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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眩晕住院那天是周三,我正对着电脑做季度报表。

手机震了三下我才接,是母亲用邻居手机打来的。“林晓,我在县医院急诊,头转得厉害,站不住了。”她声音还算平静,但我知道她从来不肯主动说难受。

我请了假,打车到的时候她正坐在走廊塑料椅上,手里攥着挂号单。旁边一个大姐帮她举着输液瓶,母亲脸上挂着歉意的笑,说自己没事,麻烦人家了。

检查结果是前庭神经功能紊乱,医生说问题不大,但建议住院观察几天。

母亲一听住院就皱眉头。“住什么院,开点药回去吃就行。”她拉我袖子,“你工作忙,别耽误。”

我没理她,直接去办了住院手续。三楼内科病房,六人间,靠窗那张床空着,我把母亲的洗漱用品摆进床头柜。

当晚我给王强打电话,说妈住院了,这几天我晚点回去。他那边好像在开会,压着声音说“知道了”,又问要不要他请假过来看看。我说不用。挂完电话我也说不清自己什么感觉,反正他没坚持我也就没再提。

第二天中午,婆婆刘芳打来电话。

“你妈住院了?啥病啊?”她声音里带着那种我熟悉的不咸不淡。

“前庭神经问题,眩晕,不严重但得观察。”

“哦,那你自己辛苦点,我腰疼去不了。你爸这两天关节也不舒服。”婆婆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妈不是退休有医保吗?别省着花。”

我没说话,她就挂断了。

母亲躺在病床上,侧着头看我,问谁的电话。我说婆婆。她没再问,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坐在床边削苹果,刀片碰到果皮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窗外是住院部后面那排老榆树,叶子黄了大半,风吹过来哗啦哗啦响。

住院第三天,王强来了。

他拎了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进来叫了声“妈”,坐在床边凳子上,问了句“好点了没”。母亲说好多了,让他别惦记,工作忙就别跑了。

他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要走,说下午还有个项目会。我送他到电梯口,他拍了拍我肩膀:“辛苦了,回头我跟我爸妈说说,让他们没事也来看看。”

我点了点头,电梯门关上了。

他没说让公婆明天过来,也没说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我回到病房,母亲已经自己倒了水吃药。她侧过头看我,忽然笑了一下:“别站在门口发呆,过来坐。”

那笑容很淡,但我总觉得那里面藏着点什么,像是她在打量什么东西,又像是她早就知道谁会来、谁不会来。

第五天,公公王志刚终于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他说:“你妈住院,按理说该去看看。但你婆婆这两天腰不好,我也走不开,你跟她说一声,让她好好养着。”

我说“好”。他说“那就这样”,电话就断了。

一句带东西吗,一句需要帮忙说一声,都没有。

挂断电话的时候,母亲正看着窗外,像是在出神。我走过去把窗帘拉上,遮住下午刺眼的阳光。

她忽然说:“林晓,你把你爸那张老照片带来了吗?”

我说带了,从她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塑封好的黑白照片。那是父亲去世前一年拍的,他穿着蓝色中山装,站在学校门口笑。母亲接过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心地压在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我睡在陪护椅上,母亲翻了两次身,起来喝了一次水。我迷迷糊糊听见她在小声说话,像是在跟谁嘟囔,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没听清说的什么。

其实从住院第二天开始,我就注意到她偶尔会背着我在手机上和什么人发消息。她打字慢,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按。我问她跟谁联系,她说以前的同事。

我没多想。

到了第十天,单位打来电话说再请假就得扣绩效了。我跟母亲商量,白天请个护工,晚上我过来陪。她同意了,说不用请护工,她一个人可以。我没听她的,还是找了护工,姓赵,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利索,干活也麻利。

公婆这十天里,没有一个人来。

婆婆后来说过一次“明天去看看”,第二天又说腰疼。公公再没提起过。王婷倒是打过一次电话,问住院费贵不贵,说她最近店里忙,等闲了就来。

我没当真。

日子一天一天过,母亲的眩晕好了大半,医生说再观察一周就可以出院。她人也精神了些,能下床走动,有时候还去走廊溜达。

但她靠在床头的时候,眼神有时候会突然变得很专注,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慢慢滑动。

我问她看什么。

她说看一些“文件”。

我问什么文件。

她说以前学校发的退休干部通知。

我没追着问。

又是一个傍晚,我打完水回来,母亲正坐在床上,把一张什么纸叠好塞进枕头套里。她看见我进来,动作很自然地把枕头放回去。

我说:“妈,你藏什么呢?”

她笑了笑:“没藏什么,收拾一下。”

那份笑容还是那种淡的,甚至有点狡黠的味道。

我忽然觉得,我妈好像不只是来住院这么简单。

01

晚上十点多,母亲睡着了。我窝在陪护椅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闪过很多事。

想起八年前结婚那会儿。

王强带我回家见父母,那天婆婆刘芳从头到尾没怎么笑过。煮了顿饭,四菜一汤,桌上气氛闷得像要下雨。公公王志刚问了句“做什么工作的”,我说会计。他“嗯”了一声,再没说话。王强在旁边打圆场,说他爸妈就是话少。

后来谈彩礼,母亲没多要,按他们那边的规矩,六万六。婆婆当场就说:“你家就你一个闺女,还收这么多?”母亲没生气,说“这钱我一分不留,都给林晓带走”。婆婆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婚礼那天,婆家来了二十几号亲戚,母亲一个人忙前忙后,王强的父母坐在席上,等着人敬酒。过程都顺顺利利的,没什么大矛盾,但那股子隔阂,打那天起就种下了。

婚后第一年,我怀过一次孕,两个多月的时候没保住。那段时间我在家休养,婆婆来过一次,进门就问:“亲家母怎么不来照顾你?”我说我妈学校还有课。她撇撇嘴,没再说。坐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

王强那会儿刚升了项目主管,天天加班。我在家躺着,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发呆。母亲周六来了一趟,给我炖了鸡汤,又赶回去上课。走之前她站在门口看着我,说:“林晓,结了婚就是熬,熬过去就好了。”

那时我不太懂她说的“熬”是什么意思。

后来身体养好了,又怀上,结果又是自然流产。医生说我体质问题,需要好好调理。这话传到婆婆耳朵里,她当面没说什么,但后来我听见她在厨房跟王强说:“你老婆这身子骨也太弱了,咱家可花不起那么多钱治病。”

我听完也没说话,自己回房间把门关上了。

王强进来,看到我在发呆,问怎么了。我说没事。他挠了挠头,说了句“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然后就开电脑加班去了。

这些年,大事小事,林林总总,说不委屈是假的。但日子总要过,我也是个不爱吵架的人,能忍就忍了。母亲总跟我说,两口子过日子,别跟公婆计较太多。

可母亲自己呢?

那年我妈退休,脚踝骨折,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我在医院照顾她,公婆一个电话都没打过。后来母亲能下地走路了,我随口跟王强提了一句,说家里老人住院,公婆也该问候一声。

王强说:“他们年纪大了,你体谅体谅。”

我体谅了。

那之后母亲再没提过这件事。她该来我们家吃饭还来,该给王强带特产还带。只是她跟公婆之间的那种客气,越来越像一层透明的玻璃,看得见对方,握不住温度。

住院这些天,我坐在这张陪护椅上,把这些事翻来覆去地想。

其实说到底,我早就不指望公婆能怎样了。他们不来看我妈,我不意外。可心里那道坎过不去,像堵着一口气,吐不出来咽不回去。

母亲好像看得出来。

第十五天晚上,我给她泡脚,她忽然开口:“今天你婆婆打电话了吗?”

我说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不来看我,我不怪你。”

我低着头,继续给她搓脚背。热水蒸腾的雾气模糊了视线,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林晓,”她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将来别后悔就行。”

我抬头看她。她还是一副平静的样子,嘴角甚至带着笑意。但那话里,像是藏着别的意思。

那晚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

母亲那句话,是让我别后悔嫁到这个家?还是别后悔对公婆太好?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反正,她没再多说。

02

第十六天,小姑子王婷终于来了。

她穿了件黑色皮夹克,拎着一个果篮进了病房,进门就喊:“哎呀大妈,您怎么住了这么多天呀?我还以为您早出院了呢。”

那声音敞亮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母亲笑了笑:“没事,再住几天就回了。”

王婷在床边坐下,翘起二郎腿,掰了根香蕉自己吃。她看了看病房条件,说了句“这病房也太旧了”,又说“大妈您瘦了”,然后就开始抱怨自己的生意。

她说最近进货难,说店员辞职,说她老公整天打游戏不管店里的事。说了一大通,母亲就点头听着,时不时应一句“是嘛”“那确实不容易”。

我坐在旁边削苹果,没怎么插话。

王婷坐了大概十来分钟,看了眼手机,说店里还有事,得走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大嫂,大妈这边你多费心,我还有买卖要忙,你体谅体谅。”

我说行。

她扭脸就走了,高跟鞋啪嗒啪嗒响到走廊尽头。

母亲看着门口,没说什么。

“她从小就这样。”我小声嘀咕了一句。

母亲看了我一眼:“行了,别说了。”

那天下午,母亲说想洗个澡,我给她备好热水和换洗衣服。她在卫生间里待了很久,我靠在门口听着里面的水声,怕她头晕跌倒。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她扶着门框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我拿毛巾帮她擦,她忽然说:“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有把梳子,你帮我拿一下。”

我拉开抽屉,翻了两下才翻到梳子。抽屉里还有几本杂志、一沓纸巾,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露出一角。

我没多想,把梳子递给她。

母亲接过梳子的时候,忽然说:“那信封你别动,里头有东西。”

她语气平静,但我总觉得她是在特意提醒我。我应了一声,关上抽屉。

后来我去打水,回来的时候看见母亲正坐在床上,腿上放着那个信封。她低着头,似乎在看里面的东西,见我进来,把信封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妈,你到底在忙什么?”我笑着问。

她也笑:“一点私事。”

她那种笑不像是想瞒着我,倒像是等着我自己发现。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公婆那边再没动静,王强每隔两天打我电话,问几句病情,说工作忙就不来了。我说没事,你忙你的。

他说:“等我忙完这阵,一起去看妈。”

我没揭穿这句话他说了不下三遍。

倒是护工赵姐,跟我提了一嘴。她晚上给母亲端饭的时候,看见母亲在床头柜上写字,写了好长时间。赵姐说:“你妈那字写得真好看,练过吧?”

我说以前是老师,板书练出来的。

“那她写的啥呀,密密麻麻的。”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

但那天晚上,我帮母亲整理衣服的时候,注意到枕头边放着一支钢笔,笔帽还没盖紧。母亲的字迹我认得,工整又硬气。她不像是随便写写。

到底是什么东西,需要住着院还一页一页地写?

我忍不住翻了翻那个牛皮纸信封,没敢全部抽出来,只看见露出一角的纸,上面写着“股权转让”四个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妈退休金一个月几千块,她哪来的股权?

可我没继续翻,因为我妈正好从卫生间出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责怪,更像是在试探。

“看见了?”她问。

我点点头。

她没再说话,坐到床上,拿起手机开始发消息。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了句:“什么股权?妈你什么时候有公司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很久,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以后说。”

那三个字轻飘飘的,但分量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

后来几天,我注意到母亲开始频繁接电话。她总是压着声音,有时候干脆去走廊打。有一次我经过消防通道,听见她在里面说:“那协议你帮我看看,时间上来得及来不及?”

对方是谁,我没听出来。

我开始觉得,母亲住院这三十天,可能不只是为了治病。

03

住院第25天,我以为终于能看到点希望。

母亲的头晕好了大半,医生说明天复查没事就能出院。我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窗外的阳光打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我突然觉得这一个月她老了很多。

“妈,明天出院,你想吃啥?我回去做。”

母亲笑了笑,没说想吃什么,反而问我:“这几天,你公公婆婆来过没?”

我手里的水果刀顿了顿。

“他们腰不好,路远。”我尽量让声音平淡,“而且王强也说,医院细菌多,老年人少来。”

母亲没接话,只是看着天花板。

“叮,”

手机响了,是婆婆刘芳的号码。我走到走廊接听,还没说话,那边就劈头盖脸一句:

“林晓,你打算在医院住多久?家里灶台都冷了多少天了,你公公天天喝稀饭,你这媳妇当得合格吗?”

我愣住,脑袋嗡嗡响。

“妈,我妈还没出院……”

“你妈那是什么大病?就是头晕,躺几天就行了。你请了那么多天假,工资不要了?王强一个人养家容易吗?”

我咬了咬嘴唇,血味在舌尖散开。

“她是我妈。”

“谁没个妈?你嫁到我们王家,就是王家人。你妈那边,有她自己的命!”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婆婆,我就问一句,我妈住院25天,您和爸来看过一次吗?”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我腰疼不知道?你公公关节疼不知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

“行了行了,明天给我回来做饭!”

电话挂了。

我站在走廊里,墙上的消毒水味道刺得鼻子发酸。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回到病房,母亲已经自己坐起来,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拿过去继续削。

“谁的电话?”

“没事,单位的事。”我把手机揣进口袋。

母亲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能看穿一切。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我摇摇头说不吃,她就自己咬了一口。

“孩子,你太软了。”

我抬起头,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什么?”

“我说,你太软了。”母亲嚼着苹果,慢慢咽下去,“从小到大,就知道忍。在学校被欺负了忍,工作被同事挤兑了忍,嫁了人还是忍。”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些事,忍一忍就过了。有些事,忍了就是给人家递刀子。”母亲把苹果核放在床头柜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一个人活在这世上,太软了不行。”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落,贴在玻璃上。

我不想接这个话题,就问:“你明天想吃什么?我回家做。”

“随便。”母亲躺下去,闭上眼睛,“你看着办吧。”

晚上王强来医院,带了一份馄饨。

他坐在母亲床边,问了问病情,母亲说好多了,他点点头。然后就是沉默,病房里只有隔壁床老人打呼噜的声音。

“今天我妈打电话了。”我压低声音说。

王强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让我回去做饭,说灶台冷了一个月了。”

“是吧。”王强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你明天回一趟吧。”

“我明天接我妈出院。”

“出院了就一起回。”王强把手机揣进兜里,“我也好久没跟我爸妈吃饭了。”

我看着他的脸,想从他眼睛里找到点什么。但他转头去看窗外,只留给我一个侧脸轮廓。

那晚我睡在陪护椅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母亲的枕头上。她侧着身子,呼吸均匀,但我知道她没睡着,因为她翻身的频率太规律了,像在数数。

“妈。”我轻轻叫了一声。

没回应。

“你睡了吗?”

还是没回应。

我看着天花板,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我用手背擦了擦,湿了一片。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去护士站办出院手续。

回来的路上经过住院部大厅,看到一家人围在一个老太太床边,有说有笑地削水果。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说着“这苹果太甜了”。

我想起母亲住院这25天,病房里除了我和王强,就没人来过。王婷来了一次,坐了10分钟,说“嫂子辛苦了”,然后接了电话就走了。

回到病房时,母亲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妈,那是什么?”

“没什么。”她把信封塞进包里,“走吧。”

我帮她拎着包,她走得很慢,在医院走廊里,她的背有点弯,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办完手续出门时,母亲突然拉住我的手。

“晓晓。”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王家的人一个都不来看我?”

我愣了愣。

“他们……”

“不是因为腰疼,也不是因为路远。”母亲看着我,眼睛很亮,“是因为他们从来不觉得自己欠我的。”

她说完这话,松开手,慢慢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出租车在楼下停稳,我扶母亲上楼。刚打开家门,手机就响了。

我以为是王强,接起来一听,是婆婆刘芳。

“林晓,你妈出院了是吧?”

“嗯,刚到家。”

“那行,今天晚上你回来做饭。我都买好菜了,排骨、鱼、鸡,你赶紧回来炖上。”

我看着客厅墙上那幅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婆婆,我今天要照顾我妈,明天行吗?”

“明天明天,你天天明天!你妈出院了就是没事了,有什么好照顾的?你这媳妇怎么这么不孝顺!”

“我怎么不孝顺了?”

“你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你天天往娘家跑,算什么事!”

我握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婆婆,我妈今年65了,一个人住,她……”

“我也是65!我怎么没让人伺候?你公公67了,全身都是病!你这媳妇合格吗!”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母亲站在我身后,伸手把手机从我手里拿过去。

“刘芳,我是陈秀英。”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你闺女今天不能过去,明天也不行。我这几天身体不好,需要她照顾。等我能下床了再说。”

母亲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在讲台上念课文。

刘芳在电话里说了什么,母亲没听完就挂了。

她把手机递给我,说:“以后这种事,让我接。”

我站在原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妈,你这样,他们会更不待见我。”

“不待见就不待见。”母亲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他们对你好过吗?”

我答不上来。

04

第二天早上,我趁母亲睡着,回家拿几件换洗衣服。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听到屋里有说话的声音。拧开门,客厅里烟雾缭绕,公公王志刚正坐在餐桌前喝白酒,面前摆着半只烧鸡和一盘花生米。婆婆刘芳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嗡嗡响,锅里刺啦刺啦地炒着什么。

桌上还摆着三副碗筷,一副明显被用过。

“回来了?”婆婆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没什么高兴的表情,“你妈好了?”

“好多了。”我走进去,闻到满屋子酒菜味,“你们吃饭呢?”

“你小姑子来了,刚走。”婆婆把一盘炒青菜端上桌,“你吃了没?没吃自己盛饭。”

我说吃了,准备去卧室拿衣服。

公公举起酒杯,滋溜喝了一口,突然来了一句:“你妈就是装病。”

我脚步顿住。

“你说什么?”

“我说你妈就是装病。”公公把花生米扔嘴里,嚼得咯嘣响,“一个头晕,住啥子院?就是故意的,想让你们伺候她。”

“爸,我妈住院25天,医生说是前庭神经紊乱,严重了会摔倒骨折的。”

“哼,前庭神经紊乱,那不就是矫情?”公公夹起一块烧鸡,“我一个老工人,扛钢筋搬水泥,从没听过什么神经紊乱。就是富贵病,看不得儿女好。”

婆婆在旁边帮腔:“就是嘛,我们那个年代,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哪有什么住院不住院的,矫情。”

我站在玄关,手扶着鞋柜,指甲扣进木头缝里。

“你们一次都没来看过她。”

婆婆把锅铲一放:“我们去看她?我们去了谁做饭?谁管你公公?”

“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婆婆打断我,“你请假一个月了,工资不要了?王强一个人养家容易吗?你们两个到现在还没孩子,也不知道是谁的问题!”

“妈!”王强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来。

我转过头,看到他站在卧室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你少说两句。”他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胳膊,“林晓,别说了,先去拿衣服。”

我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婆婆。

“我妈住院25天,你们一次没来,今天她刚出院,你们就坐在这里吃烧鸡喝酒,还说我妈装病。”

婆婆的脸涨得通红:“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我们老了,腿脚不方便,你还不理解?你这个小辈,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理解你们,你们理解我吗?”

我说完这话,屋里安静下来。电视里在播午间新闻,主持人念着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

公公放下酒杯,看着我,慢吞吞地说:“你嫁到我们王家,你就要明白,你娘家的那些事,跟我们没关系。你妈有退休金,有养老金,饿不死。你要管,自己管,别拿着我们家的钱往你家跑。”

“我们家?”

“对,我们家。”公公站起来,脸上的皱纹拧在一起,“你嫁过来,就是我们家的人。你妈,那是外人!”

我看着他的脸,又看着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的王强。

“王强,你说句话。”

王强摸了摸后脑勺,半天憋出一句:“林晓,别跟我爸吵了,他年纪大了。”

“你不觉得他们过分吗?我妈住院25天……”

“我知道,我知道。”王强过来拉我的手,“先拿衣服,先走,好不好?回头我跟我爸说。”

我看到他眼里的疲惫,看到他的肩膀塌着,像一棵被风刮歪的树。

我甩开他的手,走进卧室。

衣柜里挂着他的衬衫和我的裙子,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起。我蹲下来拉出行李箱,把衣服胡乱塞进去。

门外,婆婆的声音传进来:“你这儿子娶的什么媳妇!一点都不懂事!”

“妈,你少说两句。”王强的声音很低。

“我说两句怎么了?我养你这么大容易吗?现在娶了媳妇忘了娘是吧?”

“我没有……”

“没有就好!你给我记住,这个家,还是我说了算!”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拉着它走出去。

经过客厅时,公公又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口。

婆婆站在厨房门口,双手抱在胸前,眼睛像刀子一样看着我。

王强站在他们中间,低着头看手机。

我走到门口,拉开门。

“林晓。”王强叫了我一声。

我停住,没回头。

“你……路上慢点。”

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

我什么都没说,走出去,把门关上。门锁咔哒一声,像是把什么东西关在了里面。

等电梯的时候,我靠在墙上,手抖得厉害。

电梯门打开,一个老太太推着买菜车出来,看到我的样子,愣了一下。

“姑娘,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照出我的脸,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

我想起母亲那句话:“你太软了。”

是啊,太软了。

从小到大,我以为忍一忍就好了。忍到结婚,忍到他们对我好一点。

可是没有。

下了楼,我拖着行李箱往小区门口走。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大半,风一吹,沙沙地响。

手机震了一下,是王强发来的信息:“别想太多,过两天就好了。”

我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回什么。

我打了车,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的街道一点一点后退。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看到一对老夫妻手牵手过马路,老头的白头发被风吹起来,老太太帮他理了理领子。

我想起我爸。他去世九年了,走的时候母亲才56岁。

这九年,她一个人住在那套老房子里,买菜做饭,看电视,养了一盆君子兰。过年过节,我带着王强回去,她一大早就开始忙活,烧一桌子菜。

王强吃得很快,吃完就去沙发上玩手机。

母亲也不说什么,收拾碗筷的时候,笑容淡淡的。

我从来没想过,她在想什么。

出租车停在楼下,我付了钱,拖着行李箱上楼。

打开门,母亲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回来了?”她看了我一眼,“怎么这么久?”

我摇摇头,把行李箱放在墙角。

“路上遇到点事。”

母亲没追问,只是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些。

“下午我约了个朋友,出去一趟。”

“什么朋友?我送你去。”

“不用,我自己打车。”母亲站起来,去卧室换了件外套,又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你就在家好好休息,晚上想吃啥自己做。”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门锁咔哒一声关上。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机里播放的养生节目,主持人说着什么“骨质疏松”“补钙”之类的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天慢慢暗下来,我没开灯,就那么坐着。

手机屏幕亮了,是王婷的微信头像跳出来。

“大嫂,你们住在哪儿?妈说你今天回娘家了?”

我没有回。

她又发了一条:“明天有空吗?我有事找你。”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突然有点不安。

什么事?

我想起母亲枕头底下那个牛皮纸信封,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有些事,忍了就是给人家递刀子。”

窗外的路灯亮了,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金黄色的线条。

我拿起手机,回了王婷两个字:“什么事?”

她秒回:“见面说,很重要。”

我盯着那行字,心跳突然有点快。

05

第二天一早,母亲就出门了,说去趟银行。

“我陪你去。”我站起来拿外套。

“不用,你就在家待着。”母亲已经换好了鞋,站在门口,“我去办点事,下午回来。”

门关上后,我在客厅里转了两圈,不知道该干什么。厨房里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像钟摆。

手机响了,王婷的电话。

“大嫂,你在家吗?”

“在家。”

“我现在过去,你等我。”她说完就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挂钟。秒针跳了二十三下,门铃响了。

打开门,王婷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红色风衣,手里挎着一个黑色小包,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大嫂,妈说你昨天走了?咋回事?跟我哥吵架了?”

“没有。”我让她进来,“你找我有事?”

她没急着回答,先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在茶几上那本摊开的病例本上停了一下。

“你妈还没回来?”

“出去了。”

“哦。”她坐到沙发上,从包里掏出一支香烟,看了看我,又放回去,“大嫂,我想问你点事。”

“你说。”

“你妈住院那段时间,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股权的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股权?”

“就是……以前我开公司的时候,你妈不是投了点钱吗?我们签过一些东西。”王婷说得很慢,像是在措辞,“你还记得不记得,那些文件现在在哪?”

我盯着她的眼睛:“我不记得有这事。”

“你再想想。”她的声音有点急了,“你妈枕头底下是不是有个牛皮纸信封?我上次去的时候,看到你好像在翻什么。”

我猛地想起来,住院第15天,母亲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写过字,我瞥到过“股权转让”四个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大嫂,我跟你明说吧。”王婷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当年开公司,你妈出了三十万,说好了是借给我的,后来她说要入股。当时公司注册在我名下,股权也是我名字,但我确实签过一份代……签过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就是一份协议,写着她可以随时把股权拿回去。”王婷停下来,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当时只是走个形式,但最近我查了一下,你妈好像在办手续,想把这三十万股转给别人。”

我以为我听错了。

“转给别人?转给谁?”

“我要是知道,我就不来找你了。”王婷的声音开始发颤,“大嫂,你妈住院那30天,一直在打电话。我问过律师,她说只要她手里有那份协议,那30天里她能把所有手续都办完。”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王婷深吸一口气,“你妈要是把股权转走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那公司现在值三百万,我辛辛苦苦做了五年,你妈当甩手掌柜,现在想一口气拿走?”

我站起来,手扶着沙发靠背:“那三十万是你跟我妈借的,她出了钱,凭什么不能拿回来?”

“你懂什么!”王婷的声音一下子尖了,“她说是入股,其实就是放高利贷!那协议我当时是被她忽悠着签的,我以为就是走个形式!”

“你……”

手机突然响了,是王强。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王婷就抢过去:“哥,你快来,你老婆她妈要抢我的公司!”

电话那边王强沉默了几秒:“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客厅里只剩我和王婷两个人,她对面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茶几上的纸巾吹到地上。

我弯腰去捡,王婷突然开口:“大嫂,你妈那协议上写的是你的名字还是她的名字?”

我愣住了:“什么?”

“她要是转给了你,你就有麻烦了。”王婷咽了口唾沫,“你老公是我哥,你婆婆是我妈,你要是拿了我公司的股份,你在这个家还怎么待下去?”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门锁响了,母亲推门进来。她看到王婷,没什么意外,只是淡淡说了句:“来了?”

王婷站起来:“妈,”

“别叫我妈,我不是你血缘上的妈。”母亲走到沙发边,把手里的包放在茶几上,“你来有什么事?”

“我来问那笔股权的事。”王婷咬着嘴唇,“妈,那三十万我还,行不行?我不要你转走,我还现金,利息也算给你。”

母亲坐下,没说话,翻着手机。

“妈,我求你了。”王婷的声音开始发颤,“公司是我一步步做起来的,你不能一句话就全拿走吧?”

母亲抬起头,看着王婷:“你当年创业,说差三十万,问我借。我说不用借,我入股。你答应了,还签了协议。”

“我当时是被你忽悠了!”

“忽悠?”母亲笑了一下,“那协议是我写的,你自己签的字,还叫了律师见证。你现在跟我说忽悠?”

我站在旁边,看着母亲的脸,那笑容里没有得意,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像冬天结冰的河面。

“妈,你给我一次机会。”王婷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哭腔,“我今年32了,公司是我所有的东西。你要股权,我给你分红,但你不能全部拿走。”

“那你当年借我那三十万,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王婷愣住了。

“你借我的钱,说好五年还,现在九年了,没还过一分钱。”母亲站起来,眼睛平视着王婷,“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在医院里躺着就什么都不知道?”

王婷的脸白得像纸。

“我住院30天,你们王家一个人都没来看过我。”母亲的声音很稳,像念课文一样清晰,“你们不来看我,我不怪你们。但你们以为我会一直忍下去?”

我站在那里,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那双明亮的眼睛,眼泪突然就涌上来。

“妈……”

母亲转过头看着我:“孩子,我不是装病。我是真晕,真的站不起来了。但我晕的那天,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我要是死了,我这点东西,怎么分,分给谁,由不得王家的人说了算。”

她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拿出来一份文件。

“王婷,你签的那份协议上写得很清楚,投资人陈秀英,有权在任意时间收回全部投资对应股权,受益人可以指定为陈秀英本人或其直系亲属。”

王婷的手在发抖。

“那受益人是……”

母亲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盖着公证处的红色印章。

“受益人,林晓。”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王婷看着那份文件,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母亲把文件递向我:“晓晓,你看看。”

我看着那几页纸,手抖得拿不住。

上面写着,王婷名下某科技公司股权共计三十万股,按照增资协议,原始出资人陈秀英享有全部股权处置权。现经合法程序,上述股权已于三日前全部变更登记至林晓名下。

我抬起头看向母亲,她冲我微微点了点头。

手机突然响了,是王婷。

她站在我对面,眼泪顺着脸往下流,声音尖得刺耳:“大嫂,你妈什么时候把我手里的股权转走的?”

我看看手机,又看看母亲。

母亲坐下,很平静地说:“昨天下午办完的最后一笔。”

王婷的尖叫几乎要掀翻屋顶:“你妈这是抢劫!我要告你们!”

我回头看向病床上的母亲,不对,她已经不是躺在病床上了,她坐在我家的沙发上,面不改色地看着王婷,像看着一名在课堂上捣乱的学生。

“你去告。”母亲说,“协议是你亲自签的,律师是正经执业的,公证是合法的。”

我愣在那里,脑袋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原来母亲住院不是病,是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