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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后,我站在县城一中的大门口,电动车上捆着三个快递包裹。

校门口挂了条红横幅,“热烈庆祝建校六十周年”的字样被风吹得卷了边。门卫老李头换了人,一个年轻保安拦着我不让进。

“送快递的走侧门。”

我说我是校友,来参加校庆的。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我穿着快递公司的蓝马甲,裤腿上还有泥点子,上午跑了好几个老小区。他眼神里的意思我懂,这德行,算什么校友。

我从兜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邀请函。是班主任李华托人转给我的,信封上写着“张强亲启”。我本来想扔了,但最后还是塞进了口袋。

保安让了路。

校园还是那个校园,只是绿化多了,操场翻新了,铺了塑胶跑道。我推着电动车往里走,绑在后面的包裹晃晃悠悠。

教学楼前的桂花树还在,到了花开季节,香得呛人。我停住脚,抬头看三楼的窗口。

第三排,靠窗。

那个座位空了八年了。

“张强?”

身后有人叫我。我转过去,李华站在台阶上。她老了,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套装,胸前别着校徽。

“进来吧。”她说。

我跟着她进了办公室。走廊墙上贴着优秀毕业生照片,有几个我认识,考上清华北大的那批。我的脸没在上面,当年我成绩也不差,摸底考试能排进年级前三十。

办公室变了样,以前的老旧桌椅换成了新的,空调也装了。李华让我坐,自己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边角都磨毛了,封口贴了两层透明胶。

“李雪让我给你的。”她把信封推到我面前。

我盯着那三个字,张强收。字迹娟秀,但笔画有些抖,像写字的人手没什么力气。

“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两年前。”李华叹了口气,“她说,要是哪天她不在了,就把这个交给你。我一直没找到你,你搬家了,手机号也换了。今年校庆,我托了好几个人才打听到你在哪家快递公司。”

我拿起信封,很薄,里面装的不多。撕开封口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里面是一本笔记本。浅绿色封面,角上贴着一张卡通兔子贴纸,已经褪了色。

我认得这个本子。高二那年,李雪让我帮她买的,学校门口文具店,五块钱一本。她说她要记笔记。

她确实是记笔记了,只是记的不是课本上的东西。

我翻开第一页。

第一句话就让我愣住了,“我不知道该叫哥哥,还是叫你张强。”

我抬起头看李华。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把本子合上了。

“我能拿回去看吗?”

“这就是你的。”

我站起来,把那本本子塞进快递包最底层。李华送我出门,走到门口时,她突然说:“张强,李雪那孩子,过得不容易。”

我没接话。

八年前的事像一口痰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推着电动车走出校门,天上飘起了雨星子。手机响了,是站点催我去下一家送件。

我把车停在路边,掏出那根两块钱的打火机,点了一根烟。

雨水打在烟头上,嘶嘶响。

我深吸了一口,又重重吐出去。

八年了。

我他妈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踏进这个破学校一步。

01

八年前,我高二,十七岁。

李雪是高三开学前转来我们班的。班主任李华领着她进教室时,全班安静了三秒。

她坐在轮椅上,齐耳短发,白净的脸,眼睛很大,但没什么神,像一潭死水。她妈推着她进来的,一个瘦削的妇女,脸色蜡黄,说话轻声细语。

“她叫李雪,以后就是你们班的一员了,大家多照顾照顾她。”

李华安排她坐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因为那儿方便轮椅进出。我坐她旁边,那时正趴在桌上补觉,头都没抬。

她在我旁边坐下,轮椅咯吱响了一声。

“你好。”她说。

声音很轻,像蚊子哼哼。

“嗯。”我应了一声,继续睡。

那时候我不怎么搭理人,跟谁都不亲。我妈总嫌我冷,说我没心没肺。

后来的事谁也没想到。

刚来的头一个星期,李雪几乎不说话。上课时她听得认真,下课就趴在桌上,偶尔抬起头看看窗外。她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双腿瘦得只剩骨头。

她去过几次厕所。女同学推她去,回来时我瞥见她眼眶有点红。

那天下午放学,我收拾书包的时候,她杵在那儿不动。

“怎么不走?”

“等一会儿,人少点我再走。”她说。

我往外看了一眼,走廊上挤满了人,下楼梯得挤。

“你妈不来接你?”

“她下午要上班,六点半才下班。”

我看了看表,五点四十。还有将近一个小时。

“那你在这儿等着?”

她点点头。

我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走了几步又停住了。那天特别冷,十二月的天,窗户上结了霜。

教室里的暖气已经关了。

我折回去。她还坐在那儿,缩着脖子,抱着胳膊。

“你这样会冻死。”

“没事。”

我从书包里掏出校服外套扔给她。“穿上吧,明天还我就行。”

她愣了一下,然后接过去披在身上。校服太大了,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她抬头看我,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

“谢谢你。”

“客气。”

我走了。第二天早上,她提前到教室,校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我桌上,上面压了张纸条,“给张强:谢谢,洗干净了。”

我把纸条揉了揉扔进课桌,没当回事。

事情是从那个冬天真正开始的。

有天早上下了大雪,路上铺了半尺厚。我踩着铃声冲进教室,看见李雪一个人坐在轮椅上,头发湿漉漉的,脸颊冻得发青。

她妈把她送到校门口就走了,雪太大,推不动轮椅。她自己用手推着轱辘,一点一点往前挪,从校门口到教学楼,她走了二十分钟。

进了教学楼,头发上都是雪水。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那天中午放学,我想都没想就走到她面前。

“我背你。”

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惊讶。

“我能自己走,”

“轮椅推到雪地里,你推得动吗?”

她不说话了。

我蹲下去,拍了拍肩膀。“上来。”

她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趴了上来。很轻,轻得像一袋米,一只手就能兜住。

我把她从三楼背到一楼,穿过操场,到校门口。她妈在那儿等着,看见我背她出来,连声说谢谢。我把她放进轮椅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明天早上在门口等着,我顺路。”

“你家不是东边吗?学校在南边。”

“我起得早,顺路绕一圈。”

那是第一次撒谎。

从那天起,我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出门,多骑二十分钟车到学校,在校门口等她。她妈把她送到,我就背她上三楼,中午背她去食堂,下午放学再背下去。

三年。

从高二到高三,风里雨里,我没断过一天。

教室在三楼,台阶一共四十六级。我数过。

每天起码三趟,中午去食堂还要多拐两个弯。时间久了,我跟她形成了一种默契,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她就趴上来,双手搭在我肩上。

她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疤,月牙形的。

有一次我问她怎么弄的。

她说是小时候摔的,记不清了。

“你呢?”她问我,“你身上有疤吗?”

“多了去了。”我说,“小时候调皮,膝盖上全是。”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三年,同学们看我们的眼神渐渐变了。起先是惊讶,然后是敬佩,再后来就习惯了。

有人开玩笑说:“张强,你是李雪的专职坐骑啊?”

我说:“滚蛋。”

李雪成绩好,年级前十稳得很。数学尤其厉害,我有什么不会的题就问她。她讲题很耐心,一步一步拆碎了说给我听。

“你这智商,”她有一次笑我,“简直是猪。”

“猪怎么了?猪也能听明白你讲的。”

墙上贴着我们俩的月考成绩单,她第九,我第二十七。她说:“你要加把油,考一个好的。”

我说:“考上哪算哪吧,反正我这种家庭,也供不起好大学。”

她知道我家的情况。我爸张建国跑工程的,常年在外,一年回不了几趟家。我妈王桂英在超市当收银员,月工资两千出头,说起这个家就叹气。

“你爸不是挺能赚钱的吗?”

“谁知道。”我说,“我家就那样,不提了。”

她也没再问。

但我记得有一次,她看着我的脸,目光停了很久。

“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下头,翻了一页书,声音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跟我有点像。”

我当时以为她在开玩笑,呲着牙凑过去。“是吗?咱俩像兄妹?”

她猛地抬起头,盯着我,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我没看明白。

“怎么了?”

“没怎么。”她低下头去,笔尖在本子上划了一道黑线。

“李雪,你家里人呢?从来没见过你爸。”

她没回头。“我没爸。”

那天晚上,我背她下楼梯的时候,她趴在我背上,突然说了一句:“张强,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你是我同桌,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就因为是同桌?”

楼梯里的灯坏了,昏暗得很。我踩稳每一步,说:“你要觉得同桌不够,那就算朋友。”

她把头埋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了句:“谢谢。”

我听见她吸了吸鼻子。

那会儿我以为她是感动。

我不知道,她是想哭。

02

高考倒计时一个月。

学校里的空气绷得像根弦,每个人都低头刷题,连走廊上打闹的人都少了。黑板上每天更新倒计时数字,粉笔灰簌簌往下掉。

李雪的复习状态却不对劲了。

先是她上午开始迟到。以前她妈七点半准时把她送到校门口,我七点四十五到,刚好背她上楼。但那几天,我等到七点五十五她还没来。最后她自己推着轮椅进的校门,胳膊上青筋暴起,车轮轱辘轱辘响。

“你妈呢?”

“她有事。”

“什么事?”

“你别管了。”

她语气很冲,跟吃了火药似的。我没吭声,蹲下背她。她趴上来的时候,身体绷得很紧,不像以前那样放松地把重量交给我。

上课的时候,她在草稿纸上乱画。我瞥了一眼,纸上全是圆圈,一圈套一圈,怎么也绕不出来。

“李雪,你听课呢吗?”

“听着呢。”她把草稿纸翻了个面。

接下来的日子,她变得越来越奇怪。

中午吃饭,我端着两个饭盒回来,她看着饭菜发呆。

“吃啊。”

“不想吃。”

“不吃饭你下午撑得住?”

她拿起筷子,夹了两粒米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放学背她下楼的时候,她突然说了句:“你以后不用背我了。”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就是觉得,你太累了。”

“累个屁,你这点分量,背到毕业也没事。”

“我是认真的。”她的声音有点抖,“张强,你以后别管我了。”

我没停下脚步,一直把她背到校门口。她妈没来,她自己在路边等着。

“你妈怎么又不来?”

“我说了,她有事。”

我蹲下来把她放进轮椅里,她的脸对着我,眼睛红红的,像哭过。

“你到底怎么了?”我问她,“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让我别管你?”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那天的夕阳刺眼得很,把她的影子拉成一条细长的线。

“张强,你走吧,别管我了。”

她推着轮椅,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挪。我看着她的背影,瘦得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

李华那段时间也发现李雪不对劲。有天下午她把李雪叫到办公室,回来的时候,李雪脸色很白。

“班主任找你干嘛?”

“问我最近状态怎么不好。”

“那你怎么说?”

“我说没睡好。”

她把脑袋埋在胳膊里,趴在桌上。肩膀微微发颤,但没发出声音。

我拍了拍她的背。

“李雪,有事跟我说。”

她没抬头,只是从胳膊缝里挤出两个字:“没事。”

周六那天下午,我提前放学回家,骑着车路过学校对面的公交站,看见李雪坐在轮椅上,拿着手机在打电话。

她侧对着我,没看见我。

我以为她在跟她妈打电话,就骑过去了。骑出十几米,突然听见她对着电话吼了一句。

“我不想害他!他是无辜的!”

声音很大,带着哭腔。

我刹住车,回头看她。她把手机狠狠砸在腿上,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

我没过去,骑着车走了。一路上心里乱七八糟的。

她说的“他”是谁?

什么叫“不想害他”?

那天晚上我给她发了一条短信:“李雪,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你要是信得过我,就告诉我。”

半个小时没回。

快十一点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张强,对不起。”

就三个字。

我打过去,没人接。再打,关机了。

第二天我到学校,她来得很早,坐在座位上,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我走过去,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昨晚怎么关机了?”

“手机没电了。”

“你那句对不起是什么意思?”

她低下头,翻了一页书。“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对我太好了,我欠你一句谢谢。”

“那你直接说谢谢就行,说什么对不起?”

她不说话了。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突然问我:“张强,你爸最近在家吗?”

“不在,怎么了?”

“他……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闻?”

“新闻?”我想了想,“就听我妈说,他好像惹上什么事了,前几年出过一次车祸,最近好像又被人翻出来了。我也搞不清楚。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她夹了一根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李雪,你是不是认识我爸?”

“不认识。”

但我注意到,她夹菜的时候,手在抖。

到了高考前最后一个星期,李雪彻底不跟我说话了。我去背她,她侧过身子躲开。“不用,我自己能行。”

“你疯啦?还有几天就高考了,你,”

“我说了不用!”

走廊上的人全看过来了。她满脸通红,眼眶里蓄满了泪。

我举起双手。“行,你不用就不用。”

她推着轮椅走了,轮子卡到地砖缝里,左转右转都出不去。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得慌,但还是没上前。

那几天我晚上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她趴在桌上抽泣的样子,她说“不想害他”的样子,她躲开我的手的样子。

高考前三天,我翻墙进了学校,走到教学楼下面。三楼的灯还亮着。我上楼,看见李雪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手里攥着一张报纸。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回头,看见是我,脸色一白。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我走到她面前,“李雪,你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天塌下来我顶着。”

她看着我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那张报纸递给我。

报纸是旧的,边角都卷了。是县里的晚报,日期是三年前。头版头条被折出一道印子,上面是一行字号很大的标题,

“中学教师过马路被撞 肇事司机逃逸 伤者不治身亡”

旁边配了一张照片,黑白模糊,是一个女人过马路的身影。

我不明白她给我这个干什么。

“这谁?”

她没回答。只是盯着那张照片,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李雪,这跟你什么关系?”

她没说话,从我手里拿过报纸,折好,夹进课本里。

“你走吧。”她说,“以后别再来了。”

我站在那儿,一步也挪不动。灯管嗡嗡响,像一个快要断气的人。

“李雪,我只问你一句话。”我说,“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被人威胁了?”

她猛地看着我,眼里的惊恐一闪而过。

“没有。”

“真的?”

她咬着牙。“没有。”

我退了一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喊了我一声。

“张强。”

我回头。

“你……你以后要是知道了什么,别恨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我那时候根本看不懂的东西。

是愧疚,是恐惧,也是决绝。

03

高考前一天,六月六号。

天热得发昏,教室里电扇吱呀吱呀转。李雪坐在轮椅上,脸白得跟纸一样。我推她进教室的时候,她手心全是汗。

“张强。”她叫我,声音很轻。

我低头看她,她没看我,盯着桌面上刻的“高考加油”几个字发呆。我想说点什么,但第二节是数学模拟,卷子发下来了。她做题比平时慢很多,笔尖在纸上戳出好几个洞。

中午吃饭,我照例去食堂给她打饭。回来的时候看到她在哭,肩膀一抖一抖的,咬着嘴唇不出声。我把饭盒放在她桌上,她没动。

“怎么了?”我问。

她摇头,把饭盒推到一边。我掰开筷子夹了块红烧肉递给她,她平时最爱吃这个。她看着肉,眼泪啪嗒啪嗒掉进饭盒里。

“不想吃算了。”我把饭盒收起来,“晚上想吃什么?我去外面买。”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瘫痪的人。“张强,你走吧。”她说,“别管我了。”

“说什么呢。”

“真的,你走吧。”她松开手,“我害了你了,你别管我了。”

我当她高考前紧张,没当回事。笑着说你别瞎想,明天考完就好了。她看着我笑,眼泪又下来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李华让同学们互相打气。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黑板上写“金榜题名”,有人在分巧克力。李雪一直低着头,在本子上写什么。我偷偷瞄了一眼,她在写“对不起”,写了满满一页。

“记啥呢?”我问。

她合上本子,塞进书包。“没什么。”

放学铃响的时候,我蹲下身准备背她。她摇头,说不用了,让我妈来接。我说阿姨不是说了今天加班吗。她说她自己等,让我先走。

我蹲在那儿没动。她看了我半天,最后还是趴到我背上。

校门口停着一辆警车。

我没在意,以为是来维持高考秩序的。背着李雪往公交站走,走到一半有人喊我名字。我回头,两个穿警服的走过来,问我是不是张强。我说是。

“有人报警指控你强奸,跟我们走一趟。”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闷了一棍。李雪在我背上突然抖起来,抖得很厉害,像抽风一样。

我把她放下来,放在路边的台阶上。她整个人缩成一团,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连轮椅都在晃。

“李雪?”我蹲下去看她,“你报的警?”

她不说话。我伸手去拉她胳膊,她躲开了,像躲瘟疫一样往旁边缩。

警察把我带走了。路过校门口的时候,看到我妈王桂英从一辆出租车上冲下来。她冲过去对着李雪骂:“你个白眼狼!我家养你三年!你害我儿子!”

李雪不说话,一直缩着。

我妈转过头朝我喊:“儿子别怕!妈想办法!”

我被人塞进警车后座,透过车窗看到李雪还坐在轮椅上,头埋得很低,整个人像要碎掉一样。夕阳照在她身上,影子拉得老长。

审讯室灯很亮。我反复说没做过,我没做过。问话的警察看了我一眼,说被害人提供的物证里,有你的手机,有聊天记录。

我说那是聊天,我没动过她。

他说她身上有你的指纹。

我说我天天背她,怎么可能没有指纹。

他们让我交代清楚了,我交代不了什么。我不知道李雪为什么要这样。我想起她中午写的“对不起”,想起她说的“我害你了”,浑身发冷。

在拘留所过了一夜。铁床又硬又凉,蚊子嗡嗡叫。我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李雪趴在我背上那些年的画面。下雨天她给我撑伞,手酸得不行也不说。冬天她把围巾给我围,说她不怕冷。她考了第一名笑着回头找我的样子。

我拿拳头砸墙,砸得手指骨都疼。

第二天高考,我没能参加。

审讯进行了一周。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案子撤了。警察说证据不足。我出来的时候,看到校门口贴的标语都换成“高考结束”了。

我妈来接我,瘦了一圈,眼睛肿得像核桃。她骂李雪不得好死,骂她家没良心。我坐在她旁边没说话,看着车窗外倒退的梧桐树。

“妈。”我说,“我不读了。”

她愣了一下,没反对。

那天晚上我翻李雪的QQ空间,发现她把我删了。头像换成一片黑。我从同学群里找到她的新号,打了过去。

响了很久,接通了。

“喂。”

那边没声音。

“为什么?”我问。

电话挂了。再打过去,关机。

我蹲在出租屋门口的台阶上,把烟抽完了整整一包。对面楼有人在练钢琴,断断续续的,像在哭。

04

那年夏天热得邪乎。

我没参加高考的事传遍了整个县城。有人说我真干了,有人说我冤,更多人觉得这事不干净。我走在街上能感觉到背后有人指指点点。

我爸张建国从外地赶回来,一进门就把桌上的茶壶摔了。

“丢人现眼!”他吼,“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我没说话。他骂了一阵,摔门走了。我妈坐在厨房哭,一边哭一边剁肉馅。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闷闷的,像砸在我心口上。

我没在家待多久。跑去市里找了个工地,搬砖。一天一百二,管两顿饭。工头看我瘦,说你多大了,我说十九。他点点头没多问。

工地上没人认识我。中午蹲在水泥管上吃盒饭,太阳晒得皮肤发烫。我倒是觉得这样好,没人知道那些事,没人用那种眼神看我。

干了两个月,我爸那边出事了。

他跑工程出了事故,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把腿摔断了。对方家属闹到公司,要赔偿要报警。我爸那几年生意本来就不行,这一闹直接垮了。

家里的厂子抵了债,房子也卖了。

我妈身体本来就不好,折腾了半年,查出来是癌症。晚期。

我赶回县医院的时候,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床上,眼窝深陷。看见我进来,她笑了,牙齿很白,显得脸更黑了。

“强子。”她伸出手。

我握住,那手像柴火棍,骨节硌手。

“妈对不住你。”她说。

“别这么说。”

“李雪那丫头……”她喘了口气,“我找过她,想让她撤案,她不肯。”

我说都过去了,别提了。她摇头,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我拿纸巾给她擦,她的手一直抓着我,抓得很紧。

“妈没本事,害了你。”她说着说着声音小了,像自言自语,“我只想让你好好的……”

她走的那天是冬天,下着小雨。我爸不在,去外面躲债了。我一个人在太平间门口坐了一夜,膝盖冻得发麻。

第二天找殡仪馆的车,把她拉去火化了。整个过程我一个人,没哭。手续办完,我抱着骨灰盒坐公交回家,车上人很多,有人看了我一眼,又移开视线。骨灰盒抱在怀里温热温热的。

我把她葬在老家的山上。旁边有棵槐树,小时候她常在那棵树下给我纳鞋垫。

那年我二十一岁。没学历没手艺,在县城找了个快递站的工作,骑着三轮车满街跑。一个月三千五,租了个单间,带厕所的,一个月四百。

同事问我怎么干这个,年轻轻的去南方打工多好。我说习惯了。他们不知道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别人盯着我看。

李雪的消息偶尔能听到一点。听说她转学了,去了省城的康复学校。也听说她家里情况不好,她妈一个人照顾她。还说她写过几次信到学校,班主任李华老师接的。

我听到这些的时候手会抖,脸上没什么表情。晚上回出租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她趴在我背上的画面,还有那次审讯室的白灯光。

八年来我没谈过恋爱。有人介绍过,见了面,人家问以前干过什么。我说做过快递。人家又问在县城读的高中吧。我说是。然后气氛就变了。

我也懒得解释。解释了也没用。

快递站旁边有家面馆,老板姓陈,五十多岁,女儿在省城读大学。他问我咋不找个对象,我说没人要。他哈哈笑,说你这小伙长得不差,就是太闷。

我笑笑,低头吃面。

有时候半夜送完最后一单,骑车经过母校门口。铁门锁着,路灯昏黄,围墙上的爬山虎比原来密了很多。我停下来,抽根烟,看一会儿,然后骑走。

今年春天,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是班主任李华发来的。说母校校庆,三十年,让我回去看看。

我想了三天,回了两个字:好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答应。可能是八年了,有些事该有个了结。也可能只是想去看看那棵树,看看那个教室。

校庆那天我特意请了假,换了件干净的衬衫。站在校门口的时候,门卫换了人,不认识我了。我报了班级,他翻了册子放我进去。操场重新铺了草坪,教学楼翻新了,教室装了多媒体屏幕。

一切都变了,又好像没变。

李华老师在三楼办公室等我,她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张强。”她叫我。

“李老师好。”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一圈。“你瘦了。”

我笑笑,没接话。她让我坐,泡了杯茶。茶是茉莉花茶,很香。

“我找你是有件事。”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锁,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边角都磨毛了。

“李雪的。”她把信封放在我面前,“她走之前托我转交给你。说如果你愿意来,就拿给你。不来就算了。”

我看着信封,心跳得很快。封面上没有字,里面硬硬的,像是本子。

“她……什么时候走的?”我问。

“去年冬天。”李老师声音很轻,“抑郁症,没撑过去。”

我伸手去拿信封,手指碰到牛皮纸的触感,粗糙的,带着灰尘味。我拆开,里面是一本日记本,蓝色塑料皮,边角磨白了,封面右下角贴着一张卡通贴纸,已经褪色了。

翻开封面,第一页写着三个字:

给哥哥。

我手开始抖。

翻过扉页,第一篇日记的日期是八年前,高考前一个月。

字迹很熟悉,她的字一向写得小,很整齐。但这一篇的字很乱,像是一边哭一边写的。

“今天,我必须举报你……”

我读不下去,眼眶发酸,八年来的恨、疑惑、愤怒,一起涌上来。

05

“今天,我必须举报你。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不会发现我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而当年车祸让我瘫痪的肇事者,正是你爸。”

我坐在办公室里,外头操场上的广播声传进来,学生在喊口号。我把那句话读了三四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像一拳头砸在太阳穴上,嗡嗡响。

李雪是我妹妹。

我爸开车撞了人,跑了。

她瘫痪,是我爸害的。

她举报我,是为了不让我知道这件事。

我喉咙发干,想咽口唾沫咽不下去。李老师端了杯水放在我面前,我没喝。翻到第二页,日记继续写。

“我恨你爸,但我没办法恨你。你背了我三年,每天早晨在校门口等我,下雨天你把我裹在雨衣里,自己淋得透湿。冬天你把手套给我戴,你的手冻得裂口子。这些我都记得。可是我必须这样做,因为阿姨来找过我了。”

阿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我妈。

“阿姨说如果我敢说出去,就不让我在县城待下去。她说她会把我是私生女的事公开,让我妈也抬不起头。她说你爸现在刚稳住生意,家里不能出这种事。”

纸上有水滴洇开的痕迹。她哭过。

“她说只要我举报你,这件事就算了。她给我存了一笔钱,够我妈把我养大。她说你以后会理解的。”

我理解个屁。

手背上的筋跳了跳。我把日记本摔在桌上,站起来走了两步,腿有点软。李老师看着我,没说话,把滑到桌边的日记本按住,轻轻地翻到另一页。

我深吸了口气,坐回去,接着看。

“我知道这样做会毁了你。你成绩那么好,可以考上好大学。但我没办法,阿姨说我要是不做,她就把当年车祸的证据交出去,让你爸坐牢。你爸坐牢,你们家的生意就全完了。你不能没有家。”

她把一切扛在自己身上了。

我翻开第三篇日记。“阿姨又来了。这次带了一个档案袋,里面是车祸现场的照片。我看了,我认得出那辆车的颜色。是我生日那天的事,那天我本来应该在家,但我偷偷跑出去买蛋糕。”

我的手停下来。

她的生日,跟我爸出车祸的时间对得上。

“我过马路的时候没看车。是我自己闯了红灯。但开车的是你爸,他跑了。如果他不跑,我可能不会瘫痪得这么彻底。他害怕了。他害怕了就跑,把我丢在路中间。”

我闭了闭眼。我爸这个人,我知道他的脾气。遇事就躲,出了事就想办法息事宁人。年轻的时候跑工程,一有纠纷就花钱摆平。那次车祸他从来没在家里提过,只说是追尾了,修车花了两万。

原来不是追尾。

是撞了人。

撞的是他女儿。

他亲女儿。

第四页夹着一张纸,折痕很深,打开是一份诊断书。县人民医院的抬头,日期是六年前。诊断结论是:脊柱损伤后遗症,双下肢功能丧失。

上面还有一行小字,手写的:“鉴定为完全丧失劳动能力,生活需他人长期护理。”

我把诊断书放在一边,翻到第五页。日期是高考前一周。

“我决定了。我明天就去报警。张强,对不起。我要用你的前途换我爸的安稳,这很自私。但我没办法。我瘫痪了,我妈一个人养不了我。阿姨说只要我做了,就帮我家还清房贷。我不想让我妈太苦。”

我读不进去了。

合上日记本,看着封面上那张褪色的卡通贴纸,认出是哆啦A梦。她以前在课间画过一个哆啦A梦给我看,画得很丑,我笑话她,她不高兴了一天。

李老师递给我一盒纸巾。我才发现自己脸上湿了。

“她知道我会原谅她吗?”我问。

李老师看着我,眼中有泪光,不说话。

“我都不知道我爸是这样的人。”我站起来,“我回去问清楚。”

李老师拉住我。“你冷静点,八年都过来了。”

我甩开她的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说了一句话:“她走之前跟我说,如果哪天你愿意来看日记,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我停下来。

“她说,你爸不知道她是他女儿。他到现在都不知道。”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走廊上的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有个穿校服的女孩推着轮椅过去,轮椅上坐着她同学,两个人在笑。

我转身回到办公室,拿起日记本,翻开。

后面还有十几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