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气,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我端着最后一碗汤从厨房出来,看见公公萧大山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这菜是人吃的?我看你就是存心跟我过不去!”

小姑子萧晓倩轻哼一声,拿手机拍了张菜发到家族群。

婆婆唐玉芳拉着她的手说“别跟你嫂子计较”。

我老公萧明杰坐在那里,头也不抬,一口一口扒饭。

我慢慢放下锅铲,擦了手上的油。

“爸,”我说,“你要是真看我不顺眼,我搬出去也行。那咱们得先把账算清楚。”

全家人的筷子都停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那天的菜其实不差。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生菜、木耳炒鸡蛋,还煲了个老母鸡汤。

从早上九点我就开始忙活,站了快四个小时。

手背被油溅了一个泡,我也没吭声。

公公尝了口排骨,眉头立马皱起来。

“这肉炖得这么硬,给谁吃呢?你妈炖的排骨,骨头都酥了。”

我说这排骨是超市买的土猪肋排,炖了快一个半小时。

“超市能有什么好东西,”小姑子萧晓倩夹了一筷子鱼肉,“嫂子,你是不是不太会做饭啊?”

婆婆拍拍她手:“你嫂子工作忙,哪像你有空学。”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在一个建材公司做出纳,每个月工资六千出头。

萧明杰在国企,一个月八千多。

但他的工资卡压在婆婆那里,说是“帮我们存着买房”。

家里的开销,水电煤物业买菜日用品,全从我这出。

每个月六千多块工资,基本上一分不剩。

我坐在桌前吃了几口饭,公公又开始挑汤的毛病。

“这鸡汤放了多少水?淡得跟刷锅水一样。”

我说炖了两个多小时,放了半只鸡。

“半只鸡就出这个味儿?”公公把勺子一摔,“你那手艺,真不如你妹妹一根手指头。”

萧晓倩不好意思地摆摆手:“爸,你别这么说。”

她去年结的婚,嫁了个做小生意的,家里条件不错。公婆对这个女儿别提多满意,逢人就夸。我这个儿媳妇,在他们眼里就成天闲的。

我低头喝了口汤,一口热汤咽下去,胃里却凉得很。

萧明杰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筷子一直在扒饭、夹菜、扒饭、夹菜。偶尔冲我笑一下,但那笑像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去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我听见客厅传来的笑声。小姑子在看手机,说又买了个新包,公公连声说“好看好看”,婆婆说她“会买东西”。

我对着洗碗池发了会儿呆。

泡沫在手上滑来滑去,油腻腻的味道冲进鼻子里。

我想起三年前刚嫁进来那会儿,婆婆拉着我的手说“以后你就是我们亲闺女”。

我心里热乎乎的,以为真遇见了好人家。

后来才知道,人家说的“亲闺女”是你得听话。

干的活是闺女干的,花的钱是外人花的。

我洗完碗回卧室,看见萧明杰躺在床上刷手机。

问他明天要不要去看电影,他头也不抬地说“周末再说”。

问他工资卡能不能拿回来,他脸色一沉:“妈帮我们存着,挺好的。”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躺下来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看。

天花板上有一块霉斑,住了三年了,公婆一直没让修。说是“你自己凑合一下”。

我侧过身,背对着他。

那晚我梦见了出嫁前的事。

我妈坐在老家的院子里择豆角,对我说:“闺女,嫁过去要是有委屈,就回来。家里永远有你一口饭。”

我醒过来,枕头湿了一片。

02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起来做早饭。

稀饭、咸菜、馒头、两个煮鸡蛋。公公看了一眼,说“天天吃这个,没点新花样”。我说周末有空去买点菜,给他做花卷和豆浆。

他没理我,坐下来就着咸菜喝粥。

婆婆从里屋出来,脸色不大好看。昨晚上小姑子走了以后,她在客厅坐了好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香寒,”婆婆坐下来,“你今年三十了吧?”

我说是,三十虚岁。

“你妹妹晓倩比你小三岁,人家孩子都怀上了。你们什么时候考虑一下?”

我说想先把日子过稳了再要孩子。

“还要怎么稳?”婆婆放下碗,“你们工资也不低,房子嘛……慢慢攒。关键是得赶紧要,我这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怕带不动了。”

萧明杰打着哈欠出来,听到这个话题,立刻把头埋进碗里。

我说:“妈,明杰的工资卡在你那,我们手头确实紧张,能不能……”

“那个钱我帮你们存着,”婆婆脸色一下变了,“你放心,一分都不会少。现在提什么钱不钱,我还能贪你们的不成?”

我都还没来得及解释,公公就摔了筷子。

一天到晚就知道哭穷!我们当年白手起家的时候,谁帮过一分?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太娇气!

我低下头,继续喝粥。

粥很烫,烫得嗓子眼生疼。

那天在单位,我心不在焉。电脑屏幕上的数字跳来跳去,我敲错了好几笔账。

同事张姐问我是不是家里有事。我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张姐是公司的老会计,干了二十多年,什么看不出来。她给我倒了杯水,拍拍我的肩:“姑娘,日子再苦,总有熬出来的一天。”

我笑了笑,心里说,但愿吧。

下班回到家,已经快七点了。

我推门进去,发现客厅坐满了人。小姑子萧晓倩和妹夫也来了,还有公婆的几个老邻居。桌上摆了一桌子菜,一看就是叫的外卖。

婆婆见我回来,笑了笑:“今天你妹妹回娘家,我就随便张罗了几个菜。你也别忙活了,坐下来一起吃。”

我换了鞋,看了看那桌子菜。水煮鱼、辣子鸡、红烧肉、蒜香排骨……全是辣的。我不能吃辣,他们家人都知道。

我坐在边角上,夹了几筷子素菜。

大家聊得热火朝天,我从头到尾插不上话。萧明杰坐在小姑子边上,和他妹夫聊篮球,聊得眉飞色舞。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这间屋子,这张桌子,这些人,没有一个人真正把我当家人。

我放下筷子,假装去倒水。

走到厨房,我听见婆婆压低嗓音问小姑子:“你那10万块钱,到账了没?”

“到了到了,”小姑子的声音脆生生的,“嫂子真有钱啊,说借就借。”

“你爸说了,那钱先用着,回头我跟你哥说说。”

“哥那个耳朵软的,哪敢不听你的。嫂子嘛……哼,外人罢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杯子,水都快溢出来了。

原来那10万块钱,是借给小姑子买房的。

去年公婆说要装修老家的房子,说就差10万块,让我帮忙周转一下,等他们退休金发下来就还。

我借了,还特意让我妈程玫从老家转了10万过来。

我妈说,既然嫁过去了,就当给婆家做个人情。

结果呢?

人没做成,钱倒是打水漂了。

我没有进去质问,端着水杯回了饭桌。

那顿饭我吃得很安静,安静得像个透明人。

吃完饭后,小姑子和妹夫先走了。公婆在客厅看电视,我收拾碗筷、擦桌子、拖地、倒垃圾。干完所有活,已经快十点了。

我回卧室的时候,萧明杰已经睡下了。

手机屏幕亮着,他正在和一个备注叫“莉莉”的联系人聊天。见我进来,他迅速把手机锁屏。

谁啊?”我问。

同事,”他说,翻身背对着我,“工作的事。

我没再追问,关了灯。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

天花板上的霉斑在夜光里显得特别清楚,像一只睁着的眼睛,冷冷地看着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那之后的日子,表面上风平浪静,但家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月底,我照例把生活费交给婆婆。六千块,整整三月的工资,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婆婆接过钱数了数,脸色有点不好看:“这个月怎么少了五百?”

我说这个月买了几件换季的衣服,花了五百。

“衣服还用买?你又不是没有。年轻人不懂得攒钱,以后怎么养孩子?”

我说妈我也想攒,但工资就这么多,每个月几乎都花了。

婆婆叹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回到房间,打开手机上的记账软件。三年来我每天都记,每一笔支出、每一张发票、每一个转账记录。

杂货铺柴米油盐,每月将近1500。

水电物业,每月500左右。

买菜买肉,每月1000多。

水果零食,每月300。

还有公公的降压药、婆婆的保健品、小姑子生日的红包……零零碎碎,加起来每个月至少支出4000多。

剩下的钱,我偶尔给自己买件衣服,偶尔请朋友吃顿饭,几乎没有结余。

我盯着账本看了很久。

这三年,我给这个家花了21万6千。加上那10万借款,合计31万6千。

这些都记在我手机里,一个字都没落下。

那天晚上,萧明杰破天荒地没有刷手机。

他坐在床边,叹了口气,问我:“香寒,你是不是觉得在我家过得不好?”

我说没什么不好。

“我知道我妈有时候说话不好听,我爸脾气也暴。但他们人是好的,就是嘴上不饶人。”

“要不……要不我们搬出去住?”他试探着问,“租个房子,就咱俩?”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话他说了三年了,每年的开场白都一样,结局也一样。

我问他:“妈同意吗?”

他沉默了。

然后他说:“我回头再跟她商量商量。”

我躺下来,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三年来,每次他说要搬出去,我就抱着一丝希望。可每次婆婆一哭二闹三上吊,他就软了。

前年说租房,婆婆说她心脏不好,气出病来谁负责?

去年说看房,婆婆说房价太高,你们还得再攒两年。

今年,估计也是白搭。

我问自己,嫁这个人图什么?

图他温柔?是挺温柔,但温柔得像水,没有任何形状。不顶事,不给力,永远活在他妈的影子里。

那一晚我没怎么睡。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这三年的事。

想起第一次去他家,公公看我穿得朴素,悄悄问婆婆“这个条件行不行”。婆婆说“人家姑娘实在,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强”。

想起婚礼那天,公婆当着一桌亲戚的面夸我“懂事”,敬酒的时候我敬了他们三杯。

想起那次感冒发烧到39度,婆婆说“年轻人扛扛就过去了”,公公说“别传染给明杰”。萧明杰那会儿,正陪他妈去买膏药。

想起母亲程玫打电话来问情况,我说“挺好的”,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闺女,别憋着”。

我憋了三年。

三年,一千多天。

房贷没攒下,孩子没要上,自己的工资全填了窟窿。

老公还是那个妈宝的老公,公婆还是那个挑剔的公婆。

我还赔上了我妈的血汗钱。

早上起来刷牙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角的细纹、发黄的牙齿、干裂的嘴唇。

三十岁,活得像五十岁。

我使劲搓了搓脸,深吸一口气。

日子还得过。

可我已经不想再用“过”这个字了。

我想用“算”这个字。

算清楚,算明白,算个明白账。

04

周末,婆婆跟我说,小姑子怀上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还是挤出笑脸恭喜她。

“香寒,你妹妹这一胎不容易,你妹夫那边也忙,我跟你爸打算去照顾她几天。你在家好好看家。”

我说好。

“对了,”婆婆像是突然想起来,“你那个10万块……你妹妹说家里装修急着用,她先挪过去了,等手头宽裕了再还你。”

我说妈,那钱是我我妈的养老钱。

“知道知道,”婆婆摆摆手,“你妹妹又不是不讲信用的人。你们是亲姐妹,这点钱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我没有再说什么。

等公婆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手机响了一声。我低头一看,是银行发的提醒——去年萧明杰从我这借的五万块钱,到还款日期了。

我愣了一下,翻出聊天记录。

去年秋天,萧明杰说他妈住院差五万,先从我这里借,说年底工资发就还。

结果年底工资没发,他妈住院的费用早走医保报了。

那五万块钱,变成了他买新手机、给妹妹包红包、请朋友吃饭的经费。

我没让他还,想着反正是一家人。

现在我看着这笔账,越想越不是滋味。

我又打开手机,发现萧明杰的微信聊天记录——他没删干净。那个叫“莉莉”的同事,这几天又发了几条消息。

不是工作群里的,是私聊。

我点开一看,内容很短:“你老婆在家吗?想你了。”

“周末有空出来吗?”

“上次那个酒店,你还记得吗?”

我盯着屏幕,手指头抖得厉害。

不是生气,不是心痛,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不搬出去,不是因为孝顺。

原来他沉默,不是因为性格软弱。

原来他对我“温柔”,不是因为爱我。

是因为他从来没把我当成真正的妻子。

我只是他用来挡公婆的牌位。

他只是需要一个不会闹事、能赚钱、能干活、能忍耐的女人。

爱情?没有。

尊重?没有。

忠诚?更没有。

我慢慢把手机放下,坐了好一会儿,慢慢打开手机里那个记账APP。

三年的账目清清楚楚。

我又翻出了那10万块的借条,上面有公婆签字和手印,还有日期。

我又找到银行转账记录——每次转给婆婆的钱,都有凭证。

我把这些全部存进一个文件夹里。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拨通了母亲程玫的电话。

“妈,”我说,“我想离婚。”

电话那头的沉默,至少有十秒钟。

然后我妈说:“闺女,你想好了吗?不管你怎么选,妈都支持你。”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但我没有哭出声。

“妈,他们拿了你的10万,我还会要回来的。”

“傻孩子,钱不钱的不重要,”我妈声音有点哑,“妈只希望你日子过得顺心。”

我挂了电话,擦了眼泪。

看了看窗外。

天快黑了。

暗了一天的云终于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一点一点往下淌,像谁在哭。

我不是在哭。

我是在算。

算这三年,算这31万6千,算我嫁错的人,算我浪费的青春。

算清楚了,就该走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大年初二,全家团圆。

公婆一大早就在张罗,小姑子和妹夫也来了。我被分配的任务是掌勺。

从早上八点忙到中午十二点,做了满满一桌菜。

排骨炖得酥烂、鱼蒸得嫩滑、青菜炒得翠绿。我还特意去网上学了个新菜——蜜汁烤翅,想着大家都爱吃。

结果端上桌,公公咬了一口鸡翅,直接吐了出来。

“这什么东西?甜的腻死人!”

我说是蜜汁烤翅,网上很火的菜。

“网上网上,网上的东西能吃吗?你做菜,还是得跟你婆婆学学。”

小姑子也补了一句:“嫂子,这个鸡翅确实有点怪。”

我说那我再去做个凉菜。

“算了算了,”公公把筷子一摔,“你坐下来吧,别添乱了。”

我坐下来,拳头在桌下攥得紧紧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然后公公突然开口了。

“香寒啊,我想了很久,有个事得跟你说。”

我抬起头,对上公公的视线。

我跟你妈琢磨了,你这个儿媳妇,我们不满意。你做菜不行,持家也不行,对长辈也没什么孝心。说句不好听的,我看你不顺眼。

他说完了,没有看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愣了足足三秒。

“爸,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公公把酒杯放下,“你跟明杰,不合适。这个家,你住着也不合适。要不……你搬出去算了。你的东西,我们给你收拾好。”

我转头看婆婆。

婆婆低着头,默默地夹菜,不说话。

小姑子低头玩手机,也没帮腔。

我转头看萧明杰。

他坐在那,筷子停在半空中。脸色很白,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扒饭。

一声不吭。

像三年来每一次一样。

沉默。

沉默就是答案。

我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不是“啪”的一声,是很轻很轻的一点声响。像一根绷得太久的橡皮筋,终于断了。

我慢慢放下筷子。

“好。”

全家人都抬起了头。

“我搬出去可以,”我站起身,“不过搬走之前,咱们得把账算清楚。”

我走到卧室,把床头柜里的文件夹拿了出来。

厚厚一沓,全是三年来的凭证。

转账记录、银行流水、借条原件、购物小票的照片打印件。

还有萧明杰和那个“莉莉”的聊天记录截图。

我把这些全部摊在桌上。

“公公,婆婆,这三年每个月6000生活费,合计21万6。借你们的10万装修款,借条上有你们的手印。萧明杰去年从我这里借的五万,说是住院费,后来没还。还有他出轨的证据,你们要不要看看?”

公公瞪大眼睛看着我,嘴里的酒差点喷出来。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