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静得吓人。

肖香兰把一沓纸拍在茶几上,纸角砸出脆响。

她靠在沙发上,右腿因为中风后遗症微微打颤,但眼神冷得像刀子。

“陈建国,你在我家干了十年,我每月给你三万,你不够?”

陈建国站在门口,手里的抹布滑落在地。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卡了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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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肖香兰这辈子最恨两样东西——欺骗和背叛。

十年前那场中风来得突然,她正在公司开会,话说到一半,整个人就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醒来时,右半边身子没了知觉,嘴巴歪着,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儿子肖俊宇从国外飞回来,在病房里守了三天。

妈,我给你请个人。”肖俊宇蹲在床边,眼睛熬得通红,“你就别去公司了,我找人打理。你好好在家养着。

肖香兰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只发出含糊的声音。她向来要强,自己一个人把公司撑起来,从没求过谁。可现在她连上厕所都需要人扶。

那种滋味,比死还难受。

出院那天,肖俊宇把一个男人带到了她面前。

“这是陈建国,以后就住在家里照顾你。”

肖香兰上下打量着这个男人——个子不高,黑瘦黑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他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整个人缩着肩膀,像做了亏心事似的。

“阿姨好。”他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肖香兰心里就犯嘀咕:一个大老爷们,怎么能干保姆这活?

第一顿晚饭就出了岔子。

陈建国煮了一锅粥,结果糊了锅底,满屋子都是焦味。他赶紧跑去关火,手忙脚乱地盛了一碗端过来,粥面上还飘着几粒烧焦的米粒。

肖香兰气得差点把碗摔了:“你这是要毒死我吗?”

陈建国连连道歉,又跑回厨房重新煮。

等第二锅粥端上来时,他脸上渗着汗珠,袖口沾着水渍。

他站在一旁,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手指不安地搓着衣角。

肖香兰压下火气,端起粥喝了一口。粥煮得不稠不稀,火候刚好。她没再说什么。

日子就这么过着。

陈建国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先是一瘸一拐地打扫院子——他脚上有旧伤,走快了能看出来。

然后炖汤、洗菜、擦窗子。

等肖香兰醒了,他已经把所有活都干完了。

肖香兰坐在轮椅上,看着他忙里忙外。她有时候想,这人干活的劲头,跟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

每天早上七点,陈建国会推着肖香兰去公园。他把轮椅推得很稳,遇到减速带就放慢脚步,绕开积水的地方,连树影里的阳光都替她挡着。

“你这腿得活动活动。”他蹲下来,轻轻捏着她的膝盖骨,“血液不流通,时间长了就更不行了。”

肖香兰没好气地说:“你懂什么?你又不医生。”

陈建国不吭声,继续按摩。他的手法很老练,力道不大不小,捏得她腿上一阵暖意。

公园里的老人们都认识肖香兰,见了面就打招呼。

有几个老太太凑过来,眼睛瞟着陈建国,低声问她:“你从哪儿找的保姆?可靠吗?现在这些男的伺候女人,谁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肖香兰嘴上说“他就是个干活的”,心里却开始留了个心眼。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傻老太婆,能白手起家做到退休,什么样的鬼没遇到过?

但陈建国这个人,确实让她看不透。

他不怎么说话,干完活就待在厨房里,有时候一坐就是大半天。

肖香兰有次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厨房灯亮着。

她悄悄挪过去,透过门缝看见陈建国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亮着光。

他低着头,肩膀轻轻抖着。

肖香兰没出声,转身回了卧室。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个人,到底藏着什么事?

02

三个月后,肖香兰的右腿开始有了知觉。

她能自己扶着墙站起来了,虽然走不了几步,但比之前强多了。陈建国每天给她按摩四次,每次半小时,从不间断。

肖香兰的女儿要是能活到现在,也该四十二岁了。

那天她发烧,她以为就是普通感冒,忙着公司的事没顾上。

结果三天后,女儿转成急性脑膜炎,没救过来。

从那以后,她再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儿子。

可陈建国不一样。

他不懂那些花里胡哨的话,只会闷头做事。每天晒被子、擦玻璃、给花浇水,院子里的蔷薇比去年开得还旺。

肖香兰坐在阳台上,看着他在院子里忙活,突然开口说:“建国啊,从下个月起,我每个月给你三万块钱。”

陈建国愣住,手里的水瓢差点掉在地上:“阿姨,这太多了,我……”

“让你拿着就拿着。”肖香兰打断他,“一万是你工资,另外两万我给你存着。万一哪天你家里出点什么事,也有个应急的钱。”

陈建国眼圈一红,低下头,声音发颤:“阿姨,我……”

“别磨叽。”肖香兰摆摆手,“你把活干好就行了。”

她不知道,陈建国那天晚上哭了很久。他把那两万块钱单独存进一个账户,心思着等肖香兰百年后,把这些钱再还给她。

他不敢想,自己这样的人,怎么配拿别人的钱。

周淑英是肖香兰的老相识,年轻时就认识,几十年了。她隔三差五就来串门,提着水果点心,坐在沙发上跟肖香兰聊天。

“香兰,你现在这日子过得真滋润。”周淑英嗑着瓜子,眼睛瞟向厨房里的陈建国,“有个人伺候着,比养个儿子强。”

肖香兰笑了笑:“就是干活的人,有什么好说的。”

“你可别大意。”周淑英压低声音,“现在这些男的伺候老太太,有几个是用心的?还不是惦记你那点钱。”

肖香兰没接话。她知道周淑英的为人,嘴上一直这样,说来说去都是为她好,但谁也不知道她心里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周淑英见她不信,又加了一句:“我听说啊,城南有个老太太,保姆用了三年,结果把房子都骗走了。你可得长个心眼。”

肖香兰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不动声色:“知道了,我心里有数。”

周淑英走后,肖香兰坐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她想了很久,最后拿起手机,给老邻居赵广明打了个电话。

“老赵,帮我查个人。”

赵广明是退休律师,跟肖香兰认识二十多年了。他做事稳妥,嘴也严实。

“查谁?”电话里,赵广明问。

我家这个保姆,陈建国。

赵广明沉默了几秒:“怎么了?发现什么不对劲了?

“没什么不对劲,就是太不对劲了。”肖香兰说,“这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要,连我给他钱他都推三阻四。你说,这不是最大的不对劲吗?”

赵广明应了一声:“行,我帮你查查。”

挂了电话,肖香兰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院子里的蔷薇开了,红得像一团火。

三天后,赵广明给她回电话了。

“老肖,查到了。”

肖香兰坐直了身子:“说。”

“陈建国,五十二岁,没有前科,也没啥路子。”赵广明顿了顿,“但他以前是个做生意的,开过一家小公司,后来倒闭了。具体怎么倒的,不清楚。他的婚姻状况也不太好,离了婚,有个女儿。”

“女儿多大了?”

“快三十了,是护士。”

肖香兰皱起眉头:“就这些?”

“暂时就这些。”赵广明说,“还需要查什么?”

“他那个女儿,具体在哪家医院上班?”

赵广明记了下来:“我问问。”

挂了电话,肖香兰坐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陈建国每天傍晚都会躲进厨房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几次路过,都只听见他低声说“没事”、“会好的”、“别担心”这几个词。

现在有了点线索,但她还不敢确定。

晚上,陈建国端着药汤过来时,肖香兰突然开口问他:“建国,你女儿多大了?”

陈建国手一抖,汤差点洒出来:“阿姨,您怎么……”

“我问你话呢。”

陈建国低下头:“二十八了。”

“在哪儿上班?”

“……在医院。”

“哪家医院?”

陈建国沉默了很久,最后轻声说:“城南第一医院。”

肖香兰没再追问。她端起药汤一饮而尽,药味苦得她皱眉头。

“行,你去忙吧。”

陈建国低头离开。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些,走到门口时,不小心撞到门框上。

肖香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这个人,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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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一个月后,肖香兰能自己拄着拐杖走几步了。

陈建国帮她联系了一家康复中心,每周三次去做理疗。他每次都跟着,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着,一等就是两三个小时。

理疗师跟肖香兰熟悉了,有一次聊天时提到:“阿姨,您这身体恢复得真好,多亏了您家这位大哥,天天陪着,比亲儿子还上心。”

肖香兰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翻腾。

她想起自己儿子,肖俊宇。

从她生病到现在,总共回来三次,每次待三天就匆匆走了。

他在国外有老婆有孩子,有自己的事业,她就是后腿,拖累他。

可她也没办法。谁让她老了?谁让她不中用了?

她有时候想,要是不生病,是不是就不用靠着别人活?

陈建国带她去康复中心的路上,会经过一条老街。

街两边是卖小吃的小摊,炸油条的香味飘得老远。

有一次,陈建国突然停下来,买了一袋刚出锅的糖糕,递到肖香兰面前。

“阿姨,小时候我娘就喜欢给我买这个。”

肖香兰看着那袋糖糕,想起了自己女儿小时候的事。那时候她还年轻,每天带孩子上班,女儿坐在办公室角落里,吃着糖糕等着她下班。

你娘还在吗?”她问。

陈建国愣了一下:“不在了,走好几年了。”

“你爹呢?”

“也不在了。”他低下头,“我爹走得更早,我娘走的时候,我在外地,没赶上。”

肖香兰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自己女儿走的时候,她也没能赶到医院。等她去了,女儿已经没了呼吸,身体都凉了。

“那你现在还有别的亲人吗?”

陈建国摇摇头:“就一个女儿。”

“孩子她妈呢?”

陈建国沉默了很久:“离婚了,她嫌我没出息。”

肖香兰没再追问。她看着窗外,突然觉得心里酸酸的。

这个人,也是个苦命人啊。

但肖香兰还是没完全放下戒心。

她让赵广明继续查,查陈建国的女儿到底为什么住院。赵广明费了好大劲,终于查到了——陈雪,尿毒症,需要透析维持,已经等了两年肾源。

肖香兰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份调查报告,半天没说话。

赵广明叹了口气:“老肖,我就说到这了。他拿你那些钱,可能是真没办法了。”

肖香兰没吭声。她想起陈建国每天躲进厨房打电话时的样子,想起他偷偷抹眼睛时的不自然。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错怪他了。

但肖香兰没有心软。她不能让任何人在她这里钻空子。她决定继续观察,看看陈建国到底有没有别的打算。

她让赵广明把陈建国的女儿转到了一家更好的医院,费用她出。她没告诉陈建国自己做了这些,只是让赵广明以“慈善机构”的名义办理。

她这样做,是想看看陈建国会不会有什么反应。

结果出乎她的意料。

陈建国发现女儿转院后,跑去找医院问情况,得知是“爱心人士资助”后,他回到家里,跪在肖香兰面前,磕了三个头。

“阿姨,我不知道这是谁帮的,但我谢谢您。”他说,“我陈建国这辈子没求过人,但这次我真的……”

肖香兰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摆摆手:“起来,别跪了。赶紧干活去,院子里的花还没浇呢。”

陈建国爬起来,擦擦眼睛,跑去拿水壶。

肖香兰坐在阳台上,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但这个笑容没持续多久。

几天后,赵广明给她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老肖,你查查你老宅子的产权。”

肖香兰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赵广明犹豫了一会儿:“我这边查到一点问题,跟一笔抵押有关。好像是有人拿你的老宅子去借了钱。”

“谁?”

“我暂时还不确定,但手续上很专业,不像是普通人能操作的。”

肖香兰闭上眼睛。

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04

肖香兰没有立刻质问陈建国。

她把那份产权文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手指敲在桌子上,敲得指尖发麻。老宅是她爹留给她唯一的念想,从她出嫁那天起就过户给了她。

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事,最后决定去找赵广明好好谈谈。

赵广明让她带齐所有房产证件,两人在一家茶馆里碰面。他摊开文件,指着几处模糊的地方。

“你看这里,抵押金额是两百万,贷款方是个私人借贷公司,利息高得离谱。”赵广明推了推老花镜,“这个签名,写得歪歪扭扭,不像你本人签的。”

肖香兰接过文件一看,签名歪歪扭扭,但确实是“肖香兰”三个字。她冷笑一声:“这字谁写的都比我写得好,我手抖成这样,还能写这么规整?”

所以问题就在这。”赵广明说,“要么是有人模仿你的签名,要么就是……

“是什么?”

“是你家里的那个人拿你的证件去办的。”

肖香兰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她深吸一口气,压住想摔茶杯的冲动。

这个人胆子也太大了。

“你打算怎么办?”赵广明看着她,“要不要报警?”

肖香兰摇摇头:“先不报。我想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那这笔抵押款你打算怎么办?”

“我先把钱还上,把房产解押。”肖香兰说,“两百万,我还拿得出来。你帮我找律师,把这事压下去。”

赵广明沉默了一会儿:“老肖,你这样心软,容易吃亏。”

我知道。”肖香兰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但我想给他一个机会。

回到家里,陈建国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他蹲在地上,手上沾着泡沫,衣领被水打湿了一片。

看到肖香兰回来,他赶紧站起来:“阿姨,您回来了,我给您炖了汤。”

肖香兰没说话,径直走进屋,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份产权文件发呆。

陈建国端着汤过来:“阿姨,喝点汤吧,补补身子。

肖香兰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鲜,她尝不出是什么料,脑子里全是刚才那笔抵押的事。

“建国啊。”她突然开口。

“嗯?”

“你说,如果有一天我发现有人骗我,我该怎么做?”

陈建国手一抖,碗差点掉在地上:“阿姨,您……您说什么?”

“我说,如果有人骗我,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