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电话响了。
谢新柔摸到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是“妈”,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停了好几秒。
接起来,那头是许玉霞的哭声:“你爸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医院要三万押金,你快来!”
谢新柔赶到医院时,看见父亲谢德江躺在急诊室的床上,右腿的裤子剪开了,露出的腿肿得发紫。
许玉霞蹲在走廊角落,怀里搂着6岁的谢小宝,小男孩睡得迷迷糊糊,嘴角还挂着口水。
看见谢新柔,许玉霞抬起头,眼神里那意思太熟悉了——你出钱。
谢新柔攥着银行卡,手心全是汗。三万,她一个月工资都不够。可她能怎么办?那是她爸。
她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01
天还没亮透,谢新柔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盯着手里的缴费单,上面的数字让她眼皮跳了一下:三万二。
她月薪六千,丈夫跑货车一个月也就七八千,房贷、孩子的学费、日常开销,一个月下来能剩个千把块都是好的。
谢德江的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谢新柔去交费的时候,卡里只刷出一万五,剩下的她找同事借了。
她回到手术室门口,许玉霞抱着谢小宝坐在那里,看见她就问:“钱交了吗?”
“交了。”
“那就好。”许玉霞低下头,拍了拍谢小宝的背,“小宝饿了,你去给他买点吃的。”
谢新柔没动。
她盯着母亲,突然觉得很累。
她想起自己16岁那年,也是这样的凌晨,她被父母从家里赶了出来。
原因很简单——弟弟出生了,家里住不下,让她出去打工挣钱。
那天晚上,她跪在门口哭,许玉霞关上门,连头都没回。
“妈,”谢新柔开口,“爸出院以后,你们怎么打算的?”
“什么怎么打算?”许玉霞抬起头,眼神里有点不耐烦,“你爸伤了,不能干活,小宝还要上学,你说我们怎么打算?”
谢新柔深吸了一口气:“我一个月给你们两千,再多我也拿不出了。”
“两千?够干什么?”许玉霞的声音拔高了,“你弟弟一年学费都两万,还有吃喝拉撒,你让我去偷吗?”
“那你们就省着点花。”
“省?你怎么不省?你在城里住着大房子,你爸住着破烂出租屋,你良心过得去?”
谢新柔张了张嘴,想说那房子是租的,每个月房贷两千多,可话没出口又咽了回去。
她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靠着墙缓了半天。
手机响了,是丈夫张凯打来的。
“怎么样了?”张凯的声音哑哑的,刚跑完夜车回来。
“手术做完了,没什么大事。”
“钱呢?”
“我交了三万二,找小刘借了一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张凯说:“行吧,人没事就好。你什么时候回来?孩子还在发烧。”
谢新柔挂了电话,眼眶发酸。
她咬了咬嘴唇,硬把眼泪憋了回去。
回到手术室门口,许玉霞已经不在了,谢小宝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脚够不着地,晃荡着。
“小宝,妈妈呢?”
“妈妈去买早饭了。”谢小宝看着她,眼神里有点茫然,“姐姐,爸会不会死?”
“不会的。”
“那爸好了以后,我们还住这里吗?我想回学校,老师找我呢。”
谢新柔蹲下身,看着弟弟的脸。这张脸和父亲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会回去的。”
谢小宝笑了,露出一口豁牙。他凑过来,小声说:“姐姐,妈妈说以后你每个月给我钱,是不是真的?”
谢新柔的手僵住了。
“妈妈说,你是姐姐,应该养我。还说等你老了,我也会养你的。”谢小宝歪着头,“姐姐,你会养我的,对不对?”
谢新柔没说话。她站起身,转过身去,把眼底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下午,谢德江醒了。他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小宝呢?”
“在家。”许玉霞坐在床边,“你吓死我了。”
谢德江动了动腿,疼得龇牙咧嘴。他转头看见谢新柔站在门口,眼神变了变:“你来了。”
“嗯。”
“钱交了吗?”
“那就行。”谢德江闭上眼,“你回去吧,不用在这守着。”
谢新柔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父亲在后面说了一句:“过两天你回来一趟,有些事要跟你说。”
谢新柔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走出医院大楼,阳光刺眼。她抬手遮了遮,想起父亲那句话,心里突然有点慌。那种感觉,就像小时候每次做错事,父亲说“你过来一下”一样。
不对劲。
02
一个礼拜后,谢新柔回了娘家。
说是娘家,其实就是城中村一个两间的出租屋,月租八百。
谢德江出院以后在家躺着,许玉霞伺候着,谢小宝在学前班上课。
谢新柔进门的时候,许玉霞正在洗衣服。看见她来了,许玉霞擦了擦手,指了指里屋:“你爸在里边。”
谢新柔推开里屋的门。谢德江躺在床上,旁边放着一个痰盂,屋子里一股药味。她搬了把椅子坐下,等着父亲开口。
“我想了想,”谢德江说,“我现在这样,不能干活了。你妈身体也不好,小宝才六岁,我跟你妈商量过了,决定你每个月出八千,就当是给小宝的生活费。”
谢新柔以为自己听错了:“八千?”
“对。”谢德江的语气很平静,“你工资六千,你老公七八千,加一起一万多,拿八千出来,你们还剩几千,够花。”
谢新柔的脑子嗡了一下:“爸,我房贷一个月两千,孩子上幼儿园一个月一千五,吃喝拉撒一千多,我哪里拿得出八千?”
“那是你的事。”谢德江看着她,“你弟弟还小,总不能跟着我们吃苦吧?我和你妈养你这么大,你总不能看着我们饿死。”
“我没说不给钱。”谢新柔压着火,“我说了一个月两千,再多我真的拿不出来。”
“两千?”谢德江冷笑了一声,“你打发叫花子呢?我跟你讲,你要是不愿意,咱们就去法院说理。”
谢新柔站起来,手都在抖:“爸,你是我亲爸,你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实话。”谢德江别过脸去,“你走吧,不想听你哭穷。”
谢新柔走出出租屋的时候,眼泪终是没忍住。她站在巷子里,使劲擦眼泪,可越擦越多。旁边一个老太太路过,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走了。
手机响了,是谢晓岚打来的。谢晓岚在隔壁市打工,离得远,平时也就电话联系。谢新柔吸了吸鼻子,接了电话。
“姐,听说爸摔伤了?怎么样了?”
“出院了,在家躺着。”
“那爸妈那边怎么办?他们有收入吗?”
“没有。”谢新柔顿了顿,“爸让我每个月出八千。”
“八千?!”谢晓岚的声音尖锐得刺耳,“他疯了?你一个月才挣多少?”
“我说我拿不出来,他说要去法院告我。”
“让他告!”谢晓岚气急了,“姐,你别怕,这次咱们不能再退了。你退一步,他们就会进两步。”
谢新柔靠在墙上,看着巷子尽头的天空:“我知道。”
“姐,你真的不能再忍了。”谢晓岚的声音低下来,“你还记得你结婚那会儿吗?”
谢新柔怎么会不记得。
她结婚的时候,父母说的嫁妆什么也没有,连被褥都没给一套。
谢德江说:“家里没钱,你弟弟还小,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你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少往家里拿东西。”
这些事,像一根根刺,扎在谢新柔心里,拔不干净。
“我知道。”谢新柔吸了一口气,“这次我不会退的。”
可是挂完电话,她心里又虚了。那是她亲爸,真的闹到法院去,她怎么做得出?
她没发现,暴风雨已经在酝酿了。
03
半个月后,谢新柔正在上班,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自称是法院的,说她被起诉了,让她去拿传票。
谢新柔握着手机,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是谢新柔女士吗?”
“……是。”
“你父母起诉你要求支付抚养费一案,已经立案了。请你于五个工作日内到法院领取传票。”
电话挂断了。谢新柔坐在工位上,手心里全是汗。旁边同事小刘看她脸色不对,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了句“没事”,拿起包就往外走。
出了公司大楼,谢新柔蹲在路边,给谢晓岚打了电话。
“姐,怎么了?”
“他们真的去法院告我了。”谢新柔的声音发颤,“法院给我打电话了。”
“什么?!”谢晓岚那边传来摔东西的声音,“他们真敢?姐你别怕,我马上买票回去。”
“你回来做什么?”
“我陪你去法院!我就不信,天底下还有这样的道理!”
谢新柔挂了电话,蹲在路边,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路人来来往往,有人看她一眼,有人匆匆走过。
她觉得自己像个被遗弃的小孩,站在人群中间,却没人能帮她。
她去法院领了传票,翻开来一看,上面写着诉讼请求:要求被告每月支付抚养费8000元,理由是因原告(父母)无力抚养未成年子女,依据《民法典》第1075条,兄姐对父母无力抚养的未成年弟妹有抚养义务。
谢新柔站在法院门口,看着那行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仔细看了那条规定。
原来法律说,只有父母死了或者真的完全没能力抚养,姐姐才有义务。
她爸虽然伤了腿,但还没残废;她妈虽然身体不好,但还能干点轻活。
这条法律,站不住脚。
她请了个律师,叫周若琳,是她同事介绍的老同学。
周若琳三十出头,干练利落,翻了一遍材料,抬头看着她:“你知道这个案子胜算很大,对吧?”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打这个官司?”
谢新柔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因为我累了。”她说,“从小到大,我一直以为他们只是对我不好。后来我想通了,他们不是对我不好,是他们心里根本没有我。我只想让他们知道,我也是人。”
周若琳看着她的眼睛,点点头:“好,我接了。”
开庭那天,谢新柔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她到法院门口的时候,许玉霞和谢德江已经到了。
谢德江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
许玉霞拉着谢小宝的手,小男孩穿着新衣服,脚上是一双新球鞋,显然是特意打扮过的。
看见谢新柔,谢德江哼了一声,别过脸去。许玉霞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谢小宝倒是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姐姐,你怎么来了?”
谢新柔蹲下身:“小宝乖,姐姐来和爸妈说点事。”
“是不是因为你不想给我钱?”谢小宝歪着头,“妈妈说你不给我钱,我上不了学了。”
谢新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走吧。”周若琳拉了拉她的胳膊,“先进去。”
法庭里,旁听席上坐着几个人,都是附近的邻居。谢晓岚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看见谢新柔进来,朝她点了点头。
法官敲了敲法槌:“现在开庭。”
04
法庭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法官翻卷宗的声音。
谢新柔坐在被告席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对面的原告席上,谢德江和许玉霞跟着律师坐在一起。谢小宝被法警带到旁边的休息室去了。
法官抬起头:“双方是否愿意接受调解?”
“不愿意。”谢新柔的声音有点抖,但还是说得很清楚。
“原告呢?”法官看向谢德江。
“我们愿意。”谢德江的律师站起来,“但我方要求被告每月支付8000元抚养费,直到原告恢复劳动能力为止。”
周若琳站起来:“法官,我方认为本案不适用《民法典》第1075条。根据法律规定,兄姐承担抚养义务的前提是‘父母已经死亡或者无力抚养’。本案中,原告谢德江虽有工伤,但并未完全丧失劳动能力,其伤情经鉴定为八级伤残,依然可以从事轻体力工作。原告许玉霞身体健康,完全可以从事家政、保洁等工作。因此,不满足‘无力抚养’的法定条件。”
法官看向谢德江:“原告,你有什么要说的?”
谢德江拄着拐杖站起来:“法官,我都五十多岁了,腿瘸了,谁要我这把老骨头干活?我老婆身体也不好,常年吃药。我们就一个儿子,才六岁,我们不指望他指望谁?”
“那你们可以申请低保,可以申请救济。”周若琳说,“国家有政策,不需要让女儿承担超出能力范围的责任。”
“那是国家的钱,关你们什么事?”谢德江的声音提高了,“她是我女儿!我养她这么大,她孝敬父母天经地义!”
周若琳不慌不忙地拿出几份材料:“法官,这是被告谢新柔的工资流水、日常开支清单、银行贷款合同。她月薪6000元,丈夫月薪平均7500元,每月房贷2000元、孩子学费1500元、生活费和其他开支约2500元,月均结余不到1500元。以她的经济能力,根本承担不起每月8000元的抚养费。”
法官翻着材料,皱了一下眉头。
许玉霞突然开口了:“你们别听她哭穷!她在城里住大房子,穿好衣裳,吃好的喝好的,就是不愿意给我们钱!”
“那是租的房子!”谢新柔终于忍不住了,“我和我老公一个月房租两千,你们知道吗?我孩子上个幼儿园,老师说按季度交,我都得凑钱!你们住出租屋,我住的也是出租屋,有什么区别?”
“那你就别生!”许玉霞喊道,“生了养不起,怪谁?”
谢新柔愣住了。她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是如此的理所当然。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我16岁的时候,你们把我赶出家门,让我出去打工挣钱给弟弟花。我那时候站在门口哭,你连头都没回。我结婚的时候,你们一分钱嫁妆没给,说家里没钱。我生孩子坐月子,妈你说没空来,是你女儿在你家白吃白喝,你不同意。我抱着孩子站在医院门口,那天还下着雨。”
法庭里安静极了。
“我一个月给我爸妈两千块钱,他们嫌少。”谢新柔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们要我出八千,要我养活弟弟。我想问问在座的各位,你们有谁的父母,会因为这个,把女儿告上法庭?”
谢德江的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没有别的要求,”谢新柔说,“我只求法官判我一个公道。”
05
法官看着手里的卷宗,又看了看原告和被告。旁听席上,谢晓岚攥着拳头,眼眶红了。旁边的邻居们窃窃私语。谢德江的律师脸色不太好看。
法官敲了敲法槌:“安静。”
法庭安静下来。
“基于法庭调查和双方陈述,本庭认为,”法官的声音沉稳有力,“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1075条,兄姐对未成年弟妹的抚养义务,仅限于父母已经死亡或者父母无力抚养的情形。”
法官顿了顿,看了一眼谢德江。
“本案中,原告谢德江虽因工伤导致右腿残疾,但经鉴定为八级伤残,尚未达到完全丧失劳动能力的程度。原告许玉霞身体健康,完全可以从事力所能及的劳动。因此,本案不满足‘父母无力抚养’的法定条件。”
“被告谢新柔作为已成年且已经建立自己家庭的女性,对父母有赡养义务,但对年幼的弟弟并没有法定的抚养义务。原告要求被告每月支付8000元抚养费的诉讼请求,缺乏法律依据,本庭不予支持。”
“现在宣判: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由原告承担。”
法官的话音刚落,法庭里就炸开了。
“不可能!”许玉霞大叫着站起来,“她是我女儿!她凭什么不养她弟弟?”
谢德江拄着拐杖,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法官!你不能这么判!”
旁听席上,邻居们开始议论纷纷。
谢新柔坐在被告席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赢了,可心里却没有半点高兴。
许玉霞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新柔!我求你了!小宝还小,你不能不管他啊!他是你亲弟弟!”
谢新柔愣住了。她看着母亲跪在地上,眼泪鼻涕全下来了,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刚想开口,周若琳拉住了她:“别说话,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开了。
一个法警带着谢小宝走了出来。
小男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见妈妈跪在地上哭,跑了过去:“妈!你怎么了?你哭什么?”
许玉霞抱着儿子,哭得更凶了。
谢小宝抬起头,看向了谢新柔。他突然指着她,大声说:“坏女人!不许欺负我妈!”
谢新柔愣住了。
谢小宝冲到她面前,踮着脚尖,指着她鼻子:“爸爸说了,你是姐姐,你的钱都是我的!你凭什么不给我?”
全场哗然。
谢德江的脸色瞬间变了:“小宝,别乱说!”
“我没乱说!”谢小宝喊道,“你说的!姐姐的钱都是我的!我们家就我是儿子,什么都是我的!”
谢新柔看着弟弟的脸,那脸上满是理所当然,和她母亲方才的表情一模一样。
法官站起来,敲了敲法槌:“肃静!”
法庭里的嘈杂声慢慢平息下来。
法官看着谢德江,声音冷了下来:“原告,你平时就是这样教育孩子的?”
谢德江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本案宣判结束。”法官说完,站起来转身离开了。
许玉霞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谢德江拄着拐杖站在那里,脸色灰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谢新柔站起来,看着父母,看着蹲在地上哭的弟弟,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晓岚走过来,拉了拉她的胳膊:“姐,走。”
谢新柔被她拉着,一步一步走出了法庭。
阳光很刺眼。
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泪又流了下来。可她不知道,这才只是开始。
06
判决后的第三天,谢新柔正坐在办公室写报表,手机响了。是许玉霞。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新柔!你快来!你弟弟出事了!”许玉霞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发烧发得厉害,浑身都是红点子,医生说……医生说怕是白血病……”
“什么?!”谢新柔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你快来!市第一人民医院!快点啊!”
电话挂断了。谢新柔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抓起包就往外冲。她一路上闯了两个红灯,到了医院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许玉霞蹲在急诊室门口,眼睛肿得像核桃。谢德江拄着拐杖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她从未见过。那种表情叫恐惧。
“怎么样了?”谢新柔跑过去。
“还在里面检查。”许玉霞抓着她的手,声音发颤,“医生说要抽骨髓化验,说可能是白血病……”
谢新柔的头嗡了一下。她靠在墙上,半天说不出话。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主治医生把他们叫到了办公室。
“确诊了,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医生把片子挂在灯箱上,“情况不太乐观,需要尽快做骨髓移植。父母、兄弟姐妹的匹配成功率最高,建议你们家人都来做个配型。”
许玉霞当场就哭了:“医生!求求你了!一定要救救我儿子!”
“我们会尽力的。”医生说,“你先别哭,先去做配型,你们的匹配率越高,孩子手术的成功率就越高。”
配型结果出来那天,谢新柔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许玉霞先做的,匹配率只有30%。
谢德江做的,匹配率只有20%。
谢晓岚接到电话赶过来,也做了,匹配率只有15%。
最后轮到谢新柔。护士抽了三管血,告诉她三天后出结果。
那三天,谢新柔度日如年。
她不希望自己匹配成功。因为一旦匹配成功,就意味着她要决定捐不捐骨髓。捐了,她就再次被绑在那个家;不捐,她一辈子良心不安。
可老天爷好像偏要跟她作对。
三天后,医生看了结果,说:“谢新柔,你的匹配率是99%。”
谢新柔站在原地,手里的报告单滑落在地。
“完美的供体。”医生点了点头,“几乎可以确定是移植的最佳人选。”
许玉霞当场就跪下了:“新柔!妈求你了!救救你弟弟!他才六岁!”
谢新柔看着母亲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她蹲下身去扶她,可许玉霞抱着她的腿不放:“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妈,你起来再说。”
“不!你今天不答应,我就跪死在这里!”
谢新柔看着母亲憔悴的脸,看着父亲站在一旁,嘴唇哆嗦着,眼眶红红的。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我捐。”
那天晚上,谢新柔回到家,张凯正坐在客厅里等她。看见她进来,张凯站起来:“怎么样了?”
“我的配型成功,我答应了。”
张凯愣住了:“你答应了?”
“那是我弟,我总不能看着他死。”
“那他们呢?”张凯的声音有点急,“之前把你告上法庭的事,都忘了?你捐了骨髓,他们只会觉得理所当然,以后还会继续逼你!”
“我知道。”谢新柔低下头,“可我没办法。”
张凯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把她抱在怀里:“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提条件。”张凯说,“不能白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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