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着两瓶老家的好酒,站在郑雪莲家门口,手心直冒汗。

门开了一道缝,饭菜香扑出来。

还没来得及跟她打个招呼,三个大小伙子就从客厅里涌出来,把我堵在玄关那儿。

“伯伯,”老大推了推眼镜,脸上挂着笑,“想娶我妈,得先答应我们三个条件。”我转头看郑雪莲,她低着头,手指绞着围裙边儿,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怎么都没想到,这顿饭只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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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张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下面条。一个人过日子就是这样,热汤热水的凑合一顿是一顿。

“老邓,晚上别做了,我带你去个地方吃饭。”老张在电话里神神秘秘的。

“啥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不想去。

可老张这人吧,热心肠,你不去他能跟你急。

我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出门前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褶子也多了。

五十七岁那年老婆走了,转眼十年过去,我一直这么单着。

老张开着他那辆破面包车来接我,路上才说实话:“老邓,我给你物色了一个,姓郑,今年五十,在超市上班,人挺本分。”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上的女人眉眼清秀,嘴角微微上翘,看着挺和善。

“人家离异多年,带着三个儿子,日子过得紧巴。”老张说,“你退休金高,她也不图你啥,就是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伴儿。”

我没吭声。

这些年不是没人介绍过,可要么嫌我年纪大,要么就是图我那套三居室。

老张看出我的犹豫,拍了拍我肩膀:“你一个人过十年了,难道真打算这么耗到老?”

车子停在一栋老小区的楼下。六楼,没电梯,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爬上去的时候我喘得不行,心里想着这房子可真够旧的。

门开了,饭菜香扑面而来。

郑雪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腰间系着围裙。

她脸上的笑容有些拘谨,声音轻轻的:“来了,快进来坐。

客厅不大,收拾得挺干净。

电视机旁边的柜子上摆着一家人的照片,三个男孩子,从小到大。

我心里正想着这家人虽说不富裕,但看着挺温馨,三个大小伙子就先后从卧室里出来了。

老大三十来岁,戴着眼镜,穿着白衬衫,看着像是坐办公室的。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朝我点了点头。

老二稍微年轻些,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穿着件花哨的T恤,嘴里叼着烟。他用脚尖把拖鞋踢到一边,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斜着眼睛看我。

老三最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手里还举着手机,屏幕上游戏界面一闪一闪的。

“伯伯,”老大先开口了,“您先坐,我妈做了好几个菜呢。”

我坐在沙发的边儿上,郑雪莲端来一杯茶。

茶水很烫,我端着手心直冒汗。

老二把烟掐灭了,老大接了个电话,好像是单位的事,说得挺长。

老三一直低着头玩手机,偶尔抬头瞄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不屑。

郑雪莲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当当”响。我坐那儿浑身不自在,心里琢磨着她那三个儿子怎么一个比一个冷。

“伯伯,我妈说了,您条件不错。”老大挂了电话,推了推眼镜,“退休金一个月八千多,还有套三居室。”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些事肯定是郑雪莲跟他说的,可让儿子这么直白地问出来,总觉得怪怪的。

“还行吧。”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老二突然笑了:“伯伯,您也别说还行。我们哥仨今天把话给您挑明了。想娶我妈,得先答应我们三个条件。”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可厨房里的锅铲声停了。

郑雪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厨房门口,手里举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哀求,嘴唇哆嗦了一下,到底没说出话来。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老大接过话来:“第一条,您每月的退休金,拿出五千补贴家用。我妈这些年吃了不少苦,不能让您一个人享清福。”

老二接着说:“第二条,您那套房子,得过户到我妈名下。这样我妈才有安全感。”

老大的手在空中扬了扬:“第三条,我们哥仨的婚事,您得出钱操办。一人五万,不多吧?”

我手里的茶凉了,端起来喝了一口,直涩口。

三个条件像三根钉子,一根一根扎进肉里。

我转头看着郑雪莲,她低着头,绞着围裙边儿,厨房里的油烟味儿飘过来,熏得我眼睛发酸。

那天晚上到底怎么回的家,记不太清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三个条件。

我一个月退休金八千多,拿出去五千,剩下三千多块钱,够干什么?

房子过户给她,万一以后有个好歹,我连个窝都没有。

三个儿子的婚事一人五万,那就是十五万,我这点家底够折腾几次的?

越想脑子越乱,最后干脆坐起来抽烟。月光照进来,屋子里空荡荡的,就我一个人。

我叹了口气,心想算了,日子是跟郑雪莲过的,又不是跟她儿子过的。只要她对我好,这几千块钱又算得了什么?

02

第二天一早,老张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咋样?昨晚感觉怎么样?”

我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还是把那三个条件说了。老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你说什么?三个条件?”

嗯。

“老邓,你这人脾气也太好了吧?她儿子提的这是什么条件?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老张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我可告诉你,这婚事不能答应。”

“可是……”

“可是什么?你是找老伴儿,不是找三个爷回来供着!”老张越说越来气,“人家图你什么?图你年纪大?图你每月那八千多块钱?还是图你那套房子?”

我没说话。

老张说得在理,可我想起郑雪莲站在厨房门口的样子,心里又软了。

那天吃饭的时候,我偷偷观察过她的手指,关节粗大,手背上全是老茧。

老张说她这些年一个人拉扯三个儿子,日子过得不容易。

“老张,你别说了。”我按灭了烟,“我心里有数。”

挂了老张的电话,我去菜市场买了条鱼,想着晚上炖个鱼汤。刚回到家,电话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是邓伯伯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耳熟,是昨晚的老大。

“是我。”

“伯伯,昨天晚上,我二弟说话太直了,您别往心里去。”老大的语气听着挺诚恳,“我妈这些年的确受了不少苦,我们哥仨也是心疼她,说话就没个轻重。”

“没事没事,我能理解。”

“那什么,伯伯,您今天下午有空吗?我请您喝茶,给您赔个不是。”

我想了想,答应了。换了件衣服出了门,拐角那家茶楼,老大已经坐在包间里等着了。茶泡好了,碧螺春,闻着挺香。

“伯伯,我这个人说话直,您别介意。”老大给我倒了一杯茶,“昨天那三个条件,是我们哥仨商量出来的。其实说白了,就是想让您对我妈好一点。”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

“第一条,退休金拿出五千,这个我解释一下。我妈这些年为了养活我们,身体都熬坏了,腰不好,腿也不好。您拿五千出来,多半也是给她看病吃药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圈居然有些发红。

“第二条,房子过户,这个……”他顿了顿,“伯伯,您要是觉得不放心,可以不答应。我们也就是随口一提。”

我心里突然轻松了不少。原来这条件也不是铁板钉钉,可以商量的。

“第三条,婚事。”老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们三兄弟,老大我三十岁了还没对象,跟我妈住一块儿。老二有个女朋友,可是人家家里要十万的彩礼。老三还小,不着急。我们也不是非让您出钱,就是想您帮衬帮衬。毕竟,您娶了我妈,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这三个字砸在我心上,有点沉。

那天下午,我和老大聊了很多。

他谈起郑雪莲这些年怎么熬过来的,说到激动处,眼眶都红了。

我听着听着,心就软了。

七尺男儿,为了自己妈这么低声下气地求人,也能理解。

回到家,我给老张打了个电话,说我想好了,打算答应。

老张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老邓,你自己考虑清楚就行。我就一句话——别委屈了自己。”

晚上郑雪莲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问我想好了没有。

我把自己的想法说了,说那三个条件我都答应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传来了哭声。

“秋生哥,谢谢你。”她的声音哑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待你的。”

那一瞬间,我心里所有的犹豫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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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个月,我和郑雪莲去民政局领了证。

那天她穿了一件红毛衣,头发盘起来,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我穿着一件新买的夹克,老张非让我穿西装,我没听。

领证的时候,办事员让我们签字,我看郑雪莲的手在抖,笔握了几次都写不好。

“没事的。”我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往上扬了扬。那一刻我觉得,这婚结得值。

可当天晚上,三个儿子就闹腾起来了。

晚上八点多,我和郑雪莲刚吃完晚饭,老大老二老三就来了。一进门,老三就把背包摔在沙发上:“妈,你们这婚结完了,那个条件咋说?”

郑雪莲脸色变了:“志刚,你胡说什么?”

“我哪有胡说?”老三指了指我,“伯伯,您答应过的条件,可不能反悔。”

“我没反悔。”我说。

“那就行。”老二插话了,“可我跟我妈商量了一下,这个生活费,得涨一点。”

“涨多少?”我咬着牙问。

六千。”老二伸出一个手掌,“每个月六千。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之前不是说五千吗?”

“伯伯,您想啊。”老大慢悠悠地说,“您跟我妈在一起了,她过来跟您住,我们哥仨得搬出去住。租房一个月一千五,吃饭一个月两千,零零碎碎加起来,六千不多。”

我看着郑雪莲,她坐在沙发边上,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妈,你倒是说句话啊。”老三不耐烦地嘟囔。

郑雪莲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她又低下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这样吧,六千就六千。”

三个儿子脸上这才露出了笑容。老大说:“伯伯就是爽快。”老二说:“伯伯,您放心,我们不会让您吃亏的。”

老三没说话,翘着二郎腿在玩手机。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六千块钱出去了,剩下两千多,怎么过?

可转念想想,郑雪莲每天给我做饭洗衣,陪我说说话,这日子怎么都比一个人强。

半夜的时候,郑雪莲翻了个身,轻声说:“秋生哥,委屈你了。”

我握着她的手,没说话。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手心有厚厚的茧。这双手干了大半辈子的活,我这个人又有啥好抱怨的?

第二个月过得还算太平。

郑雪莲把房子收拾得很干净,一日三餐变着花样做。

我每天早起遛弯回来,热腾腾的早饭已经摆好了。

日子终于不是一个人了,我心里挺知足。

可到了第三个月,三个儿子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来了。

先是老大:“伯伯,我那个饭馆想开张了,还差一点钱。”

差多少?

“不多,十万。”

我拿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十万块,我这些年攒的所有积蓄加起来也就二十来万,这一下就要拿走一半。

“伯伯,我这是正经营生。等挣了钱,一定还您。”

我觉得这话听着耳熟,当年儿子上大学的时候也这么说。可到底是自己的媳妇儿,我不能把关系弄得太僵:“你先把账本给我看看,我琢磨琢磨。”

老大第二天就带着账本来找我了。

还别说,账目写得很清楚,进货渠道、租金、人工成本,甚至预期收益都算好了。

我这个人干了一辈子车间主任,对数字还是敏感的。

这笔账粗略一看,只要经营得当,的确能挣钱。

“行吧,我帮你。”我说。

老大连连道谢,接钱的时候手都在抖。

可开了这个头,后面的闸门就关不住了。

一个月后,老二说他女朋友怀孕了,要赶紧结婚,女方家里要八万块钱的彩礼。

老三更离谱,说他看上了一辆车,让我借三万,美其名曰“以后接您出去玩儿也方便”。

我心里憋着一股火,可每次想发火的时候,郑雪莲就在旁边红着眼眶看着我。

她也跟我解释:“秋生哥,我知道你委屈。可孩子们都大了,我不帮衬着点,他们怎么办?”

这一句话,每次都把我堵得死死的。

我的存款见底了。

退休金每个月六千给了他们,剩下两千多块钱,买菜买肉都紧巴巴的。

我连给自己买双新袜子都得算算。

有次我和郑雪莲去菜市场,我看中一条鱼,她却拉着我走了:“太贵了,咱吃白菜吧。”

04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

我渐渐习惯了每天早起遛弯、买菜、做饭、等郑雪莲下班。

她去超市上的是早班,下午三点就回来了。

回来之后两个人坐在阳台上的藤椅上,泡壶茶,看着楼下的梧桐树叶随风飘。

那段日子挺好的。

只是每次去郑雪莲家,三个儿子的态度越来越冷淡。

以前还叫一声“伯伯”,现在连名字都懒得多叫,老三甚至当着我的面跟他妈说:“妈,你就这么窝囊?跟了个老头子,还要给他洗衣做饭?”

郑雪莲瞪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

老三哼了一声,继续玩他的手机。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也没说什么。到了我这个年纪,很多事情都看淡了。只要郑雪莲对我是真心的,别的我都不在乎。

有天下午,郑雪莲去上班了,我一个人在家里收拾屋子。

翻她抽屉的时候,我无意中发现了一张名片,上面印着“XX律师事务所”几个字,下面是一行电话号码。

名片很新,边角都没折,应该是最近才拿到的。

我拿着名片看了半天,心里犯嘀咕。这律师是啥意思?她有啥事瞒着我?我把名片放回原处,假装什么也没看见。可这个发现让我心里踏实不下来。

晚上郑雪莲下班回来,我在沙发上坐着,她进门换鞋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神有些躲闪。

秋生哥,今天干啥了?”她问。

“没干啥,收拾了下屋子。”

她“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那天晚上我又翻来覆去睡不着。

律师名片、三个条件、越来越多的钱……一桩桩一件件,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告诉自己别多想,可越想脑子越乱。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老张,把这件事说了。

老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老邓,你确定是律师的名片?”

“确定。”

那这事儿就不好说了。”老张的语气很严肃,“你说她一个超市收银员,去咨询律师干啥?是不是你跟她三儿子的婚事闹得不愉快,她要离婚?

“不可能。”我说,“她对我挺好的。”

“对你好你就能百分之百放心了?”老张有点急了,“老邓,你这人心眼好,可心眼好不意味着别人也跟你一样好。这年头人心隔肚皮,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挂了老张的电话,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一整天都没心思干活,做饭也做得不香。

晚上郑雪莲回来,看出我有心事,问我怎么了。

我看了看她,到底没把律师名片的事问出口。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我说。

郑雪莲没再追问,转身去了厨房。我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今天回来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衣服上有一股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我没多问。可心里那颗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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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事情开始往我最不愿意看到的方向发展。

那天是星期四,我去社区医院做了一个常规体检。退休之后我每年都做一次,从来没出过什么问题。可这次,医生的脸色不太好看。

“老邓,你最近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医生拿着我的体检单,表情很严肃。

“没有啊,挺好的。”我说。

“那你最近有没有咳血?”

“咳血?”我愣住了,“没有。”

医生把体检单放在桌上,指着其中一行字:“你这肺部有阴影,建议去做个CT进一步检查。”

我的手开始抖了。

医生的表情,那些检查报告上的字迹,全都变得模糊起来。

我走出医院的时候,后背全是汗。

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一遍遍重复着医生的话:肺部有阴影。

第二天我就去市人民医院做了CT。等结果的那几天,我吃不下饭睡不好觉。郑雪莲问我怎么了,我支支吾吾地说没事,可自己心里清楚,我害怕。

结果出来那天,我一个人去的医院。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了门。

“肺癌早期。”医生说,“不过你不用太担心,早期发现,治愈率很高,尽快安排手术。”

我拿着诊断报告走出医院,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张纸。

路上有人撞了我一下,我也没反应过来。

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阳光晒得人发晕,可我觉得浑身发冷。

回家路上,我买了包烟。其实烟早就戒了,可这会儿特别想抽。坐在小区的花坛边上,一根接一根地抽。

我到底要不要告诉郑雪莲?我该怎么办?

那三个条件像梦魇一样在脑海里盘旋。如果她知道了这件事,她那个三个儿子会怎么说?他们会不会嫌我这个病花钱太多,把我一脚踢开?

我都七十多岁的人了,好不容易找到个伴儿,难道这福气就这么短吗?

犹豫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还是决定告诉郑雪莲。我是她丈夫,她是我妻子,这事儿不能瞒。

晚上郑雪莲下班回来,我看她脸色不大好,不过还是把诊断报告给她看了。她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秋生哥……”她的声音都在抖,“怎么会这样?”

“医生说是早期,能治。”我说,“你别担心。”

她靠在沙发上,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我伸手揽住她,她没躲,反而靠得更近了一些。

那个晚上,我们说了很多话。

她说她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觉得我跟别人不一样。

我说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她说不管发生了什么,她都陪着我。

我的眼泪没忍住,哗哗地掉了下来。七十多岁的人了,活到这个岁数,什么都看淡了,可到了生死关头,还是害怕。

我以为郑雪莲是我最后的依靠。可是第二天一早,那扇门就被敲响了。

三个儿子来了。

老大老二的脸色都不好看,老三站在最后,咬着嘴唇,眼睛盯着地面。客厅里气氛很僵。

“伯伯,你这个病……”老大先开口了,“我也问过医生了,癌症的治疗费用可不低。”

我有医保。”我说。

医保能报多少?自费的部分也不少。”老二接话说,“化疗一次大几千,加上药费、住院费,您那点退休金根本不够。

“你什么意思?”我问。

“我的意思是,”老二转头看了看两个兄弟,“您这病得花不少钱,我们家也没什么钱,我们哥仨也拿不出来。要不这样,让我妈回娘家住一阵子,您先安心治病。”

我脑袋一下懵了。

你说什么?

伯伯,你听我解释。”老大赶紧打圆场,“我们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想让我妈先回去住一段时间,等她心情平复了,再回来照顾你。这样对你比较好。

“对谁好?”我的声音都变了调,“她是我老婆,我有病了她就回娘家?你们这是什么道理?”

老三突然把手机摔在沙发上:“道理?伯伯,你跟我妈才认识多久?她凭啥伺候你?你知道照顾一个绝症患者要多辛苦吗?我不同意!”

“志刚!”郑雪莲从卧室里冲了出来,“你给我闭嘴!”

老三愣住了。郑雪莲的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她站在客厅中央,浑身都在发抖:“你们都走,都走!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三个儿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最后老大站起身来:“妈,你好好想想。我们走了。”

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安静得可怕。郑雪莲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走过去,想拍拍她的肩膀,她转过身来,扑在我怀里嚎啕大哭。

那一瞬间,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郑雪莲站在门口,手指攥着围裙边儿,眼泪无声地流。良久,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话想说又不敢说的东西。

“秋生哥……”

“不怪你。”我说。

可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信任这东西就跟一面镜子一样,碎了就是碎了,再怎么粘,那些裂缝也还在。

06

我在郑雪莲走后,收拾了几件衣服回了自己家。

老张听到这个消息,气得直骂人。

他在电话里吼了半个小时,说三个儿子就不是人,说我不该这么窝囊,说我该去法院告他们。

我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

“老张,你别说了。”我哑着嗓子,“就算把他们告了又能怎样?我是真的累了。”

老张叹了口气:“你等着,我马上去医院陪你。”

手术那天是星期四。

我一个人签的字,笔握在手里都是抖的。

老张坐在手术室外面的长椅上,还买了两个橘子让我带着。

他把橘子塞到我手里:“没事的,小手术。我当年阑尾炎开刀也是一个人来的,出来了不也活蹦乱跳的?”

我握着橘子,觉得手心很暖。

麻药推进去之后,整个人就失去了意识。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慢慢睁开眼睛。天花板是白色的,周围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滴滴”地响着。

“醒了?”旁边有人问。

是老张的声音。我转过头,想说话,嗓子干得发不出声来。老张给我倒了杯水,扶着我的头喂我喝了几口。

“没事了,手术很成功。”老张说,“医生说了,你恢复得不错。”

我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一件事:“郑雪莲呢?”

“她?”老张的脸色变了变,“我跟她打了电话,接了,没说话就挂了。”

我闭上眼睛,没说什么。

老张又说:“你饿了没?我去给你买点小米粥。”

他走了之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天是灰蒙蒙的,好像要下雨了。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簌簌响,一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正想着心事,门被人推开了。

我转过头,看见郑雪莲站在门口。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她看着我,整个人愣住了,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秋生哥!”她的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走了?我到处找你……”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你不是回娘家了吗?”

“没有!”她哭着说,“他们让我回去,我没回去。我一直在找你,给你打电话你不接,你家里也没人,我就猜你是不是来医院了……”

我愣住了。

“你一个人来的?”我问。

她点了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我到处求人……可没人敢借钱给我,他们都说会还的,可我不信……”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和一张房产证,塞到我手里。

“这是……”我打开一看,存折上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余额是五万多块钱。房产证也是我的,没有过户,还是原来的名字。

“我把房子退了。”郑雪莲擦着眼泪,“今天我去把你卡里的钱取出来存到这张新卡里了,我怕他们知道了……秋生哥,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动你一分钱。”

我握着手里的存折和房产证,手抖得厉害。我想说话,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志强他们来找过我好几次,让我回去。我不回。”郑雪莲喘着粗气,“我说了,我活了半辈子,从来没做过一回主。这一回,我想自己做一回主。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了那张律师名片。

“那张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