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出租车在空荡荡的县城街道上绕了快二十分钟。

我盯着计价器,火气直往上窜。

刚要开口骂人,司机突然压低声音:“兄弟,后面那辆黑车跟了咱们一路。”我猛地回头,一辆没开车灯的老款桑塔纳,像条野狗似的死死咬着。

手机震动,母亲发来短信:“到了别回家,先去你王姨家。”我手一抖,我妈根本不识字。

司机突然踩油门:“坐稳了!”话音未落,桑塔纳猛地撞上来,我脑袋磕在车窗上。

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下车,拿棍子敲打车窗:“吕蕴和?你弟欠我们三十万,你是替他死,还是替你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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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出租车猛地刹住,我整个人往前一栽,安全带勒得胸口生疼。

“兄弟,别开车门!”司机声音发紧,手忙脚乱地把四个车门全锁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车窗就被棍子敲得砰砰响。外面那个人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小指粗的金链子,冲着车里喊:“吕蕴和,给我下来!”

我心跳得厉害,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人怎么知道我名字?

我五年没回老家了,认识我的人没几个。

“你认识他?”司机问。

“不认识。”我声音都变了调,“我真不认识。”

那他怎么知道你叫啥?

我答不上来。

外面那人又敲了两下车窗,这次力道更重,玻璃上出现一道细小的裂纹。

吕蕴和,别装死!你弟欠我们三十万,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我弟吕蕴成欠高利贷?

我整个人都懵了。

我弟那个人我了解,胆小怕事,连杀鸡都不敢,怎么可能去借高利贷?

“大哥,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摇下一条缝,声音发颤,“我弟不可能借高利贷。”

“认错人?”那人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啪地拍在车窗上,“你自己看看,白纸黑字,签名按手印,一个都没少。”

我凑近一看,借条上果然写着我弟的名字,下面还有鲜红的手指印。

借款时间三个月前,金额三十万。

三十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我问。

“还钱。”那人冷冷地说,“今天不还钱,就别想走。”

我没钱。

“没钱?那就拿你妈的老房子抵债。”

一提到我妈,我整个人都炸了。

“你们把我妈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请她去喝杯茶。”那人咧嘴一笑,“你要是配合,我们保证她没事儿。要是不配合,那就不好说了。”

我现在才算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讨债,这是绑架。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姓苏,叫苏建国。”他说,“你要是识相,就乖乖跟我们走。你妈在城东那个废弃工厂里等着你呢。”

废弃工厂?

我知道那个地方,从小就没少去那里玩。

但那地方早就荒废了,连个鬼都没有。

“行,我跟你去。”我说,“不过你得先让我给我老婆打个电话。”

“打吧。”

我掏出手机,拨了何雨薇的号。响了半天没人接。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老婆不会也被请去喝茶了吧?”苏建国笑得一脸得意。

“你们敢动我老婆一根汗毛,我跟你们拼命。”

“别激动。”苏建国摆摆手,“只要你配合,我保证你老婆没事儿。”

我现在算是彻底明白,这是冲着我来的。

苏建国根本不是冲着我弟来的。

他是冲着我来的。

02

出租车司机姓王,五十多岁,在这一片开了二十年出租。

“兄弟,你真要去那个废弃工厂?”他小声问,“我看那小子不像好人,去了怕是要吃亏。”

“不能不去。”我说,“我妈在他们手上。”

“要不我帮你报警?”

“别。”我赶紧拦住他,“我妈在他们手里,报警怕是要撕票。”

王师傅叹了口气,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你弟真欠他们三十万?”

“我不知道。”我说,“我五年没回来了,什么情况都不清楚。”

“五年?”王师傅愣了一下,“为啥这么久不回来?”

我没吭声。

五年前的事,我不想提。

那年我爸摔死在楼梯间,我怀疑是我弟推的。跟我妈吵了一架,我就走了。

一走就是五年。

这五年里,我就过年打个电话报个平安,从来没回来过。

“家里有些事,不想回来。”我说。

王师傅没再追问,开着车跟在苏建国的桑塔纳后面。

一路上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我妈,想着我弟,想着那三十万。

我弟那个人,我了解。

他从小就胆小,啥事都不敢干。我爸妈对他也是宠得很,要什么给什么。

后来我爸死了,我妈就更宠他了。

他上了个三流大学,毕业之后在家待了一年,后来去县城里找了个工作,一个月挣三千块钱。

三千块钱怎么过?

我每个月还偷偷往他卡里打两千块钱,怕他过不下去。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去借高利贷。

三十万,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他拿这些钱干什么去了?

买房子?不可能,县城的房价没那么贵。

做生意?他那个胆子也做不了生意。

赌博?他连牌都不打,怎么可能赌博?

我想来想去都想不通。

“到了。”王师傅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抬头一看,已经到了城东那个废弃工厂。

苏建国已经下了车,站在工厂门口等我。

“兄弟,你自己小心。”王师傅说,“我就在外面等着,你要是出不来,我就报警。”

“谢了。”我下了车,跟着苏建国进了工厂。

工厂里面很黑,只有角落里亮着一盏应急灯。

灯光下,我看见我妈被绑在一把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

她看见我,使劲摇头,眼睛里全是泪。

“妈!”我跑过去,想给她解开绳子。

“别动。”苏建国一把拉住我,“先谈正事儿。”

你先把我妈放了,什么事都好说。

“放了她?”苏建国笑了,“你当我傻?放了人质,你还跟我谈吗?”

“你到底想怎么样?”

很简单,还钱。”苏建国掏出那几张借条,“三十万,一分都不能少。

“我没那么多钱。”

“那就拿你妈的老房子抵。”

“那房子不值三十万。”

“值不值我说了算。”苏建国说,“你妈那老房子底下有东西。”

“什么东西?”

“装什么傻?”苏建国瞪着我,“你爸当年埋了什么,你不知道?”

我爸当年?

我爸当年埋什么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说。

“不知道?那你回去问问你弟,他肯定知道。”

我弟知道?

我更加糊涂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我问。

“我要那批古董。”苏建国一字一顿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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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古董?

我爸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一辈子就在工厂上班,哪来的古董?

“你是不是搞错了?”我说,“我爸这辈子就没碰过那些东西。”

“你爸没碰过?”苏建国冷笑一声,“那我爸当年寄存在你家的那些东西去哪了?”

“你爸寄存在我家的?”

“对。”苏建国说,“三十年前,我爸跟你爸是战友。我爸从工地里挖出一批东西,让你爸帮忙保管。结果你爸起了贪心,私吞了。我爸气不过,没几年就气死了。”

我听着听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爸私吞战友的古董?

这不可能。

我爸那个人,虽然脾气不好,但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

“你有什么证据?”我问。

“证据?”苏建国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你自己看看,这是你爸当年写给我爸的信。”

我凑近一看,照片上是一张泛黄的信纸,上面写的字确实是爸的笔迹。

信上写着:老苏,那批东西我先替你保管着,等你回来再说。但你放心,我老吕不是那种人。

“看见没?”苏建国说,“你爸亲笔写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心全是汗。

“那批东西到底在哪?”我问。

“你爸当年藏在你家老房子地底下了。”苏建国说,“你妈那房子几十年没动过,东西肯定还在。”

“所以你是冲着那批古董来的?”

“别说得那么难听。”苏建国说,“我只是拿回我爸的东西。”

“你爸的东西?你有什么证据?”

“我不需要证据。”苏建国说,“我只问你一句,你给不给?”

“不给。”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苏建国一挥手,两个手下朝我妈走过去。

“你们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让你妈吃点苦头。”苏建国说,“你要是心疼你妈,就乖乖回去找东西。三天之内,把东西交出来,我就放了你妈。交不出来,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你……”

“就这么定了。”苏建国打断我,“三天,你自己看着办。”

我被两个手下架着,推出了工厂大门。

王师傅还等在外面,看见我出来,赶紧跑过来:“兄弟,没事吧?”

“没事。”我说,“我妈还在里面。”

“他们没为难你?”

“没有。”我说,“王师傅,麻烦你送我去我妈家。”

“好嘞。”

王师傅发动车子,我一路上没说话,脑子里全是我爸那封信。

我怎么也不敢相信。

可那封信确实是爸的笔迹。

而且苏建国说得有板有眼的,不像是在骗人。

到了我妈家,我掏出钥匙开门,发现门锁被撬了。

推门进去,屋里一片狼藉,椅子倒了,柜子翻了,抽屉全被拉开,衣服扔了一地。

看来苏建国已经搜过了。

我走进卧室,掀开床单,下面铺的是老式的水泥地砖。

苏建国说东西埋在地底下。

可这地砖看着完好无损,不像被挖过。

我爸到底把东西藏哪儿了?

我想起五年前和爸吵架那次,他醉醺醺地跟我说:“那些东西能让你弟这辈子不愁吃穿。”

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给我弟买房子的钱。

现在看来,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04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

打电话给我弟,响了半天没人接。

我又打了两遍,还是没人接。

心里有点发毛,担心苏建国也把我弟抓了。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哥?”电话里传来我弟的声音,带着哭腔,“哥,你在哪?”

“我在妈家。”我说,“你去哪了?”

“我……我在医院。”我弟说,“妈的病……”

妈的病怎么了?

“妈得的是胃癌,晚期了。”我弟的声音在发抖,“医生说,要是不做手术,最多还能撑三个月。”

我整个人都僵了。

胃癌?晚期?

“妈的病是什么时候查出来的?”我问。

半年前。”我弟说,“妈让我别告诉你,怕你担心。

“那三十万块钱呢?你是为妈借的?”

妈做手术要二十万,我凑不出来,就借了高利贷。本来想着每个月还利息,等妈的病情好转了再想办法。没想到妈的病情突然加重,利息还不上,就利滚利滚到了三十万。

我听完,心里堵得慌。

我一直以为我弟是个没出息的东西,没想到他为了妈的病,跑去借高利贷。

“哥,对不起。”我弟又哭了,“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去借高利贷。可是我真的没办法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妈死。”

“别说了。”我说,“你现在在哪家医院?”

“县医院,三楼住院部。”

“我现在过来。”

挂了电话,我出门打了一辆车。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住院部走廊里空荡荡的,我找到301病房,推门进去。

我弟坐在病床旁边,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

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妈呢?”我问。

“妈……妈失踪了。”我弟说。

“失踪了?”

我今天下午过来,妈就不在了。”我弟说,“我打电话问护士,护士说下午来了两个男人,把妈接走了。

“那两个男人长什么样?”

我看了监控,就是那帮放高利贷的。”我弟说,“他们抓了妈,肯定是为了逼我还钱。

“不是逼你还钱。”我说,“他们是冲着咱爸留下的那批古董来的。”

古董?”我弟一愣,“咱爸哪来的古董?

“你不知道?”

不知道。

我把苏建国说的话跟我弟说了一遍。

我弟听完,愣了半天:“咱爸私吞战友的古董?不可能吧?”

我也不信。”我说,“可苏建国手上有一封信,确实是咱爸写的。

“那封信……”

“信上说,咱爸帮战友保管一批东西。”我说,“苏建国说他爸是咱爸的战友,他爸从工地里挖出那批东西,让咱爸帮忙保管,结果咱爸起了贪心,私吞了。”

“那批东西在哪?”

“在咱妈家的地底下。”我说。

“地底下?”

“对。”我说,“咱爸把东西埋在咱妈家卧室的地底下。”

“那咱妈知不知道?”

不知道。”我说,“咱爸应该没告诉过她。

“那现在怎么办?”

我回去找。”我说,“找到了,还给苏建国,让他放了咱妈。

“哥,那批东西真的是咱爸私吞的吗?”

“我不知道。”我说,“可不管是不是,先把咱妈救出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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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又回了我妈家。

这次我带了工具,一把锤子,一个撬棍。

走到卧室,我掀开床,对着地面敲了敲。

声音不对,底下确实是空的。

我拿起撬棍,沿着地砖的缝隙撬了几下。

地砖松动了,我用力一掀,下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

我用手电筒照了照,洞里放着一个铁皮箱子,箱子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

我伸手把箱子抱出来,掂了掂,挺沉的。

用锤子砸了几下,锁开了。

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层油纸,油纸下面,放着十几件玉器。

我虽然不懂古董,但也能看出来,这些都是好东西。

玉质温润,做工精细,一看就是老物件。

箱子里还有一封信,已经泛黄了。

我打开信封,抽出信纸,上面写着:“老吕,这批东西是我在工地上挖出来的,总共十三件,都是明清时期的真品。我不敢留在身边,怕走漏风声。你帮我保管几年,等我这边稳定了,再来取。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苏国强。”

信纸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另:如果你出了什么事,这批东西就归你了。但你要记住,人不可以贪。”

我看着这封信,心里五味杂陈。

苏国强,应该就是苏建国的父亲。

他跟我爸是战友,关系挺好,不然也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爸保管。

可我爸为什么私吞了呢?

这跟我对他的印象完全不符。

我想打电话问我弟,问他知不知道这事。

刚掏出手机,一个陌生号码又打进来了。

“吕蕴和,东西找到了吗?”是苏建国的声音。

“找到了。”我说。

“在哪?”

“在我手上。”

“好。”苏建国说,“你带着东西来城东那个工厂,咱们当面交易。你妈就在这等着你呢。”

“苏建国,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爸那批东西,真的是我爸私吞的吗?

苏建国沉默了几秒钟:“你爸私吞不私吞,你自己心里没数?我告诉你,我爸就是被你爸气死的。”

“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我爸临终前留下的遗书,你要不要看看?”

“你发给我。”

“行。”

挂了电话,苏建国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封遗书,字迹很潦草,断断续续的:“建国,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信错了人。那批东西,爹就不该让老吕保管。他拿了东西就翻脸不认人,爹去要了好几次,他都不给。爹被气出病来,都是因为他。你记住,人不可以贪。但也不能被人欺负。你要是有本事,就把东西拿回来。苏国强。”

我看着这封遗书,手在发抖。

我爸真的私吞了战友的东西。

我被最信任的人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