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芳的婚礼我没去。
不是不想去,是没被请。
手机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家族群里的婚礼视频刷了一轮又一轮,婚纱照、敬酒、切蛋糕,热闹得很。
就是没有我。
我靠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嘈杂。王浩出差去外地,家里就我一个人。
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开门一看,是婆婆周秀兰。
她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
“妈,您怎么来了?”
“路过。”她扫了一眼客厅,“王浩呢?”
“出差了,后天回来。”
她哦了一声,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忽然说:“林悦,妈跟你商量个事儿。”
我给她倒了杯水,坐在对面。
“王芳结婚你也知道,这次婚礼花了不老少。”她叹口气,“我和你爸这些年攒的钱都搭进去了,还差点。我和几个老姐妹约好了去云南旅游,定金都交了,还差五万。”
她抬头看我,眼神很自然,像在说今天菜价涨了。
“你看,你们先给垫上,回头我再还。”
我端着水杯,指尖贴在玻璃上,凉意渗进来。
“妈,王芳结婚,您怎么没叫我?”
婆婆愣了一下,摆摆手:“哎呀,婚礼忙忙乱乱的,怕你跟着操心。再说了,你是嫂子,不差这一顿。”
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是一张旅游团订单截图。
“你看,昆明、大理、丽江,六天五晚。就差这五万了。”
我放下杯子,声音压得很平:“妈,这钱我出不了。”
婆婆的脸沉下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养王浩这么大,花你五万块钱怎么了?又不是不还。”
“王芳结婚,我没去,连个随礼都没给。”我看着她的眼睛,“现在您返回来跟我要五万块去旅游,凭什么?”
“凭我是你婆婆!”
“婆婆也没这个理。”我站起来,“您要是来看我的,我欢迎。要是来要钱的,您请回吧。”
婆婆的脸色很难看,嘴唇哆嗦了两下,猛地站起身。
“林悦,你嫁到我们王家,就是王家人。王芳是你小姑子,她结个婚你不出钱,像话吗?”
“她结婚没请我,我要出什么钱?”
“你,”
“凭什么让我为她的婚姻买单?”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婆婆的脸涨得通红,拎起塑料袋就往门口走。门砰地一声关上,震得墙上的挂钟晃了晃。
我站在原地,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电视还在响,一档综艺节目,笑声很大。
我拿起手机,翻到王浩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算了,等他回来再说。
窗外的路灯亮了,照在客厅地板上,明晃晃的。
我忽然想起上个月王芳来家里,坐在这张沙发上,笑眯眯地问:“嫂子,你们这房子多大来着?一百二?真宽敞。”
当时我没多想。
现在想想,她那眼神,像是丈量什么。
01
王浩回来那天晚上,我做了三个菜。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
他在玄关换鞋,拎着行李箱进门,闻了闻:“哟,今天什么日子?”
“犒劳犒劳你。”我接过行李箱,“出差累坏了吧?”
他笑了笑,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我一直找话头,说他走了这几天家里的事。他嗯嗯地应着,筷子夹菜,嘴巴嚼饭,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手机搁在碗旁边,屏幕亮着,是微信聊天界面。
我没看是谁。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
“王浩,你妈前两天来了。”
他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来干嘛?”
“要五万块。说王芳结婚花光了钱,她要跟老姐妹去云南旅游,差五万,让咱们垫上。”
王浩皱眉:“我妈也真是,跟你要什么钱。”
“我没给。”
“嗯,回头我跟她说。”他把最后一块排骨夹进嘴里,嚼了两下,“你也是,直接跟我说就行了。”
他继续扒饭。
我盯着他的侧脸,灯光下,他的下颌骨凸出一块,嚼东西的动作一鼓一鼓的。
“你知道王芳结婚为什么没请我吗?”
王浩顿了顿,放下碗:“可能是忙乱,忘了。”
“忘了?”
“哎呀,不就一顿饭吗,有什么好计较的。”他起身盛汤,“后天我带你去妈那儿吃顿饭,这事就算过去了。”
他把汤碗端过来,递到我面前。
蛋花汤飘着油花,葱花浮在面上。
我接过来,没喝。
晚上十一点,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浩已经打起了鼾,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
我伸手拿过来,看了一眼锁屏。
没有密码。
我犹豫了两秒,划开屏幕。
微信在最上面,婆婆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晚上九点半,一张截图,旅游团的付款确认单。
显示已支付,金额五万整。
来源是银行卡转账。
我往下翻聊天记录,看到王浩回了一句:“妈,钱我转过去了,别跟林悦说。”
婆婆回了个点赞的表情。
手机屏的光刺得眼睛发酸。
我盯着那几个字,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慢慢抽走。
原来他说“回头我跟她说”,是这个意思。
原来他不是要解释,是要瞒我。
我轻轻把手机放回去,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王浩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他脸上。
我看了很久,觉得这个睡了十年的男人,忽然有点陌生。
第二天早上,我做早饭的时候,听见他在卫生间刷牙,手机在餐桌上震了一下。
我瞥了一眼,屏幕亮了。
又是婆婆的消息:“今天来家里拿东西。”
王浩走出来,擦了把脸,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若无其事地放在口袋里。
“怎么了?”我问。
“没事,同事约饭。”
他坐下吃早饭,喝了一口粥,说:“对了,周末去妈那儿一趟,她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没接话。
他抬头看我:“听见没?”
“嗯。”
他低头继续吃。
我看着他的发旋,头顶的头发有点稀疏了。十年前谈恋爱那会儿,他头发浓密,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现在酒窝没了。
只剩下这个手机里的秘密。
02
周六上午,我跟着王浩去了婆婆家。
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梯间的墙上画着小孩涂鸦,一楼信箱锈得看不清门牌号。
婆婆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哟,林悦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屋子里飘着炖肉的香味。
王芳坐在沙发上剥橘子,看见我,喊了声“嫂子”,又低头看手机。
她指甲上涂着新做的甲片,亮晶晶的,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茶几上摆着果盘,香蕉、提子、圣女果。
我坐过去,王芳把果盘往我这边推了推:“嫂子吃水果。”
她手腕上戴着一个金镯子,看着挺新,硌在果盘边上,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我盯着那镯子看了两秒。
“新买的?”我问。
王芳把手缩回去,捋了捋袖子:“结婚时候买的。”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王浩,来帮妈端菜。”
王浩应了一声,走进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王芳。
她继续剥橘子,橘皮汁溅到茶几上,她拿纸巾擦了擦,动作很慢。
“王芳,你结婚那天挺忙的吧?”我问。
“还行。”她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反正就那么回事。”
“怎么没请我?”
她嚼橘子的动作停了停,咽下去后才说:“哦,我妈说怕你忙,没让通知你。”
婆婆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和王浩说话,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我起身说去趟卫生间,走过厨房的时候,门虚掩着。
“你媳妇没起疑吧?”
“没有,我说同事约饭。”
“那就好。对了,那五万我存了定期,旅游的事再说。你妹妹急用。”
“嗯,知道了。”
我站在门外,手指搭在墙皮上,指甲盖发凉。
卫生间的水龙头漏水,滴答滴答,打在陶瓷盆上。
我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有点红。
吃饭的时候,婆婆一直给我夹菜,糖醋排骨堆了满满一碗。
“多吃点,看你瘦的。”她的笑脸在雾气后面,模糊不清。
王浩在旁边给婆婆盛汤,母子俩一唱一和,说老家亲戚的闲话。
王芳低头吃菜,时不时插一句。
饭桌上欢声笑语。
我夹起一块排骨,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晚上回家,王浩去洗澡。
我打开他的手机,翻到银行APP。
登录记录还在,我没退出来。
翻转账明细,往前翻,近半年的。
一笔、两笔、三笔……
每个月都有,少则五千,多则一万,收款账号尾号是婆婆的。
加上那五万,半年下来,将近十万。
我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
王浩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看我还坐着:“还不睡?”
“睡不着。”
他上了床,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躺下来,看着他的后背。
“王浩,咱们家这个月开销好像有点大。”
他没动,声音含糊:“是吗?回头你看看。”
“是该好好看看。”
他嗯了一声,呼吸慢慢变沉。
我盯着天花板,裂了一条缝,从墙角延伸过来。
悄无声息的,像什么东西在慢慢裂开。
03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婆婆住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楼道里飘着炒葱花的味道。敲门之前,我听见里面有笑声。
开门的是王芳。
她穿着件新毛衣,手上那金镯子在灯光下晃眼。看见我,笑容僵了一下:“嫂子来了?”
“来看看妈。”我换了鞋进屋。
婆婆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茶几上摆着几盒没拆封的保健品。见我来了,她也没站起来,只说:“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就来?”
“正好路过。”我坐下来,打量了一圈客厅。
电视柜边上多了个新花瓶,青花瓷的,看着不便宜。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是去年春节拍的。照片里王浩站在婆婆旁边,我抱着儿子站在另一边。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王芳结婚连请柬都不给我一张。
“妈,听说你要去旅游?”我随口问。
婆婆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啊,是,想去云南转转。”
“多少钱?”
“五六千吧。”她回答得很快,说完低头剥橘子。
我看了王芳一眼,她正拿手机看什么,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金镯子在她手腕上晃荡,少说也得一万多。
“那旅游费的事,”我顿了顿,“王浩跟你说了吧?”
婆婆抬起头:“他说了。你这不是不同意嘛,我琢磨着就算了,也不差这点钱。”
这话听着大度,可昨晚上王浩刚转过去五万。我不动声色:“那就好。对了妈,爸留下的那套房子,房产证在哪儿放着?”
婆婆脸色一下变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她把手里的橘子放下,声音有点紧。
“没什么,就是最近在整理家里的证件,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办的。”我笑着说。
王芳抬起头,看了婆婆一眼,又低头看手机。婆婆咳嗽了一声:“那房子有什么好看的,在银行保险柜里存着呢。”
“银行保险柜?”我有些意外,“我记得爸走的时候,房产证不是在家放着吗?”
“你记错了。”婆婆站起身,“我去给你倒水。”
她转身进厨房的时候,我看见她手有点抖。王芳这时候才开口:“嫂子,你就别操心了,那房子的事妈会处理好的。”
“我知道。”我站起来,走到电视柜边上,看着那只新花瓶,“这花瓶挺好看的,在哪儿买的?”
“网上买的。”王芳说,“不贵。”
我没再追问。婆婆端了杯水出来,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又聊了几句别的,我起身告辞。
下楼的时候,我听见楼上窗户响了一声。
抬起头,王芳从窗户探出头,看见我,又缩了回去。
坐上车,我没有马上发动。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王浩昨天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是跟婆婆有关。
我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婆婆那慌张的样子不像装的,可王芳的反应太平静了,像早就排练过。
回到家,儿子已经放学了,正在客厅写作业。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作业本发呆。
“妈,你怎么了?”儿子抬起头问。
“没事。”我摸了摸他的头,“作业写完了吗?”
“快了。”
我去厨房做饭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今天的事。婆婆说房产证在银行保险柜,这件事我从来没听王浩提过。公公去世三年了,婆婆一直住在那套房子里,按理说房产证应该在她自己手里才对。
饭做到一半,王浩回来了。
他进了厨房,看了我一眼:“今天去我妈那儿了?”
“嗯。”
“怎么突然想去?”
“就是想看看她。”我把菜倒进锅里,油烟滋滋响,“她说房产证在银行保险柜里存着,你知道吗?”
王浩脸色有点不自然:“啊,那个,好像是放银行了。”
“哪家银行?”
“我记不清了。”他转身就走,“我去看看儿子作业。”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04
周末一早,我去了婆婆家。
这次没提前打电话,到了楼下才发了个信息。婆婆开门的时候还穿着睡衣,头发乱着。看见是我,愣了愣:“这么早?”
“我得去银行办点事,顺便过来拿个复印件。”我笑着说,“爸那房产证不在保险柜嘛,我需要复印件用一下。”
婆婆挡在门口:“今天周末,银行也不开门啊。”
“我知道,我先拿着,周一去复印就行。”我说着就往里走。
婆婆没拦住我,跟在我身后进了屋。我直接走进她卧室,拉开衣柜的抽屉。抽屉里放着各种杂物,药瓶、存折、发票。翻了两层,没看到房产证的影子。
“你找什么呢?”婆婆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来,带着点尖锐。
“找证件啊。”我继续翻,手碰到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鼓鼓的,我正要打开,婆婆一把按住了我的手:“我说了,房产证不在家。”
她力气大得出奇,指甲掐进我手背。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那眼睛里不光有慌乱,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像是警惕。
“妈,你手掐疼我了。”我平静地说。
她这才松开手:“不好意思,我没注意。那房产证真的不在家,你相信我。”
我笑了笑:“那行,等你去银行取出来再说。”
走出卧室的时候,我瞥见茶几底下压着一张纸条。趁婆婆不注意,我弯腰捡起来。是一张收据,上面写着“金镯子,一万两千八”,日期是上个月。
上个月,王芳还没结婚。
我把收据揣进口袋。婆婆在厨房里说什么我没听清,随口应了一声就出了门。
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我掏出手机给王浩打电话。
“怎么了?”他的声音有点不耐烦。
“你跟妈说一声,下周陪她一起去银行取房产证。”
“你老盯着那房子干什么?”王浩的声音突然高了,“那是我妈的房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没说跟我有关。”我压着火,“就是需要复印件。”
“你用得着复印件吗?你又不是会计事务所的。”他怼了一句,挂了电话。
我站在楼下,手抖得厉害。
回到家,我把那张收据摊在桌上看了好一会儿。一万两千八的金镯子,婆婆刚领退休金,怎么会舍得买这么贵的东西?就算王浩每个月给钱,也不应该是这么大手笔。
打开电脑,我翻出公公去世那年留下的资料。记得当时处理遗产的时候,我帮着整理过一些文件。其中有一份房产证复印件,是公公的名字。
我翻箱倒柜找了半天,终于在柜子底层找到了那个文件袋。
里面除了一些旧合同,什么都没有。房产证复印件不在了。
我给李敏打了个电话。
“怎么了?”李敏那边很吵,像是在街上。
“我想咨询你一件事。”我深吸一口气,“公公去世后留下的房子,按理说是不是夫妻共同财产?”
“是。”李敏回答得干脆,“如果没有遗嘱,属于夫妻共同财产,配偶和子女都有继承权。”
“如果婆婆想把房子全部给女儿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需要其他继承人放弃继承权,或者办理赠与。但如果是夫妻共同财产,丈夫那一半不能由她一个人说了算。”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
客厅墙上还挂着我跟王浩的结婚照,照片里他笑得很好看。可我想起昨天他说的那些话,还有手机里那些转账记录,突然觉得那笑容有点陌生。
手机响了,是王浩发来的信息:“晚上别等我吃饭,有应酬。”
我没回他。
一个人坐在客厅,天慢慢黑了。儿子做完作业过来问:“妈,我爸呢?”
“加班。”我说。
他哦了一声,自己去开电视看动画片。我看着电视屏幕上跳动的光影,脑子里一片乱。
晚上九点多,王浩还没回来。
我给李敏又发了条信息:“如果房产已经被转移了,怎么办?”
她回得很快:“先确认,再想办法。别自己吓自己。”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睛。
05
周一请了半天假,我又去了婆婆家。
这次我提前想好了说辞。到了门口,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敲开门,婆婆看见是我,脸色明显不太好看:“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给您送点水果。”我举了举手里的袋子。
婆婆接过袋子,让我进了门。王芳不在,屋里只有她一个人。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把水果放进冰箱,动作有点僵硬。
“妈,上次我说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
“房产证复印件的事。”我直视着她,“我真的需要。”
婆婆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慌乱,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冷硬:“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需要复印件。”
“你那理由骗鬼呢。”她讽刺地笑了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想查那房子是不是还在我名下吧。”
我心里一紧,脸上没动:“妈,您这话说得不对。那房子是爸留下的,我当然要关心。”
“关心?”婆婆冷笑,“你关心的不是房子,是你自己能分多少吧。”
我没说话,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
“实话跟你说吧,”婆婆坐下来,翘起二郎腿,“那房子早就不是你公公的了。今年三月,我就把房子过户给了王芳。”
这句话像扇了我一巴掌。
我愣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婆婆看着我的表情,像是很满意:“怎么样?没想到吧?”
“妈,”我艰难开口,“那房子是爸留下的夫妻共同财产,您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怎么不能?”她站起身,“房产证上是你公公的名字,他走了我就是唯一继承人。我想给谁就给谁。”
“但不是。按照继承法,您和王浩还有王芳都有份。王浩的那份,您没权利处置。”
婆婆的脸色变了:“你少拿法律来吓唬我。那是我们家的事,跟你一个外人有什么关系?”
外人。
两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到婆婆卧室门口,她跟过来:“你干什么?”
“我需要确认一下。”我说。
“确认什么?”
我没理她,直接拉开她的衣柜。她上来拉我,我甩开她的手。抽屉还是那个抽屉,我把东西翻了一遍,终于在最底下摸到了一个牛皮纸袋。
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叠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赠与公证书。
甲方:周秀兰。乙方:王芳。房屋坐落:XX路XX号XX单元XX室。赠与日期:今年三月十五日。
我手一抖,纸差点掉在地上。
翻到第二页,是一份不动产权证书的复印件。权利人那栏,赫然写着王芳的名字。
三月十五日。
我闭上眼,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三月十五日,那天下雨,我记得很清楚。王浩说他出差了,走了三天。原来他不是出差。
婆婆站在我身后,声音很平静:“你看清楚了?房子现在是王芳的。”
我转过身:“这件事王浩知道吗?”
她没说话,但她的眼神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所以那天您要五万旅游费,”我声音发抖,“其实是想试探我?”
“试探你?”婆婆笑了,“我要钱是看得起你。你进我们王家这么多年,我跟你说过什么?王浩每个月给你多少钱,我从来不问。但你不能欺负王芳。”
“我什么时候欺负她了?”
“她结婚你没随礼吧?”婆婆盯着我,“你连她的婚礼都不去,这不是欺负是什么?”
“我没被邀请怎么去?”
“那是王浩的主意。”婆婆说,“他说你去了会闹不愉快。”
王浩。
我盯着手里的公证书,上面有周秀兰的签名和手印。工工整整,一点都不像是被逼的。
“这份赠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远,“没有经过王浩同意。”
“王浩知道。”婆婆说,“他早就知道。”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把公证书装回纸袋,我往门口走。婆婆追出来:“你干什么?”
“我去找律师。”
“找律师?”她愣了一下,“你要打官司?”
我没回头。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她喊了一声:“那是夫妻共同财产,你没资格!”
我没停步,一路跑下楼。到了车上,我把纸袋放在副驾驶座上,手抖得点不了火。
掏出手机,给王浩打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
“王浩,”我说,“你妈把房子过户给王芳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说话。”我声音带着颤音。
“我知道。”他说。
我挂了电话,眼泪终于掉下来。车窗外,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我擦了把脸,发动车子,往李敏的律师事务所开。
路上我想起婆婆那句“外人”。结婚八年,我以为自己早就是这家人。可她从来没把我看作一家人。王浩也没有。
五万?她要的根本不是钱,是试探我有多傻。此刻我手在抖,但脑子清醒:这场婚姻,早被他们母子三人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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