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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21.07.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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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世纪的欧洲时,信息取得不易,知识都倚靠口述以及珍贵又稀少的文字流通,在这样的年代,欧洲人曾经相信世上存在着独角兽、凤凰与人鱼;但他们相信的不只是这些幻想中的事物,透过古希腊与罗马人的记述,非洲的长颈鹿、鬣狗也都是组成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但到了16世纪,当欧洲人能够航行到更远的国度时,基督教徒们突然发现这个世界似乎比原来想象中的还要大得多;商人与传教士到了更远的地方后,将当地的轶闻带回欧洲,同时因为印刷术的进步,平民也可以买得到精致的图像。而丢勒(Albrecht Dürer, 1471-1528年)的《犀牛》(Rhinocerus)木刻版画就是这个年代的产物,即使丢勒从未看过真正的印度犀牛,单靠着信息的传播,丢勒创造犀牛的真实样貌被后世一再传颂,而成为了人们对这只奇兽的印象。

阿布雷特·丢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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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雷特·丢勒

(Albrecht Dürer)

《犀牛》(Rhinocerus)

1515年,木刻版画,21.2cmx29.6cm

大英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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冈达——出现在葡萄牙的印度犀牛

现在想想似乎很不可思议,但是这只名为冈达(在印地语中即为犀牛之意)是葡萄牙的海军将领阿方索·德·阿尔布克尔克(Afonso de Albuquerque, 1453-1515年)从古吉拉特苏丹国(Gujarat Sultanate,现今印度西部的卡提亚瓦半岛)的苏丹穆札法二世(Sultan Muzaffar II, r. 1511-1526·年)手上得到的外交礼物,后来阿尔布克尔克将这只奇特的野兽,转送给自己的国王曼努尔一世(Manuel I, 1469-1521年),冈达于1515年的五月抵达欧洲。

葡萄牙的国王很喜欢这个礼物,并且想起了古罗马作者老普林尼(Pliny the Elder)曾在《自然史》(Natural History)中提及:犀牛是大象的死敌,因此特意安排两头巨兽决斗,然而事情并没有像欧洲人想的那样开展,大象一开始就逃离了竞技场,因此他们只能暂且认为冈达赢得了这场决斗,更重要的是这场表演验证了老普林尼的说法。

曼努尔一世接下来又决定把冈达当成外交礼物,送给在罗马的教皇良十世(Leo X, 1475-1521年),于是这头奇异的野兽被黄金脚炼铐住,身上装饰着康乃馨被送往意大利半岛,途中停靠马赛港时,法国人也曾目睹这只巨兽,然而就在靠近意大利的港口时,这艘船不幸地沉没,冈达也葬送在地中海里。

阿布雷特·丢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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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雷特·丢勒

(Albrecht Dürer)

《犀牛》(Rhinoceros)

1515年,笔与棕色墨水,27.4cmx42cm

大英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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丢勒笔下的犀牛

那么人在德语区纽伦堡的丢勒,又是怎么知道犀牛冈达的呢?住在里斯本的德国艺术家瓦伦丁·费南德斯(Valentim Fernandes)曾写过一封信描述冈达的外貌,且附上一张草图,多数学者认为丢勒可能就是从这封信与草稿,得知了冈达的样貌;信中是如此介绍冈达的:

老普林尼如是说,犀牛的鼻子上长了支角,是大象的敌人,当犀牛要战斗时,会先用石头磨利自己的角……犀牛的身长与大象相同,但脚比较短,并且有着与黄杨树相似的颜色。

丢勒得到了信息后,先以墨水在纸上画了自己的犀牛,然而这只冈达跟我们印象中真实的犀牛有些差距,除了鼻子上的角之外,这只犀牛的背上多了一个小小的螺旋状的角,看似坚硬的外壳被加上了许多如鱼鳞般的花纹,下方的文字如此说明:

因为这只野兽如此奇特,我必须重现牠。这只犀牛有着如蟾蜍般的颜色,且全身包覆着厚重的鳞片,体型与大象相仿,但是稍矮一些,是大象的死敌;牠的鼻子前端长着利角,当牠靠近大象并准备战斗时,会先用石头磨利牠的角……犀牛全副武装,且灵敏机警。

而在最后的木刻版画中,丢勒再次画上了多支背角并武装精良的冈达,并在引文中写道:

……这张图呈现的是犀牛完整的样貌,他有着斑驳龟甲般的色彩,全身覆盖着厚重的鳞片,体型与大象相仿,但是四肢短了一些,几乎刀枪不入;……因为犀牛有着强大的武器,大象根本无法伤害犀牛。据说,犀牛非常敏捷、灵活且狡猾。

虽然两个版本的图像没有甚么变动,但是从文字叙述的变更,读者可以从中了解到一些有趣的信息。

首先是颜色的改动,从原文形容的黄杨树的颜色,到了墨水素描中变成蟾蜍的颜色,最后在版画中,又变成龟甲的色彩,以及在原文中没有提及的犀牛覆盖着鳞片与反复强调全副武装的概念,可以想见丢勒似乎更强调犀牛像是披着坚硬的战甲与大象搏斗,牠的躯体看起来就像被一件又一件的硬壳包覆,甚至在「接缝处」还有近似铆钉的痕迹。艺术史学者达克曼(Susan Dackerman, 1964-至今)认为丢勒因为早年接触金属盔甲的设计,因此在犀牛的图像中,沿用了类似的表现手法,藉此加强犀牛厚实的「外壳」。

此外,最令人困惑的可能莫过于犀牛背上多出来的那支角,我们虽然可以认为这就是因为丢勒没有看过真正的印度犀牛,而造成的图像错误,但达克曼同时也告诉我们,这可能是丢勒在图像设计上的策略,若稍加观察,可以发现这支背角,正好指着右上方「犀牛」的标题以及丢勒的首字母签名AD,他认为这只角发挥了锚定的作用,不只是告诉我们这只野兽的名字,也告诉观众是丢勒创作了这个图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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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的」图像可以传得又远又久

拜丢勒之名,他笔下的犀牛成了接下来好几百年,欧洲人对于犀牛外貌的想象,人们甚至将这头想象中的野兽形象,加入自然科学的书籍当中。例如康拉德.格斯纳(Conrad Gesner, 1516-1565年)的《动物史》(Historiae Animalium)就直接引用了丢勒那长有两根角的犀牛。

康拉德·格斯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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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拉德·格斯纳

《犀牛》出自《动物史第一卷》

(Historiae Animalium I)

1551年,木刻版画,美国国会图书馆

这只犀牛的形象深植欧洲人的脑海,一直到19世纪时,仍然有艺术家在描绘犀牛时,参考了丢勒那带着背角的冈达。

雷吉那·萨维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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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吉那·萨维奇

(Reginald Savage)

《巨兽》

约1893-1900年,木刻版画,30.5cm×21.9cm

大英博物馆

或许我们会困惑,为什么丢勒的犀牛图像有如此的影响力,以至于这个充满幻想的野兽会反复地被科学家与艺术家引用呢?

其一当然是丢勒的木刻版画技巧,正如在〈听说末日就在转角处——丢勒的《四骑士》版画〉一文中提及,跟早期的木刻版画比起来,丢勒使用了紧密程度不一的线条,更仔细地描绘物体的外貌并且给予其重量感。在《犀牛》中,艺术家使用更多的细节(无论节剖学上正确与否),让这只庞然巨兽犹如真实存在一般,生命力盎然。

再者是大众对于木刻版画这项媒介的认知,自从现代印刷术问世以来,印刷品就担任着传播知识与信息的角色,一件图像透过反复的印刷、传递信息,渐渐成为知识的代言人;不知不觉中,当观众看到看到一件画着遥远土地上生活的奇特野兽,是以侧面全身像(就像科学书籍的插图),而且表现出生物细节的版画时,也就会无意识地将这件图像当成真实的事物,因为「印刷图像等于正确的知识」这样的观念已经深植人心,于是观众也就不会怀疑丢勒的创作,并毫无悬念地继续传播错误的知识。

达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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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利

《穿着蕾丝的犀牛》

(Rhinoceros Dressed in Lace)

1956年,青铜,西班牙巴斯努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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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丢勒的犀牛图像流行的时间之长、范围之广是难以想象的,就算到了20世纪也还是有艺术家引用这来自纽伦堡的犀牛,以创作荒谬图像著称的达利(Salvador Dalí, 1904-1989年)也以此为灵感创作过《穿着蕾丝的犀牛》(Rhinoceros Dressed in Lace)。这件金属雕塑,不仅让我们再次想起丢勒如何用花纹与鳞片的装饰,暗示犀牛那如同金属铠甲般的外貌。

活在科技发达的时代,观众已经不会再轻易相信印度犀牛长得就像丢勒笔下的模样了,但这幅曾让所有欧洲人信以为真的木刻版画,带给我们的启示,不只是艺术家如何巧妙地运用文字与图像创造假以乱真的作品,更是再再提醒我们,时常地反思接收媒体与其提供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