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安欣蹲在公墓的柏树后面,远远看着那个佝偻的身影。
高启强拄着拐杖,一步步挪到陈书婷的墓碑前,弯腰的动作笨拙得像一只受伤的老兽。
他把脸贴在墓碑上,嘴唇一张一合。
安欣调整了望远镜的焦距,没错,他看清了那个口型。
高启强喊的不是“书婷”,而是另一个名字。
安欣的手心开始冒汗,他在这行干了三十年,直觉告诉他,这背后一定藏着什么不堪的东西。
而且,那东西快要藏不住了。
01
安欣已经退休半年了。说是退休,其实根本闲不住。
他在刑警队待了三十年,办过的案子少说也有几百起。
但要说哪个最让他放不下,还得是高启强。
那个靠收保护费起家、后来洗白做房地产的黑道大佬,虽然最后没被定罪,但安欣心里清楚,他手上不干净。
只是证据不够,法律拿他没办法。
高启强三年前出了车祸,从那以后就坐上了轮椅。他老婆陈书婷在车祸里死了,他活了下来,落了个半身瘫痪。
外头都说他命硬,老婆替他挡了灾。安欣不信这些。
退休后的第一个月,安欣过得还算舒坦。
每天早上去公园遛弯,中午喝点小酒,下午睡个午觉,晚上看看电视。
但这种日子过了不到一个月,他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心里头空落落的,好像少了点什么。
有一天,他经过高启强公司楼下,看到那辆黑色的奔驰车从地库里开出来。他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车开到了城郊的公墓。安欣看到高启强从车上下来,拄着拐杖,一个人走进墓园。他的手下想跟着,被他摆手挡了回去。
从那以后,安欣开始留意高启强的行踪。
他发现在已经退休前任上安插的线人于林,每个月15号晚上都会给高启强打电话。
而通话后的第二天,高启强必定会去公墓。
这个规律,雷打不动。
安欣花了两个月,摸清了高启强的节奏。每个月16号,高启强早上六点出发,七点到公墓,待两个小时,九点准时离开。风雨无阻。
“你跟着他干嘛?都退休了。”老伴张秀兰端着一碗热汤,看着他收拾东西。
“闲着也是闲着。”安欣接过碗,喝了一口,“我就想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一个黑道头子,还能搞什么鬼?”张秀兰叹了口气,“你都这把年纪了,别瞎折腾了。”
安欣没接话。他放下碗,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旧望远镜,用布擦了擦镜片。
这是他当年破案时用的老物件,已经跟了他快二十年了。镜头虽然有点花了,但看远的东西还是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安欣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高启强在墓碑前的那种表情。
那表情不是悲伤,更像是痛苦。
而且是他强压了很久,终于压抑不住的那种痛苦。
安欣翻了个身,心想:这人到底在痛苦什么?
02
第二天一早,安欣就到了公墓。
他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蹲着,等着高启强出现。六点四十分,那辆黑色奔驰开到了墓园门口。车门打开,高启强拄着拐杖下来了。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旧外套,头发白了大半,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安欣记得他今年才五十二,但看那样子,说六十也有人信。
高启强没有直接进墓园,而是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好像在调整呼吸。然后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进去了。
安欣远远跟着,保持五十米左右的距离。他躲在两排墓碑后面,用望远镜看着高启强的一举一动。
高启强走到陈书婷的墓碑前,弯下腰,拿出手帕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尘。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然后他坐下来,就坐在墓碑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安欣看了看表,七点十分。还有将近两个小时。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高启强终于动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安欣调整了焦距,看清了——那是一双绣花鞋垫。
高启强把鞋垫放在墓碑底座上,用手抚摸着,嘴唇开始动了起来。安欣努力想看清他在说什么,但距离太远,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张合。
但安欣看清了一个口型:“曦”。
他心里咯噔一下。
陈书婷的名字里没有“曦”字。这个墓是她和高启强的,那么“曦”是谁?
高启强对着墓碑说了大约五分钟,然后擦了擦眼睛,站起来,拄着拐杖走了。他走得很慢,好像那几分钟说掉了他的全部力气。
安欣等他走远了,才从藏身的地方出来。他走到陈书婷的墓碑前,蹲下身子,看着那双鞋垫。
那是一双大红色的绣花鞋垫,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
看那针脚的细密程度,应该是自己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鞋垫已经有些旧了,边角都磨得发白,但看得出来被保管得很好。
安欣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他四处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蹲下来掀起墓碑底座旁边的一块砖。
下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安欣皱着眉头,把砖放了回去。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又看了一眼那双鞋垫。他总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回家之后,安欣翻出当年高启强的案卷。他一边翻,一边在心里把所有跟高启强有过交集的女人过了一遍。
陈书婷,他的老婆,死了。肖菁,陈书婷的闺蜜,还活着。还有谁?
安欣把档案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张附件纸,上面写着高启强早年的人际关系。在“社会关系”一栏里,有个名字引起了安欣的注意——何若曦。
时间是2004年,关系是“友人”。没有更多信息。
安欣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天。“曦”字,跟他在墓碑前看到的那个口型对上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老同事的电话。“老赵,帮我查个人。”
“老安,你都退休了,就别掺和了。”电话那头的人显然不太想接这茬。
“我就查一个信息,不犯法。”安欣说,“何若曦,女,江海本地人,2004年左右去世的,查查她的户籍信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明天给你答复。”
安欣挂了电话,点了根烟,坐在窗前抽起来。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整条街上没什么人。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在墓园看到的画面:高启强坐在墓碑旁,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抚摸着那双鞋垫,嘴里喊着一个不是自己老婆名字的人。
安欣掐灭了烟头,心想:明天,他一定要搞清楚,这个叫何若曦的女人,到底是谁。
03
第二天下午,老赵的电话来了。
“查到了。”老赵的声音压得很低,“何若曦,女,1975年生,2004年死于肝癌。生前没有犯罪记录。她的户口本上,配偶一栏写着刘根生。”
“刘根生?”安欣听着这个名字,觉得有点耳熟,“干什么的?”
“给陈书婷家开车的司机。”老赵说,“你查她干嘛?”
安欣心里顿时清亮了许多。“没什么,就是好奇。谢了,老赵。”
挂了电话,安欣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开始快速盘旋。
何若曦是高启强的旧相识,后来嫁给了陈书婷家的司机刘根生。
2004年肝癌去世。
而高启强现在每个月都去墓园,在陈书婷的墓碑前,对着一个叫“曦”的人说话。
这中间有什么联系?
安欣决定去找刘根生。
他翻出当年的通讯录,找了半天,终于找到刘根生的地址。城郊一个老旧的小区,离公墓不远。
第二天上午,安欣骑着他那辆旧电动车,跑到了那个小区。七拐八拐的,才找到刘根生住的那栋楼。五层,没电梯。安欣爬上去的时候,腿都软了。
敲开门,刘根生开门了。他看起来五十多岁,满脸皱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看到安欣的时候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市公安局的,安欣。”安欣掏出证件,“想跟你打听点事。”
刘根生的脸色变了一下,然后侧身让他进来。“进来说吧。”
屋子里很小,东西摆得乱七八糟。厨房的灶台上堆着一摞没洗的碗,茶几上放着半瓶白酒和一个玻璃杯。
刘根生坐在沙发上,给安欣倒了杯水。“安警官,我都已经退休好几年了,陈家的那些事,我早就不知道了。”
“我不是来问陈家的。”安欣看着他,“我是想问,何若曦。你认识她吧?”
刘根生手里的杯子“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愣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看着安欣,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你……你怎么知道她?”
“我调查高启强的时候,看到了她的名字。”安欣说,“我想知道,她跟高启强是什么关系。”
刘根生没说话。他弯腰捡起碎玻璃,手指被刮破了,他也不管。他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安欣等了大约十分钟,门开了。刘根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这里头,是她临死前写的一封信。”刘根生的声音很涩,“写给高启强的,但没寄出去。”
安欣接过信封,看着上面娟秀的字迹。信封已经泛黄,边角都破了。他打开信封,抽出一张同样泛黄的信纸,展开来。
信上的字很工整,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字里行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委屈,还有一种看透之后的释然。
“强哥,你不要自责。我这辈子,知道自己是什么命。你给我的那两年,够我活一辈子了。”
安欣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心里头像被什么攥住了。他把信纸小心折好,放回信封里。
“这封信,为什么没寄出去?”
刘根生低着头,好半天才开口:“陈书婷不让。她把信扣下来了,锁在保险柜里。我是在她死后才找到的。”
“她为什么不让寄?”
“因为……”刘根生抬起头,看着安欣,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因为她恨何若曦。她恨何若曦在高启强心里,比她重要。”
04
那个下午,安欣坐在刘根生家的破沙发上,听他说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那是1990年代末的事。高启强那时还不是什么黑道大佬,就是个在码头混饭吃的小混混,给人家搬货、看场子,挣点辛苦钱。
何若曦家住码头旁边,母女俩靠着摆摊卖早点过日子。
她父亲死得早,家里的生活全靠母亲何永珍一个人撑着。
何若曦从小懂事,放了学就帮母亲干活,洗菜、和面、揉面团,样样都干。
高启强每天早晨去码头干活,都会经过她家的早点摊。时间长了,两个人就认识了。
何若曦长得不算漂亮,但眼睛亮,笑起来的时候,两个小酒窝特别好看。高启强那时候年轻,看着她就觉得心痒痒。但他不敢说,怕被人嫌穷。
有天晚上,何若曦在码头边洗衣服,脚下一滑掉进了水里。
正好高启强在附近抽烟,听到叫声跳下去把她捞上来。
何若曦冻得浑身发抖,高启强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从那以后,两个人就开始走动了。
“那两年,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刘根生说着,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安欣静静地听着,没插话。他知道,这段往事,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何若曦的母亲何永珍,起初是反对的。她觉得高启强不务正业,怕女儿跟着他受委屈。但何若曦铁了心,说什么都要跟他在一起。
可是后来,高启强突然消失了。何若曦找了他整整三个月,都没找到他的消息。
“他干嘛去了?”安欣问。
“他去找陈书婷了。”刘根生的声音很平静,“陈家的势力大,他攀上了这棵树,就再也不用过穷日子了。他以为自己是在替何若曦考虑,以为自己发达了再回来找她,就能让她过上好日子。但他没想到,何若曦等不了那么久。”
何若曦等了三年。
三年里,她每天都会在码头边站一会儿,看着那些船来来往往。她不知道高启强去哪儿了,但她相信他会回来。
“后来呢?”安欣问。
“后来,陈书婷知道了她的存在。”刘根生说,“陈书婷让人查了何若曦的底细,知道了她跟高启强的关系。她没有撕破脸,而是找到了我,让我去接近何若曦。”
安欣皱起眉头:“她让你做什么?”
“让我娶何若曦。”刘根生苦笑,“她说,只要何若曦嫁给我,高启强就再也没有念想了。她给了我五万块钱,让我去追求何若曦。”
那一刻,安欣突然觉得背后一凉。他见过太多人性的阴暗面,但陈书婷这一招,比他想象的还要狠。
“何若曦嫁给你,是为了什么?”
刘根生沉默了很久:“她知道我是陈书婷的人。她嫁给我,是因为这样她就能经常听到高启强的消息。她就是想离他近一点,哪怕隔着墙也行。”
安欣看着刘根生,突然觉得这个人也很可怜。他知道自己的老婆爱着别人,但他还是娶了她。这种爱,大概比恨还让人难受。
“她是什么时候得病的?”
“高启强跟陈书婷订婚后没多久。”刘根生说,“那天她在电视上看到他们的新闻,回来就吐了。去医院一查,是肝癌,晚期。”
安欣心里一沉。他知道这种病,晚期基本没得治。
“高启强知道她得病后,去看了她一次。”刘根生说,“但陈书婷知道了,大吵了一架。高启强不敢再去,只能悄悄给我钱,让我给她治病。但他不知道,那些钱全都进了陈书婷的口袋。”
“她临死前,想见高启强最后一面。”刘根生说,“那天高启强正在跟陈书婷订婚,等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安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现在葬在哪里?”他问。
“公墓东区。”刘根生说,“那地方离陈书婷的墓,不到一百米。”
05
当天晚上,安欣没有回家。他骑着他的旧电动车,又去了公墓。
公墓晚上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安欣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打着手电筒,找到了何若曦的墓。
一个小小的墓碑,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碑前放着一束新鲜的野菊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看得出来是今天刚放的。
安欣蹲下来,用手电照着墓碑底座。他仔细看了一圈,发现底座边上有几块砖颜色不太一样,比周围的砖新一些。
他伸手去摸,指尖碰到砖缝的时候,感觉到那里有点松动。他使劲一掀,那块砖就掉了出来。下面是一个空洞。
安欣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打着手电往里照,看到里面放着一个铁皮盒子。他把盒子拿出来,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双绣花鞋垫,跟他在陈书婷墓碑前看到的那双,一模一样。
安欣拿出手机,拍了照片。然后把盒子放回原处,把砖恢复原位。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心里头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高启强把何若曦的骨灰藏在陈书婷的墓碑下。让两个女人,在死后住在一起。
这个念头像刀子一样扎在安欣脑子里。他想起那些夜晚,高启强拄着拐杖,一步步挪到墓前,抱着陈书婷的墓碑哭。可他哭的,却是何若曦。
一种说不出的寒意从脚尖窜到了头顶。安欣觉得这个世界,有时候真他妈荒诞得让人说不出话。
他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张秀兰还没睡,在客厅等他。
“你又去那个地方了?”张秀兰看着他满裤腿的泥,语气里带着责备。
“睡不着,出去走走。”安欣脱了外套,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看了又看。
张秀兰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这是什么?”
“安欣说:“鞋垫。手工绣的。”
“谁的?”
安欣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老伴解释这个复杂的关系。
一个死去多年的女人,她的骨灰藏在了另一个女人的墓碑底下。
而那个男人,每个月都去给这两个女人扫墓。
张秀兰看他的表情,明白了几分:“跟那个姓高的有关?”
安欣点了点头。
张秀兰没再问了,她知道老伴的脾气。认准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叹了口气:“你注意身体,别熬夜。”
安欣应了一声,但还是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他脑子里反复回想刘根生说的那些话。
陈书婷故意让刘根生娶何若曦,让她活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何若曦明知道刘根生是陈书婷的人,却还是嫁了,为的是离高启强近一点。
高启强呢?
他以为离开何若曦是为她好,可没想到最后把她推进了火坑。
这三个人,像是在一个死局里转圈。谁都没有错,但谁都有错。
安欣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窗外的夜色。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陈书婷知道何若曦的骨灰藏在她的墓碑下吗?
如果她知道,她愿意吗?
如果她不知道,高启强又是怎么做到的?
他越想越觉得蹊跷。这些线索像是一根根的绳头,明明就在眼前,但就是拧不到一块。
他决定第二天再去找一个人:何若曦的母亲,何永珍。
06
何永珍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房子很旧了,门口摆着几盆快枯死的绿植。安欣敲了半天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才开了门。
“你找谁?”老太太的声音很虚弱,眼睛也不太好,眯缝着看安欣。
“我是市公安局的,安欣。我想问您点事。”
老太太听到“市公安局”几个字,脸色变了变,侧身让他进去了。
屋里的陈设跟刘根生家差不多,都是那种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东西塞得满满当当。
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跟安欣在公墓看到的那张照片里的一样,是何若曦。
“您女儿的事,我已经了解了一些。”安欣坐在老太太对面的小板凳上,“我今天来,是想问问她跟高启强的事。”
老太太的脸色更难看了。“高启强?他还有脸提我女儿?”
“您别激动。”安欣尽量让语气温和一点,“我知道他欠您的,但我需要知道更多细节。”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眼眶红了。
“那个混蛋。”她咬着牙说,“我家若曦就是被他害死的。”
安欣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那年,若曦掉进水里,是他救的。两个人好了以后,我不同意。我说他一个混码头的小混混,能给若曦什么好日子?但若曦不听,说大不了跟他一起过苦日子。”
“后来他走了,若曦天天哭。眼睛都哭坏了。”老太太抹了抹眼泪,“我让她忘了他,但她不肯。她说他一定会回来的。她等啊等,等了三年。等来的却是他跟别人订婚的消息。”
“那天晚上,若曦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就病倒了。去医院一查是肝癌,晚期。”
老太太说到这里,声音哽住了:“那个混蛋派人送钱来,我不收。我宁愿饿死也不收他的脏钱。但是若曦说,她要死了,她想最后见他一面。”
“我给她写了信,托人送给他。”老太太抬起头,眼睛里的恨意让安欣心里一紧,“但他没来。他那天在订婚。”
安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后来若曦走了,我恨他。这些年我一直在恨他。”老太太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但是……”
她顿住了,像是在犹豫什么。
“但是什么?”
老太太站起来,走进里屋,拿出一个信封。那个信封看起来比刘根生拿出来的那个还旧,边角都磨破了。
“这是她临终前写的。”老太太把信封递给安欣,“我本来想烧了,但想了想,还是留着吧。”
安欣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字写得很轻,像是已经没有力气再用力了。
“强哥,我知道你来看过我,但我不敢见你。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爱你。”
安欣握着那封信,手抖了一下。
“你还知道什么?”老太太问安欣。
安欣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她:“高启强每个月都去墓地,看您的女儿。”
老太太愣住了:“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安欣说,“他每个月16号都去。先去看您女儿,然后再去看他老婆的墓。”
老太太的眼睛瞪得很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他……他为什么?”
“因为愧疚。”安欣说,“他这辈子欠您女儿的,怕是还不清了。”
老太太沉默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满是老年斑的手,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07
安欣从老太太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骑着电动车在街上转了一圈,心里头堵得厉害。他知道自己离真相已经很近了,但越靠近真相,就越觉得心里难受。
他停在一个路边摊前,买了一瓶汽水。
打开盖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气泡顺着喉咙灌下去,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他掏出手机,给老赵打了个电话:“老赵,帮我查一下2004年公墓的监控录像,看看那段时间有没有人去动过陈书婷的墓碑底座。”
“你又查这个干嘛?”老赵不耐烦了,“你真的管得太宽了。”
“就帮我查一次。”安欣的语气很重,“一次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行吧,我找人调调。但你别抱太大希望,都过去这么久了,监控早没了。”
安欣挂了电话,靠在车座上,看着头顶的路灯。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何若曦的骨灰真的藏在陈书婷的墓碑下,那这个秘密,除了高启强,还有谁知道?
刘根生知道吗?何永珍知道吗?还是说,这事儿只有高启强一个人知道?
安欣发动了电动车,又骑回了公墓。
这一次,他没去陈书婷的墓,而是直接走到了何若曦的墓碑前。
他蹲下来,在底座旁边摸了一圈。这次他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底座的左侧,有一块砖的颜色比其他砖深,像是被反复动过。
他掀起那块砖,下面是一个空的小槽。
槽里有几张纸片,大概是身份证之类的东西。
他拿手电照着,看到那几张纸片的边角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到“身份证”三个字。
安欣皱起眉头。他把砖放回去,站起来,绕着墓碑走了一圈。
他突然停住脚步。他看到一个东西:墓碑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他蹲下来,用手电照着那一行字:“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
安欣的心跳停了一下。
那行字的字迹虽然小,但很清晰。他认出来了,那是高启强的笔迹。
他拿出手机拍了照片,然后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高启强在何若曦的墓碑上刻下了这句话。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向一个他已经无法弥补的人赎罪。
安欣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他查来查去,查出来的不过是一个男人的愧疚和一个女人的牺牲。
这背后没有什么阴谋,没有什么罪恶,有的只是一段孽缘和一颗被碾碎了的心。
但是,他又不得不承认,这个秘密,必须被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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