屈。”

“他没受委屈。”我说,“是张总说的那些话,让他难堪了。”

张总赶紧接话:“是我错了,我向志鹏道歉。志鹏,你原谅张哥,我以后再也不说那些混账话。”

赵志鹏站在一旁,嘴张开又合上。他看看我,又看看李刚,整个人都是懵的。

李刚又说:“赵老,我今天来还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什么事?”

“我们公司打算在海外成立分公司,需要一个有经验、有能力的人去坐镇。我觉得志鹏很合适,想调他过去,职位是分公司总经理,年薪翻三倍。”

赵志鹏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海外分公司,总经理,年薪翻倍。

这条件,听着很诱人。

但我知道,这根本不是临时起意。是李刚见了我的名片之后,连夜想出来的补救方案。

“李总,志鹏没干过海外业务。”我说。

“可以学,可以慢慢学。”李刚赔笑,“志鹏能力很强,就是之前没给他合适的平台。”

“再说了,”他压低声音,“海外分公司的待遇确实好,家属也可以一起去。”

这句话一出,厨房里突然传来“当啷”一声。

刘淑英摔了个杯子。

她走出来,脸色不好看:“去海外?志鹏去了海外,这家怎么办?孩子谁带?我一个老太婆,还能跟着去?”

“妈,没定呢。”赵志鹏说。

“什么叫没定?这不明摆着让我一个人独守空房?”

李刚有些尴尬:“阿姨,这也是个机会……”

“机会?”刘淑英冷笑,“我儿子在国内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去海外?你们公司安排的?还是谁安排的?”

她这话是对着我说的。

我没吭声。

李刚看看场面不对,赶紧打圆场:“这事不急,你们家里先商量商量。赵老,那我们就先走了,改天再来拜访。”

他带着人走了,门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三个。

赵志鹏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信封发呆:“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总为什么这么怕你?”

我没回答。

刘淑英问:“你给那些当官的名片了?”

“嗯。”

“都退休这么多年了,你还拿那些压人?”她的声音有点尖,“你是不是又想插手儿子的事?当年你插手了,然后呢?”

“妈,别说了。”赵志鹏站起来,“我回房了。”

他走进卧室,“砰”一声关上门。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沓钱。

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钱上,红彤彤的刺眼。

刘淑英也走了,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我闭上眼睛。

那名片递出去了,就收不回来了。

像一颗石头丢进水里,涟漪一圈圈荡开,越来越大。

03

李刚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张名片剩下的几张。刚才李刚弯腰接过去时,眼神里的恐惧我记得很清。

赵志鹏从厨房出来,端了杯茶放在我面前。

“爸,他说那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话?”

“让我去海外当总经理那事。”

我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有点苦,是他媳妇泡的。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他坐到对面的椅子上,搓着手,“我干市场十几年,去年才刚转正经理,海外那边……我怕干不了。”

我放下杯子,看着他。

四十多岁的人,说话时眼神还像个孩子。

“公司安排,你接就是了。”

“可万一搞砸了呢?”

“搞砸了再说。”

我还想说什么,卧室门开了。

刘淑英走出来,脸色不好看,端着个空碗,咣当一声搁在餐桌上。

“晓丽,这粥你放了多少盐?”

王晓丽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水渍。

“妈,我就放了一小勺。”

“一小勺?咸得发苦了都。”

“我尝尝。”她走过来,拿起碗边的勺子舀了一点,抿了抿。

“妈,是不多啊……”

“你的嘴尝得出来什么?天天吃外卖长大的,舌头都废了。”

我当时坐在客厅,隔着一道墙,听得很清。

赵志鹏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站起来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妈,别说了。”

“我怎么就不能说?我伺候你们一家三口,连口粥都不能挑剔了?”

“您别这么说……”

“我怎么说?”刘淑英声音更大了,“我告诉你赵志鹏,你媳妇这手艺,也就是我们家不嫌弃。”

王晓丽的眼眶红了。她没回嘴,转身回了厨房。

水龙头呼呼地响。

我知道她在冲碗。

赵志鹏站在客厅和厨房之间,背影又僵又硬。

屋里安静了五分钟。

刘淑英回卧室去了,关门的声音不重,但那份量够沉。

那顿饭,四菜一汤,最后凉了三个菜。

赵志鹏扒了两口米饭就搁了筷子。王晓丽全程没抬头,就着碗边喝汤。

我倒吃得挺香。

晓丽这手艺,比我们单位食堂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饭后我主动去洗碗。王晓丽拦了一下,我说歇着吧,晚上还得收拾行李呢。

她愣了一下。

“爸,收拾什么行李?”

我拧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哗的。

“你不是要去海外吗?”

“去……海外?”她声音有点抖。

“李总那边说了,派你去。”

赵志鹏从客厅跑过来,脸都变了色。

“爸,什么时候定的?”

“下午。”

“可我跟李总说的让我去啊!”

“你去了,谁管这个家?”

他噎住了。

王晓丽站在旁边,手揪着围裙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水流冲在碗上,泡沫一层一层地浮起来。

她低下头,眼泪砸在瓷砖上,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

“爸,我……我真的能去吗?”

我背对着她,把碗擦干净,搁在沥水架上。

“能。”

屋里只剩下水声和刘淑英卧室里的电视机声。

赵志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王晓丽还站在原地。

我擦完最后一个碗,转过身。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那边有人接应你。”

我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擦着手往外走。

经过她身边时,我顿了一下。

“别怕。”

她点了点头,嘴唇咬得发白。

回到客厅,赵志鹏坐在沙发上,脸冲着电视,但屏幕是黑的。

我坐下,点了根烟。

“你妈那边,我去说。”

他没回答,过了很久,站起来回了卧室。

门关上的刹那,客厅安静的只剩下烟雾在灯光里转。

王晓丽的脚步声去了阳台。

我听见她在打电话。

声音很小,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那个晚上,我睡得不太好。

04

第二天一早,刘淑英就炸了。

“去什么海外?她走了谁做饭?谁收拾家?”

我坐在餐桌边,慢慢剥着鸡蛋。

“她走了我来做。”

“你会做什么?你一辈子就没进过几次厨房!”

“学就是了。”

刘淑英把抹布摔在水槽边,声音又尖又脆。

“赵国栋,你别跟我打马虎眼。是不是你给那个李刚打电话了?”

“我没打。”

“那他凭什么派晓丽去海外?她一没学历二没背景三没关系!”

王晓丽站在房门口,手里攥着行李箱的拉杆,脸白得像纸。

赵志鹏从卧室冲出来,光着脚。

“妈,您小声点行不行?”

“我小声什么?我养你这么大,娶了个媳妇,结果你媳妇要跑了!”

“妈!”赵志鹏声音也大了,“她是我老婆!”

“老婆怎么了?老婆就该守着家!”

我放下鸡蛋壳,擦了擦手。

“淑英,你过来坐。”

她瞪着我,没动。

“我让你坐。”

她这才不情不愿地挪过来,坐到我旁边,背挺得笔直。

“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想过出去闯闯?”

她一愣。

“那时候你考上师范,你爸不让去,说离家太远。”

她没说话。

“后来你就留在镇上当了代课老师。一干二十年。”

“你说这些干什么……”

“你不是一直念叨,王晓丽没本事,没出息,什么都不会。”

我看着她。

“可她有你没有的东西。”

刘淑英嘴巴动了动,没接话。

“她还年轻。”

这话说完,她眼眶红了。

“我年轻的时候,也没人去海外。”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赵志鹏站在旁边,看看他妈,又看看我,嘴唇紧抿着。

王晓丽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拿袖子抹了抹。

“妈,我不是想走……”

“你走吧。”

刘淑英站起来,声音突然平静了。

“走了就别回来。”

她转身回卧室,门锁咔嗒一声响。

客厅里又安静了。

赵志鹏蹲下来,抱着头。

“爸,你这样……让我怎么办?”

我看着地板上的裂缝,沉默了很久。

“让你妈想想。”

那天上午,刘淑英没出卧室。

中午我端了碗面条搁在门口,半天没动。

王晓丽把行李箱拉回房间,坐在床边发愣。

赵志鹏去上班了。

临走时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说不清是怪还是怕。

我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

手机震了一下。

是老部下发的短信:赵老,海外那边已经打好招呼了。人到了直接报到。

我回了个“好”。

翻到通讯录里王晓丽的号码,存了很久,但从没打过。

我看了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

傍晚,赵志鹏下班回来,脸色很沉。

“爸,李总今天找我谈话了。”

“说什么?”

“他说让我支持晓丽去海外,说这是公司安排。还说……如果我不放心,可以申请调过去。”

他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

“爸,你说实话,是不是你让他安排的?”

我没应声。

“爸,你别瞒我。我虽然笨,但我不傻。”

我倒了杯茶,搁到他面前。

“有些事,知道太多不是好事。”

“可晓丽是我老婆!”

他声音突然大了,带着怒意。

“你这样什么都不跟我说,我一个人夹在中间……你让我怎么想?”

我看着他的脸,像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愣,倔,什么都不愿意低头。

“你想去海外吗?”

他愣住了。

“我问你,你想去吗?”

“……想。”

“那不就结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可我妈那边……”

“我来处理。”

他没再说话,端起茶喝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

阳台外面,最后一抹光沉下去。

厨房里传来王晓丽炒菜的声音,油烟机嗡嗡响。

刘淑英的房门一直没开。

那天晚饭,又只有三个人。

05

夜里十点过了,门铃突然响了。

赵志鹏去开门,愣在玄关。

门外站着李总和张总,后面还黑压压一群人。

李总穿件灰西装,领带系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笑,笑里全是小心翼翼。

赵志鹏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书房看一本旧县志。

他说爸你快过来,李总他们来了。

我放下书,走到客厅。

李总一见我,腰弯了三十度,双手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赵老,这是公司给晓丽同志的调职函和待遇协议,您看看。”

我接过来,指了指沙发。

“坐。”

李总没敢坐。张总站在他身后,头都不敢抬。

赵志鹏拉我胳膊,压低声音:“爸,李总说是专门来道歉的。”

我看了李总一眼。

“道什么歉?”

李总额头的汗渗出来,赶紧拿手绢擦。

“年会上张总说话不周到,冒犯了志鹏兄弟。我代表公司,郑重道歉。”

他说着踹了张总一脚。

张总立刻九十度鞠躬,脸憋得通红。

“赵、赵老,那天是我嘴欠,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我摆摆手。

“过去的事,不提了。”

李总连忙点头:“赵老大人大量,大人大量。”

他转身朝门外招呼了一声。

两个年轻人抬进来一个果篮,一箱茅台,还有一个红包,厚厚一摞。

“赵老,这是公司的一点心意。”

我没看那些东西,把调职函拆开,翻了几页。

待遇写得清楚。

海外分公司副总经理,年薪八十万,配车配房,一年两次往返机票。

王晓丽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脸上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我把调职函递给她。

“你看看。”

她接过去,手在抖。

翻了几页,眼圈红了。

“爸,这……”

“签了。”

李总立刻从公文包里掏出笔,毕恭毕敬递过来。

王晓丽看了一眼赵志鹏。

赵志鹏点了点头。

她接过笔,手还在抖,名字签得歪歪扭扭的。

李总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的笑终于放松了些。

“赵老,您放心,公司一定全力支持晓丽同志在海外的发展。有任何困难,您直接跟我联系。”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捧过来。

我没接。

“李总。”

“您说。”

“晓丽在那边,我不希望有人为难她。”

“不会不会,绝对不会有这种事。”

“有任何问题,你知道怎么找我。”

李总的脸色又白了,连连点头。

“知道知道,赵老放心,我一定亲自盯着。”

我站起来,端起茶杯。

“那就这样吧。”

李总立刻起身,又鞠了一躬,带着一帮人退了出去。

张总跪在地上的膝盖都麻了,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

门关上后,客厅安静了。

厨房里的油烟味还没散尽。

茶几上放着那个牛皮纸信封,里头的调职函安安静静躺着,王晓丽的名字签在末尾,笔画有些抖。

赵志鹏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爸,你到底是谁?”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戳在空气里。

我没回答。

他转过身,眼睛里有血丝。

“李总在我公司里,那是跺跺脚整个楼都晃的人物。他今晚弯着腰进来,跪着说话。”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递那张名片的时候,我看见李总的脸都绿了。”

王晓丽站在他身后,眼眶红的。

“爸,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转着那只空杯子。

“一个退休的老头子。”

“你骗人。”

“信不信随你。”

赵志鹏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

“爸,这些年,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的事。”

“说了有什么意义?”

“至少我不会在公司被人欺负!”

他声音一下子就破了。

眼泪跟着掉下来,砸在地板上。

我沉默了很久。

“你小时候,我跟你讲过一句话。”

他抬起头。

“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

他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晓丽的调令你帮她收好。后天早上飞机,你去送她。”

“爸……”

“我困了。”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躺在床上,听见客厅里王晓丽的哭声,低低的,压着的。

赵志鹏没有留我,也没再追问。

第二天一大早就开始听到厨房里传来争吵声,王晓丽的哭声变成了争执。刘淑英把碗摔在地上,碎了一地。她说这辈子就没见过这样的媳妇,说走就走。赵志鹏吼了一声够了,声音撞在墙壁上嗡嗡响。

我站在房门口,看着满地碎瓷片。

然后响了门铃。

我去开门。

门外站着李总,后面跟着张总,还有十几个穿黑色西装的人。

李总扑通一声跪在门口。

“赵老,求求您原谅我。”

他声音抖得厉害。

“我昨天想了一夜,越想越怕。您要是不肯原谅我,我这辈子就完了。”

我低头看着他。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王晓丽和赵志鹏站在我身后,刘淑英从厨房探出头来。

所有人都看着门口这一幕。

李总额头贴着地面。

“您要怎么样都行,我公司不要了,我位子让给您儿子,只要您高抬贵手……”

我等他发抖发完了,才开口。

“李总。”

他抬起头,额头上全是灰。

“我提个条件。”

“您说,您说什么都行!”

“给我儿媳妇办个海外分公司的调令,让她明天就走。”

他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当着所有人说出这句话时,我看见刘淑英的脸突然僵住,王晓丽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热茶溅了一地。

“爸,”

赵志鹏的喊声从身后传来,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我垂眼看了看李明那张惊惶的脸。

原来权力最大的秘密不是压人,而是布一场让所有人都赢的局。

明天,婆媳将被太平洋隔开。

而这场救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