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俗研究:民间的殡葬扎纸店是楚王陵兵马俑制作的演变吗|兵马俑|明器|楚王陵|陪葬|陶俑|陶质

从民间殡葬习俗看汉代王陵陪葬制度的千年演变与活态传承

——以徐州楚王陵兵马俑葬制流变为例

张文一和古建大师孙统义先生

张文一

摘要

汉代是中国古代丧葬制度定型成熟的关键时期，以徐州楚王陵为代表的西汉诸侯王陵，形成了以军阵兵马俑陪葬、仪仗陶俑殉葬、礼制服饰配套为核心的高等级葬制体系。两汉之后，随着社会制度更迭、生产力迭代、礼制下移普及，森严的帝王王侯专属丧葬规制并未消亡，而是完成了贵族礼制民间化、硬质明器软质化、官营工艺民俗化的千年转型。

汉代王陵专属的兵马俑、车马俑、屋舍俑等陪葬明器，逐步演变为当代民间丧葬通行的纸人、纸马、纸车、纸屋等纸扎冥器；汉代王室丧葬专属的冕服、丧制礼服，简化传承为现代民间殡葬的孝服、孝帽、素衣体系；汉代官窑专职制俑工匠群体，也被后世民间扎纸匠人、纸扎店铺完整接续。本文以制度流变、器物演变、服饰传承、行业接续四维为考证维度，梳理汉代王陵高端葬制向普通民众殡葬习俗下沉、演变、活化的完整脉络，证实当代中原及北方民间殡葬礼仪，实为西汉楚王陵陪葬礼制的世俗延续与活态传承。

关键词

汉代王陵；楚王陵兵马俑；陪葬制度；纸扎冥器；民间殡葬习俗；礼制传承

一、引言：汉代森严葬制与礼制下移的历史逻辑

先秦至汉初，丧葬等级壁垒极为严苛，人殉、陶俑殉葬、军阵陪葬是帝王、诸侯王、公卿贵族的专属礼制，平民百姓严禁僭越使用俑葬制度。西汉立国后，废除残酷人殉制度，以陶俑、车马、器具、屋舍模拟现实人间体系，构建“事死如事生”的地下王国，形成成熟的王陵陪葬体系。

以徐州狮子山楚王陵、北洞山汉墓为核心的西汉楚国高等级墓葬，出土数量庞大、阵型规整、体系完备的兵马俑军阵、仪仗俑、生活陶俑、车马屋舍明器，代表了汉代诸侯王陵陪葬制度的最高范式。整套葬制核心逻辑为：以俑代人、以器代物，复刻生前仪仗、军队、居所、车马、生活物资，保障逝者地下威仪与永续生活。

两汉四百余年，这套礼制深度固化、深入人心。魏晋以降，门阀制度瓦解、等级管控松弛、纸张普及、民间手工业兴起，原本仅限王侯的陪葬礼制开始逐层下移，由皇室王陵、士族大墓，逐步渗透至平民阶层。高端昂贵的陶俑烧制因成本高昂难以普及，被低成本、易制作、寓意相通的纸扎器物替代，最终完成从“帝王官窑俑葬”到“百姓纸扎殡葬”的千年民俗转化，形成今日民间根深蒂固的丧葬传统。

二、器物流变：从汉代王陵兵马俑到现代民间纸扎冥器

汉代王陵陪葬的核心载体为硬质陶质明器，涵盖军阵兵马俑、仪仗人偶、车马牲畜、楼台屋宇、日用器具，品类齐全、体系完整，完全复刻王侯生前的军队护卫、出行仪仗、居家生活场景。这套器物体系，是后世民间纸扎冥器的直接礼制原型，二者形制、寓意、使用逻辑一脉同源。

（一）人偶体系：兵马俑与丧葬纸人

汉代楚王陵陪葬兵马俑，姿态规整、列队森严，功能为护卫亡灵、镇守陵寝、彰显威仪，是地下冥界的专属护卫军与仪仗队。在汉代礼制观念中，人偶即“替身”，替代活人殉葬，侍奉、守卫逝者。礼制下移后，普通民众无力烧制陶质兵俑与人偶，遂以纸质人形纸扎替代，延续“人偶护灵、侍奉亡魂”的原始寓意。当代民间送殡所用童男童女、文武侍从纸人，本质就是汉代仪仗俑、护卫俑的民俗简化版，核心功用、文化寓意、祭祀逻辑与楚王陵兵马俑完全一致，仅材质由陶土变为纸张、形制由军阵变为民俗侍从。

（二）仪仗体系：陶车马牲畜俑与纸马纸牛纸车

徐州汉墓普遍出土汉代车马俑、牛马牲畜俑，是王侯出行仪仗、农耕畜牧、交通体系的地下复刻，象征逝者生前车马随行、牛马成群、出行威仪。

随着民间习俗演变，陶制车马、牛马俑逐步退出日常殡葬，纸马、纸牛、纸轿车、纸车马成为平民丧葬标配。民间殡葬焚烧纸马纸车，寓意为逝者备足出行仪仗、代步车马，延续千年汉制“出行随葬”的礼制内核。从坚硬官窑陶塑到轻便纸质扎作，形制简化、寓意未改，礼制内核完全承袭汉代王陵制度。

（三）居所体系：汉代楼阙陶俑与现代纸屋纸院

汉代高等级诸侯王陵中，楼台、院落、仓厨、井舍等建筑类陶明器极为常见，目的是为逝者构建完整的地下居所，实现“事死如生”。后世民间将这一礼制完整继承，演化出殡葬焚烧纸屋、纸院、纸别墅、纸厅堂的习俗。无论材质、工艺如何迭代，其核心思想始终是为逝者供奉居所、储备家业、延续生前生活格局，是汉代王陵建筑明器制度的民间通俗延续。

（四）材质迭代的历史必然性

汉代官窑陶俑工艺复杂、取土严苛、烧制周期长、成本极高，仅官营窑场可批量生产，属于皇权贵族专属奢侈品。魏晋之后，纸张普及、民间手工业兴盛，纸扎工艺成本低廉、造型灵活、制作快捷、焚烧即祀，完美适配平民阶层的丧葬需求。由陶质明器向纸质明器的材质转型，不是习俗的凭空创造，而是汉代高端葬制适应民间社会的低成本、普适化改良，礼制内核千年未变。

三、行业传承：汉代制陶官窑工匠与后世民间扎纸行业

汉代王陵庞大的陪葬俑体系，依托官方专职陶窑、世袭制俑工匠支撑。以徐州翠屏山汉代官窑为代表的官营窑场，拥有专业工匠团队，专职烧制王陵兵马俑与陪葬明器，形成标准化、职业化的丧葬器物生产体系。

汉代之后，官营官窑体系解体，但丧葬用俑的社会需求从未中断。原本服务皇室王侯的制俑技艺、造型范式、礼制标准，流入民间，逐步转化为民间纸扎技艺；专职官窑工匠群体，演变为世代相传的民间扎纸匠人；规模化官营窑场，被遍布城乡的扎纸店、寿衣店接续替代。

从“汉代官窑制俑”到“后世民间扎纸”，是丧葬手工业的完整行业接续：生产目的始终为殡葬祭祀、产品体系完全对应、礼制标准一脉相承，仅材料与工艺随时代迭代，构成中国民俗手工业千年未断的传承脉络。

四、服饰礼制传承：汉代王室丧服制度与现代民间孝服孝帽

汉代不仅有完备的陪葬器物制度，更有严格的丧葬服饰礼制。汉代王侯大丧，亲属、臣属着统一素色礼服、冠饰，依血缘尊卑区分服饰形制，形成等级严明的丧服体系，是汉代礼乐制度的重要组成部分。

这套高端王室丧服礼制，同样完成全面民间下沉。现代民间殡葬中，亲属穿戴的白色孝服、孝帽、素鞋、披麻素衣，形制素雅、制式庄重、尊卑有序，完全承袭汉代丧服的素色致哀、衣冠守孝、以服辨亲疏的核心礼制。民间孝服无花纹、无艳饰、通体素白、冠帽齐备的特征，与汉代王室大丧礼服形制高度同源。日常百姓不懂古礼条文，却世代恪守这套服饰规范，正是汉代皇家丧葬礼乐制度活态留存于民间的直接佐证。

五、制度演变：从“帝王专属礼制”到“全民通用民俗”

我们梳理完整流变脉络，可清晰得出汉代王陵陪葬制度的千年演变逻辑，其传承链条完整且从未断裂。

1、礼制内核不变。始终遵循“事死如事生、备物致祭、以俑侍灵、素服致哀”的汉代核心丧葬思想；

2、器物体系同源。纸人承仪仗俑、纸马承车马俑、纸屋承楼阙俑，一一对应汉墓陪葬品类；

3、行业体系接续。官窑工匠技艺流入民间，转化为千年纸扎非遗行业；

4、服饰礼制存续。汉代皇家丧服体系简化下沉，成为全民孝服礼仪；

5、等级制度消解。由王侯专属特权礼制，转变为全民普惠民俗传统。

溯源今日百姓丧葬焚烧纸人纸马、穿戴孝服守孝的全套民俗，本质就是两千年前徐州楚王陵兵马俑陪葬礼制的世俗化、平民化、生活化延续。

长期以来，学界多将汉代王陵葬制视为消失的古代皇家制度，将民间纸扎殡葬习俗视为乡土通俗民俗，割裂了二者的深层渊源。通过器物、行业、服饰、礼制四维考证可知，汉代兵马俑陪葬制度并未随王陵封土沉寂，而是完成了自上而下的千年民俗转化。楚王陵的军阵俑阵，化作乡野灵前的纸人纸马；汉代官窑的精工制俑，化作民间匠人的纸扎技艺；王侯大丧的礼乐衣冠，化作千家万户的孝服孝礼。形虽由陶变纸、由繁化简，其礼不变、其魂不绝。

这套跨越两千余年的文化传承，印证了徐州汉文化的深厚穿透力，也证实：民间殡葬习俗，是最鲜活、最持久、最接地气的汉代王陵礼制活态化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