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大山里的两张录取通知书
那年夏天贵州的太阳毒得很,晒得青石村的黄土直冒烟。我跟我弟莫志强蹲在门槛上拆信封,两个大红烫金的录取通知书摆在那儿,我妈在旁边搓着围裙,手都在抖。我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本科,他差了点分,录到省电力专科学校的专科。村里人那几天见了我爸都喊有福气,说老莫家祖坟冒青烟了,一下飞出两只金凤凰,还是个本科带个专科,以后这日子肯定风光。我爸那天特意去镇上割了两斤猪肉,倒了半杯散酒,拍着我肩膀说志明啊,你可是咱家第一个本科生,将来当国家老师,铁饭碗,一辈子稳稳当当。我弟闷头扒饭,没吭声,眼里有点红,大概是觉得自己没我争气。
省城里的两条岔路
去省城报到那天,我爸借遍了半个村凑学费,背着两个蛇皮袋送我们上车。我在师大啃了四年书本,毕业顺理成章分回县一中教语文,粉笔灰吃了一辈子。我弟在电力专科学了三年技术,毕业进了省电力公司,刚开始跟着师傅爬电线杆,大太阳底下晒得脱层皮,过年回来手心全是茧子。那会儿我心里还隐隐有点得意,觉得他个专科生,干的是苦力活,哪有我站在讲台上受人尊敬。九几年那阵子,我每个月工资虽然不多,但好歹是财政拨款,月底准时到账,买书喝茶够用,我弟在电力公司前几年也就那样,风吹日晒的,我还劝过他实在不行回来考个代课老师试试。他没听,咬着牙在那儿熬,后来赶上电网大改造,他脑子活泛技术又硬,天天泡在变电站里,一步步从班组长熬到了技术主管。我看着他偶尔回来穿得人模狗样,还暗地里想过读书多还是有用了,他再怎么折腾,总归没我这编制稳当,老了肯定没我这教师退休金厚实。
退休那天的心情
去年春天我满六十办退休,坐在县教育局那间小办公室里算工资,拿到核定单的时候手都有点凉。每月基本养老金加一起才三千二,我那点职称评得晚,卡在中级一辈子没动过,算下来就这么点。回家跟我老伴俩人对着那张纸叹气,买菜都得掐着手指头算,孙女要报个兴趣班都得犹豫半天。同一周我弟在省城退休,他媳妇给我打电话随口提了一句,说建军这个月拿到手九千出头,还有额外的企业年金补一块,俩人正琢磨着去云南玩一圈。我握着电话嗯啊地应着,挂了线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菜市场讨价还价的老头老太,心里说不上来的滋味。不是嫉妒我亲弟,就是觉得这大半辈子有点荒诞。我教了三十八年书,教案堆起来比人高,送出去的学生一茬接一茬,到头来兜里这点退休钱,连他零头都够不着。我弟那专科起步的,选了个垄断行业的赛道,社保基数年年顶格交,还有补充年金,几十年滚下来硬是甩了我几条街。
村里的风言风语
没多久村里消息灵通的七大姑八大姨都知道了,有人在井边洗菜就撇着嘴说读书多有啥用,志明念了四年本科当老师,还不如志强读个专科爬电杆的,寒窗苦读一场空。我听着刺耳,又没法反驳,账面上的数字摆在那儿,三千二对九千,换谁都得咂咂嘴。后来有个早年在社保局干活的学生回老家探亲,专门绕到我家坐了会儿,给我掰扯这里头的门道。他说老师您别往心里去,这不是您教得不好,也不是本科没用,是两套体系的问题。您在县里事业单位,工资基数低,养老金就靠基础那几块;我舅在电力那种系统,缴费基数常年顶格,还有职业年金兜底,视同缴费年限算得也宽,几十年复利加补贴叠起来,差距就在这慢慢拉开的。他说这叫赛道选择,跟个人本事和学历高低没那么大关系,要是您当年也进了高福利的行业编制,这会儿拿的绝不会比我舅少。
阳台上的那通电话
我听完点了根烟,没再纠结那数字。傍晚我给弟弟打了个电话,他在那头嘿嘿笑,说哥你别听村里人瞎咧咧,我要是没你当年在家照顾爸妈让我安心在外头闯,我也熬不到今天。我说志强啊,你退休金比我高,我替你高兴,真心的,就是偶尔想起那年咱俩蹲在门槛拆通知书,爸说我是稳当路,你是实在路,谁也没料到这“实在”俩字到老了这么值钱。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哥,你教出来的那些娃,有的现在不也在我们电力系统当领导了嘛,说到底咱俩谁也离不开谁。我望着窗外夕阳把山尖染成金红色,想起这辈子批改过的作文、罚站过的捣蛋鬼、毕业多年还给我寄贺卡的那些孩子,胸口那点堵慢慢散了。学历是张入场券,可后半辈子跑哪条道、遇上什么时代红利,真不是一张纸能算尽的。我把退休核定单折好塞进抽屉,转身问老伴晚上包韭菜饺子还是酸菜馅,她骂我有钱了想吃啥包啥,我笑笑没接话,心里清楚这日子还得照常过,只是以后再有人问我读书有没有用,我大概会先递根烟,跟他聊聊我和我弟这相差五千八的退休金背后,那一整个时代的弯弯绕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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