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宝钏歪在銮轿里,嘴角的血丝滴在凤袍上。
薛平贵抱着她,手在发颤,听见她用气声说:“陛下,那一刀……我替你砍了。”十八天前她跪在太极殿受封时,凤冠下藏着半截密信。
没人知道,这十八天里她每晚都在挖一个真相。
三日后午门外刀起刀落,王允惨叫被截断。
血泊中只留了一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薛平贵看着那个老人,久久没有说话。
王宝钏临死前那句话又在他耳边响起:“这个活口,是我用命给你换的。”
01
凤冠压得王宝钏脖子发酸。太极殿上文武百官跪了一地,她跪在中间,听太监念那长长的圣旨。薛平贵坐在龙椅上,嘴角挂着笑。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二十年了,这张脸瘦了,黑了,眼神也不一样了。
“皇后接旨。”
她双手接过圣旨,指尖碰到薛平贵的手。他的手冰凉,像握过冰。
礼毕,薛平贵扶她起身,带她走过长长的丹陛。她低头看见自己凤袍上绣的九尾凤凰,金线在阳光下晃眼。
“这些年苦了你了。”薛平贵声音很轻。
王宝钏没接话。她不知道怎么接。十八年寒窑,苦是苦,但那时候至少还有盼头。现在呢?她看着这金碧辉煌的皇宫,心里空荡荡的。
晚宴上,百官敬酒。王允端着酒杯走过来,笑得满脸褶子。
“陛下,皇后,臣敬你们一杯。”
王宝钏看着父亲,觉得他老了,头发白了大半,但眼睛还是那股精明劲儿。
薛平贵举杯,一饮而尽。王宝钏也举杯,酒杯凑到嘴边时闻到了一股药味。她皱眉,把酒倒进袖口。
“皇后不舒服?”薛平贵问。
“有点累。”
“那早些歇着吧。”
回宫的路上,王宝钏问唐思妤:“你看见我父亲袖口的血迹了吗?”
唐思妤摇头:“没注意。”
“我看见了。”王宝钏说,“他右手袖口内衬,有暗紫色血迹。”
唐思妤脸色变了:“娘娘,您是说……”
“别瞎猜。”王宝钏打断她,“也许是杀鸡宰羊染上的。”
但她心里清楚,王允是宰相,不会亲手杀鸡宰羊。
进了寝宫,桌上摆着一碗参汤。唐思妤说代战公主派人送来的。王宝钏端起来闻了闻,没喝。
“倒了。”
“娘娘……”
“我说倒了。”
唐思妤把参汤端走,倒进花盆里。
王宝钏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这张脸憔悴了,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里夹了几根白丝。她抬手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颧骨,薄薄的一层皮。
“娘娘,您要歇了吗?”唐思妤问。
“再等等。”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那是她入宫前王父偷偷塞给她的。信里没写什么,就一句话:“入宫后,凡事多留个心眼。”
她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往这边来了。王宝钏把信塞回枕头下,起身走到窗边。是薛平贵,他一个人来的,没带随从。
“还没睡?”他推门进来。
“睡不着。”
薛平贵走到她身边,和她并排站着。窗外月色很好,照在宫廷的琉璃瓦上,反着冷光。
“这皇宫,还习惯吗?”他问。
“不习惯。”王宝钏实话实说,“太大了,太空了。”
薛平贵沉默了一会儿,说:“慢慢就习惯了。”
“陛下,您习惯吗?”她转头看他。
他没有回答。月光下他的脸看不清楚表情。
“有件事我想问你。”王宝钏说。
“你说。”
“十八年前,你出征前夜,是谁送来了那封告急信?”
薛平贵的身体僵了一下。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他语气平静。
“就想问问。”王宝钏盯着他的眼睛,“那封信是谁送来的?说敌军突袭,让你连夜出发。”
“是军中的传令兵。”薛平贵说。
“传令兵?”王宝钏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你不记得他了?”
“这么多年了,谁还记得。”
王宝钏没再追问。但她心里清楚,薛平贵在说谎。那个人她记得很清楚,是个面生的男人,说话带着西凉口音。
当天夜里,薛平贵没有留宿。他走之后,王宝钏在床上躺了很久,盯着帐顶发呆。
“唐思妤。”她喊了一声。
“娘娘,什么事?”
“你去帮我查一件事,查查十八年前陛下出征前夜,送信的人是谁。”
唐思妤愣了一下:“娘娘,都十八年前的事了,怎么查?”
“总有办法的。”王宝钏翻了个身,“去找我父亲在家当差的老管事,他应该记得些事情。”
唐思妤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王宝钏闭上眼睛。她脑子里乱得很。薛平贵看她的眼神,父亲袖口的血迹,那碗参汤的药味,还有那封被截下的告急信。
她睡不着,起身走到书桌前,点了一盏灯。她磨墨,提笔,想写点什么。写了几笔又觉得不对,把纸揉成一团扔了。
窗外传来猫叫声,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慌。
第二天一早,唐思妤回来禀报,说王允府上的老管事去年过世了。
“还有谁知道那些事?”王宝钏问。
“老管事的儿子说,他父亲生前提到过一个人。”唐思妤压低声音,“他说当年送信的人,是代战公主身边的一个随从。”
王宝钏手里的梳子啪地掉在地上。
“代战公主?”她重复着这三个字,“你的意思是……”
“娘娘,这话我不敢说。”唐思妤跪下来,“但老管事的儿子确实这么说的。”
王宝钏弯腰捡起梳子,发现梳齿断了一根。她捏着那根断齿,指节发白。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什么都别说。”
唐思妤退下后,王宝钏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十八年。她在寒窑里苦守了十八年,等来的竟是这个结果。
02
入宫第七天,王宝钏开始暗中调查。
她借着给父亲送东西的名义,派唐思妤去了趟王允府上。
唐思妤带回了一些东西,其中有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
信压在王允书房的暗格里,唐思妤花了很大功夫才弄到手。
王宝钏拆开信,是薛平贵的笔迹。信里写的是:“三月后回,请妻转告岳父。”
那是出征前写给她的家书。她从来没收到过这封信。
“我父亲说他没有收到?”王宝钏问。
“不是。”唐思妤压低声音,“老管事的儿子说,信是被代战公主的人截下来的,送到王相爷手里,王相爷把信扣下了。”
王宝钏把信紧紧攥在手里。
她想哭,但哭不出来。十八年,她等了十八年,以为薛平贵忘了她、抛弃了她,却不知道是父亲和代战联手把她困在那个谎言里。
“还有别的吗?”她问。
“还有一句话,是老管事的儿子临终前说的。”唐思妤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他说薛家当年的事情,王相爷掺和得很深。”
“薛家?”
“就是陛下生父那桩案子。”
王宝钏脑子嗡的一声。她想起王父之前偷偷塞给她的那封信,里面提到过一嘴,但没细说。她当时没当回事,现在越想越不对。
“你去查查我父亲这几年跟代战公主有没有来往。”
“娘娘,这……”
“让你查就去查。”
唐思妤退下后,王宝钏一个人在宫里转悠。她走到御花园,看见远处薛平贵和代战公主并肩走着,有说有笑的。
那一刻她心里特别难受。
她躲在一棵槐树后面,看着那两个人。代战公主穿了件红衣,特别扎眼。薛平贵低头跟她说了句什么,代战笑得花枝乱颤。
王宝钏转身回了寝宫。
她坐在床边,把薛平贵那封家书又看了一遍。
信纸泛黄,边角卷起来了,字迹也有些模糊,但能看懂。
她盯着那几行字,想象着薛平贵在灯下写信的样子。
那时她还在寒窑里等他,一等就是十八年。
“娘娘,晚膳备好了。”唐思妤进来通报。
“不想吃。”
“您都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说不想吃。”
她语气很冲,唐思妤吓了一跳,福了福身退出去。
王宝钏把信叠好,放进枕头底下。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脑子里的念头乱七八糟的,理不出个头绪。
她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她回到寒窑,坐在那扇破门前,看着山路。天阴着,风很大。她等了很久很久,没等到人。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早上,薛平贵来用早膳。
王宝钏强打精神,和他面对面坐着。桌上摆的菜样样精致,但她没胃口。
“昨晚睡得不好?”薛平贵问。
“还好。”
“你脸色很差。”他放下筷子,“要不要让太医来看看?”
“不用,就是换了地方睡不踏实。”
薛平贵点点头,又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忽然说:“你入宫也有几天了,改天我陪你回娘家看看。”
王宝钏愣了一下:“回娘家?”
“嗯。”薛平贵淡淡地说,“你父亲年纪大了,你多陪陪他。”
她端着碗,筷子在碗里划来划去。
“陛下,你心里恨他吗?”她忽然问。
薛平贵没说话。
“我问你,你恨我父亲吗?”她又问了一遍。
“你父亲是宰相,我对他是君臣之礼。”薛平贵说,“哪来的恨?”
“我不是说君臣。”王宝钏盯着他,“我是说,你恨不恨他当年不让你娶我?”
薛平贵沉默了一会儿,笑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你不是已经是我皇后了吗?”
他的笑没到眼底。
王宝钏没再问了。她把碗里那半碗饭扒进嘴里,嚼着嚼着出了神。
那天下午,唐思妤带来了消息。
她打听到,代战公主隔三差五就派人往王允府上送东西,有时候是药材,有时候是布匹。
送东西的人都走的后门,神神秘秘的。
“还有呢?”王宝钏问。
“王相爷也常派人去公主那边。”唐思妤说,“送的都是些贵重物件。”
“他们来往多久了?”
“老管事的儿子说,打从陛下登基那一年就开始了。”
王宝钏点点头。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唐思妤,你帮我做一件事。”
“娘娘只管吩咐。”
“你去打听打听,十八年前薛家那桩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思妤脸色白了一下:“娘娘,这事情太大了,我怕……”
“你不用明着查。”王宝钏说,“去问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太监,也许知道点什么。”
“万一传出去……”
“传出去就说是我让你查的。”王宝钏声音很轻,但语气很硬,“我这个当皇后的,想了解婆家的往事,谁敢说什么?”
唐思妤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应下了。
王宝钏看着窗外,天越来越暗,雨点打在窗户上。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别查了,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但另一个声音说:你已经被蒙了十八年了,还想蒙下去吗?
雨越下越大。
王宝钏站在窗边,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
她忽然想起十八年前那个夜晚。薛平贵出发前,来寒窑跟她告别。他穿着盔甲,浑身都是铁锈味。他说,等我回来。她说,我等你。
那就是最后一句话。
她等了十八年,等来一个皇帝。但她等的那个男人,好像已经不在了。
03
入宫第十天,王宝钏病倒了。
病得很突然。早上起来还好好的,吃完早膳就开始发烧。太医来看过,说是风寒,开了几副药。但喝了药烧还是不退。
薛平贵来看了几次,每次都坐一会儿就走。他走的时候,王宝钏总觉得他眼神里有别的东西。
“娘娘,要不要通知王相爷?”唐思妤问。
“不用。”王宝钏躺在床上,声音虚弱,“别让他担心。”
“那陛下来的时候,您怎么也不说话?”
“说什么呢?”王宝钏苦笑,“你想让我跟他说什么?”
唐思妤没再问了。
那天傍晚,王父来了。他是偷偷来的,避人耳目。
“叔叔,你怎么来了?”王宝钏又惊又喜。
“听说你病了,不放心。”王父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孩子,你瘦太多了。”
“吃不惯宫里的东西。”王宝钏说。
“不是吃不惯。”王父叹了口气,“是心里有事憋着。”
王宝钏没说话。
“叔叔问你,你是不是在查什么事情?”
王宝钏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唐思妤在问人。”王父压低声音,“你查那些事情做什么?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
“叔叔,你先告诉我。”王宝钏抓住他的手,“薛家那桩案子,我父亲到底掺和了多少?”
王父沉默了很久。
“叔叔,你说实话。”王宝钏盯着他的眼睛,“我受得住。”
“当年的事情,我也只知道个大概。”王父声音很轻,像是在害怕什么,“你父亲和代战公主联手,在你公公的案子上做了手脚。”
“做什么手脚?”
“栽赃他通敌。”王父说,“你父亲伪造了书信,代战公主以商队身份作伪证,朝廷里有人配合,里应外合。”
“目的呢?”
“你父亲想吞你公公手里的兵权。”
王宝钏的手抖得厉害。
“叔叔,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件事发生过后没多久。”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王父叹气,“你那时候已经嫁进薛家了,告诉你这些,你怎么办?去质问你父亲?还是去向朝廷告发?”
王宝钏说不出话。
“我劝过你父亲,他不听。”王父说,“为了这个事,我跟他断了来往好几年。但他是大哥,我有什么办法?”
“薛平贵知道吗?”王宝钏问。
“他知道。”王父说,“这些年他在西凉,一直在查这个案子。你公公手下的旧部,有不少人投靠了他。”
王宝钏闭上眼睛。
她终于明白了。薛平贵娶她,立她为后,根本不是因为旧情。他只是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她要是一辈子蒙在鼓里,安安稳稳当她的皇后,那一切都好说。但她如果知道了真相,她父亲就死定了。
“叔叔,我该怎么办?”她问。
“我不知道。”王父摇头,“但你要想清楚,你现在是皇后了,你有选择的权利。”
“我有什么选择?”
“你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王父看着她,“继续当你的皇后,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
“那薛平贵呢?他会不会对我父亲动手?”
“会。”王父说,“但他需要个由头。你只要不给他那个由头,他就不敢明目张胆。”
王宝钏沉默了。
她想起薛平贵看她时的眼神,又冷又远,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叔叔,你说他爱我吗?”
王父看她一眼,没说话。
“他娶代战公主,没什么问题。他在西凉需要势力。”王宝钏喃喃自语,“她要杀我父亲,那也没什么问题。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但他不该骗我……他不该让我等了十八年,骗我说他还爱我。”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了。
“孩子……”王父想说什么,又噎住了。
“叔叔,你走吧。”王宝钏擦擦眼泪,“别让人看见你在这里待太久。”
王父走后,王宝钏在床上躺了很久。她看着窗外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第二天早上,她烧退了。唐思妤端来早膳,她一口一口吃完了。
“娘娘,今天要去御花园走走吗?”唐思妤问。
“去。”
她换了一身素色的衣裳,没戴头饰。走在御花园里,看着那些开得正艳的花,心里没什么感觉。
走到凉亭时,碰见代战公主。
“皇后娘娘。”代战笑着打招呼,“身体好些了?”
“好多了。”王宝钏说,“公主有心了。”
“皇后娘娘身体怎么能不好呢?您可是陛下费了那么大心思才接回来的。”代战公主话里有话,“十八年呢,陛下可一直都惦记着您。”
王宝钏没接话。
“对了,我这里有个人参,是我从西凉带来的。”代战公主说,“回头送到您宫里,给您补补身子。”
“不用了。”王宝钏说,“我身子还好,用不着那些。”
“皇后的意思是,我的东西,你不稀罕?”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收下。”代战公主笑了笑,“不然显得我这个当妹妹的,太不懂事了。”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王宝钏一个人站在凉亭里。
王宝钏看着代战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唐思妤把那个人参拿了回来。王宝钏看了半天,说:“拿去种了。”
“娘娘?”
“种到御花园里,看它能长成什么样子。”
唐思妤迟疑了一下,还是照办了。
那天夜里,王宝钏又翻出那封信。凑在灯下一遍遍看。
十八年。父亲骗了她十八年。薛平贵也骗了她十八年。他们一个把她当棋子,一个把她当扳机。
她忽然很想骂人。
但她骂不出口。她坐在床上,把那封信撕成碎片,又后悔了,趴在地上想把碎片拼起来。
跪在地上,拼了好久。但碎片太小,根本拼不回去了。
她坐在地上,终于哭出了声。
那是一种很压抑的哭声,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被抽走了。她觉得自己空了,像一口干涸的井。
唐思妤听到哭声跑进来,看到王宝钏蹲在地上哭,吓了一跳。
“娘娘,您怎么了?”
她没回答。哭了好久,才直起身来。
“没事。”她擦擦脸,“就是忽然很想哭一场。”
“娘娘,您想哭就哭吧。”唐思妤蹲下来,抱着她,“哭出来就好了。”
王宝钏靠在唐思妤肩上,眼泪又簌簌往下掉。
04
入宫第十二天,王宝钏去找代战公主。
她不是去吵架的。她就想问清楚,十八年前到底是怎么回事。
代战公主宫里很热闹,几个宫女在奏乐,她在院里舞剑。见王宝钏来了,她收剑,笑着迎上来。
“皇后娘娘怎么来了?”
“想跟你聊聊天。”
“聊天?”代战公主笑了,“皇后娘娘跟我有什么好聊的?”
“聊聊十八年前。”
代战公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十八年前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她说,“那时候我还是个不懂事的姑娘。”
“那送信的事,你也不记得了?”
“什么送信?”
“十八年前,我丈夫出征前夜,你身边的随从送了一封告急信到军营。”
代战公主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有人告诉我了。”
“谁?”
“这不重要。”王宝钏看着她,“我就想问一句,那封信是你授意的吗?”
代战公主没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王宝钏说,“你让我丈夫连夜出征,是想让他死在外面。但你没想到他命大,不但没死,还打回去了。”
“你都想明白了,还来问我做什么?”代战公主冷笑,“是想让我认罪?”
“我不需要你认罪。”王宝钏说,“我只想知道,为什么?”
“因为你父亲。”代战公主说,“你父亲找到我,说要联手除掉你公公。你公公死了,他就能拿兵权。我帮了他,他帮我坐上后位。”
“你做梦。”王宝钏说。
“谁做梦还不一定呢。”代战公主说,“你以为你现在是皇后,就稳了?薛平贵心里有没有你,你比我清楚。”
王宝钏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好了,没什么好说的了。”代战公主摆摆手,“送客。”
王宝钏转身走了。
回到寝宫后,她坐在椅子上发呆。虽然早就猜到了,但亲口听到承认,还是不一样。
晚上薛平贵来了。
他喝了点酒,脸有些红。进门就看见王宝钏坐在床边,一言不发。
“怎么,又发呆了?”
“今天我去找代战了。”王宝钏说。
薛平贵的表情变了。
“你去找她做什么?”
“聊了聊天。”
“聊什么?”
“聊十八年前。”王宝钏看着他,“陛下,你不想知道聊了什么吗?”
薛平贵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套了她的话。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她和我父亲联手害了你父亲的事情。”
“你信了?”
“信了。”王宝钏说,“那封信已经能说明问题了。”
“陛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王宝钏问。
“你是指哪件事?”
“所有的事。”
薛平贵沉默了很久,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我在西凉第三年就知道的。”他说,“我父亲的旧部找到了我,告诉了我当年的事。”
“所以你娶我、立我为后,都是局?”
“是。”
他回答得很干脆。
王宝钏感觉自己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
“那你这十八年来,有没有真正想过我?”她问。
薛平贵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复杂。
“想过。”他说,“但我更想报仇。”
王宝钏笑了。
她笑得很凄凉。
“那现在呢?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等时机成熟。”
“什么时机?”
“等你……有足够理由倒下的时候。”
王宝钏浑身发冷。
她明白了。薛平贵要用她的死,来给王允定罪。她是皇后,她要是死了,王允就是罪魁祸首。那时候薛平贵就能名正言顺地下手了。
“你要杀我?”
“不是我要杀你。”薛平贵说,“是有人会让你死,而我选择坐视不管。”
“那个人是代战吧?”
薛平贵没说话,但表情已经默认了。
“你默许她下毒?”
“你会得到一个体面的死法。”薛平贵声音很平静,“皇后之位会保留,你会风光大葬。”
王宝钏站在那里,身体微微颤抖。
“所以这十八天,你每天来看我,都是在演戏?”
“我知道了。”王宝钏说,“你走吧。”
“宝钏……”
“走。”
薛平贵看着她,最后转身走了。
门被关上,屋内只剩王宝钏一个人。
她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发白。
她打开梳妆盒,里面有一支发簪,是薛平贵出征前留给她的。她把发簪拿起来,在灯下看。
“原来那才是永别。”她对自己说。
她把发簪放回去,走到床边坐下。脑子里很乱,但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不能就这样死在代战手里。她也不能让薛平贵如愿。她要做点什么,要在死之前做完。
第二天早上,王宝钏叫来唐思妤。
“你帮我办件事。”她说,“去把我叔叔请来。”
“别问为什么,快去。”
唐思妤匆匆走了。王宝钏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冷风从窗外灌进来,吹起她鬓边的碎发。
她忽然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刚嫁给薛平贵的日子。
那时他们住在寒窑里,虽然穷,但两个人在一起很开心。
薛平贵打猎回来,她远远就闻到血腥味,但还是笑着迎上去。
“今天打到什么了?”
“一只兔子。”
“够我们吃好几天呢。”
薛平贵把兔子递给她,她掂了掂,挺沉的。
“你手艺好,这兔子给你收拾。”
“那你负责烧火。”
两个人蹲在那口破锅前边说边干。兔子肉很嫩,煮出来一锅白汤。她给薛平贵盛了一大碗,自己留了一小碗。
“你这手艺,开个酒楼准能赚钱。”薛平贵开玩笑。
“那你给我当掌勺。”
“我不会。”
“那我教你。”
那时候多好啊。穷是穷,但心是热乎的。
现在呢?住着金碧辉煌的宫殿,穿着绣金线的凤袍,戴着价值连城的凤冠,但心已经冷了。
王宝钏伸手把窗户关上。
她不想再看了。外面再热闹,也跟她没关系。
05
王父当天晚上就来了。
“孩子,你叫我什么事?”
“叔叔,我知道薛平贵要杀我了。”
王父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你说什么?”
“代战是给他下毒的刀,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要等我死了,给我定罪。”
王父脸色发白:“你怎么知道的?”
“他亲口告诉我的。”
“他疯了?”王父站起来,“你们才成婚几天,他就要……”
“他已经忍了很久了。”王宝钏打断他,“叔叔,我不怪他。换我,被人骗了这么多年,我也不会善罢甘休。”
“那你打算怎么办?”
王宝钏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先走。”
“往哪走?”王父问。
“我去找代战。”
“你疯了?你这不是……”王父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这不是把自己往刀口上送?”
“送也得送。”王宝钏起身,“叔叔,我父亲犯的错,我用这条命还他。但我也不能让他好过。”
王父看着她,想拦又拦不住。
“孩子,你还年轻……”
“我三十八岁,不年轻了。”王宝钏打断他,“叔叔,你回去告诉我父亲,让他找机会离开京城。越快越好。”
“你……”
“别说了。再不走来不及了。”王宝钏推着他往外走,“你记住,让他走后门,别让人看见。”
王父被她推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王宝钏站在门口,看着王父消失在夜色里。冷风灌进院子,她打了个寒颤。
第二天一早,王宝钏去找代战公主了。
代战显然没想到她会来,正在用早膳。
“皇后娘娘大驾光临,有什么要紧事?”
“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我的命。”王宝钏说,“你不就是想让我死吗?”
代战不做声了。
“我成全你。”王宝钏说。
“你说什么?”代战看着她。
“我说,我会安安静静地死,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留我叔叔一条命。帮我保下来。”
“这是你跟薛平贵的事,跟我没关系。”
“有关系。”王宝钏说,“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死在御书房门前,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毒死我的。到时候,你的后位就不稳了。”
代战沉默了一会儿。
“你叔叔的命,我能保。”
“好。”王宝钏转身,“那我就不打扰了。”
“等等。”代战叫住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有想保护的人。”王宝钏头也不回,“你们没有。”
走了几步,被代战叫住。
“王宝钏,薛平贵还是爱过你的。”
王宝钏脚步顿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走了。
回到寝宫后,王宝钏坐在书桌前写了一封信。写完后,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信封好,交给唐思妤。
“这封信,等我走了之后再交给陛下。”
“娘娘,您说的‘走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要离开的意思。”
唐思妤跪下来:“娘娘,您不能丢下奴婢……”
“别哭了。”王宝钏拉起她,“还有件事要你办。”
“娘娘您说。”
“今晚,你去代战公主那边,传句话:就说我已经准备好了。她知道该怎么做。”
“娘娘……”唐思妤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腿,哭得站不起来。
“起来。”王宝钏把她拉起来,“别哭哭啼啼的。”
那天晚上,王宝钏穿着薛平贵给她做的新衣裳,坐在铜镜前。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十八年前那个早晨,她也是这样坐在铜镜前梳妆。
那时候她嫁给了薛平贵,以为日子再苦也值得。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头发。唐思妤在后面帮她梳。
“娘娘,您真美。”
“美什么?老了。”
“不老。”
王宝钏笑了一下。她拿起口红,往唇上涂。涂完之后,她对着镜子看了看。
“就这样。”
“娘娘,您要去哪?”
“去御书房。”
“去送封信。”
王宝钏站起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唐思妤一眼。
“以后,替我照顾好他。”
她转身走了。
唐思妤看着她的背影,眼泪又忍不住了。
王宝钏走在长廊上,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她走得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跟过去告别。
到了御书房门口,门关着。里面亮着灯。
她敲了门。
“进。”
她推门进去。薛平贵坐在书桌前批奏折,头也不抬。
“怎么了?”
“陛下,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薛平贵抬头:“你说。”
王宝钏看着他,那张消瘦的脸,那道深陷的目光,有太多话想说,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不该说。
“我走之后,把我葬在寒窑旁边。”
薛平贵手里的笔停住了。
“为什么要葬那里?”他说。
“因为那里苦归苦,但那是我的家。”王宝钏说,“死了就让我回家吧。”
“还有一件事。”王宝钏说,“你要杀我,就当是我欠你的。但我叔叔,你别动他。”
“你说什么……”
“你已经答应了。”
王宝钏说完,转身要走。
“宝钏,你站住。”
王宝钏站住了,但没回头。
“你还欠我一句实话。”她说,“这十八年,你想过我吗?”
“算了,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06
王宝钏回到寝宫时,唐思妤不在。
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她也没在意。
坐在床边,又翻出那顶凤冠,仔细端详。
凤冠上的珍珠颗颗滚圆,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她伸手摸了摸珍珠,指尖的触感冰凉。
“这东西值不少钱吧?”
“值。”唐思妤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娘娘,您怎么又在看这个?”
“想看看。”王宝钏说,“戴了十八天,从没好好看过。”
她把凤冠放下来,然后伸了个懒腰,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副担子。
“娘娘,要不要吃点东西?”
“吃不下。”
“那我给你倒杯茶。”
“不用。”王宝钏拉着她,“陪我坐一会儿。”
两个人坐着,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娘娘,您为什么非要这么做?”唐思妤问。
“因为我想做一回主。”王宝钏说,“我这一辈子,被人安排来安排去,从没自己做主做过什么。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睡吧。”王宝钏说。
她脱下衣裳,钻进被子里。被窝很冷,她缩成虾米一样蹬了蹬脚。
“娘娘,她往这边来了。”
“知道了。”
王宝钏坐起身,穿上衣裳。
“你过来。”她帮唐思妤整理了一下,“天塌下来也别慌。”
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了,代战公主带着几个宫女站在门口。
“皇后娘娘,我有话跟你说。”
“想说什么?”王宝钏问。
“你让我做的事,我做了。”代战说,“你答应我的事呢?”
“我也做了。”
“好。”代战点头,“那就别怪我了。”
她挥挥手,几个宫女端着一个托盘上来。托盘上放着一碗药。
王宝钏盯着那碗药,端着碗的手有点抖。药汁黑乎乎的,冒着热气端到嘴边了,又停住了。
“王宝钏,这是你自己选的。”代战说,“想想你叔叔。”
“我想的不是他。”王宝钏说,“我想的是,终于能清静了。”
一仰头,药被她喝干净了。
那药很苦,苦得她胃里一阵翻涌。她强撑着咽下去,然后靠在床沿上,喘着气。
“娘娘。”唐思妤哭了出来。
“别哭。”王宝钏说,“扶我上妆。”
唐思妤把王宝钏扶到梳妆台前,拿起梳子帮她梳头发。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盘起来,戴上那顶凤冠。
“好看吗?”王宝钏问。
“好看。”
“那就好。”王宝钏说,“帮我倒杯水。”
唐思妤去倒水,回来时王宝钏已经站不起来了,歪在椅子上,呼吸越来越微弱。
“娘娘,您喝点水……”
“不用了。”王宝钏说,“你……去叫陛下来。”
唐思妤哭着跑出去。
她一个人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凤冠挺重,坠得脖子发酸。她伸手扶了扶冠,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时间一点点过去。
她感觉有东西从嘴角流下来,用手擦了擦,是血。血滴在凤袍上,染红了一片。
忽然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喊得很急:“宝钏,宝钏!”
她睁不开眼,但能感觉到有人把她抱了起来。
“太医!传太医!”那人在吼。
声音很耳熟,是薛平贵。
“你叫我什么?”她想问,但嗓子发不出声。她竭力张嘴,嘴角的血涌了出来。
“宝钏,你撑着……”
她动了动嘴唇,用气声说:“你那封信……我收到了。等了你十八年……你终于回来了。”
她说的是心里话。等了他十八年,他终于回来了。
薛平贵抱着她的手在抖:“我回来了,我回来了,你别走……”
“不走也不行。”王宝钏说,“你该收手了,别再杀人了。”
“我答应你。”
“那我叔叔,别动他。”
“不动。”
“那就好……”
她笑了笑,然后头靠在他怀里,不动了。
“宝钏?”
没回应。
“宝钏!”
依然没回应。
薛平贵低头看她,她眼睛闭上了,嘴角还带着一丝笑,像是睡着了。
太医来了,号了脉。
“陛下,皇后娘娘……已经薨逝了。”
薛平贵抱着她,不松手。
殿里所有人都跪下来。唐思妤跪在角落,哭得浑身发抖。
薛平贵抱着王宝钏,从晚上一直抱到天亮。等天亮了,才慢慢把她放下来,亲手帮她盖上被子。
“厚葬。”他说,“按皇后礼制。”
说完就出去了。
外面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了看天,然后大步往御书房走去,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长廊尽头。
07
王宝钏下葬那天,薛平贵没有去。
他在御书房处理奏折,一整天。朝中大臣都知道,他最近在查王允的案子。
“陛下,王相爷求见。”
“不见。”薛平贵头也不抬。
皇帝说了不见,太监也不敢多嘴。
王允在殿外等了半晌,最后只能走了。他走的时候佝着背,背影很萧索。他心里清楚,自己只怕是躲不过去了。
“陛下,叶将军求见。”太监又来报。
“让他进来。”
叶志强快步进来,行礼:“陛下,您让末将查的事,查清楚了。”
“说。”
“当年王允和代战联手陷害先帝的罪证,末将已经收集齐全。”
薛平贵放下笔:“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还有……”叶志强顿了顿,“皇后娘娘生前,曾托人给王允带过信。”
“什么信?”
“末将无能,信的内容查不出。但送信的人已经控制住了。”
“放了。”
叶志强一愣:“陛下?”
“我说放了。”薛平贵说,“那封信,我知道是什么内容。”
叶志强没再说什么,应了一声退下。
殿里安静下来,薛平贵又拿起笔,但一个字也写不进去。
王宝钏说过的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荡:“我叔叔,你别动他。”
他放下笔,叫来贴身太监。
“皇后娘娘的遗物里,有没有一封信?”
太监想了会儿:“回陛下,有一封。娘娘生前交给唐思妤的,说是等娘娘走后,交给陛下。”
“拿来。”
太监去了没多久,捧着一个锦盒回来。薛平贵打开锦盒,里面果然有一封信。
他拆开信,是她写的字,歪歪扭扭的,跟人一样柔弱无力。
“父债女偿,此命已还。留叔叔一命,还你当年欠我那条命。从此两不相欠。”
就这么简单几句话。没有怨,没有恨,也没有告别。就像一盘棋下完了,落子无悔。
薛平贵把信捏在手里,许久没放下来。
“把皇后娘娘葬进皇陵。”
“陛下,皇后娘娘生前说,想葬在寒窑旁边……”
“按我说的做。”薛平贵打断他,“她活着的时候听我的,死了也要听我的。”
他语气不容置疑,太监不敢再说话,连忙去办了。
御书房又安静下来。薛平贵坐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封信。
代战公主忽然来了。她没经通报就进来了。
“陛下,听说你下令查办王允了?”
“是的。”薛平贵没抬头。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三天后。”
三天后,就是王宝钏头七刚过的日子。
代战公主点点头:“那就好。我早就说过,这些姓王的,没一个好东西。”
薛平贵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也是。”
代战公主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是好东西?”
“陛下,你疯了?”
“我没疯。”薛平贵站起来,步步逼近她,“你做的事,我全都知道。”
代战公主后退一步:“你什么意思?”
“你给王宝钏下毒的事。”
她脸色惨白。
“陛下,我那是为了你……”
“为了我?”薛平贵笑了一下,“你是为你自己吧?怕她夺了你的后位,怕她抢走你的靠山。”
“你早就知道了?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薛平贵说,“皇后死了,不能白死。”
“所以你是故意的?”代战公主声音颤抖,“你故意让我毒死她?”
“你疯了。”代战公主摇头,“薛平贵你疯了。她是你的妻子,跟你吃了一辈子苦,你就这么对她?”
“我不能让她父亲好过。”薛平贵说,“但我更不想让她受罪。”
“你把她当棋子。”
“我们都是棋子。”薛平贵说,“谁也别说谁。”
代战公主咬着嘴唇,指甲刻进掌心的肉里,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现在呢?”她问,“你也要杀我?”
“不会。”薛平贵说,“但你后位保不住了。”
“我就知道。”代战公主惨笑,“我早该知道。”
她转身走了,背影在灯光下拖出一道长影。薛平贵看着那背影,目光冰冷得像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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