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

刘欣雅咽气那天晚上,楚嘉禾正在酒店房间里,替周远系领带。

窗外梧桐叶落了满地,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子凉意。楚嘉禾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笑着说:“主任,这个颜色的领带,衬你。”

周远靠在床头,翻着手机,头也没抬:“你表姐怎么样了?”

“就这几天了。”楚嘉禾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只快要咽气的猫。

床头柜上放着两份文件。一份是任职推荐表,一份是体检报告。

楚嘉禾把推荐表推到周远手边,又从包里掏出一支笔,笔帽上刻着“省城会议纪念”几个字。

周远接过去,签了字。

楼下停车场,萧永德坐在车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十点四十七分。

他给楚嘉禾发了一条消息:“她走了。”

楚嘉禾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喝水。她愣了一下,把被子放到床头柜上,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周远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就是鼻子有点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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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刘欣雅确诊那天,天气很好。

秋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单上,暖洋洋的。她坐在诊室里,看着医生嘴巴一张一合,脑子里嗡嗡的,什么也听不清。

胰腺癌晚期。

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

她没哭,也没觉得害怕。就是觉得奇怪——她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什么大病,连感冒都很少。怎么一来,就是这种要命的东西?

她从医院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老人,她走过去,买了一个。红薯很烫,她两只手倒来倒去,剥开皮,咬了一口。

甜的。

她站在路边,吃着红薯,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哭,就是眼泪自己往下掉。她一边吃一边擦,吃完了一整个红薯,眼泪也停了。

她打车回家,在楼下看见楚嘉禾的车。

一辆白色的丰田,是去年买的。楚嘉禾说贷款买的,每月还两千多。刘欣雅记得她刚来的时候,连公交车都舍不得坐,每天走路上下班。

刘欣雅没上楼。她在小区花园里坐了一阵,看着那些跳广场舞的阿姨。

一个阿姨走过来,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摇摇头,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阿姨说你们年轻人就是不懂得休息,身体要紧。

她点点头,笑了笑。

坐了一阵,她才上楼。推开家门,听见楚嘉禾的笑声从厨房传出来。

“姐夫,这个菜要放多少盐?”

“少放点,你姐口味淡。”

楚嘉禾探出头来,看见她回来了,笑着说:“表姐,你快来尝尝我做的菜。姐夫教我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刘欣雅换了拖鞋,走进厨房。楚嘉禾围着她的围裙,系了一个蝴蝶结。锅里的排骨正滋滋冒着热气,糖色裹得匀匀的。

萧永德站在旁边,正往汤里放枸杞。

刘欣雅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俩。

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几乎肩膀挨着肩膀。

她没说医院的事,只说“今天有点累”。

萧永德说那你去躺着,饭好了叫你。

她就回房间躺下了。

床上还有萧永德的体温,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烟味。

他以前不在家抽烟的,说是怕熏着孩子。

这几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阳台的烟灰缸里总有烟头。

她闭上眼睛,听见厨房里楚嘉禾和萧永德说话的声音。

很低,像怕吵着她。

她翻了个身,看着床头柜上的全家福。

照片是去年拍的,在照相馆,三个人穿着白衬衫,笑得很开心。

儿子澄泓坐在中间,露出掉了的门牙。

她伸手摸了摸照片,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上个月楚嘉禾说她怀孕了,但孩子没保住。

她当时还安慰了表妹好久。

现在想想,楚嘉禾是什么时候怀上的?她说是在外地打工的时候,被人骗了。但萧永德上个月也说要去外地出差。

刘欣雅闭上眼睛,不让自己往深处想。

吃晚饭的时候,楚嘉禾给她夹了好几块排骨,让她多吃点。

她吃了一块,嚼不动。不是排骨的错,是她的牙不知怎么,最近总觉得酸软。

楚嘉禾问她好吃吗,她说好吃。

楚嘉禾笑了,说那以后我常来给你做。

萧永德在旁边说:“你能不能少添乱?你姐身体不好,你别老打扰她。”

楚嘉禾噘嘴:“我又不是来玩的,我是来照顾表姐的。”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刘欣雅坐在中间,低着头,一粒一粒地嚼米饭。

晚上楚嘉禾走了,萧永德收拾桌子。

刘欣雅坐在沙发上,看他洗碗的背影。

她想说医院的事,张了张嘴,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想说:“永德,我可能快死了。”

但这句话太沉了,她说不出口。

她怕一说出来,这个家就散了。

02

刘欣雅住进医院是确诊后的第十天。

那天早上,她收拾好住院的东西,把澄泓送到学校,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儿子回头冲她摆手,她也摆了摆手。

她想起澄泓刚上学那年,第一天上学,他哭着不肯进去,她蹲在门口劝了他很久。萧永德在旁边站着,也不说话,最后还是她抱进去的。

那天晚上,澄泓问她:“妈妈,你今天怎么没来接我?”

她说:“妈妈身体不舒服,外婆来接你,好不好?”

澄泓说:“好。妈妈你快点好起来。”

她点点头,没说话。

住院的第三天,婆婆蒋翠萍来了。

蒋翠萍今年六十五岁,身体硬朗,嗓门大,嘴也碎。从进门开始就没停过嘴。

“这病房怎么这么小?”

“护士怎么不理人?”

“你那个表妹呢,怎么不来看你?”

刘欣雅靠在床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蒋翠萍坐了一阵,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桶,说给她炖了苦瓜汤。

“苦的能败火,”蒋翠萍说,“你吃两口。”

刘欣雅打开盖子,一股苦味冲上来。她喝了一口,嗓子眼发紧,差点吐出来。

蒋翠萍说:“良药苦口嘛,都喝了吧。

刘欣雅没说话,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喝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楚嘉禾发来的微信:“表姐,我明天来看你,给你带了你爱吃的芒果布丁。”

刘欣雅看了一眼,没回。

她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继续喝汤。蒋翠萍在旁边念叨着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见。

心里想的全是那盒芒果布丁。

她不爱吃芒果。

从小到大,她吃芒果就过敏,嘴唇发麻,嗓子眼发痒。这件事家里人都知道。

楚嘉禾不知道吗?

她们认识这么多年,一起吃过那么多次饭,楚嘉禾从来没见过她吃芒果吗?

刘欣雅想不起来。也许楚嘉禾真的不知道。也许她只是忘了。

她把汤喝完,把保温桶递给蒋翠萍。蒋翠萍接过去,又坐了一阵,站起来说要去接孙子。

走到门口,突然回过头,说了一句:“你那个表妹,长得挺好看。”

刘欣雅愣了一下,说:“是啊。”

蒋翠萍又说:“你们单位那个周主任,也长得一表人才。

刘欣雅不知道婆婆为什么突然提起周远。周远是萧永德单位新调来的主任,她没见过,只知道是个男的,四十多岁,单身。

蒋翠萍说完就走了,门也没关。

刘欣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一件事。几个月前,萧永德回家说她表妹调到了办公室,给周远当秘书。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当时她没多想。现在想起来,萧永德为什么要特意告诉她这件事?

楚嘉禾调到哪个科室,跟她说得着吗?

她的手机又响了一声。是楚嘉禾发来的语音:“表姐,芒果布丁买好了,明天带给你呀。”

点开听,楚嘉禾的声音甜甜的,带着笑意。

刘欣雅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她突然明白了。

不是芒果的事。是那盒布丁的标签上,贴着一张特价标签。

楚嘉禾说是在蛋糕店买的。

但刘欣雅知道,那种布丁,只有单位附近的超市才有卖。

楚嘉禾为什么要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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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化疗开始了。

第一天,刘欣雅的头发还没掉。第三天,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她对着镜子梳头,梳子上缠着一缕一缕的黑发。

护士说这是正常反应,别怕。

她不怕。她只是舍不得。她留了十年的长头发,以前每天洗,每天梳,扎一个马尾,用一根黑色皮筋。

萧永德说她扎马尾好看。

她住院那天,把那根皮筋也带来了。现在想想,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戴上。

住院的第五天,孙秀华来了。

刘欣雅的母亲,今年五十八岁。年轻时守寡,一个人在县城拉扯女儿长大,吃了不少苦。性子泼辣,嘴也厉害,但心软。

孙秀华一进门,眼泪就下来了。

刘欣雅说没事,别哭了。孙秀华擦着眼泪说,我女儿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怎么摊上这种事。

刘欣雅说,老天爷的事,谁说得准呢。

孙秀华在病床边坐了一天,给刘欣雅擦身子,换衣服,熬粥。到了晚上,她说要在这儿陪床,刘欣雅不让,让她回去。

孙秀华走之前,在刘欣雅的枕头底下塞了一个信封。

刘欣雅摸出来,打开一看,是五万块钱。

孙秀华说:“你外婆留给我的,我攒了好多年,你留着用。”

刘欣雅不要,让她拿回去。孙秀华说:“你给我放着,别让那个人看见。”

那个人,指的是萧永德。

刘欣雅知道母亲一直不太喜欢萧永德,觉得他太闷,太听婆婆的话。但从来没说过什么,怕给女儿添麻烦。

没想到母亲心里一直有疙瘩。

孙秀华走后,刘欣雅把钱收好,放在自己包里。

她想了想,把包也放到了枕头底下。

在床上躺着,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蒋翠萍来的时候,她随身带了一个布包,说是“怕丢东西,随身带着踏实”。

那布包从来不离身,连吃饭都搁在膝盖上。

刘欣雅当时觉得婆婆小题大做,也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从来没见蒋翠萍碰过什么贵重东西,到底怕丢什么?

第二天,蒋翠萍又来了。

一进门就把布包放在床头柜上,去给刘欣雅倒水。刘欣雅瞥了一眼,布包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是一个小本子。

蒋翠萍端着水杯回来,见刘欣雅盯着她的包,赶紧拉上拉链,笑着说:“这是记账的,怕老了记性不好。家里送出去的礼钱,亲戚之间的走动,我都记着。”

刘欣雅点点头,没再问。

蒋翠萍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楚嘉禾打来的。

“姨,我正在超市呢,家里缺什么,我顺道买点。”蒋翠萍笑呵呵地说:“哎呀,你这孩子,别老惦记我,我什么也不缺。”

挂了电话,蒋翠萍对刘欣雅说:“嘉禾这孩子,真是懂事。你比她大几岁,也该多学学怎么待客。”

刘欣雅靠在枕头上,没接话。

送走蒋翠萍,她打开手机,翻到楚嘉禾的朋友圈。

昨天发了一张自拍,定位在单位附近的咖啡馆。配文是:“加班到半夜,来一杯续命咖啡。”

照片里她穿着白衬衫,领口敞开两粒扣子,对着镜头笑。

刘欣雅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背景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背对着镜头。

她又想起来:上个月澄泓跟她说过一句话——

“妈妈,表姨上次带我去游乐园,爸爸后来也来了。”

“你爸爸也去了?”

“嗯,爸爸说是在附近办事,顺路过来的。”

办事?澄泓生病那几天,萧永德明明说单位派他去外地出差。

刘欣雅把手机扣在枕头上,胸口堵得厉害,像卡了什么东西。

她想吐,又吐不出来。

04

化疗的第七天。

刘欣雅的头发已经掉了大半,她让护士帮她剃光了。护士的手很轻,剃完还给她戴了一顶帽子。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笑了笑。

也还行。

那天下午,萧永德来了。

他坐在病床边,玩着手机,偶尔问她一句“疼不疼”

“难不难受”。她说还好,他就继续玩手机,也不出声。

两人就这么坐着。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泵的滴滴声。

刘欣雅看着他,突然想,他们结婚这么多年,好像从来没好好说过话。

生澄泓的时候是这样。

她抱着儿子从产房出来,他和楚嘉禾站在走廊里说话,两个人都在笑。

她当时以为他们是在聊工作。

现在想想,她真的什么都看不出来,还是她不想看出来?

“你单位的周主任,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忽然问了一句。

萧永德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你怎么突然问起他?”

“随便问问。”刘欣雅说,“听妈说他长得不错,单身?”

“单什么身?他老婆就是死了。”萧永德的语气有点不耐烦,“这种人有什么好打听的。”

“表妹给他当秘书,干得怎么样?”

萧永德的手顿了一下。

低头按手机的动作像被按了暂停键,几秒钟后他才说:“还行吧。你操这个心干什么?”

“我就是问问。”刘欣雅说。

萧永德没再接话。

病房又安静下来。

刘欣雅闭上眼睛。她想起几天前,叶建明来医院探望时说过一件事——有人看见过楚嘉禾和周主任在酒店停车场,楚嘉禾靠在车门上补妆。

叶建明是她的高中同学,在单位旁边开了一家打印店,那些机关里的风吹草动,他最清楚。

当时刘欣雅对他说:“算了,别查了。”

叶建明愣了一下,说:“你不想知道?”

“不想。”

她把话说到这份上,叶建明也没法再追问,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现在想想,她真的不想知道吗?

还是她怕知道了以后,不知道该怎么做?

病房的门被推开,楚嘉禾来了。

她穿了一条碎花连衣裙,手里拎着一盒芒果布丁。一进门就笑着说:“表姐,你这帽子真好看。”

刘欣雅说:“光头当然要遮一遮。”

楚嘉禾坐到床边,把布丁放在床头柜上,又拿出一瓶酸奶,说:“这个对你的胃好。

刘欣雅看着那瓶酸奶,是她以前常喝的那个品牌。

“你还记得我爱喝这个?”

“当然记得啊,”楚嘉禾笑着说,“你是我表姐,我能不记得吗?”

随后楚嘉禾开始说起单位的八卦,谁和谁闹矛盾了,谁升职了,谁被批评了。刘欣雅听着,偶尔应一声。

说到一半,楚嘉禾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掉了。

“谁呀?”刘欣雅问。

“卖保险的,”楚嘉禾说,“天天打,烦死了。”

刘欣雅没吭声。

她刚才瞥见了来电显示上的名字——只有一个字: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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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化疗的第十四天。

刘欣雅把化疗同意书撕了。

医生很惊讶,问她为什么。她说不治了,想回家。

萧永德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医生看看他又看看她,说你再考虑考虑。

刘欣雅说不用了。

她当天就办了出院手续。很多医疗用品还没来得及打包,萧永德在旁边站着,也不搭手。楚嘉禾来接她,帮她收拾好东西,扶着她的胳膊往外走。

楚嘉禾说:“表姐,你为什么不治了?”

“治不好了。”刘欣雅说。

“你怎么知道治不好?现在的医学很发达的。”

刘欣雅没说话。她看着车窗外闪过的街景,想起以前每天接送孩子,路过早餐摊子,卖包子的阿姨认识她,会多给她一个。

那些日子,好像很远了。

萧永德开车,楚嘉禾坐在副驾驶。刘欣雅一个人坐在后座,看着前面两个人的后脑勺。

他们俩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光线透过玻璃,把他们俩的身影投在座椅上,挨得很近。

回到家,蒋翠萍已经做好饭了。澄泓看见妈妈回来,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头问:“妈妈你病好了吗?”

刘欣雅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脸:“妈妈快好了。”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在桌子前,楚嘉禾也在。蒋翠萍给每个人夹菜,也给刘欣雅夹了一块红烧肉。

“多吃点,瘦了。”

刘欣雅说谢谢妈,把肉放到碗里,没吃。

她吃不下了。

最近胃里总是不舒服,吃什么都觉得恶心。医生说是病情发展得快。她没说,怕家里人担心。

晚上,澄泓睡了。刘欣雅坐在客厅里,打开电视,没看,就听见里面在放什么电视剧。

萧永德在阳台上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刘欣雅听不清,但能看见他的背影。他一只手打电话,另一只手掐着烟,什么时候戒的烟又抽起来的。她刚要起身,手机亮了。

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只有一句话:“你猜楚嘉禾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她盯着这句话,手开始抖,把短信删了。

又看到她的行李箱——上次楚嘉禾帮她从医院拿回来的,还放在沙发边。

她走过去,拉开拉链,翻到一叠医院的单据,其中一张是妇幼保健院的体检单。

名字:楚嘉禾。

怀孕时间:六周。

推算日期——两个月前,萧永德出差的那个星期。

她把体检单折好,放回行李箱,拉上拉链,坐回沙发上,继续看着电视。

电视里在放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夜里两点,萧永德从阳台进来,发现她还在沙发上坐着。他说:“怎么还不睡?”

刘欣雅说:“睡不着。”

他说:“那我先去睡了。

“永德。”

他停下脚步。

“我要是死了,你会再找一个吗?”

萧永德背对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你想多了。”

然后走进了卧室。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刘欣雅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摸着自己的肚子,那里还有一块硬硬的肿块。医生说它会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撑破她的身体。

她突然想笑。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自己这辈子像个笑话。

为了这个家,她辞了工作,退了圈子,把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给了丈夫和孩子。

到头来,丈夫的心在别人身上,孩子的抚养权,她都不知道能不能拿住。

她躺下来,蜷缩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眼角湿了,但她没有擦,就那么一直躺着。躺到窗外的天空,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白。

她决定了一件事。

既然要死,得把该做的事做完。

06

刘欣雅开始准备后事。

第一件事,是去律师事务所。

她找了一个律师,姓赵,是她以前同事推荐的一个女律师,五十来岁,说话干脆利索。

刘欣雅一共提了两个要求——把婚前那套房子的产权,转到她母亲孙秀华名下;再就是,她名下的存款,全部留给儿子澄泓,监护人是孙秀华。

赵律师问她:“你丈夫那边,你打算怎么安排?”

刘欣雅想了想,说:“我死了以后,他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跟我没关系了。

赵律师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该签的文件签好了。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刘欣雅在街上站了一会儿。

天气已经冷了,风吹过来,她裹紧了外套。

路边有人在卖热豆浆,她买了一杯,捧在手里,一口一口喝。

豆浆很甜,暖到胃里,人也舒服了一点。

她掏出手机,给叶建明打了一个电话。

“老叶,我想麻烦你一件事。”

“你说。”

“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周远的原配妻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叶建明说:“你查她做什么?”

刘欣雅说:“我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叶建明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挂了电话,刘欣雅把手机放回口袋。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既然楚嘉禾想上位,那就让她上位。

但她得让楚嘉禾看清楚,她要上的那个位置,是个什么样的位置。

第二天早晨,孙秀华来家里找她。

母女俩坐在阳台上。天冷,两件厚外套叠着穿,一人捧一杯热茶。

孙秀华先忍不住,开口说她:“你把房子转给我做什么?”

“妈,这房子是我婚前买的,跟你没关系。”

孙秀华急了:“呸!我不背着这个名。你让他知道,不是更……”

我就是不想让他知道。

刘欣雅打断她,声音很轻:“妈,我快死了。”

孙秀华的声音一下卡在喉咙里:“你胡说什么?”

“医生说的,最多还有几个月。我不怕死,我就怕澄泓没人管,也怕……”她垂下眼睛,“怕那些欠了我的,到死都不认。”

孙秀华的眼眶一下红了,半天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告诉永德了吗?”

刘欣雅摇头:“他会知道的。”

母女俩在阳台上坐了很久,谁也没再说话。

下午,叶建明打来电话。

“查到了。周远的原配叫郑秀兰,当年离婚后去了外地,据说是受不了家暴。”

刘欣雅拿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周远家暴?”

“嗯。”叶建明压低声音,“当年在单位闹得挺大,后来郑秀兰就消失了。”

刘欣雅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她现在是死是活?”

“还活着。在南方一个小城市,躲着。”

刘欣雅让叶建明把地址发给她,坐在沙发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终于明白了——周远的“单身”,是单位上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大家都以为他有家暴前科,人散得干净。

只有楚嘉禾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根本不在乎。

刘欣雅把地址记下来,给赵律师打了一个电话。

“赵律师,麻烦您帮我联系一个人。她叫郑秀兰。”

电话那边传来翻文件的声音:“那个人是你…?”

刘欣雅说:“是我表妹那个男的上司的老婆。她没死。周远跟我表妹搞在一起了,我得让那位太太知道。”

赵律师问她要做什么。

“送一份大礼给楚嘉禾。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笑话。那我就让她好好疼一回。”

挂了电话,刘欣雅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路灯,一个接一个亮起来。那些光晕在冬夜里显得又冷又孤独。

她想起很多年前,楚嘉禾从外地来投奔她,拉着她的手说:“表姐,你是我最亲的人了。”

现在呢?

现在她是楚嘉禾往上爬的垫脚石,是萧永德需要的保险单,是所有人眼里碍事的“表姐”。

既然这样,那就别怪她。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一个字一个字打:“楚嘉禾,姐姐这一辈子,没亏欠过任何人。你有,就别怪我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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