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床的轮子碾过走廊地砖,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梁凤珍躺在上面,眼睛半睁着,嘴唇发紫,胸口起伏得很慢。
蒋江生跟着推床跑,跑了两步就停下来,扶着墙喘粗气。
主治医生李文斌把他拉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问了三句话。
第一句,蒋江生摇头。
第二句,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第三句话还没说完,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突然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着,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01
菜市场的空气湿漉漉的,混着鱼腥味和青菜叶子上的水珠。
梁凤珍拎着一条鲈鱼,又弯腰挑了几根葱。
她站起来时眼前黑了一下,扶着摊位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卖菜大姐递过一张纸巾,说:“姐,你脸色不太对劲啊。”
“没事没事,可能就是累着了。”梁凤珍摆摆手,付了钱往回走。
回到家,厨房里飘出一股药香味。
蒋江生正站在灶台前,用勺子搅着一个砂锅。
听见开门声,他也没回头,只是说:“回来了?汤快好了,你先歇会儿,一会儿趁热喝。”
梁凤珍把鱼放进水池,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
砂锅里翻滚着深褐色的汤汁,冒着咕嘟咕嘟的热气。
蒋江生往里面洒了一点白色的粉末,用勺子搅匀了。
“又放那个养生粉啊?”梁凤珍问。
“嗯,闺女寄来的,说补气养血的。”蒋江生没看她,把砂锅盖盖上,转身去切姜片。
梁凤珍也没多想,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
画面里正播着一档相亲节目,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穿得花枝招展,跟一个老头唱情歌。
她看了两眼,觉得无聊,按了遥控器换台。
“喝汤了。”蒋江生端着一碗汤走出来,放在茶几上,“趁热。”
汤的颜色很深,闻起来有股中药材的味道,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苦味。梁凤珍吹了吹,小口抿了一下,咂咂嘴:“有点苦啊。”
“良药苦口嘛。”蒋江生在她对面坐下,拿起遥控器换了个新闻频道,“闺女说了,这个粉要连喝三个月才见效,不能断。”
梁凤珍没再说什么,一口气把汤喝完。碗底沉淀着一层白色的细末,她用指头刮了刮,舔了一下,没什么味道。
她跟蒋江生结婚刚满一个月。
俩人是经楼下赵秀云介绍认识的,见面那天在公园长椅上坐了俩小时,聊着聊着发现都是一个人过了好几年,都怕孤独。
蒋江生话不多,但对她挺上心,每次出去都给她买水果,拉着手过马路。
梁凤珍的独生女儿在外省工作,一年回不了两次。她一个人住着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前五年觉得清净,后来越来越觉得屋里空落落的。
蒋江生也没多少钱,退休工资一千八,城郊有一套旧房子。他说自己没什么大本事,但请她放心,对她好是真心实意的。
这话听着暖暖的。
梁凤珍就想找个人说话解闷,也不图他钱,就同意了。
领证那天,蒋江生特意买了个蛋糕,上面写着“相伴到老”。
梁凤珍看着那几个字,眼眶热了一下。
邻居赵秀云知道她再婚后,表情有点微妙。那天在楼梯口碰见,赵秀云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眼:“老梁,你这对象靠谱吗?”
“还行,人老实。”
“老实人不等于好人。”赵秀云说完这句话,又觉得不妥,补了一句,“你自己上点心就行。”
梁凤珍当时没太在意,以为赵秀云只是爱操心。
婚后头半个月,蒋江生对她真是好得没话说。早上起来把早饭做好,晚上陪她去广场跳舞。梁凤珍的姐妹们都说她有福气,找了个会疼人的。
唯一的异样,是每周六晚上。
每到那天,蒋江生就心神不宁,做饭时总走神。
大概九点半,唐晓菲会来。
她每次都拎着个白色塑料袋,扎得紧紧的,进门也不坐,直接拉着蒋江生进厨房,关上门说几分钟话就走。
有一次梁凤珍半夜起来上厕所,隐隐约约听见厨房里传来说话声。她凑近了一听,蒋江生声音压得很低:“会不会太多了?”
唐晓菲的声音跟着响起:“不多,按我说的做就行。”
梁凤珍心里咯噔一下,但很快又想开了——可能是闺女跟老爸商量什么事,何必瞎想。
第二天她问蒋江生,蒋江生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闺女让我少抽烟,怕我身体不行了拖累你。”
这个解释听着合理,但梁凤珍总觉得哪里不对。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蒋江生说这话时眼神有点躲闪。
不过这种念头很快就过去了。毕竟日子过得挺好,蒋江生每天都笑呵呵的,也没什么能让梁凤珍不高兴的。
只是那碗汤,每天都端到她面前。
每天一碗,从不间断。
02
第二周开始,梁凤珍发现自己越来越没精神。
以前她早上五点半就起床,下楼遛一圈,顺路买个早点。
现在她醒是醒了,身子却像灌了铅一样,翻个身都费劲。
她告诉自己可能是年纪大了,正常。
可这种疲惫感来得太快了。有一天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被困在泥潭里,越挣扎越往下陷。醒来时窗外天光大亮,已经快九点了。
蒋江生坐在床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喝了吧,喝了就有精神了。”
她接过碗,一口气喝完。这次她特意尝了尝,苦味比前几天重了。
“是不是粉末放多了?”
“没有,就那点量。”蒋江生接过碗,转身就去了厨房。
梁凤珍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那个动作有点着急,像是在逃避什么。但她实在太困了,没精力想下去。
下午她下楼买菜,走了不到二百米,腿就开始发软。
她赶紧扶着路边的树站住,大口喘气。
旁边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经过,看了她一眼:“阿姨,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歇会儿就好。”
话虽这么说,但她心里开始有点慌了。她身体一向挺好,除了血压高点,没什么大毛病。可现在这种状态,明显不对劲。
晚上吃饭时她跟蒋江生说想去医院看看。蒋江生筷子顿了一下:“去医院干啥?你这就是累了,多休息休息就好。”
“我从来没这么累过。”
“那可能是天气变化,体虚。”蒋江生给她夹了一块排骨,“明天我让闺女给你多寄点营养粉来,喝了就没事了。”
梁凤珍没再坚持。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觉得不对劲,却总是帮别人找理由。
这天夜里她睡得很不安稳。
翻来覆去,总觉得窗户外面有人影晃动。
她睁开眼看了好几次,都是空荡荡的窗帘。
后来她索性不睡了,盯着天花板发呆。
卫生间里传来蒋江生压低声音的说话声。她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却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偶尔捕捉到一两个词:“明天”
“别让她知道”。
梁凤珍心里那股不安又冒了出来。她想爬起来去看看,头却沉得像灌了铅,眼皮像被压住了一样。她挣扎了几下,最后还是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赵秀云来串门。
赵秀云是医院退休的护士,当年在急诊科干了大半辈子,什么稀奇古怪的病都见过。
她这个人嘴碎,但心眼好,左邻右舍谁有个头疼脑热,她都会搭把手。
她一进门就皱起了眉头:“老梁,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梁凤珍坐在沙发上,勉强笑了笑:“可能没休息好。”
“不对劲。”赵秀云凑近看了看她的脸,“你嘴唇发紫发白,这是缺血的症状。你是不是吃什么药了?”
“没有,就吃了一片降压药。”
“不对,你还有什么别的?”
梁凤珍想了想:“就每天喝一碗汤,老伴煲的,说是闺女寄回来的养生粉。”
“养生粉?”赵秀云的眼神变了,“拿来我看看。”
梁凤珍打开厨房柜子,翻出一个白色塑料袋。
袋子扎得很紧,打开后里面是一个透明塑料瓶,装着白色的粉末,没有任何标签,也没有生产日期和厂家。
赵秀云把瓶子举到光下看了看,又拧开盖子闻了闻,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这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说是补气养血的。”梁凤珍看着赵秀云的表情,心里开始发毛。
“补气养血?”赵秀云哼了一声,“我怎么闻着一股怪味。这东西你没拿去医院化验过吧?”
“没有。”
“老梁,我跟你说句实话。”赵秀云压低了声音,“你最好停了这个东西,去大医院查个血。”
梁凤珍的心咯噔一下。她看着那个白色瓶子,突然觉得那里面的东西像是一个不知道深浅的坑,随时可能把她吞进去。
送走赵秀云后,她坐在沙发上盯着那瓶粉末发了半天呆。蒋江生回来后,她问:“你这养生粉有没有问题啊?”
蒋江生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能有啥问题?闺女花了多少钱买的,还能骗你?”
“那为什么没有任何标签?”
“闺女说了,这是从老中医那儿配的,不是市面上的保健品,所以没有包装。”蒋江生的声音很平稳,眼神却飘了一下。
梁凤珍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陌生了起来。
她没再追问。但那天晚上,她没有喝那碗汤。
蒋江生催了她两次,她都说胃不舒服,喝不下。
蒋江生也没说什么,把汤倒进了水池。
梁凤珍看着那些褐色的汁水顺着下水道流走,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却怎么也放不下来。
03
第三天,梁凤珍偷偷去了社区医院。
值班的是一个年轻医生,问了她症状,量了血压和心率,又抽了一管血。等了半个小时,结果出来,医生看着报告皱了皱眉。
“阿姨,你这肝功能指标有点高,谷丙转氨酶偏高,还有胆红素也高。你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梁凤珍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那种白色粉末。她犹豫了一下,没说是养生粉,只说要回去考虑一下。
回到家,蒋江生正在做饭,厨房里照例飘出那种药香味。
那味道顺着门缝钻出来,梁凤珍闻着胃里一阵翻涌。
她没有直接进门,而是在楼梯间站了好一会儿。
赵秀云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站在她身后,轻声说:“查出来什么没有?”
梁凤珍摇了摇头:“说是肝功能不好。”
“我就说那粉末有问题。”赵秀云压低声音,“老梁,你听我一句劝,别喝了。”
“可是……”
“可是什么?你真信那是补品?”
梁凤珍沉默了。
她不是不信赵秀云,但她不想相信蒋江生会害自己。
那个人每天端茶倒水,陪她散步,连她指甲长了都帮她剪。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她这一个月到底在过什么日子?
她推开门进了屋。蒋江生已经在等她了,桌上放着两碗汤。
“今天怎么去医院了?”蒋江生问,语气很平常,像是随口一问。
“就是去看看。”
“医生怎么说?”
“说没什么事。”梁凤珍撒谎了。
蒋江生哦了一声,把汤往她面前推了推:“那喝汤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梁凤珍看着那碗深褐色的汤汁,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蒋江生:“老蒋,你跟我说实话,这里面到底放了什么?”
蒋江生端着碗的手僵住了。
他愣了几秒钟,表情飞速变换:先是惊讶,接着是心虚,最后一咬牙,换成了恼怒:“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给你补身体,你还怀疑我?”
“我没怀疑你,我就是想知道里面放了什么。”
“就放了闺女买的养生粉。”
“那养生粉到底是什么?”
蒋江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把碗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响:“你不喝就算了,我自己倒掉。”
他端起碗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了起来。
梁凤珍坐在那儿,心跳得厉害。她看了看剩下的那碗汤,犹豫了一下,端起碗走进卫生间,把汤倒进了马桶,冲走了。
从那天开始,她不再喝蒋江生熬的汤了。
蒋江生察觉到了。他试着换了几种花样,今天是红枣银耳羹,明天是山药排骨汤。她都没有喝,只是说自己没有胃口。
蒋江生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第四天晚上,唐晓菲来了。这次她在客厅坐了很久,跟蒋江生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梁凤珍假装看电视,余光却一直盯着他们父女俩。
她看见唐晓菲从包里掏出一个透明密封袋,里面装着白色粉末,跟上次那个瓶子里的东西一模一样。
她把密封袋塞进蒋江生手里,嘴巴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蒋江生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唐晓菲走的时候,经过客厅,冲梁凤珍笑了笑:“阿姨,您好好休息,改天我再来。”
那个笑容让梁凤珍后背一阵发凉。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一件事:这个家,到底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她想起老伴还在世的时候,每天给她泡一杯蜂蜜水,里面加几片柠檬。她想起老伴病重时拉着她的手说:“你一个人要学会照顾自己。”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打湿了枕头。
那一晚,她做了一个决定。
04
第二天一早,梁凤珍把赵秀云叫到家里,关上门,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
“我怀疑那粉末有问题,但我没证据。”梁凤珍的声音很轻,“我不能直接去找蒋江生闹,毕竟我们没有实锤。”
“你拿一撮给我。”赵秀云说,“我找人化验。”
梁凤珍趁蒋江生出门买烟,偷偷从厨房柜子里用小勺刮了一点粉末,装进一个保鲜袋里,递给赵秀云。
赵秀云接过袋子,看了看梁凤珍蜡黄的脸:“老梁,你这脸色真不行。你先去医院检查一下,我这边尽快出结果。”
梁凤珍这回听进去了。当天下午,她就去了市人民医院,挂了一个全科号。
接诊的医生叫吴乐欣,就是赵秀云的女儿。三十二三岁,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温和,做事麻利。
吴乐欣看了梁凤珍的气色,眉头就皱了一下。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开了一堆化验单,抽了好几管血,又叮嘱她三天后来拿结果。
梁凤珍从医院出来时,看见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她看不清里面坐了什么人,但总觉得有人在盯着她。她加快脚步,一路小跑回了小区。
三天后,梁凤珍去医院拿结果。
吴乐欣的表情比上次更加凝重。
她把化验单摊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几个指标:“阿姨,你的谷丙转氨酶、胆红素都偏高,碱性磷酸酶也异常,这已经是严重的肝功能损伤指标了。”
“严重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的肝脏正在受损。而且不是普通的肝病,更像是中毒性肝损伤。”
“中毒?”梁凤珍的声音发抖了。
“对。”吴乐欣推了推眼镜,“你是不是接触过什么化学物质,或者长期服用什么药、保健品之类的?”
梁凤珍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老伴给我喝一种养生粉,白色粉末,没有标签。”
“带来的话,可以化验一下。”
“我带来了一点。”梁凤珍从包里掏出那个保鲜袋,递了过去。
吴乐欣接过袋子,神色凝重:“我马上安排。”
梁凤珍从医院出来时,双腿发软,扶着墙才走下楼。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秋天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她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自己好孤单。
老伴走了五年,她一个人熬过了多少个漫长的夜晚。
好不容易有个人作伴了,却可能是个坑。
她想起蒋江生第一次来她家时的样子。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拎着一袋苹果,进门时还特意换了拖鞋。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搓着膝盖,局促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她说:“不用紧张,就当自己家。”
他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谢谢你。”
那一刻,她觉得这人还挺可爱的。
可现在回想起来,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在演吗?
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涌着各种各样的问题。她太需要一个答案了。这个答案这几天就要揭晓了,但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住。
回到家,蒋江生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她进来,他也没动,只是抬了抬眼皮:“去哪儿了?”
“出去走了走。”
“你最近总往外跑。”
梁凤珍没说话,用沉默给了蒋江生一个模糊的回答。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靠着门板蹲了下来。
眼泪又开始往外涌,她使劲咬着嘴唇,不让声音传出去。
外面响起蒋江生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一会儿,又走开了。
05
化验结果在第三天的下午出来了。
吴乐欣拿着报告,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脸色大变。她没有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梁凤珍,而是打了赵秀云的号码。
“妈,你赶紧来一趟医院。”
赵秀云赶到医院时,吴乐欣正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面前那份报告发呆。
“怎么了?”
“那粉末里检测出的残留物,是一种有机磷化合物。”吴乐欣的声音发紧,“就是常见杀虫剂的成分。”
赵秀云接过报告,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手开始发抖:“你的意思是,那根本不是什么养生粉?”
“不是。而且根据剂量推断,长期服用会导致慢性中毒,最终引起多器官衰竭。”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不能让老梁再待在那个家里了。”赵秀云站起来,“我现在就去报警。”
“但是妈,我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老蒋下的毒。”
“不是他还有谁?”赵秀云咬着牙,“我早就觉得那个人有问题。”
就在她准备出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梁凤珍的号码。
“秀云姐……”电话那头的声音虚弱得像被风吹散的烟,“我……我好难受,浑身没力气,心慌得厉害……”
“你别急,我马上来!”
赵秀云挂了电话,飞奔出医院。
梁凤珍家里,乱成了一团。
冰箱门大开着,地上洒了一地菜叶和水迹。
梁凤珍瘫坐在厨房地板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的一只手按在胸口,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蒋江生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看着她,手里还端着一碗汤。
“你给她喝了什么?”赵秀云冲进去,一把推开蒋江生,蹲下来扶住梁凤珍。
“没……没什么……”蒋江生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汤碗差点掉在地上。
赵秀云没理他,直接拨了120。
救护车来得很快。几个急救人员把梁凤珍抬上担架,然后飞快地送进救护车。赵秀云跟着上了车,蒋江生也被拉了上去。
一路上,梁凤珍的心跳好几次停摆。急救人员给她做心肺复苏,她大口大口地呼吸,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到了医院,梁凤珍被推进急诊室。吴乐欣和几个医生围着她,给她打针、输液、做各种检查。
蒋江生靠在走廊的墙上,脸上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
赵秀云站在一边,死死盯着他。
吴乐欣从急诊室出来,走到蒋江生面前:“叔叔,我问几个问题。”
“你给她吃了什么?”
“养生粉……”
“哪种养生粉?什么牌子?从哪里买的?”
“就是……就是闺女在网上买的。”蒋江生的目光四处游移。
“什么时候开始吃的?”
“半个多月前……”
“她每天喝几碗?”
“每天一碗……”
吴乐欣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出第三句话:“她今天喝了多少?”
蒋江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中午那碗……喝了半碗……我让她喝完,她不肯……”
话还没说完,吴乐欣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她没有再追问,转身跑回了急诊室。
蒋江生愣在原地,像一尊泥塑。
赵秀云走到他面前,盯着他那双颤抖的手:“老蒋,你告诉我,那粉末到底是什么?”
蒋江生没有回答。他慢慢蹲下去,双手抱住膝盖,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赵秀云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传来吴乐欣的声音:“妈,结果出来了。血液里检测出有机磷化合物,跟那粉末里的成分一致。而且浓度很高,这次是急性中毒。”
赵秀云的手一松,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她转过身,看见蒋江生已经瘫坐在走廊的地上,两眼发直,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念什么东西。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女人从走廊那头跑过来,穿着高跟鞋,跑得很狼狈。是唐晓菲。
她看见地上的蒋江生,愣了一下,然后冲过去:“爸,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蒋江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06
梁凤珍在ICU里躺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吴乐欣拿着一份报告,走进了院办会议室。里面坐着几个人:分管院长、医务科主任,还有两个穿制服的警察。
“根据血液检测结果,病人体内有机磷化合物浓度极高,导致严重的肝功能损伤和神经中毒症状。”吴乐欣把报告放在桌上,“她目前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需要长期治疗,恢复周期可能很长。”
分管院长翻着报告:“确认是中毒吗?”
“确认。而且不是一次性摄入,而是长期、低剂量服用导致的慢性中毒,加上昨天的大剂量摄入,形成了急性中毒。”
警察在做笔录:“有没有锁定嫌疑人?”
吴乐欣犹豫了一下:“病人的家属,也就是她的再婚丈夫,是主要投喂者。他自称不知道那粉末的成分,只是按照女儿的要求给病人服用。”
“女儿呢?”
“目前还没来医院。”
会议室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警察合上本子:“我们马上去他家取证。”
与此同时,赵秀云正在ICU外面守着。透过玻璃窗,她看见梁凤珍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赵秀云的眼眶红了。
她跟梁凤珍做了十几年的邻居。梁凤珍前夫还在世的时候,两家关系就挺好。后来前夫走了,梁凤珍一个人拉扯女儿,日子过得不容易。
好不容易熬到退休,女儿也工作了,日子开始好起来了。结果前年女儿调到外省工作,她又变成一个人了。
赵秀云有时候在楼下碰到梁凤珍,看她一个人拎着菜袋子回来,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所以她才张罗着给梁凤珍介绍对象。
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好心办的这件事,竟差点害了梁凤珍的命。
“如果早点发现就好了……”她低声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蒋江生被警察带走了,唐晓菲则在警察到来前就失去了踪影。
警察在梁凤珍家搜查了一遍。
在厨房柜子里找到那袋白色粉末,还在碗橱里找到两个没有标签的玻璃瓶,里面都装着同样的粉末。
赵秀云把那天拍的瓶子照片提供给了他们,警察全部拍了照、装了袋。
第二天,化验结果出来,两种粉末的成分完全一致。
警察去调取唐晓菲的通话记录和微信聊天记录。发现她在三个月前频繁联系一个号码,对方身份不明,但从话术推断,可能就是提供粉末的人。
同时,警察也查到了唐晓菲名下的几张银行卡流水。她最近半年进出的几笔大额转账都很可疑,有十几万来源不明,去向也不太清楚。
这些证据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方向:这不是一起意外,而是一场有预谋的投毒案。
消息传到医院,赵秀云听完后,浑身发抖。
她回头看ICU的方向,玻璃窗映着昏黄的灯光,梁凤珍还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老梁,你可一定要挺住啊。”她在心里默默念着。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拿起一看,是吴乐欣发来的一条微信:“妈,我找到人了。”
赵秀云立刻打开信息,上面写着几行字:“唐晓菲的车辆信息查到了。她昨天下午四点从小区出发,开往城南方向。技术民警通过沿路监控追踪,最后在距离本市六十公里的一个村里消失。目前正在排查。”
赵秀云心里一紧:这姑娘逃跑了。
她赶紧拨了吴乐欣的电话:“她是不是想跑?”
“警方已经布控了,应该能抓到。”吴乐欣声音里透着疲惫,“妈,你先别担心,好好看着梁阿姨。我这边一有消息马上告诉你。”
挂了电话,赵秀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头顶那盏惨白的灯管发呆。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蒋江生的场景。
那时她刚介绍完,蒋江生就迫不及待地要了梁凤珍的电话号码。
她当时觉得这人有意思,挺热心的,可后来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蒋江生每次看她时,眼神里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张。好像怕她说什么,或者怕她看出什么。
赵秀云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这件事的最后结果会怎样。但她知道,梁凤珍这辈子,算是被人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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