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办公室,我看着手机银行到账短信,五十万提成,一分不少。
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又看了一遍那个数字。干了十年销售,这是最大的一笔。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是车水马龙的城市,远处能看到灰蒙蒙的天际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出去走走。
请了年假,定了去九寨沟的机票。没告诉任何人,包括张伟。
回家的时候他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开门声头也没抬:“今天咋这么早?”
“业绩完成了,请了几天假。”我换了拖鞋,把包挂在门边。
“哦。”他继续刷手机,“那正好,我妈说周末想吃火锅。”
我没接话,进卧室开始收拾行李。
他跟着走进来,看我往箱子里塞衣服:“你要去哪?”
“九寨沟。”
“一个人?”
“嗯。”
他沉默了几秒:“那我也请个假,陪你一起?”
“不用,我就想一个人待几天。”我拉上箱子拉链。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出发那天早上,我给他发了条微信:到了报平安。
他没回。飞机起飞前,我关机了。
到九寨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酒店大堂很安静,前台小姑娘笑容甜甜地递过房卡。我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雪山,心里终于松快下来。
手机响了,张伟。
“到了?”他声音淡淡的。
“到了,刚办好入住。”
“住哪个酒店?”
我报了名字,又聊了几句,他说太累了要睡了,就挂了。
我洗了澡,躺在床上刷手机,看九寨沟的攻略。明天去五花海,后天去长海,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婆婆的微信语音电话。
我一愣,指尖悬在屏幕上,犹豫了两秒才接起来。她那边声音很冲:“李梅,听说你一个人去九寨沟了?”
“啊,是啊,妈。”
“玩得挺开心啊?”
“还行。”
“那我的那份在哪?”
我愣住。
脑子转过来,张伟告诉她的。心猛地往下坠。
我抬头看了看窗外,深吸一口气:“喂?妈,你说啥?山里信号不好,先挂了啊,回头再打给你。”
挂断,关机。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空调的嗡嗡声。我握着手机,盯着黑掉的屏幕发呆。
他怎么能这样。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是黑漆漆的山影,什么都看不清。
01
三年前,我刚升销售主管那会儿,张伟的弟弟张强说要和朋友合伙开个小餐馆,需要五万块。
张伟来跟我商量,我没多想就答应了。那是我们自己攒的钱,想着弟弟要创业,帮一把也是应该的。
后来餐馆没开成,那钱就没了下文。
再后来,张强又说要买车跑滴滴,张伟又拿了三万。
我问过一次:“你弟欠咱的钱还了吗?”
“他手头紧,等宽裕了自然给。”张伟头也不抬玩手机。
从那以后我就没再问过。不是忘了,是懒得跟他争。
一个月前的事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楚。
那天我加班到快十点才回家,推开门看见张伟和张强在客厅喝酒。桌上摆着花生米和鸭脖子,两个人脸都喝得通红。
张强看见我,嘴一咧:“嫂子回来了,快来坐,我敬你一杯。”
我勉强笑了笑,说累了一天想洗澡。
浴室门没关严,他们以为我听不见。
张强声音压低了:“哥,我跟你说的事你上点心,我这边真急用。”
“知道了,我回头想办法。”
“别回头啊,我这周就要。”
“行了行了,这周末之前给你。”
我站在花洒下面,水哗哗地流,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我在厨房切菜,张伟凑过来:“老婆,那个,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张强他老婆快生了,他想给孩子买点东西,手头不太宽裕,我想给他转两千。”
我没吭声,继续切菜。
“多了也不给,就两千。”他又补了一句。
“行吧。”我说。
他赶紧掏出手机操作,好像怕我反悔。
其实我早就不是刚结婚的那个我了。我每个月工资是他的两倍还多,房贷是我在还,大头花销都是我的钱。他一个月五千块工资,能攒下什么?
我想给自己父母换台洗衣机,跟他说了一声。
他皱着眉头:“你爸妈那边不是刚给他们买了手机吗?”
“那都半年前了。”
“我妈那台洗衣机也用了好多年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
我放下筷子:“你妈是你妈,我妈是我妈,分这么清?”
他脸色变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咱也得考虑考虑我爸妈。”
“那你每个月给你弟的钱是你考虑他们的时候吗?”
他不说话了。
那次提成到手之前,我心里其实已经盘算好了。给我爸妈十万,剩下四十万存起来,留作以后用。
我跟张伟提了一嘴。
他放下手机:“给你爸妈?这么多?”
“我爸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这点钱算什么?”
“那、那也得跟我商量一下吧。”
“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吗?”
他抿着嘴没再说话。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这些年在公司跟客户周旋、喝酒、陪笑脸,累死累活挣点钱,回来还要跟自己的丈夫算账。
他从来不会主动说:老婆,这五十万你自己留着吧,你辛苦了。
他只会想:这钱该分一分,他爸妈该有一份,他弟弟也该有一份。
至于我?
我是那个挣钱的工具。
02
九寨沟的早晨比城市冷得多。
我套了件冲锋衣,背着包走到景区门口。空气里飘着松针的味道,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心里还在想着昨天那通电话。
张伟怎么跟她说的?妈,李梅去九寨沟了,一个人,带了不少钱。
他是不是觉得这事很正常,就该跟我说?
或者,他根本就把我当成他们家的提款机,任何一笔钱都得由他妈来分配。
我甩了甩头,懒得想了。人都出来了,该好好玩。
五花海的水蓝得不像真的,湖底的枯木清晰可见。我站在栈道上拍了几张照片,发给闺蜜林姐。
“爽啊!好好玩!”林姐秒回。
我笑了。
又拍了张雪山发过去。
手机震了一下,张伟的微信:“到景区了?”
“到了。”
“咋样?”
“挺好的。”
他发了一张照片,是家里的客厅,茶几上摆着泡面。
“你不在家,我懒得做饭。”
我没回。不知道说什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坐在景区里的一家小店里要了碗面。味道一般,但我吃得挺香。
手机突然亮起来,张伟又发了一条消息。
我没点开,先吃面。
又震了一下。
又震了一下。
我拿起手机,看见他连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你在哪个景区?我想给你打电话。”
第二条:“我手机快没电了。”
第三条:“你在哪呢?妈打电话问我你住哪个酒店,我说不知道。”
我盯着屏幕,心跳慢了半拍。
后面那句话太刻意了。他明明知道,明明昨晚跟她说了那么多,现在来问我住哪个酒店?
我回:“你不是跟我聊过吗?忘了?”
他回复:“哦对,想起来了。”
我从手机上挪开眼,看着碗里剩下半碗面,不想吃了。
下午往长海走的时候,手机震得我手心发麻。
是张伟。
我没接。
他又打。
我又没接。
第三次打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景区大巴上,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姑娘,好奇地看了我一眼。
我接了。
“怎么不接电话?”他声音有点急。
“在车上,信号不好。”
“你晚上回哪个酒店?”
“就昨天那家。”
“几点回?”
“看吧,玩到几点算几点。”
“行,那你注意安全。”
“嗯。”
挂电话的时候我瞥了一眼通话记录,上面有四条婆婆的未接来电。
我没回。
到酒店的时候天黑了。大堂里人不多,前台小姑娘换了班,还是笑盈盈的。
我拿了房卡走到电梯口,余光扫到角落里一个男的举着手机对着我,赶紧又放下来。
我没看清脸,但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电梯门开了,我快步走进去,按了三楼。
在房间里我反锁了门,拉上窗帘,坐在床边。
手机又亮了。
张伟发来一条微信:“妈问你她的那份在哪。”
我盯着这几个字,一个字也没回。
关灯,躺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不知道明天还会发生什么。
03
我坐在酒店阳台的藤椅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婆婆的来电显示跳出来,第四次了。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膝盖上。远处的雪山在暮色里泛着淡金色,空气里有松木和湿土的味道。
房间门没关严,走廊里传来张伟的声音。他在打电话。
“妈,您别急,她就在九寨沟,我已经把酒店名和房号发给您了。”
我手指一紧。
“您放心,那笔钱我会让她拿出来的。”张伟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安静,“她这个人就是犟,您别跟她一般见识,等见面再说。”
见面?
手机扣在膝盖上,震动嗡嗡地响。婆婆又打来了。
我没接。挂断,关机。
张伟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山。
“谁的电话?”他问。
“没谁。”我说,“酒店前台,问要不要明天的一日游。”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走到床边坐下,掏出手机翻了翻。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想起结婚七年,他每次说谎都会摸耳垂。他右手正捏着耳垂,一下一下的。
“张伟。”我叫他。
“嗯?”
“你妈要来?”
他手指顿住,转过身看着我,脸上挤出那种我熟悉的、讨好的笑:“她就是说想来看看九寨沟,我没拦得住。”
“她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张伟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告诉她的,对吧?”我的声音很平,“我前脚刚到酒店,你后脚就发定位。她打电话里问‘我的那份在哪’,她能有什么‘那份’?那五十万是我的提成,跟你们家有什么关系?”
“李梅。”他抬起头,眉头皱着,“那是我妈,她要钱也不是自己花,是给强子,”
“又给张强?”我笑了,“上次你给他三万,说是借,他还了吗?上上次两万,你说他买房,结果他去买了车。现在这五十万还没捂热,你妈就打电话来要,你这是把我当什么了?”
张伟站起来,朝我走了两步:“强子最近想开个小店,差十万块,妈说先跟你借,”
“不借。”我说。
“李梅,”
“我说不借。”我转身看向窗外,“你偷偷把我位置告诉你妈的时候,怎么没问问我愿不愿意?”
张伟没说话。身后传来他呼出一口气的声音,然后是他走出房间,带上门。
门咔哒一声锁上。
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天黑了。山影模糊成一团黑。楼下有人说话,笑声传上来,是别的游客在游泳池边玩。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手指攥着手机,手背绷紧。
七年。
从结婚那年开始,张伟就跟我说,他弟弟不容易,爸妈偏心小的,让他帮衬着点。一开始是两千、三千,说是借。后来变成一万、两万,再没提过还的事。
我说过他。每次他都点头,好的,不给了。然后他妈一个电话,他又偷偷转。
吵过,冷战过。有一回我气得回了娘家,我妈劝我:男人嘛,顾家是好事,他顾的是他弟弟,又不是外人。
可每次看到张伟给张强转完钱,回来脸上那副讨好的表情,我就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五十万。
我拼了命跑客户、熬夜做方案、陪领导喝酒应酬才拿到的提成。这个数,够我们换个大点的房子,够给我爸妈把老家的房子翻修一下。
我妈前几天打电话,还问我:“梅子,那提成什么时候下来?你爸腰不好,想买个理疗床,一万多,你那边能不能先垫上?”
我说好,妈,等我拿到钱就给您。
现在看来,这钱还没到我妈手里,已经被婆婆盯上了。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风把胳膊吹凉了才回屋。房间灯亮着,张伟不在。他的包还摊在床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
屏幕亮了。
婆婆发来的语音。
我盯着那屏幕,犹豫了三秒,拿起手机。
点开语音,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伟,你跟她说了没?她要是敢不给,我明天就带着强子过去。我倒要看看,她李梅敢不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不认这个家!”
后面还有一条:“你别怕她。一个当媳妇的,挣了钱不给婆家,她还有理了?”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张伟的指纹解锁,我一直知道。但我没去翻他其他的聊天记录。
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恶心。
他推门进来,看到我站在床边,愣了一下:“你干嘛呢?”
“找你手机。”我说,“我想看看明天的日出时间。”
他走过来拿起手机,解锁,翻了翻:“说是六点二十。”
“嗯。”
我转身去了浴室,把门锁上。
镜子里的自己,嘴角还带着刚才那点笑,自己看着都陌生。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张伟已经不在床上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很淡,刚天亮。
我拿起手机,开机。
三十多个未接来电,全是婆婆的。还有几条短信:“李梅,你躲什么?你以为关机就行了?”
我删除,没回。
穿好衣服下楼,大堂里游客不多。我在餐厅拿了杯咖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手机震了一下。张伟发微信:“妈说中午到。”
紧接着又一条:“你别生气,我让她别来,她不听。”
我没回。
窗外的雪山在晨光里很白,像一张还没写字的纸。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
婆婆说中午到。九寨沟到这儿,得飞三个小时,她这是天没亮就出发了。
张伟坐在我对面,端着盘煎蛋,没看我:“李梅,等会儿妈来了,你别跟她吵。她说什么你就应着,回头咱们再慢慢商量。”
“商量什么?”我问。
“钱的事。”
“没什么好商量的。”我说,“那钱是我的,我一分不会给张强。”
张伟放下筷子:“你这话说得,”
“我说得不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那是我弟。”
“那是你弟,不是我儿子。”我看着他,“我爸妈养我二十多年,我还没给过他们十万块呢。你弟凭什么?”
张伟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他的表情,突然觉得特别累。
这个男人,七年前追我的时候,会说:“李梅,你是我见过最独立的女孩。”现在他用这句“独立”来要求我,别跟他妈计较,别跟他弟弟计较。
独立,就是我得自己撑着自己。
我放下咖啡杯,站起来:“一会儿你妈到了,你自己去接。我要出去走走。”
“李梅,”
我没回头。
走出酒店大门,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游客三三两两往景区走,说笑着,拍照。
我一个人走在人流里,手机在口袋里震。
是家里的号码。
我接起来,我妈的声音:“梅子,你爸让我问,那个理疗床的钱,”
“妈。”我说,“钱还没到呢,再等几天。”
“哦,那不急,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雪山。
那五十万,还在我卡里。
但我已经能感觉到,它要被撕扯成多少片了。
04
我沿着栈道走了很久。
九寨沟的水很清,蓝绿蓝绿的,像翡翠化在水里。但我不想看。
脑子里转的都是晚上回到酒店,大堂里会站着谁。
快十二点的时候,张伟打电话来:“妈到了。”
我说嗯,挂断。
我找了个凉亭坐下,想拖到傍晚再回去。但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张伟的电话又来了:“你去哪了?妈说要见你。”
“让她等着。”
“李梅,”
我挂断,关机。
关机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生气。气得发抖。
我一个人在这儿度假,凭什么她们说来就来?
凉亭里还有一对老夫妻,在吃馒头夹咸菜。老太太看我一眼,笑了笑:“姑娘,一个人来玩啊?”
“嗯。”
“真会享受。”她咬了口馒头,“我们年轻的时候也想一个人出来,就是没条件。”
我笑了笑,没说话。
老爷爷接了句:“现在的年轻人,独立。”
独立。
我又听到这个词了。
坐在那儿,看着老两口分一个馒头,不知道为什么,眼睛有点酸。
下午三点多,我回了酒店。站在门口,透过玻璃门,看见大堂的沙发上坐着三个人。
婆婆,张伟,还有张强。
婆婆穿着一件大红的外套,领口别了个金色的胸针,她在沙发上坐得笔直,像个来视察的领导。张强低头玩手机,翘着二郎腿。张伟坐在另一边,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埋着头。
我推门进去。
婆婆一看见我,立刻站起来:“哟,终于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躲到天黑了。”
我没接话,直接往电梯走。
张伟站起来跟上:“李梅,妈等了你一中午,”
“我让她等了?”我按下电梯键,“我没让她来。”
婆婆快步走过来,高跟鞋在瓷砖地面上磕得响:“李梅,你什么态度?我大老远跑来,你连叫声妈都不会?”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转身按关门键。
婆婆一把撑住门:“你走什么?话没说清楚就想跑?”
张强也站起来了,拿着手机,没说话,就靠在沙发上看。
大堂里的游客好奇地往这边看。
我对婆婆说:“松手。”
“你把话说清楚,那五十万,”
“我说了,那钱是我的。”
“你的?”婆婆笑了一声,“你嫁到我们张家,挣的钱就是张家的!你们现在还没分家呢,什么叫你的?”
我盯着她:“我嫁给你儿子,不是卖给你们的。我挣的钱,怎么处置是我的权利。”
“权利?”婆婆声音高了,“你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还跟我说权利?”
“我吃的住的,哪一样是自己买的?你儿子工资多少你心里清楚。”
婆婆愣了一瞬,回头看张伟。
张伟低着头,没说话。
张强在那头开了口:“嫂子,有话好好说,别吵。”
我没理他。
电梯门一直开着,发出滴滴的提示音。我伸手拨开婆婆的手,按关门键。
“李梅,”婆婆的声音被夹在门缝里。
电梯上行的时候,我靠着墙,闭着眼。
心跳很快。
到了六楼,我走出电梯,走廊里空荡荡的。
张伟从楼梯间跑上来,气喘吁吁的:“李梅,你不能这样,”
“我怎样?”
“那是我妈,你好歹,”
“你妈是你妈,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说,“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把我挣的钱给她?”
张伟噎住了。
我打开房门,他跟着进来:“那你也不能,”
“不能什么?不能不听你妈的话?”我转身看着他,“张伟,你是不是觉得我挣的钱,天生就该有你一份,有你妈一份,有你弟一份?”
他脸上有些难堪:“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强子想开店,缺十万。妈说了,就当借,”
“借?”我笑了,“他哪次借了还过?”
“这次,”
“这次也不借。”我说,“这钱我已经想好了,给我爸妈十万,剩下的存着,以后换房子。”
张伟脸色变了:“你给你爸妈?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挣的钱,我为什么要跟你说?”
他看着我,眼神里是我没见过的陌生。
“李梅,”他声音有点干,“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把我当成一家人?”
我愣住了。
但很快,我冷笑:“那你把我当一家人了吗?你偷偷告诉你妈我在这儿的时候,你把我当一家人了吗?你给她发我酒店定位的时候,你把我当一家人了吗?你背着我给你弟转了那么多钱的时候,你把我当一家人了吗?”
张伟没说话。
“一家人,不是只有你们张家的人才算人。”我说,“我姓李,但我也是人。”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张伟坐在床边,没看我。窗外阳光很好,但我感觉不到暖。
门被敲响了。
张伟去开门。门外是张强,他冲我笑了笑:“嫂子,妈让我上来叫你们下去吃饭。”
我没动。
张伟回头看,我没动弹。
张强又笑了:“嫂子,别生气嘛。妈就是性子急,话不好听,但她没坏心。那钱的事,咱们慢慢说,不急。”
我看着他。
二十七八岁的男人,没固定工作,没结婚,住他妈家。张伟给他钱,他从来不嫌多。
“张强,”我说,“你开店的钱,可以去找银行贷款。你征信不行,我没办法。”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嫂子你这话说得,”
“我说的是实话。”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张伟,最后耸耸肩:“行,嫂子你先休息,回头再说。”
他走了。
张伟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走过去,把门关上。
“吃饭你自己去。”我说,“我不饿。”
他站在门口,没走。
窗外的光线越来越斜。我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
那五十万,还没捂热,就已经把一家人的脸都照了出来。
05
晚上九点,张伟一个人回来了。
我靠在床头看手机,没抬头。
“妈说想明天跟你当面谈谈。”他站在门边,语气软了不少,“就是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
“李梅,”他走过来,蹲在床边,“就当是为了我,行吗?妈这一趟跑这么远,总不能让她白来,”
“她白来?”我放下手机,看着他,“她来了就为了要钱,要不到,就是白来?那你有没有想过,我这一趟出来是为什么?我就是想一个人静静,想透透气。你倒好,把我整个家都搬到这儿了。”
张伟没说话,垂着眼。
“你知道我这半年有多累吗?”我的声音开始抖,“四个大单,每个都是我跟客户喝到凌晨两点谈下来的。有一回喝到胃出血,我自己打车去的医院,你知不知道?”
“李梅,”
“你不知道。你只知道你妈跟你要钱,你弟跟你要钱。我在外面挣一分钱你都不心疼,你只心疼他们拿不到。”
张伟伸手想拉我,我躲开了。
“我明天自己跟妈说。”他说,“钱的事,我会想办法,”
“你拿什么想办法?你工资八千,房贷五千五,剩下两千五自己都不够花。你能想出什么办法?还不是让我出?”
他不说话了。
窗外的山完全黑了,房间里只有床头灯的光。
我盯着天花板:“明天一早我就走。机票我已经查好了,最早的航班。”
“你要去哪?”
“回城,回公司上班。”我说,“你们想在这儿玩就玩,房费我付了,算是良心,”
“李梅!”张伟站起来,“你不能这样!妈在这儿,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怎么办?”我看着他,声音很轻,“你三十七岁了,张伟。你弟弟三十岁了。你们家的事,你为什么总要我来兜底?”
他嘴唇发抖,眼眶红了。
我没心软。
那天晚上,我们一人睡床的一头,中间隔了半米宽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第二天,我五点半就醒了。
天还没亮,外面黑沉沉的。我起床,轻手轻脚收拾东西。张伟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拉起行李箱,开了房门。
走廊里亮着灯,安安静静的。我拖着箱子往电梯走。
电梯到了。门打开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婆婆站在里面。
她穿着昨天那件红外套,已经化好妆了。看见我,她先是一愣,然后笑起来:
“哟,这么早就要跑?你跑得了人,跑得了钱吗?”
她一步跨出电梯,站在走廊中间,挡住路。
“李梅,今天我把话放这儿。”她声音不大,但很稳,“那五十万,要么你主动给,给我十方八万的就行,算是孝敬长辈;要么你一分也存不住。我们娘儿仨就在这儿跟你耗,你不给,我就不走。”
我看着她:“你这是要绑架?”
“绑架?”她笑了,“我是来家访。看看我儿媳妇是个什么货色。”
张伟从房间里冲出来,看到这场景:“妈,”
“你别插嘴!”婆婆一挥手,“你让她说,她今天敢不敢不认这个家!”
走廊里其他房间的门开了,有人探出头来看。
一个中年女人问:“怎么回事?”
婆婆立刻换了张脸:“没事没事,就是家里有点矛盾,让您看笑话了。”
但她那声调,根本不是想让人别看的样子。
我深吸一口气:“妈,这是酒店,不是你家。有什么事,回城再说。”
“回城?哼,在这儿解决不了,回城更解决不了!”婆婆往前走了一步,“李梅,我就问你最后一句话,”
她顿了一下,目光直直盯着我:
“我的那份,在哪?”
四周静了。
几个旅客站在门口看。走廊尽头的清洁工停了手里的活儿。
我看着婆婆,又看了看身后的张伟。他站在门口,满脸通红,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说:“李梅,算我求你,”
“求她什么?”婆婆打断他,“她是咱家的媳妇,天经地义该给!”
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时间不多了。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我掏出手机,指尖划了几下,按下一个播放键。
一段录音从手机里传出来。音量不大,但走廊安静得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伟,你跟她说了没?她要是敢不给,我明天就带着强子过去。我倒要看看,她李梅敢不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不认这个家!”
声音粗俗,又凶又硬。
婆婆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录音还在继续:“你别怕她。一个当媳妇的,挣了钱不给婆家,她还有理了?你告诉她,要是她敢把一毛钱拿回娘家,我让她这辈子别想进我们张家的门!”
我按停录音。
走廊里一片寂静。
那些看热闹的旅客,脸上都变了表情。有人碰了碰旁边的人,低声说:“这老太太真够呛……”
婆婆愣了足足五秒钟,终于回过神来:“你……你什么时候录的?”
“昨天。”我说,“你给你儿子发语音,我顺手存的。”
“你偷我手机,”
“你跟你儿子合伙算计我钱的时候,怎么不说是偷?”
张伟冲过来,想抢我手机:“李梅,你这是干什么,”我退后一步,抬高声音:“张伟,你偷偷给你弟转的钱,三年下来少说十几万吧?有还过吗?有跟我说过一声吗?这五十万你看都没看到,就跟你妈合计好了怎么分。我今天就告诉你,”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这婚,我离定了。”
人群哗然。
婆婆脚一软,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手撑着地,脸上又白又青,嘴唇抖得厉害。
我的手机在手心发烫。
走廊尽头,有人喊:“好像是民警来了。”
我转过头。电梯门开了,两个穿制服的人走出来。
我提前报的警。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