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紧,我站在小区门口。

二十岁的女儿婷婷撑着伞走过来,瘦了很多,脸上没什么血色。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绕开。

我喊她,她停下,回头,眼神比雨水还凉。

妈,爸为了我一直没再婚,你别来打扰我们了。

她转身上了楼,伞都没给我让。

我站在雨里,突然想起十年前那个下午——她抱着苏海峰的大腿,哭着喊“我要跟爸爸”。

那时候我以为她小,不懂事。

谁知道,这一句话,她记了整整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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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从女儿学校回来,我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离婚证装在信封里,被我压在柜子最底层。我把它翻出来,打开,照片上的自己还很年轻,旁边是苏海峰那张老实巴交的脸。

十年了。

我摸着他的照片,手指有点发抖。

当初离婚的时候,我恨他恨得牙痒痒。

嫌他没本事,嫌他窝囊,一个装修工干一辈子也翻不了身。

我那时候在美容院当店员,天天看那些有钱的女人做脸做身体,我就在想,凭什么她们能过好日子,我就得跟着一个穷鬼熬一辈子?

婷婷才八岁,哭着不肯跟我。

她抱着苏海峰的腿,鼻涕眼泪抹了一脸:“我不要妈妈,我要跟爸爸!”

我当时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就走,头都没回。

净身出户,房子给他,孩子给他,我什么都不要。

就图个利索。

这十年,我从一个店员干到店长,又从店长干到区域经理,最后自己开了三家连锁美容院。存款七位数,房子车子都有。

可四十岁生日那天,妹妹雪梅给我打电话,说:“姐,你一个人过生日啊?”

我说没事,习惯了。

挂了电话,我对着蛋糕上那根蜡烛,突然就哭了。

那根蜡烛灭了,我就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从那以后,我开始想婷婷。

想她八岁时扎的两个小辫子,想她笑起来缺的那颗门牙,想她被我骂的时候咬着嘴唇不吭声的样子。

我去她学校门口看过她好几次,远远的,不敢走近。

她长大了,眉眼像她爸,个子却像我。瘦得厉害,走路爱低头,跟同学说话也是淡淡的,不怎么笑。

我托人给她送过衣服、首饰,她全部退回来,连包装都没拆。

有一回我买了件羽绒服送到她宿舍楼下,她下来看了一眼,说:“你不用再送了,我不缺。”

转身就走。

我站在楼下,拎着那件衣服,像个傻子。

那天晚上我给她发了一条短信:“婷婷,妈知道对不起你,给妈一个机会。”

她没回。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了她的回复:“我妈十年前就死了。你别来打扰我爸。”

我盯着手机屏幕,愣了很久。

她说“我爸”。

不是“我们”。

是“我爸”。

在她心里,那个家早就没有我了。

02

我决定去找妹妹雪梅,她一直跟婷婷有联系。

雪梅在菜市场卖卤菜,我到的时候她正忙着给别人称猪头肉。看见我,她把手上的油往围裙上抹了抹,说:“姐,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想知道婷婷的事。

她看了我一眼,把摊子交给出摊的小工,领我到后面仓库。仓库里堆满了调料箱子,她就坐在一个装酱油的纸箱上,点了一根烟。

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

她吐了口烟:“婷婷考上大学了,省内一本,学会计。成绩挺好的,奖学金拿了两年。”

我心里一酸,又有点骄傲。

我女儿,果然聪明。

“海峰哥呢?”

雪梅把烟掐了:“姐,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什么意思?”

“苏海峰这十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她开始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讲一件很久的事。

苏海峰离婚后一个人带着婷婷,开始还干装修,后来爷爷中风了,奶奶腿脚也不好,他就没法出远门了。

他白天在家照顾老人,晚上去工地打零工,一天睡三四个小时。

婷婷小学那几年,他一周要去学校三四趟,不是送饭就是接人。

孩子生病他抱着去医院,第二天还要上工。

我听着,手攥得紧紧的。

“爷爷两年前中风住院,他借了八万块,到现在还没还清。”雪梅又点了一根烟,“他一个人打三份工,送外卖、搬货、晚上还去烧烤摊串串儿。”

“那他身体……”

雪梅抬起头,眼神有点奇怪:“姐,你妈那会儿住院,你知道吧?”

我一愣。

我妈十年前查出过肿瘤,在省城医院做的手术。

那会儿我刚离婚,自己也焦头烂额,根本没顾上。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当年海峰哥不让你带走婷婷,是因为你妈在住院?”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他怕你两头顾不过来,”雪梅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她妈身体不好,一个人在外地,带着孩子更累,孩子我带着,让她安心去照顾老人’。”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那时候恨不得吃了他,他告诉你你会信?”雪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姐,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你恨了一个人十年,到头来发现,最对不起你的,是你自己。”

我从仓库出来,腿都是软的。

站在菜市场门口,人来人往,我蹲在路边哭了一场。

哭够了,我给自己打气。

我想补偿。

不管婷婷接不接受,我都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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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打听到苏海峰现在住的地址。

城南一条老巷子,四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杂物,墙皮一块一块地掉。我爬上四楼,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婷婷的声音。

“爸,你别再做那个了,你身体受不了。”

苏海峰的声音很低:“没事,爸扛得住。”

“你每次都这么说,上次胃疼得在床上打滚你忘了吗?”

“婷婷,爸真的没事。”

你是不是还在等她回来?

沉默。

很长的沉默。

我站在门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爸,”婷婷的声音突然变了,带着哭腔,“你别再等了,她不会回来的。她要是想回来,这十年早回来了。”

“婷婷,她是你妈。”

“她不是我妈妈!”婷婷突然喊起来,“她不要我!她走的时候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靠在墙上,指甲掐进掌心。

“我同学都说我没有妈,你知道吗?上小学的时候老师让写《我的妈妈》,我交的白卷!别人问我妈呢,我说我妈死了!”

苏海峰的声音发抖:“婷婷,别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她活得好好的,开好车住大房子,她想过我吗?你现在一个人扛着这个家,爷爷要治病,奶奶要吃药,你自己身体也不好……她知不知道?她根本不在乎!”

我站在门外,眼泪流了满脸。

想敲门,手举起来又放下。

最后我还是没敲。

转身下楼的时候,腿在发抖。

我坐在楼下花坛旁边,看着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窗户上贴着剪了一半的窗花,估计是过年时候婷婷剪的。

这个家,我没有参与过任何一天。

婷婷第一次来例假,是谁给她煮的红糖水?

她考试考砸了,是谁陪她哭?

她高中的毕业典礼,是谁去参加的?

都不是我。

是苏海峰。

我掏出手机,查了一下苏海峰的银行账户——我们离婚的时候办过联名卡,虽然解除了,但我记得他的身份证号。

查询结果让我愣住。

他有贷款,每个月要还两千多。

还有一笔八万的借款,利息不低。

他一个装修工,一个月能挣多少?

还要养两个孩子——婷婷和爷爷。

我把手机收起来,给财务打了个电话。

“把我账上能动的那三十万转到我私人卡里。”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那扇窗户。

灯灭了。

他们睡了。

我在楼下坐了很久,才离开。

04

我决定直接送钱。

不通过别人,不绕弯子。

第二天,我让财务把一张银行卡快递到婷婷学校,附了一封信。

信上写着:“婷婷,这是妈的一点心意,密码是你生日。你别有负担,就当是妈欠你的。”

快递显示签收的当天晚上,我接到了她的电话。

她很少主动给我打电话,上一次接还是去年过年,我说了句“新年快乐”,她“”了一声就挂了。

“喂?”

“你在哪?”她声音很冷。

“在家,怎么了?”

“你那张卡,我收到了。”

我心里一喜:“你收了就好,想买什么就买……”

“你是不是觉得给了钱,你心里就好受了?”

邓雪莲,你是不是觉得,给我二十万,过去那十年就可以一笔勾销了?

她叫我名字。

不是妈。

是邓雪莲。

“婷婷,妈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想补偿?怎么补偿?你能让我回到八岁吗?你能让我妈去参加我的家长会吗?你能让我不用在作文里撒谎说‘我妈死了’吗?”

我说不出话。

“我告诉你,你给的这张卡,我捐了。”

“捐了?”

捐给红十字会了。你不是有钱吗?那就去做公益吧,反正我不需要。

她挂断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听着那头嘟嘟的忙音,愣了很久。

第二天,我收到了红十字会发来的短信:“感谢您捐赠20万元用于儿童医疗救助事业……”

她真的捐了。

用我的名字。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条短信,突然笑了。

笑完又哭了。

我这个女儿,比我硬气。

她不要我的钱,不要我的东西,甚至连我的愧疚都不要。

就是我站在她面前,她都会绕过去。

我翻着手机相册,找到婷婷小时候的照片——她穿着粉色裙子,扎着两个辫子,笑得很开心。

那是在老房子的阳台上拍的。

那时候我和苏海峰还没离婚。

那时候她还是个会往我怀里钻的小丫头。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想再看了。

有些东西,看多了心会疼。

可偏偏又忍不住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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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事情发生在婷婷大三下学期。

我在学校门口等她,远远看见她和一个男生并肩走出来,有说有笑的。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我心里一动,跟着他们走了一段。

男生看起来二十出头,长得挺精神,穿得也体面。两个人走得很近,有时胳膊会碰到一起。

婷婷跟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放松,跟对着我时完全不一样。

我心里有点酸,又有点高兴——她终于有朋友了,终于有人能让她笑了。

可我总觉得那男生哪里不对劲。

说不出来。

就是直觉。

我托人查了一下这个男生的背景。

结果让我后背发凉。

他叫何光亮,本地人,大学没毕业就辍学了。

在外面欠了二十多万赌债,到处借钱。

而且,他在外面不止婷婷一个女朋友——至少还有两个,都是女大学生,情况跟婷婷差不多:单身,缺爱,好骗。

我拿着这份资料,手都在抖。

婷婷跟这种人在一起,迟早要出事。

我第一时间给苏海峰打电话。他接了,声音很疲惫。

“海峰,婷婷交的那个男朋友,你知道吗?”

“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吗?他欠了一屁股赌债,还骗了好几个女孩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

“我跟她说过,”苏海峰的声音很低,“她不听,说我管太多。她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

“你不能让她跟那种人在一起!”

“那你来管?”他声音突然大了,“你来管一个试试!她当着我的面摔碗,说我凭什么管她,说你都不管我你管我!你让我怎么办?”

我愣住了。

他说得对。

我一个十年没出现的人,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可我不能看着女儿往火坑里跳。

我决定自己处理。

我找何光亮谈了两次,他都嬉皮笑脸的,不承认也不否认,态度很气人。

第三次,我直接去了他常去的那家地下赌场。

里面烟雾缭绕,男男女女围着桌子,桌上堆着现金。何光亮坐在角落里,面前码了一摞红色钞票。

我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报警。

警察来得很快。

何光亮被抓的时候,我才知道,这家赌场本来就是警方盯了很久的窝点。

他作为常客,直接被带走了。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婷婷找到我店里。

她红着眼眶,站在门口,浑身都在发抖。

你凭什么?

“婷婷,你听我说……”

“你凭什么毁了他!”

她冲到我面前,抬手扇了我一巴掌。

啪的一声。

整个店里的人都愣住了。

我的脸火辣辣地疼。

“你毁了我的人生!”她眼里全是泪,“你知道他对我有多好吗?你知道我在最难过的时候是谁陪我?是你吗?不是你!是他!”

她转身就跑出去。

我追到门口,她已经拦了一辆出租车,绝尘而去。

我站在门口,捂着脸。

店里的员工都不敢说话。

我听见自己说:“没事,都回去干活。”

转身回了办公室,关上门的瞬间,我蹲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是因为被打。

是因为她在叫我“妈”之前,先叫了我一声“你”。

那个曾经趴在我怀里撒娇的小女孩,现在看见我,就像看见仇人一样。

06

第二天早上,我被电话吵醒。

“婷婷出事了!”

我心脏猛地一紧:“怎么了?”

“她去找何光亮的家人,想要解释清楚,结果人家把她骂了一顿,说她是扫把星。她回来就吐了血……我现在在医院!”

我挂了电话就往医院冲。

到了急诊室门口,看见苏海峰蹲在走廊里,脸色发白。

“人呢?”

“在里面,医生在检查。”

我冲进去,看见婷婷躺在病床上,脸白得像纸一样。她看见我,想说话,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医生把我叫出去。

“病人胃溃疡,已经到了很严重的地步,差点就穿孔了。她是不是长期饮食不规律?”

我愣住了:“她……吃得不好?”

“她应该很长时间没怎么好好吃过饭了,胃黏膜受损严重。如果再拖下去,后果很严重。”

我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婷婷,手抖得厉害。

她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样?

医生还在说:“病人情绪波动也很大,要少刺激她。”

我点了点头,走回病房。

苏海峰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握着婷婷的手。

他看见我,站起来,眼眶红红的。

“她有没有跟你说过胃不舒服?”我问。

他摇了摇头:“她从来不说。”

“她什么都不说。”

我看着婷婷紧闭的眼睛,突然想起上次在超市门口看见她,她捂着胃蹲在地上。

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累了。

原来是在忍痛。

婷婷睁开眼,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让我心都疼碎了。

没有恨,没有愤怒,只有疲惫。

像一个打了很久很久仗的人,终于累得不想再挪动一步。

“你走吧,”她声音很轻,“我不想看见你。”

苏海峰喊她:“婷婷……”

“爸,你也走,”她闭上眼,“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我站着没动。

她没睁眼,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不会死。死也要死在你面前,让你一辈子都受不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害怕。

我退出了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消毒水的味道。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我女儿说的那句话,像一把刀。

不是捅在身上,是捅在心里。

比那巴掌疼一千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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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婷婷住院的第三天,我去医院送粥。

她不肯吃我做的,但我还是做了。

冬瓜排骨粥,小火熬了两个小时,熬得稠稠的。

到了病房门口,门虚掩着,我听见苏海峰在里面说话。

“你妈其实也不容易……”

“她不是我妈妈。”

“婷婷,你别这样说。”

“我说错了?我爸,她当年走的时候,你看她回头了吗?你知道那年冬天我发烧到四十度,你在工地回不来,我一个人躺在那张破床上,哭都没人听见。”

我站在门口,脚步钉住了。

“那时候我就想,算了,没妈就没妈吧。至少我还有你。”

里面安静下来。

我透过门缝,看见苏海峰坐在病床边,婷婷靠在他肩上。

“爸,你为了我,把自己熬成这样,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没让我跟她走。如果我跟她走了,你现在可以再找一个,不用一个人扛这些。”

苏海峰没说话。

“你说话啊。”

“婷婷,”他声音沙哑,“爸这辈子,只有三个心愿。第一个,让你平平安安长大。第二个,让你妈过得好。第三个,自己老了的时候,能有个地方躺着,晒晒太阳,抽根烟,想想这一辈子,不亏。”

“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

“想过啊。我最大的心愿,就是你别恨你妈。她当年也是没办法……”

“你又替她说话!”

“她不是!”

我放下手中的保温壶,颤抖着双手推门进去。

两人都愣住了。

婷婷别过头,不看我。

“粥,我熬的。”我把保温壶放在床头柜上,“你喝不喝都行,放着吧。”

婷婷没动。

苏海峰站起来,接过保温壶:“小雪,你别……”

海峰,你就当我是送外卖的吧。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婷婷的声音。

“等一下。”

我停下来,心跳得很快。

“你进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转过身,走进病房。

婷婷靠在床头,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神很平静。

“你做这么多,不就是想让我原谅你吗?行,我原谅你。”

“但是,我爸以后的事,你不要再管了。”

“婷婷……”

“你给的卡,我捐了。你送的东西,我还了。你做的粥——我不喝。”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你现在想当我的妈,晚了。”

“我已经二十岁了,不需要妈了。我爸需要我,我需要照顾他,这就够了。”

“你走吧。”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看见一丝不舍,一丝犹豫。

什么都没有。

我走出病房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在走廊转角,我蹲下来,抱着膝盖,哭得像个孩子。

我不是哭她不认我。

我是哭我自己。

哭我自己这十年,过得像个人,活得却像条狗。

08

妹妹雪梅来医院看我。

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递给我一杯热水。

“姐,你别太难过。”

我摇了摇头:“我不难过,我就是觉得,自己这些年白活了。”

“你也没白活。你要是没混出个人样来,现在连站在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有资格又怎么样?她不要。”

“姐,你有没有想过,婷婷恨的不是你不要她。”

那是什么?

“她恨的是,你明明可以回来,却一直没回来。”

“你知道吗?她上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喝醉酒,给我打过电话。她哭着问我,她妈是不是不要她了,是不是她不够好。”

我眼泪又下来了。

“我说不是,你妈是工作忙,她心里一直有你。她骂了一句脏话,挂了。”

“姐,她等过你,等你回头看她一眼。但你没回来。一年、两年、五年……她等不动了。她开始恨你,是因为恨比等容易。”

我捂住脸,泣不成声

“她现在不恨你了,”雪梅拍了拍我的背,“她只是不需要你了。”

她不需要我了。

这句话比“我恨你”还要狠。

“恨”至少说明心里还有位置。

但“不需要”,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走过来,孩子大概一岁多,趴在她肩上,用手揪她的头发。

妈妈笑着说:“小坏蛋,别揪疼妈妈了。”

孩子咯咯地笑。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婷婷小时候。

她也喜欢揪我的头发。

每次我抱着她,她就会用手抓我的头发,抓得很紧,然后咯咯地笑。

我那时候被她抓疼了,会喊:“小坏蛋,放手!

她不放,笑得更欢了。

那时候我觉得她很烦。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烦,是幸福。

我掏出手机,翻到婷婷小时候的照片。

一张张地看。

看到最后一张,是她八岁那年,我离婚前一天拍的。

她站在老房子的阳台上,穿着粉色连衣裙,歪着头,笑得很甜。

我关了手机,把它装进口袋。

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但你得往前走。

哪怕前面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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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那天晚上,我去了苏海峰的出租屋。

他刚下班回来,正在厨房煮面。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想跟你说点事。”

他关了火,擦了擦手:“进来吧。”

我走进去,环顾四周。

屋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台旧电视,茶几上堆着婷婷的书。

墙上贴着她的奖状——三好学生、优秀团员、作文比赛二等奖……

苏海峰给我倒了杯水:“婷婷今天怎么样?”

“还好,医生说再住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那就好。”

他坐在我对面,拿起茶几上的一包烟,看了看我,又放下了。

“你抽吧,没事。”

“婷婷不让我抽,说对身体不好。”

他笑了笑,但那笑容很勉强。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他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多了,整个人瘦了一圈。

跟我记忆里的那个苏海峰,完全不一样了。

“海峰,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当年,为什么不让我带走婷婷?”

他愣了一下,低下头,不说话。

“是因为我妈在住院,对吧?”

他抬起头,眼神有些惊讶:“雪梅告诉你的?”

“为什么不说?”

他沉默了很久。

“当时你妈查出肿瘤,你一个人在外地,跟家里关系也不好。我要是让你带着婷婷走,你两头都顾不过来。”

“所以你就让我恨你?”

“恨一个你恨的人,比背着一份你欠的债,要好过得多。”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鼻子一酸:“你傻不傻?”

“我没觉得傻。”

“你为了我,一个人扛了十年,你图什么?”

他看着我,眼眶有点红:“图你过得好。”

就这四个字。

我眼泪哗地流下来了。

“你这十年,过得好吗?”

他笑了笑,没说话。

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海峰,过去的事,我欠你的,我知道我还不清。但以后的日子,让我替你扛,行不行?”

他摇了摇头:“小雪,你不用这样……”

“我没别的意思,”我说,“我就是不想你再一个人扛了。”

他看着我,不说话。

眼眶越来越红。

最后,他点了点头。

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转身要走,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

小雪。

我回头。

“你胖了点,比以前好看了。”

我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10

婷婷出院那天,我去接她。

她没说话,但也没拒绝我帮忙收拾东西。

我替她把衣服叠好,装进袋子里,又去办出院手续。

回来的时候,她坐在病床上,苏海峰在旁边收拾东西。

“走吧。”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病房。

“爸,我真不想再来了。”

“不来了,爸保证。”

我们三个走出医院大门。

阳光很好,有点刺眼。

婷婷伸手遮了遮眼睛,走在前面,我跟苏海峰并肩跟在后面。

她没回头。

我也没说让她慢点。

三个人,各走各的。

到了公交站,她停下来等我。

我走过去,她把一个塑料袋子递给我。

“这是什么?”

“粥。你前两天熬的那份,我喝了。”

“别想多,”她别过头,“我爸说你熬粥是一绝,我就是尝尝。味道还行。”

她说完,转身上了公交车。

苏海峰跟上去,回头朝我笑了笑。

我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开走。

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

里面装着一个空碗。

她喝了。

她喝了我熬的粥。

我站在原地,抱着那个空碗,哭得稀里哗啦。

路过的行人奇怪地看着我,我没理。

哭够了,我把塑料袋小心地叠好,放进口袋里。

那是我收到的第一个“回应”。

她终于肯吃我做的东西了。

虽然她说“别想多”,但我控制不住。

我蹲在公交站的长椅上,掏出手机,给雪梅打了个电话。

“喂?姐?”

“雪梅,”我吸了吸鼻子,“她喝了我熬的粥。”

“谁?婷婷?”

“嗯。她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姐,你哭了?”

“没有。”

“你明明在哭。”

我笑了。

“哭就哭吧,”雪梅说,“你这十年,哭太少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春天到了,路边的树发了新芽。

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脸上的泪干了,又被风吹皱了。

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来。

一根烟递到我面前。

“抽根烟?”

我抬头,看见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站在旁边。

“我不抽烟。”

“那你为什么坐在这里哭?”

我笑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因为我女儿,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我熬的粥,还行。”

我背着包,往外走。

那男人在后面喊:“大姐,粥还行就表示还行啊?”

我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是啊,粥还行。

那就还行。

日子还长。

我熬的粥,还能更好喝。

总有一天,她会不只是在“尝尝”。

会主动跟我说:“妈,再给我熬一碗。”

我等得起。

毕竟,为她等十年,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