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快燃尽了。

她背对着我,手停在衣扣上,犹豫了很久。

“你……确定要看?”

我没说话。心里乱得跟一团麻似的,娶这个女人,到底是报恩,还是别的什么,我也说不清。

她慢慢脱下外套,左臂上那只青紫色的蝴蝶胎记露了出来。

手中的水杯“”地掉在地上,溅了我一裤腿的水。

她回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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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魏英奕,市医院的外科医生。

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家里穷得叮当响,我上高中那会儿,连饭都吃不起,每天中午就啃个馒头,就着自来水咽下去。

那时候罗江华老师是我班主任。

他发现了我的情况,没说什么,只是每个月往我饭卡里充两百块钱。后来我才知道,那钱是他从自己工资里抠出来的。

高三那年,他垫付了我全部学费。

我记得那天雨下得特别大,他骑着自行车到我家,浑身都湿透了。

他把一个信封塞给我妈,说:“让孩子好好读书,以后有出息了,别忘了回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就行。”

我妈跪在地上给他磕头。

他赶紧扶起来,眼眶也红了。

那天的雨声,他的背影,我一直记着。

大学毕业后我进了市医院,工作稳定了,每年都回去看罗老师。每次去都带东西,他总骂我乱花钱,但脸上笑眯眯的。

去年回去,发现他中风了。

人瘦得脱了相,半张脸歪着,说话也不利索。师母罗秀文身体也不好,腰弯得跟虾米似的,走几步路就喘。

家里全靠一个人撑着。

那就是他们的养女,罗雅洁。

我第一次见到雅洁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劈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皮肤晒得黝黑,胳膊上全是伤疤和老茧。

看着比实际年龄老十岁。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劈柴。斧头落下去,木柴裂成两半,声音脆响。

那天晚上,罗老师拉着我的手,流着泪说:“英奕啊,我这辈子就一个放不下的人,就是雅洁。她都三十好几了,还没嫁出去,我要是走了,她可咋办……”

他说话含含糊糊的,但我听明白了。

“老师您别这么说,您身体会好的。”我安慰他。

他摇摇头,眼泪顺着歪斜的脸流下来。

师母在旁边抹眼睛。雅洁端着碗从厨房出来,把粥放在桌上,低着头说:“爸,先吃饭吧。”

她说话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似的。

那顿饭我吃得心不在焉。

罗老师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乞求,又像算计。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他只是放心不下女儿。

回医院后,我开始频繁收到罗老师的信。都是托人代写的,但每一封末尾都有他歪歪扭扭的签名。

信的内容就一个意思:让我娶了雅洁。

这事很快在医院传开了。

谢思淼第一个来找我。她是医院的麻醉师,比我大两岁,追了我三年。长得挺好看,家境也好,我妈特别喜欢她。

魏英奕,你是不是疯了?”她站在我办公桌前,脸都白了,“你要娶一个乡下种地的女人?

我没说话。

“她有什么好?年纪比你大,长得也不行,你图什么?”她的声音越来越大。

“图报恩。”我说。

她愣了愣,然后冷笑一声:“报恩?报恩的方式多了去了,非得把自己搭进去?”

我没回答她。

她走的时候摔了门。

我妈第二天就从老家赶来了。

她跪在科室门口,哭着说:“儿啊,你要是娶了那个女人,我就不活了。

同事们都在旁边看着,我脸烧得慌。

我扶起我妈,说:“妈,罗老师对我有恩。”

“有恩也不能这样报啊!”她拍着大腿哭,“你一个医生,娶个三十多岁种地的,你以后怎么做人?”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脑子里乱糟糟的。

其实我心里藏着一个秘密,一个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起过的秘密。

十年前的那个雨夜。

我还在上大学,放暑假回家,经过一条小巷子的时候,听到有女孩在哭。

巷子很深,路灯坏了,只有远处的一点光。

我站在巷口往里看,模模糊糊看到几个黑影,围着一个人。

是女孩的哭声。

我的心跳得厉害,腿也软了。

我站在那里,大概有十秒钟。然后我转身跑了。

跑得很狼狈,鞋都掉了一只。

回到家后,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脑子里全是那个哭声,怎么也赶不走。

后来我打听过,那条巷子附近常有混混出没。但没人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

没人去查。

我也没敢再提。

那件事成了我心里的一根刺。每次想起来,都扎得慌。后来我患上了轻度焦虑症,吃了一段时间药才好。

所以当罗老师说要我娶雅洁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也许这是我赎罪的机会。

虽然我不知道那个女孩是谁,她也不知道我是谁。

但我总觉得,要是能帮一个人,也许我心里会好受些。

02

我又回了一次罗家。

这次是去正式提亲的。

雅洁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她看到我来,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忙活。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她把被子抖开,铺平,拍打。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干惯了的。

那个……”我开口。

她停下来,看着我。

“我……我想跟你谈谈。”

她点点头,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

我坐在她对面,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罗老师跟我说了。”倒是她先开口,“你要娶我?”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事。

“嗯。”我点头。

“为什么?”

“因为你爸对我有恩。”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觉得这样合适吗?”她问。

“什么合适不合适的,过日子呗。”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想清楚就行。

没有惊喜,没有拒绝,也没有感动。

就像一个交易,双方谈好了价格,签字画押就行。

我有些失落,但转念一想,也许这就是她。一个在乡下种了三十年地的女人,哪来的浪漫和激动。

离开的时候,我在村口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长得很壮实,眼神有点凶。

他拦住我,问:“你就是城里来的那个医生?”

“是。”

“你要娶雅洁?”

“嗯。”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她不合适你。”

“你知道她是啥人吗?你知道她……”他话说到一半,收住了。

“什么意思?”我问。

他没回答,转身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人叫丁俊誉,是罗家的邻居,也是个光棍。

村里人都说他喜欢雅洁,但雅洁看不上他。

那天晚上的事让我心里有点不舒服。

但也没太往心里去。

回到医院后,我开始准备婚礼的事。

谢思淼又来找过我一次。这次她没哭没闹,只是递给我一个盒子。

这是你的东西吧?”她说。

我打开一看,愣住了。

是一支钢笔。

黑色的,笔帽上有一道划痕。

我认得这支笔。是我上大学时买的,后来丢了。

“你从哪找到的?”我问。

“你别管我从哪找到的。”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你要娶的那个人,跟这个笔有关系吗?”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丢这支笔的时候,是不是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她问。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突然想起来了。

这支笔,是十年前那个雨夜丢的。

当时我跑得太急,口袋里的笔掉了。

也就是说,这支笔掉在了那条巷子里。

谢思淼怎么会找到这支笔?

她看着我,叹了口气:“魏英奕,有些事情,你可能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我问。

她摇摇头,转身走了。

走之前丢下一句话:“你自己小心点。”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脑子里反复想着谢思淼的话,还有丁俊誉那奇奇怪怪的眼神。

雅洁到底是谁?

我娶她,是不是太草率了?

但第二天早上,我还是买了回乡的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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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礼定在五一。

我妈气得没来。谢思淼也没来。

只有几个同事随了份子钱,人都没到。

罗老师在床上躺着,师母扶着墙出来看了看,又回去了。

婚礼很简单,就在罗家院子里摆了几桌酒。

村里的亲戚邻居来了十几个人。

丁俊誉也来了,他坐在角落里喝酒,眼睛一直盯着雅洁。

雅洁穿着一件红衣服,是她自己做的。料子不好,但穿在她身上还挺好看。

她低着头,不说话,连敬酒都是敷衍了事。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但想着反正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凑合过吧。

那天晚上,送走了客人,院子里一片狼藉。

雅洁一个人在收拾碗筷,我过去帮忙。

“不用你。”她说。

“没事,反正我也闲着。”

她没再推辞。

我们俩在月光下默默地收拾,谁也没说话。

收拾完,她去罗老师房间看了看,然后端着水回屋了。

我跟在她后面。

新房是罗老师原来的房间,腾出来给我们住的。

房间不大,摆着一张老式木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

桌上点着两根红烛,映得满屋子都是红光。

雅洁背对着我,慢慢脱外套。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犹豫着什么。

“你……确定要看?”她问。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

“有什么不能看的?”我说。

她停下来,过了一会儿,才把外套脱下来。

左臂上,一只青紫色的蝴蝶形状胎记,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我手里的水杯“啪”地掉在地上。

水溅了我一身,但我完全没感觉到。

因为我全部注意力都被那个胎记吸走了。

那只蝴蝶。

青紫色。

长在左臂内侧。

跟十年前那个雨夜,我一模一样。

我记得当时巷子里的路灯虽然坏了,但巷口的车灯照过来,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个女孩手臂上的蝴蝶形状胎记。

后来那半年,我每次做噩梦都会想起那个画面。

那个蝴蝶,那个哭声,那些黑影。

还有我狼狈逃跑的背影。

你怎么了?

雅洁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疑惑。

“没……没事。”我低下头,弯腰去捡杯子碎片。

手抖得厉害,碎片割破了手指,血渗出来。

“我来吧。”雅洁蹲下来,从我手里接过碎片。

我看着她,嘴唇哆嗦着,想问什么,但问不出口。

问她是不是十年前那个女人?

问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问她为什么不恨我?

太多的疑问堵在胸口,像一团棉花。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雅洁就睡在我旁边,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

但我听到她翻身时,轻轻叹了口气。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迷糊了一会儿。

做了一个梦。

又回到了那条巷子。

女孩的哭声,黑影子,雨声。

我站在巷口,腿像灌了铅一样重。

想跑,但跑不动。

想喊,但喊不出声。

那个女孩突然转过头来看着我。

是雅洁的脸。

她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你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

04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雅洁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喂鸡。

我站在窗户边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到底知不知道十年前那个晚上,我也在?

她知不知道那个逃跑的人是我?

如果知道,她为什么还要嫁给我?

如果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我决定先不问她。

但我得查清楚一些事情。

等雅洁出门去了镇上,我开始翻家里的东西。

先翻了柜子。

柜子里没什么特别的,都是一些旧衣服和布料。

我翻到底的时候,摸到一个硬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个旧的医药箱,铁质的,上面刷着绿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打开,里面是一些旧药方和药瓶。

药方都是手写的,字迹很工整,一看就是练过的。

有几张药方的落款写着“叶永祥”三个字。

不知道是谁。

我正要把箱子放回去,突然看到箱子底部有一张发黄的纸。

拿出来一看,是一张亲子鉴定报告。

报告是二十多年前做的,鉴定人和孩子的关系是“父女”。

但结论是:排除亲生。

也就是说,罗老师不是雅洁的亲生父亲。

这个我倒不意外。

师母早就跟我说过,雅洁是罗老师捡回来养大的。

但我意外的是,这张报告为什么会藏在这种地方。

罗老师为什么要藏起来?

我又翻了翻,找到一个笔记本。

本子很旧,纸张都发黄了。

翻开第一页,写着一行字:叶家祖传药方,蝴蝶胎记传女不传男。

蝴蝶胎记?

我的心跳了一下。

再往下翻,记录着一些药方的配方和用法。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有两个人,都穿着白大褂,站在一家医馆门口。

一个年轻一点的我认识,是罗老师。

另一个年纪大一些的,我不认识。

照片背面写着:叶永祥,恩重如山。

又是这个名字。

叶永祥是谁?

为什么罗老师叫他“恩重如山”?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又看。

总觉得照片上那个陌生人的脸,有点眼熟。

但我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那天下午,雅洁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所有东西都放回了原位。

她进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问:“你今天没出门?”

没有,在家里待着。”我说。

她没再问,去厨房做饭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罗老师也在。

他半躺在床上,师母一口一口地喂他。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那个曾经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老师,现在变成了这样一个人。

但他看我的眼神,还是跟以前一样。

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深意。

“英奕,你过来。”他含含糊糊地叫我。

我走过去,他抓着我的手,用力握了握。

“好好……照顾……雅洁。”

“老师您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