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掉在桌上,叮当一声。

公公端着酒杯,嗓门亮堂:“主卧腾出来,给志刚结婚用。”

一桌子亲戚全看着我。

李志强在桌底下踢我的脚,一下,两下。我没动。他踢第三下的时候,我感觉到小腿骨生疼。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

屏保是一家三口的合照,三年前拍的。那时候公婆还没搬进来。

我抬起头,笑了笑:“爸,这话,您再说一遍?”

公公愣了一下。

我已经拨通了电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三年前那个下午,我记得特别清楚。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请了半天假,早早就去菜市场买菜买肉,想着晚上包顿饺子。

李志强打电话说爸妈要过来,老房子拆迁通知下来了,过渡几个月。

我说行,把客房收拾收拾。

客房朝北,采光不太好,但床铺被褥都是新换的。我把柜子擦了两遍,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该准备的全准备了。

下午三点多,公婆到了。

婆婆朱秀英进门,拎着两个大编织袋,站在玄关环顾一圈。目光扫过主卧的门,没看客房。

“这间是主卧吧?”她伸手指了指。

我说是。

她拎着编织袋就往主卧走。我愣在原地,追了两步:“妈,客房在这边。”

“主卧朝南,我腰不好,得晒晒太阳。”她头也不回。

我看向李志强。

他正弯腰换拖鞋,察觉到我的目光,直起身来,笑了一下:“就几个月,忍忍。”

婆婆已经把编织袋搁在主卧床上了,抖开一件棉袄,开始往衣柜里塞。衣柜里还挂着我冬天的几件大衣,她看都没看,直接推到一边。

我把李志强拉到厨房,压低声音:“咱那屋,她怎么直接就进去了?”

“那是我妈。”

“那是我俩的卧室。”

“就几个月的事,你跟她计较什么?”李志强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的,像是不想再谈。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主卧的灯亮起来。婆婆靠在窗边,正和楼下路过的邻居打招呼,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是啊,搬过来住了,儿子非要我们过来享福。”

邻居抬头看了一眼,笑着说了句什么。

我转过身,把菜刀搁在砧板上,一刀一刀切着葱。

晚上吃饺子的时候,公公李德安坐在主位,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这馅儿淡了点。”

婆婆接话:“慧颖啊,你爸口重,下次多放点盐。”

我嗯了一声。

李志强低头吃饺子,一颗接一颗。

那天晚上,我和李志强躺在次卧的单人床上。床是一米二的,两个人挤着翻个身都困难。我背对着他,睁着眼睛看窗外的路灯。

“主卧那张一米八的床,咱爸咱妈睡着还行吧?”我小声问。

“应该还行。”他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快睡着了。

“那明天我去买个一米五的床,咱这屋太小了。”

“随便。”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拽了拽。他打了个哈欠。

窗外飘起雪来,细细密密的,在路灯下闪着光。

我心想,熬过这几个月就好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几个月会变成三年。

02

公婆搬进来之后,家里的规矩变了。

首先是吃饭。

以前我和李志强想几点吃就几点吃,现在不行了。

公公婆婆习惯六点开饭,菜要四菜一汤,汤必须是热汤。

我下班回来五点四十,放下包就得冲进厨房。

有次医院加班,我六点半才到家。推门进去,公婆坐在沙发上,饭桌空着。婆婆抬头看了我一眼:“回来了?赶紧做饭吧,你爸饿了。”

我放下包,系上围裙。

李志强坐在客厅看手机,没抬头。

其次是卫生。

公公抽旱烟,坐在客厅掐一撮烟丝卷上,点着了,灰掉在地上。

我刚拖过的地板上灰扑扑的。

我弯腰去捡,他说:“别捡,一会儿扫了就行。”

我说地刚拖过。

他说:“拖了也能再拖一遍嘛。”

我把烟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转身去厨房拿拖把的时候,听见婆婆小声说了句:“这媳妇,越来越讲究了。”

李志强还是没吭声。

第三是空间。

客厅的茶几上堆满了公婆的东西,药瓶、报纸、茶杯、指甲剪。

沙发靠垫换成了婆婆从老家带来的绣花枕套,红色的,俗气得很。

阳台晾衣架上挂满了公婆的衣服,我和孩子的小衣服被挤到角落里。

最让我难受的,是卧室。

次卧很小,放了床和衣柜,就剩一条窄窄的过道。

我的东西只能挤在角落。

以前的主卧梳妆台,现在堆着公公的烟灰缸和打火机。

我的化妆品被婆婆收进一个塑料袋,塞在衣柜最下层。

有次我要用粉底液,翻出来一看,瓶子裂了,干成一坨。

我拿着那瓶粉底液站在衣柜前,眼眶发酸。

李志强走进来,看了一眼:“再买一瓶呗。”

“这不是买不买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说不清楚。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有团棉花塞在嗓子眼。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想太多,一家人嘛。”

他说完就出去了。我听见他在客厅跟公公开玩笑,两个人笑得很响。

我把那瓶粉底液扔进垃圾桶。

晚上,我躺在次卧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李志强已经打起了鼾,一只手搭在我腰上,压得我难受。

我轻轻把他的手拿开,起身去了客厅。

客厅静悄悄的,只有冰箱嗡嗡响。我走到主卧门口,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公公的鼾声,一声接一声。

我伸出手,碰了碰门把手。

冰凉的。

然后我听见婆婆说了句梦话,含糊不清,像是在骂人。

我收回手,回了次卧。

那一夜,我睁着眼睛躺到天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第二年的秋天,公婆的老房子终于拆迁了。我以为他们该搬走了。

那天晚饭后,我收拾碗筷,问了一句:“妈,拆迁款下来了,你们那房子打算怎么说?”

婆婆筷子一放:“什么怎么说?”

“就是……老房子拆了,你们要不要重新买一套?”

婆婆没接话,看了一眼公公。公公捧着茶缸子,喝了一口:“房子不急,我们住这儿就挺好。”

“可这房子……”

怎么?我和你爸住你还不乐意了?”婆婆提高了嗓门。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想着,拆迁款下来,你们手里有钱,不如趁早买一套,现在房价涨得快。”

“买什么买?那钱是留给孙子上学用的。”婆婆拍了拍桌子,“你还有没有点当妈的心?”

我被呛得说不出话。

李志强在旁边插了一句:“妈说得对,孩子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把菜端进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盖过了客厅的聊天声。

后来我偷偷查了一下那笔拆迁款。45万,一分不少。

我又查了一下这笔钱的去向。发现钱转到了一张银行卡上。卡主不是公公,是李志刚。

小叔子李志刚,在外打了十年工,一分钱没攒下。每次回来,都是伸手要钱。

我去问李志强:“你那笔钱,你妈是不是给你弟了?”

他眼神闪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查的。

“你查这个干什么?”他皱起眉头,语气有点冲,“那是他们的钱,他们想给谁给谁。”

“那以后他买房结婚,咱是不是也得给钱?”

李志强没说话。

“你说话。”

到时候再说吧。

“到时候再说?李志强,你不想想你弟弟那个德行,他有钱还吗?”

“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算这么清楚?”他烦了,站起来,声音也大了,“那是我亲弟弟,我还能不管他?”

“你管他?管了十年还不够?他自己不争气,你……”

“够了。”他摔了一下手机,“你别说了。”

我看他走进次卧,门没关,窗帘拉上了。

我站在客厅,手里攥着手机,指甲掐进肉里,疼。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阳台坐了很久。秋天的风凉了,吹在脸上有点疼。我看着楼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想起很多事。

想起结婚那年,我和李志强站在新房里,手里攥着房产证,两人笑得合不拢嘴。想起他说过的话:“以后这就是咱俩的家了,谁也不能赶我们走。”

那时我信了。

现在坐在阳台上,风一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手机亮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信息:“慧颖,周末回来吃饭吧,妈炖了排骨。”

我回了个“好”,眼泪掉在屏幕上。

模糊的字,看不清。

04

我妈大概察觉到了什么。

那周末回去吃饭,她没多问,只是不停往我碗里夹菜。

我爸坐在旁边,看了我几眼,欲言又止。

吃完饭,我妈拉着我坐在沙发上,摸着我的手,叹了一口气:“慧颖,那房子的事,妈听说了。”

我心里一紧,没说话。

“你那20万陪嫁,是咱家省吃俭用攒的。你爸那会儿天天加班,熬到半夜才回家。就想着闺女嫁过去,手里有钱不受气。”

我妈眼圈红了。

“现在呢?那钱打了水漂。你和志强搭进去一套房子,你连个主卧都住不上。”

“妈……”我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堵得慌。

“你告诉妈,你是不是受委屈了?”

我看着我妈花白的头发,忍了三年的眼泪一下子全涌出来。

我没哭出声,就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我妈把我搂过去,手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

她什么都没说。

哭够了,我擦干眼泪,问我妈:“咱家当年的转账记录,还在不在?”

“什么转账记录?”

“就是买房那20万,我怎么转给李志强的。”

我妈想了想,起身去翻柜子。翻了一会儿,从一个铁皮盒子里拿出一沓纸:“这些都是你爸收着的。”

我接过来看。银行的转账凭证,叠得整整齐齐,每一张都压平了,没有一个折角。

我爸的字写在凭证背面:“给闺女买房用的,一笔一笔记清楚。”

我眼眶又红了。

第二天,我拿着这些凭证去找了高华。

高华是我高中同学,在县城开了一家律师事务所,人很精明。她看了凭证,又听我说完整件事,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你手里还有没有别的证据?比如婚后还贷的流水?”

“有。每个月都是我工资卡自动扣的。”

“那好。你有没有办法证明,首付里你的出资比例?”

“娘家的20万,我自己攒的5万。”

高华点了点头:“能拿到你公婆那笔拆迁款流向的证据吗?”

“能查到一点,但不确定是不是全部。”

“够了。我建议你去做一个公证。”

“什么公证?”

“房产出资贡献公证。把你这部分出资的证据全部固定下来,以后一旦涉及房产分割,这就是铁证。”

我犹豫了。

高华看着我:“慧颖,我不是劝你离婚。我只是想让你手里有牌。女人在婚姻里,不能光靠感情活着。”

那天下午,我去了县公证处。

拿着娘家转账凭证、婚后还贷流水、房产证复印件,一项一项填表。公证员看了半天,抬头问我:“你确定要公证?”

我说确定。

按手印的时候,食指上沾了印泥,往纸上一按,红红的,像血。

我把公证书装进文件袋,回了家。

公婆坐在客厅看电视,婆婆回头看了我一眼:“这么晚才回来?

“去了趟银行。”

“钱多烧的,往银行跑。”

我没接话,走进次卧。打开衣柜最底层,把文件袋用衣服裹好,压在最下面。

李志强晚上回来,问我今天去了哪里。我说回了趟娘家。他说哦,没再问。

我看着他低头刷手机的样子,忽然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隔得很远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第三年秋天,李志刚回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带着一个女朋友。姑娘叫小丽,长得挺精神,说话也利索。在县城住了三天,公婆好吃好喝伺候着。

第三天晚上,小丽走了之后,婆婆在饭桌上说起这姑娘有多好,说人家家里条件不错,父亲是开小工厂的。

“就是有一点要求。”婆婆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人家说了,结婚得有房。要有自己的房子,不能跟公婆住一起。”

公公接话:“那必须的,现在姑娘都讲究这个。”

“那志刚买得起吗?”我忍不住问。

公公看了我一眼:“买不起就不能想办法了?”

我没再接话。

那天晚上,李志强躺床上,忽然说了句:“慧颖,我听说志刚看上了城南一个楼盘,首付要二十来万。”

“哦。”

“咱手里还有点积蓄……”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那是孩子以后上学的钱。”

“志刚是我亲弟弟。”

“你儿子也是你亲儿子。”

他不说话了。

之后的几个月,公婆的态度明显变了。

婆婆开始嫌我做菜不好吃,嫌我拖地不干净,嫌我给孩子穿得不够暖和。公公则经常在饭桌上唉声叹气,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靠不住”。

我知道这些话是说给我听的。

我不吭声,该做什么做什么。

只是每次去菜市场,会多买半斤肉,炖一锅红烧肉,孩子爱吃。

等公婆都出门了,我打开衣柜最底层,看一眼那个文件袋,又合上。

腊月里,公公的六十大寿到了。

婆婆提前一星期就开始张罗,买菜买肉,订蛋糕,给亲戚打电话。她那天格外高兴,嗓门特别大,整个楼道都听得见。

老李家要办大事了!

李志强问我买什么礼物,我说买了一件羊绒衫。

“就这个?”

“你还想买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寿宴那天,家里热闹得很。

客厅摆了三大桌,来了十几口亲戚。

堂叔堂婶,大舅大舅妈,表姐表姐夫,满满当当挤了一屋子。

桌上摆满了菜,红烧鱼、炖排骨、炸丸子、炒时蔬,全是婆婆的手艺。

公公穿着一件新棉袄,坐在主位上,满面红光。

我帮着端菜倒酒,来来往往走了一下午。腿酸,腰也酸。孩子在旁边闹着要吃糖,我哄了半天。

李志强坐在酒桌上跟亲戚喝酒,脸红了,舌头也有点大。

八点多,菜快上齐了。

公公端着酒杯站起来,咳嗽了一声:“今天高兴,我多说几句。”

大家安静下来,都看着他。

“我今年六十了,这辈子没干成什么大事,就养了两个儿子。”

亲戚们笑着附和。

大儿子志强,老实本分。小儿子志刚呢,虽然没什么出息,但总算找了个好对象。人家姑娘说了,结婚得有房子。

我心里一紧,手里的筷子搁在碗上。

公公接着说:“我家的情况,大家也都知道。老房子拆了,补偿款给了志刚付首付。可我寻思着,首付哪够?年轻人工资低,月供交不起。不如咱家现成的房子,直接给他们当婚房。”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

慧颖啊。”公公看向我,“你们两口子带孩子,搬到次卧挤挤。主卧腾出来,给志刚和小丽结婚用。

我的脸发烫,手心却冰凉。

李志强在桌子底下踢我的脚。

我没动。

他又踢了一下,这次力气大,踢在我小腿骨上。

我抬起头,看见他正冲我使眼色。那眼神我太熟悉了——“别吭声,忍忍就过去了”。

忍忍就过去了。

这句话我听了一千遍。

从公婆搬进来那天,从粉底液被扔进垃圾桶那天,从拆迁款转给李志刚那天,从我在阳台哭了一整夜那天。

忍了三年。

我看着李志强,忽然笑了一下。

他愣住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高华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