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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丽把检查报告推过来时,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我扫了一眼上面的B超单,妊娠两个字印得清清楚楚。她坐在对面,下巴微微抬起,像在办公室主持会议时的表情。

“孩子不是你的。”

她说得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决绝。我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大概十秒,脑子里转了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转。

“谁的?”

“你不认识。”

苏丽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手指甲在杯壁上轻轻刮了一下。她做事向来干脆利落,包括这场摊牌。

“林逸,”她放下杯子,“我不想瞒你,也瞒不住。这家公司是我爸的,房子也是婚前财产,你拿走该拿的,大家好聚好散。”

我说好。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我起身走到书房,从抽屉里拿出印泥和几份空白纸。结婚五年,这些东西一直放在同一个地方,她从没翻过。

“多少?”我问。

“什么多少?”

“补偿。”

苏丽皱了下眉,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的合理性。她咬了咬嘴唇,报了一个数:“五十万。”

我没吭声,钢笔在纸上划了两下,写了个数字。

两千万。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手指捏着纸张边缘,关节微微发白。我想她应该是在算这笔账。苏氏集团市值七八个亿,两千万对她来说不是拿不出的数目,但她从未想过我会开口。

“你疯了?”

“写离婚协议吧,”我说,“我没别的要求。”

她站起来,绕着茶几走了半圈,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响。走过第三遍时停下,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审视。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我没回答。

苏丽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手指悬在接听键上迟疑了两秒。我没猜错的话,那个人在等她回复。

她接了,只说了一句“谈完了,我待会儿打给你”,就挂了电话。

“一个星期内给你,”她说,“明天律师拟好协议,你签字就行。”

我点点头,回卧室开始收拾东西。衣帽间里一半是她的,一半是我的。我的东西不多,几件西服,几件衬衫,外加两双皮鞋。结婚五年,在这个家里留下的一切,一个行李箱就够了。

苏丽靠在门框上看我收拾,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你就不想问问我为什么?”

“问了能改变什么吗?”

她没接话。我拉上行李箱拉链,站起来时看见梳妆台上摆着一张合照,是我们结婚那天拍的。我穿着租来的西装,她穿着婚纱,笑得不算甜,但至少是笑着的。

我把照片翻了过去。

“明天上午十点,律所见。”

“好。”

她没送我到门口。我拖着行李箱走出那栋别墅时,三月的夜风吹在脸上还有点凉。小区里很安静,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掏出手机看了看,十一点二十三分。

十二点之前,我住进了江城市南边的一家快捷酒店。

前台小姑娘让我登记身份证时多看了我两眼,大概觉得一个拖着行李箱住快捷酒店的男人脸上不该这么平静。

我刷开房门,把行李箱放在墙角,洗了把脸,躺在床上。

手机亮了一下,是陈峰发来的消息:林总,文件都准备好了。

我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暗淡的光影。我闭着眼,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电视的声音,听不清在放什么。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01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退了房,在街边早点摊吃了碗馄饨。

老板娘把馄饨端上来时顺口问了句:“小伙子出差啊?”

“算是。”

我多要了两个茶叶蛋,慢慢吃完,又在手机上查了查苏氏集团今天的股价。开盘价18.7,跟昨天比没什么波动。

九点五十,我准时走进那家律师事务所。

苏丽已经到了,坐在会客室沙发上,旁边是她公司的法律顾问老周。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化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精神不少。

“合同你看看,没问题就签。”

老周递过来一沓文件,我翻了一遍,两千万的金额写得清清楚楚。另外还有一份离婚协议,财产分割条款写得干净利落,我自愿放弃夫妻共同财产,她一次性补偿我两千万。

我拿起笔,签了。

老周把合同收起来时,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好几秒。我能看出他眼里的疑惑,一个入赘五年的男人,拿到两千万连讨价还价都没有,签字比买棵白菜还痛快。

苏丽也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林先生,”老周清了清嗓子,“根据合同约定,补偿款分两笔到账。第一笔五百万今天下午之前就能打到您账户,剩下的十五个工作日内结清。”

“没问题。”

我站起来,朝门口走去。推开玻璃门时,苏丽在身后叫住了我。

“林逸。”

我回头。

“你……有什么打算?”

“出去走走。”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给出这么敷衍的答案。我冲她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走出写字楼,阳光有些刺眼,我眯着眼睛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到了,五百万到账。

我把手机揣进裤兜,打了辆车。

“师傅,去南城丽苑。”

那是苏丽给刘明租的公寓。我让出租车停在小区对面的马路边上,没进去。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我看见刘明从小区门口走出来,穿着件花哨的卫衣,头发梳得油亮,边走边打电话,笑得很大声。

他上了一辆出租车,往市中心方向去了。

我让师傅跟着。

车子一路跟到一栋写字楼前,刘明下了车,进了楼里的一家茶餐厅。我坐在车里没动,透过玻璃窗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两人握了握手,坐下开始聊。

隔得太远,我看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刘明的表情明显不如刚才轻松了。他皱着眉,手指在桌上比划着,像是在解释什么。西装男始终面无表情,听完后慢悠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从公文袋里抽出一样东西推了过去。

刘明的脸色变了。

他拿起那张纸看了好半天,右手微微发抖,最后点了两下头,把纸叠好塞进口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茶餐厅,西装男上了辆黑色奔驰,刘明站在路边,掏出烟猛吸了几口。

“走吧,师傅。”

出租车掉头,我让师傅开到火车站附近的一家旧货市场。下车后我找了个卖旧手机的摊位,挑了一只老款的诺基亚,又买了张不记名的电话卡。

换好卡,我拨了陈峰的号码。

“林总。”

“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我挂了电话,把旧手机塞进包里,在路边摊上买了杯柠檬水。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

三点整,我走进市中心一栋不起眼的商住两用楼,上了六楼。陈峰已经在房间里等着了,桌上摊着一沓文件,旁边放着台笔记本电脑。

“苏氏集团的股权结构我重新梳理过了,”他指着一张图表,“苏建国手里百分之三十六,苏丽名下百分之十二,几个小股东加起来百分之十五,剩下的在流通市场。”

“够吗?”

“苏建国那部分不太好动,”陈峰点了点桌上的另一份文件,“但这几家子公司的债务问题,苏丽签过担保。”

我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上面盖着苏氏的章。

陈峰收起文件,犹豫了一下,问:“苏总那边,您打算怎么处理?”

“让他们自己选。”

外面的天黑得更沉了。陈峰起身去关窗,雨水斜着打进来,把窗台淋湿了一片。

“林总,时间还够吗?”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够。”

02

苏丽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坐在安居街一家老茶馆里喝茶。

茶馆老板姓董,六十多岁,一个人经营了快三十年。我隔三差五来这儿坐坐,他熟悉我的口味,每次都是毛尖,加三粒冰糖。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接。

电话响了六声,安静了。过了大概两分钟,又响了。

这次我接了。

“林逸,你什么时候回来拿东西?还有好些你的衣物没有带走。”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那种她一贯对小事才会有的不耐烦。

“不要了。”

“你那些书呢?书房里堆了大半面墙。”

“烧了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听到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人在哪儿?”

“在外面。”

“你总得给我个地址,后面的款项到账还要你签字确认。”

“到时候再说。”

苏丽没再坚持,说了句“随便你”,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喝了口茶。窗外的雨还在下,街上行人撑着伞走得很快,一个小姑娘蹲在屋檐下,怀里抱着一只纸箱,里面装着几只还没睁眼的小奶狗。

董老板端着茶壶过来续水,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

“不接你媳妇电话,闹矛盾了?”

“离了。”

董老板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把茶壶放回小火炉上。

“这茶凉得快,你趁热喝。”

我说好。

那天我在茶馆坐到六点多才走。路过屋檐下时,那个小姑娘还在,怀里抱着箱子,浑身淋得湿透了。我蹲下来看了看箱子里的狗,三只,黄白相间的绒毛挤成一团。

“没人要吗?”

小姑娘摇头:“没人领,说太冷了不好养。”

我掏出钱包,抽出五百块钱塞给她:“找个避风的地方先呆着,钱拿着给它们买点吃的。”

小姑娘愣了一下,连声道谢。我摆摆手,拦了辆出租车走了。

车窗外雨刷来回摆动,江城市的夜景在雨幕里模糊成一团又一团五颜六色的光晕。司机把收音机打开,放着一档情感热线节目,有个女人在电话里哭哭啼啼地控诉她丈夫出轨,主持人安慰了几句,语气温和但敷衍。

我盯着窗外出神。

与此同时,苏丽正站在别墅客厅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雨打落的桂花树发呆。

老周打来电话,告诉她第一笔款项已经到账了。

“林逸那边没什么异常吧?”她问。

“林先生很配合。”老周顿了顿,“不过他今天签完字之后,好像去了城南方向。”

“城南?”苏丽皱了皱眉。城南是刘明住的地方。

她想了一会儿,拨了刘明的电话。

“喂,丽丽,”刘明接得很快,语气里带着笑,“正想找你呢,晚上一起吃饭?”

“你下午在哪儿?”

“在家啊,打了一下午游戏。”刘明说得随意,“怎么了?”

苏丽沉默了片刻,说没事,挂了。

她站在窗前又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老周的话让她心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安,但很快她自己压了下去,林逸知道地址也没什么大不了,他本来就是那种什么事都藏在心里的窝囊男人,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

九点多,苏丽开车去了刘明的公寓。

刘明给她开的门,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着居家服。苏丽进门后环视了一周,茶几上摆着外卖盒子和几个啤酒罐,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混合气味。

“你这儿怎么这样了?”

“一个人的时候懒得收拾嘛。”刘明笑着凑过来,伸手想搂她的腰,“你来了正好,明天陪我去看看车呗,我那辆该换了。”

苏丽往后躲了躲,眉头微皱:“你自己不能去看?”

“这不是想让你帮我参谋参谋嘛。”刘明收回手,脸上笑容没变,但声音里多了一丝讨好的味道,“我最近谈了个项目,做成了能赚不少钱,到时候给你买包。”

“什么项目?”

“就一个合作,”他含糊其辞,“你放心,靠谱。”

苏丽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她坐到沙发上,刘明跟过来挨着她坐下,手搭在她肩膀上开始揉捏。他动作亲昵,但苏丽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以前刘明跟她在一起时,眼神里至少还有一种热切,现在那种热切变成了别的东西。

像是某种算计。

这念头一闪而过,她没深想。

深夜回到别墅,苏丽洗完澡躺在床上,刷着手机看到苏氏集团今天的股票收盘价。18.5,跌了两个百分点,幅度不大。

她正准备放下手机,一条推送消息弹了出来,标题写着:百亿资本南下,疑为收购铺路,目标锁定江城市民营企业。

苏丽点了进去,大致扫了一眼,说的是某家重量级资本集团正在市场上寻找江城市几家中小企业的股权,但没点名哪家。这种财经新闻每天都有,真真假假,她没放在心上。

可不知为什么,那一晚她睡得不太好。

梦里有个人影站在雨里,背对着她,越走越远。她在后面追,追不上,喊不出声。那人走到路的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她惊醒时凌晨三点,窗外雨停了,整栋别墅安静得像一座空壳。

苏丽翻了个身,想起床头柜还放着林逸的充电器,他忘了带走。她用手机屏幕的微光看了看那根黑色数据线,好端端地插在插座上,旁边的抽屉半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那是他平时放东西的地方,连根皮筋都没留下。

03

董事会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苏丽坐在长桌主位,对面是五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她父亲苏建国没来,说是血压高了,在家休息。

“苏副总,第三季度的财报你看过了吧?”说话的是老王,持股百分之八的老股东,“净利润下滑了十二个点。”

苏丽眼皮跳了一下。

她知道这事。母亲去世后,父亲把精力全耗在一家亏损的分公司上,主业的现金流一直吃紧。她接手副总裁半年,还没来得及理顺这些烂账。

“我在调整产品线,”苏丽说,“过渡期难免有波动。”

老王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不是波动,是连续三个季度下滑。董事会希望下月之前看到明确的扭亏方案。”

其他几个人跟着点头。没有人笑,没有人给她台阶下。

苏丽咬了咬嘴唇,接过文件。

散会后她没急着走,坐在椅子上翻那几页纸。数字她都记得,但摊开来看还是刺眼。三万平的库存积压,两条生产线停工,供应商催款的电话打到她手机上已经三次了。

手机响了。

刘明。

她接起来,听到那边的声音懒洋洋的:“晚上吃什么?我买了条鱼,等你回来做。”

苏丽捏了捏眉心。她昨晚失眠,今早没吃东西,这会胃里泛酸。但听到刘明的声音,还是软下来:“行,我早点回。”

挂了电话,她忽然想起林逸。

以前她加班到多晚,林逸都会发条消息问她吃了没。她从不回,有时甚至嫌烦。现在没人发消息了,手机安安静静。

她按下那个念头,收拾文件站起来。

回到家时,刘明躺在沙发上看电视。鱼扔在厨房水池里,没杀。

“你不是说处理好了吗?”苏丽问。

刘明抬起头,笑了笑:“我哪会杀鱼,你弄呗。”

苏丽没说话,挽起袖子开始刮鱼鳞。鱼很滑,刀片割到她手指,血珠子渗出来。她含住伤口,站在水池边发愣。

“对了,”刘明从沙发上探出头,“那笔钱什么时候到?我有个朋友介绍了个项目,稳赚的。”

苏丽转过身:“什么项目?”

“新能源,国家扶持的。”

“你要多少?”

“先投个百来万试试水。”

苏丽沉默了一会儿。她父亲的公司在亏,她自己的持股还在质押里,那点流动资金不能动。但刘明眼巴巴看着她,她不忍心拒绝。

第二笔补偿款还剩一千五百万没到账,那是林逸签好的。

“过几天再说,我先看看账上。”她说。

刘明没追问,又倒回沙发里。

夜里,苏丽睡不着。她侧身看着刘明的后脑勺,想起白天董事会上那些冷冰冰的眼神。手机屏幕亮了,她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的短信。

“苏总,听说你们公司最近状况不太好,有需要可以找我,资金周转什么的都好说。”

她没回,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嗡嗡响。梦里她站在一片空地上,有人越走越远,她想喊却喊不出声。

那人的背影很瘦,像林逸。

04

周三上午,苏丽接到医院电话。

苏建国在办公室晕倒了,被秘书送到急诊。她赶到时,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手上扎着输液管。

医生说是过度劳累加高血压,需要住院观察。

苏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父亲的手。苏建国闭着眼睛,呼吸不均匀,眉头拧在一起。她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喉咙发紧。

秘书小李站在门口,小声说:“苏总这几天一直在为分公司的事加班,昨晚又熬到两点。”

“那个分公司,”苏丽问,“到底亏了多少?”

小李犹豫了一下:“账面上是两千万,但实际的窟窿……可能更大。”

苏丽闭上眼。

她想起那些被退回的货款单、供应商的律师函,还有老王的冷脸。父亲扛了这么久,从没跟她说过一句辛苦。

手机震动了几下,是刘明打来的。她按掉没接。

又震了。她再按掉。

第三次响起来时,她走到走廊里接听。

“你爸住院了?我在新闻上看到的。”刘明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需要我过去吗?”

“别来了,”苏丽说,“医院不让探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饿了。”

“你自己弄点吃。”

“我不会啊。”

苏丽深吸一口气:“冰箱里有速冻饺子,你煮一下。”

“你教教我,冷水下锅还是热水下锅?”

苏丽捏着手机,指关节泛白。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最后只挤出两个字:“热水。”

挂了电话,她靠着墙站了很久。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药车经过,有人在喊医生。这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

晚上八点,她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车开到小区楼下,她看到刘明站在单元门口抽烟。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也没打理,看到她下车,迎上来。

“你爸没事吧?”

“还没脱离危险期。”

“那你也别太担心。”刘明揽住她的肩膀,“走吧,我订了外卖,回去吃点东西。”

苏丽没动:“你就不问问我公司的事?”

刘明愣了一下:“公司怎么了?”

“董事会逼我出方案,我爸住院,分公司亏了两千万。”

“那你怎么办?”

“我在想办法。”

刘明沉默了几秒,说:“那你先操持公司的事,钱的事不急,那个项目我可以等等。”

苏丽抬头看他:“你之前不是着急吗?”

“也不是特别急。”他笑了笑,“对了,你考虑考虑,要不要先给我拿点钱周转一下?我那点生意也僵着呢。”

苏丽看着他的脸,路灯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楚。他的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像在等一个好回答。

“我手上没现金。”她说。

“那第二笔补偿款呢?林逸不是答应十五号给吗?”

“那是我的钱。”

“咱俩还分那么清干什么?”刘明搂紧她,“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苏丽没接话。她忽然觉得很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累。

回家后,她坐在客厅里,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个男声,客气又职业:“请问是苏丽女士吗?我是陈峰。”

“谁?”

“林逸先生的代理人。通知您一件事,第二笔补偿款暂时打不过来,需要您亲自找林先生签字确认。”

“他人呢?”

“不方便透露。”

苏丽握着手机,脑子里嗡了一下:“你们什么意思?”

“林先生的意思很清楚。他想当面跟你谈最后一次。”

05

见面地点约在城西一家茶馆。

苏丽到的时候,林逸已经坐在里面了。他穿着一件深灰的夹克,面前摆着一杯绿茶,热气袅袅往上飘。

她在他对面坐下,打量他。五天不见,林逸瘦了一些,但精神不错,眼神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陈峰说,你要见我才能打钱。”苏丽开门见山。

林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

“为什么?”

“我改主意了。”

苏丽盯着他:“你什么意思?协议你签了,钱你也收了五百万,现在反悔?”

林逸放下杯子,手指在桌上轻敲了两下:“我没反悔。钱我会给,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你把事情处理干净之后。”

苏丽皱眉:“什么事?”

林逸看着她,目光很淡:“你肚子里的孩子,你不打算处理吗?”

苏丽怔住了。她下意识把手搭在小腹上,动作很轻,但林逸看到了。

“孩子是我的事,”她说,“跟你没关系。”

“当然没关系。”林逸点头,“但那一千五百万是苏氏的钱。你肚子里怀了别人的孩子,用苏氏的钱养。你觉得股东知道了,会怎么想?”

苏丽的脸白了一下。

“你在威胁我?”

“我只是提醒你。”林逸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过去,“这是最新的协议。你签了字,我三天内把一千五百万打到你的账户上。不签,这笔钱永远不会到。”

苏丽拿起那张纸。上面的条款很简单:苏丽必须在收到款项后五天内离开江城,放弃苏氏集团一切职务和股权,不得再以任何方式联系林逸。

“你这是要我净身出户。”

“是你先出轨的。”林逸的语气很平淡。

苏丽把纸拍在桌上:“我不签。”

“那随便你。”林逸转身要走。

“等等。”苏丽叫住他,“你到底想要什么?”

林逸停下来,背对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回头,嘴角挂着一丝笑:“我要的东西,你给不起。”

他走了。脚步声很轻,消失在茶馆的木门外。

苏丽一个人坐在那里,盯着眼前的绿茶杯看。茶水已经凉了,上面漂着几片茶叶。

她拿出手机拨刘明的电话。响了三声,没接。又拨,还是没接。她发了条消息:“你在哪?”

过了十分钟,刘明回了一句:“在外面谈生意,忙着呢。”

苏丽把手机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呆。

她想起林逸最后那个笑。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她看不懂的表情。像一个人站在高处,低头看一座即将坍塌的房子。

从茶馆出来,天上飘起雨星子。

她没带伞,站在门口等雨停。这时电话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苏先生醒了,您要过来看看吗?”

苏丽嗯了一声,钻进车里。雨越下越大,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刮来刮去,外面的路灯和楼房都模模糊糊的。

她开了十分钟,又停下来。不是因为红灯,是因为她走错了路。这条街她开了三年,从来没出过错,今天却拐进了死胡同。

她倒车出去,在路边停了一会儿,趴在方向盘上。

肩膀抖了几下,但没哭出声。

手机又响了。是刘明发的语音。

她没点开。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林逸的名字,点进去,聊天记录停在五天前,她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两千万,签字离婚。”

他没回。

她把手机扔在副驾上,重新发动汽车。

雨还在下,挡风玻璃上挂满了水珠。透过水珠看出去,这个城市的霓虹灯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彩线。

苏丽把空调开到最大,把音乐也开到最大。

但她还是觉得,车里太安静了。

五天后,她从江城市彻底消失。苏丽疯了一样四处寻找,却只收到一纸离婚协议。她不知道,此刻我正坐在一间陌生办公室里,桌上放着一份密封资料。陈峰低声问我下一步怎么办。我合上资料,平静地说:“从今天起,苏家欠我的,连本带利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