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的烛火摇了一整夜。
永琪站在空荡荡的寝宫,手里攥着那张字条,指节泛白。
“我已死心。”
四个字,他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每个笔画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在他心上。
昨日下午,太医诊出喜脉,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她还笑着说恭喜皇上。
那句恭喜,现在想起来,刺骨的寒。
“皇上,”马公公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带着颤抖,“冷宫枯井里……发现一具女尸。”
永琪浑身一僵,腿软得几乎站不稳。
那口井,是小燕子曾经最喜欢躲着哭的地方。
他冲出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可能是她。千万不能是她。
01
立后大典那日,天晴得刺眼。
小燕子穿着一身素色宫装,跪在凤仪殿的红毯上,对着知画磕了三个头。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早就背熟了这句话。
永琪坐在龙椅上,看着她低垂的脑袋,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但他没说什么,因为太后就在旁边坐着,眼睛一直盯着他。
礼成之后,小燕子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转身就走。
“宋贵妃留步。”知画在身后叫住她,声音温柔得像春水,“姐姐,以后咱们姐妹……”
“皇后娘娘,”小燕子打断她,回头笑了笑,“您别叫姐姐,臣妾担不起。”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永琪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认识的宋小燕子,会哭会闹会摔东西,唯独不会这么平静。
那天晚上,永琪去了小燕子的翠微宫。
院子里很安静,连个伺候的宫女都没有。他推门进去,看见小燕子一个人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酒。
“你来了。”她没回头,声音淡淡的。
永琪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今天……”
“恭喜皇上。”小燕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终于娶到了门当户对的姑娘。”
永琪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小燕子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就是觉得,皇上的眼光挺好。陈家的姑娘,长得好,家世好,说话也好听。比臣妾强多了。”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慌。
“燕子,朕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永琪伸手想握住她的手,却被她躲开了。
“皇上,臣妾没有不舒服。”小燕子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没有泪,“臣妾只是累了,想歇息了。”
她那句臣妾,叫得他后背发凉。
那个曾经在御花园里追着他喊“永琪你给我站住”的姑娘,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种客客气气的称呼?
永琪站起来,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那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要走,身后传来小燕子的声音:“皇上,明儿臣妾能回娘家看看吗?”
永琪愣了一下:“你想回就回。”
“谢皇上。”
那两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在他心上,却重得像石头。
他走出翠微宫,院子里有棵老槐树,风吹得叶子沙沙响。
马公公等在门口,低声问:“皇上,贵妃娘娘她……”
“没事。”永琪打断他,“她就是闹脾气,过几天就好了。”
他以为自己了解她。
他以为她会闹,会哭,会跑到御书房摔他的奏折。
但小燕子什么都没做。
第二天一早,她坐着小轿回了娘家。永琪批完奏折,随口问了句:“贵妃回来了吗?”
马公公低头回:“回皇上,贵妃娘娘申时回宫,带了一大包东西回来。”
“带了什么?”
“好像是她爹娘留给她的一些旧物。”
永琪没当回事。他那时候正忙着处理边境的战报,根本没心思去想,一个人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回娘家收拾旧物。
他不知道,那是小燕子在收拾行囊。
收拾离开的底气。
02
知画入宫第三天,开始给各宫送点心。
她亲自端着一碟桂花糕来了翠微宫,站在门口,笑得温温柔柔。
“姐姐,我亲手做的,您尝尝。”
小燕子正在窗边翻一本旧医书,听见声音,抬起头看了看那碟桂花糕。
“皇后娘娘客气了。”她没接,“臣妾最近胃不好,吃不了甜的。”
知画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那姐姐想吃什么,我让御膳房做。”
“不用麻烦。”小燕子合上医书站起来,“皇上没告诉您吗?臣妾从小就是个粗人,吃不惯那些精细的东西。”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窗外,像是根本没把知画放在眼里。
知画咬了咬嘴唇,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永琪就来了翠微宫。
“听说你今天对皇后不敬?”他坐在椅子上,语气有些沉。
小燕子正在梳头,听到他的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皇上,臣妾哪敢。”她转过身,笑了笑,“皇后娘娘亲自送点心,臣妾只是说自己胃不好,这算哪门子不敬?”
永琪看着她脸上那抹笑,总觉得笑得假。
“燕子,朕知道你不喜欢她。但她现在是皇后,你……”
“臣妾知道。”小燕子打断他,“臣妾比谁都清楚,她现在是什么身份。”
她把梳子放下,走到永琪面前,蹲下身子,仰头看着他。
“皇上,您放心。臣妾不会给您添麻烦的。臣妾会好好的,好好地待在翠微宫,好好地活着。您只要偶尔来看看臣妾,臣妾就知足了。”
她说得真心实意,眼角还带着笑。
永琪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伸手摸她的头,但手抬起来,最终还是放下了。
“你明白就好。”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听到小燕子叫了一声。
“永琪。”
他回头。她已经很久没叫他的名字了。
“怎么了?”
小燕子站在灯影里,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没事。”她摇摇头,“就是想叫一声。你去吧,皇后娘娘还在等你。”
永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走后,小燕子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没哭。
她试着挤眼泪,但发现眼眶是干的。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
原来伤心到极致,是哭不出来的。
三天后,知画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一碗补汤,说是专门让御膳房煮的,调养身子用的。
“姐姐,这次可不甜了。”知画笑得甜甜的,“您尝尝。”
小燕子接过碗,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放在桌上。
“皇后娘娘有心了。”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过臣妾不喜欢喝汤,您以后不用送了。”
知画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姐姐,我好心好意来看您,您这是什么态度?”
“臣妾的态度?”小燕子抬起眼皮看她,“皇后娘娘,您想要什么态度?要臣妾跪下来谢恩吗?”
她顿了顿,站起来,走到知画面前。
“娘娘,您比臣妾聪明。您应该知道,臣妾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就是性子直。您送的东西,臣妾受不起。您的好意,臣妾也领不了。”
她说完,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知画。
“娘娘,请回吧。”
知画站在原地,攥着手帕,咬了半天嘴唇,最终还是走了。
那碗补汤,小燕子没碰。
当天晚上,太医赵景天来给她请平安脉。
“娘娘,您脸色不太好。”赵景天号着脉,老眉皱了皱。
小燕子笑了笑:“赵太医,您说句实话,臣妾这身子,还能活多久?”
赵景天手一抖:“娘娘您说什么?”
“没事。”小燕子收回手,“就是觉得,活着挺累的。”
她躺下,闭上眼睛。
赵景天看着她苍白的面容,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了。
“娘娘,今日皇后娘娘送来的补汤,您喝了没有?”
小燕子睁开眼睛:“没有。怎么了?”
赵景天压低声音:“那汤里的药材,臣查过了。有几味,对女子身子不好。”
小燕子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一声。
“果然。”
她早该想到的。
知画那样的人,怎么可能真心实意对她好。
03
那一夜,小燕子翻来覆去到三更。
她把床头的锦盒打开,里面装着这些东西:一封泛黄的信、一个翠玉镯子、一张画像。
信是她爹写给她娘的,上面只有一句话:“等我回来。”
镯子是永琪定情时送的,她戴了三年,始终舍不得摘。
画像上面画着两个人,一个穿红衣,一个穿黄袍,正是她和永琪。
那是他们刚成亲那会儿,永琪让人画的。
画上的两个人,笑得多开心啊。
小燕子摸了摸画像上永琪的脸,指尖冰凉。
“你变了。”她轻声说,“还是我从来没认识过你?”
她把画像折好,放回锦盒里。又把镯子摘下来,放进去。
然后,她在床头的暗格里翻出一封信。
那是三天前,有个小太监偷偷塞给她的。
信上没署名,但笔迹她认得。
“陈氏之父,乃谋逆钦犯。先帝宽仁,留其幼女。如今她回来,是为了报仇。”
信很短,但字字惊心。
小燕子看完那封信,当时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把信烧了,然后把灰烬冲到荷花池里。
不是不怕。
是不想给永琪添麻烦。
如果把知画的真面目揭穿,朝堂上肯定闹翻天,永琪刚登基,根基不稳,经不起这么折腾。
她以为,只要她安分守己,知画就不会对她怎么样。
可她忘了,这世上的人,不是你退一步,别人就会收手的。
半个月后,太后办了一场赏花宴。
小燕子称病没去。
太后不高兴了,让人传话:“贵妃娘娘架子越来越大了。”
永琪听到这句话,当天就来翠微宫兴师问罪。
“母后的赏花宴,你为什么不去?”
小燕子正在给花浇水,头也不抬:“臣妾身体不适。”
“你哪里不适?”
“哪里都不适。”
永琪走过去,劈手夺下她手里的水壶:“燕子,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
小燕子抬起头,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皇上,您想让臣妾怎么样?”
“朕不想让你怎么样。朕只是想让你懂事一点。”
“懂事?”小燕子笑了一声,“皇上,您知道臣妾为什么不去吗?”
她指着院墙外:“皇后娘娘也在。您让我去,是想让我看着你们恩恩爱爱,然后笑着说恭喜?”
永琪被她噎住了。
“燕子,朕和她……”
“算了。”小燕子摆摆手,“皇上,您不用解释。臣妾什么都懂。”
她转身走进屋里,关上门。
永琪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那扇门,像是她永远不会再打开的心门。
那天晚上,小燕子发起了高烧。
赵景天连夜赶来,诊治了一整夜。
永琪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
小燕子烧得不省人事,嘴里胡话不断。
“娘……我想回家……”
“永琪……我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她每说一句,永琪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他想冲进去,想握住她的手说“对不起”。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他现在说的每一句“对不起”,都是假的。
他根本就不会改。
天蒙蒙亮的时候,小燕子的烧退了。
永琪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好像越来越远了。
04
小燕子病好之后,整个人像换了个人。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疯疯癫癫,也不再动不动就发脾气。
她变得安静,甚至可以说是乖巧。
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去给太后请安。
请安的时候,她也不说话。别人问她,她就笑着回几句。
太后原本挑不出她的毛病,只好阴阳怪气地说:“贵妃娘娘终于懂规矩了。”
小燕子笑着说:“多谢太后夸奖。”
她笑着,但笑不达眼底。
有次在御花园,永琪远远看见她一个人站在凉亭里,手里拿着一朵花,一片一片地撕花瓣。
他走过去,问她:“你在干什么?”
小燕子抬头看他,笑了:“臣妾在算日子。”
“算什么日子?”
“算皇上有多久没来臣妾这里了。”
她撕下最后一片花瓣,举到他面前:“35天。皇上,今天是第35天。”
永琪愣在原地。
他从来没算过,自己有多久没去过翠微宫。
“朕……最近朝政繁忙。”
“是,臣妾知道。”小燕子把花瓣扔到风里,“皇上忙,忙到连看一眼臣妾的时间都没有。”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指责,没有埋怨。
但越是这样,永琪越觉得心慌。
“燕子……”
“皇上不用解释。”小燕子摆摆手,“臣妾只是随便说说。”
她又笑了,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像第一次见他时那样。
但这一次,永琪在她眼睛里,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平静。
像是彻底放下后的释然。
“燕子,”他伸手想拉她,“朕今晚……”
“今晚臣妾要抄经书。”小燕子退了一步,“太后说臣妾字太丑,让臣妾多练练。”
她说完,转身就走。
永琪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但他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那天晚上,小燕子确实在抄经书。
但她抄的不是佛经,而是一封又一封的信。
写给爹娘的,写给赵太医的,还有写给永琪的。
她写一封,念一封,然后烧一封。
火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最后一封,她写了四个字:我已死心。
然后,她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赵太医,”她第二天找到赵景天,低声说,“臣妾想求您一件事。”
赵景天愣了愣:“娘娘请说。”
“臣妾想问您,如果一个人想彻底消失,要怎么才能让所有人都找不到她?”
赵景天手里的药包掉在地上。
“娘娘,您……”
“赵太医。”小燕子看着他,眼神很认真,“臣妾没想寻死。臣妾只是……想换个地方活着。”
赵景天沉默了很久。
“娘娘,您可想好了?”
“想好了。”
小燕子笑了,笑得眼角弯弯的,像桂花落在风里。
“这皇宫里,臣妾活得太累了。”
05
那天下午,御花园里出事了。
小燕子一个人散步,走到假山附近,忽然脚下一滑,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宫女们吓坏了,赶紧去叫太医。
永琪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和知画下棋。
“什么?!”他手里的棋子掉在棋盘上,顾不上知画,直接往外跑。
他跑到翠微宫,看见小燕子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
赵景天正在给她号脉,表情严肃。
“怎么回事?摔得严重吗?”永琪冲进去,声音都在抖。
赵景天没说话,一直在号脉。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神色复杂。
“启禀皇上,”赵景天跪下来,“贵妃娘娘她……有喜了,已近两个月。”
永琪愣住了。
“有喜了?她……她怀孕了?”
“是。”
一瞬间,他想笑,又想哭。
他快步走过去,蹲在床边,握住小燕子的手。
“燕子,你听到了吗?我们有孩子了!”
小燕子睁开眼睛,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臣妾听到了。”她轻声说,“恭喜皇上。”
恭喜皇上。
又是这四个字。
永琪心头忽然一疼。
她恭喜他生孩子,像在恭喜别人家的事。
“燕子,你……”
“皇上。”小燕子打断他,“臣妾有点累,想歇息了。”
永琪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说了句:“那你好好休息。”
他走出去,没注意到,小燕子在身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永琪原本想去翠微宫陪她。
但知画派人来传话,说她身体不适,让他去看一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等他回到寝宫,已经是深夜。
他正要休息,忽然听到外面一阵骚动。
“不好了,贵妃娘娘不见了!”
永琪浑身一僵。
他冲到翠微宫,看见屋里空荡荡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
枕头下面,压着一张字条。
只有四个字。
永琪手指发抖,把那四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人呢?!人去哪了?!”他吼道。
马公公跪在地上:“回皇上,贵妃娘娘……失踪了。”
永琪脑子嗡的一声响。
她怀孕了,她刚怀了他的孩子,她就这么消失了。
“给我找!翻遍整个皇宫,也要把她找回来!”
他冲出翠微宫,整个人像疯了一样,在宫里跑。
跑过御花园,跑过御书房,跑过太后寝宫。
但哪里都没有她。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她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06
永琪找了一整夜,一无所获。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拖着疲惫的身子,瘫坐在御书房的台阶上。
马公公端了一杯茶过来,他没喝。
“皇上,不如先去休息一下……”
“找到她了吗?”永琪打断他。
“还没有。”
“那就继续找。”他站起身,眼睛红红的,“就算把皇宫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她找出来。”
马公公看着他,犹豫了半天:“皇上,有件事……老奴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昨晚上冷宫那边有人发现,后院枯井里……有具尸体。”
永琪手里茶盏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不可能!”
他冲出去,一路跌撞撞跑到冷宫。
枯井边围着一圈人,看见他来,纷纷跪下。
“打开!”永琪吼道,“给我把井口打开!”
枯井很深,看不见底。几个侍卫打着灯笼往下照,过了一会儿,拉上来一具尸体。
永琪手都在发抖,不敢去看。
但他还是强迫自己睁开眼。
尸体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宫女服,脸上盖着一块破布。
永琪的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马公公上前掀开布,看了看,回头说:“皇上,不是贵妃娘娘。”
永琪浑身的力气一下子泄了,瘫坐在地上。
不是她。不是小燕子。
“那她是谁?”
“老奴看着像……皇后娘娘身边的贴身丫鬟,春桃。”
知画的人,怎么会死在冷宫的枯井里?
他走到尸体面前,仔细看了看。
春桃胸口插着一把匕首,手心里攥着一张纸条。
马公公把纸条抽出来,展开一看,脸色大变。
“皇上,您看。”
纸条上写着几个字:皇后娘娘,饶命。
永琪脑海里像炸了一道惊雷。
他捏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
“去,传皇后过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