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爸,以后各过各的吧。”
叶永杰说完这句话,眼皮都没抬一下。周思颖坐在沙发另一头,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脸上挂着笑,那笑让我怎么看怎么假。
我攥着那张存折,手指关节发白。那是我们老两口攒了大半辈子的钱,昨天刚取了五万,准备给他们买新房的家具。
韩秀芬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她肯定听见了,但没吭声。
我那会儿还不知道,这句话只是个开始。
更不知道,往后三年,我们跟儿子的关系,会从一家人慢慢变成亲戚,最后连亲戚都不如。
01
2019年秋天,叶永杰结婚刚满三个月。
那天下着小雨,他一个人回来的,进门就说想跟我们商量个事。
我让他坐下说,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搓来搓去,半天憋出一句:“爸,我想分家。”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韩秀芬从厨房探出头:“分啥家?”
“就是……分开住,各过各的。”叶永杰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思颖说她习惯小两口自己过,不想跟老人掺和。”
我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才说:“你们不是已经分开住了吗?婚房在城东,我们在城西,隔了十几公里,这还不算分家?”
叶永杰不说话了。
韩秀芬走过来,围裙上还沾着水,她坐到我旁边,看着儿子:“是不是思颖说的?”
“也不是……”叶永杰搓着手,“就是觉得,结婚了就该独立了。她说老靠父母不好,咱们得自己过日子。”
独立。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听着觉得陌生。
我跟秀芬供他读到大学毕业,给他买房,给他办婚礼,前前后后花了一百多万。现在他说要独立,好像我们拖累他了。
但我没说什么。
我这人就是这样,心里有事不爱往外说,总觉得说多了伤感情。
“行,分就分吧。”我把烟掐了,“你们想过啥样的日子,随你们。”
叶永杰抬起头,眼睛里有点意外,好像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韩秀芬张了张嘴,想说啥,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那你们以后常回来吃饭。”
“肯定的,妈。”叶永杰站起来,脸上有了笑,“思颖说了,周末没事我们就回来。”
那天他走的时候,我送到门口。雨还在下,他撑开伞,回头说了句“爸保重”,然后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儿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上大学,每次离家都会抱抱他妈,跟我握握手。但今天,他连手都没伸。
分家后的第一个月,他们回来过两回。
一回是周六,周思颖跟着来的,提了一箱牛奶,进门叫了声“爸、妈”,然后就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韩秀芬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八个菜。
吃饭时我倒了杯酒,想跟儿子喝两杯,他说开车不能喝。
我说少喝点,没事。
周思颖在旁边说了句:“爸,查酒驾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最后自己把那杯酒喝了。
第二回是中秋节,他们回来吃了顿饭,待了两个小时就走了。走的时候周思颖说:“爸妈,下次我们去我爸妈那边,他们已经约好了。”
韩秀芬说:“行,你们忙。”
关上门,我看见她站在窗前往下看,一直看到儿子的车开出小区。
“别看了,走了。”我说。
她转过身,眼眶有点红:“你说,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能有啥错?”我说,“就是儿媳妇不习惯跟公婆处呗。”
韩秀芬没再说话,去厨房洗碗了。我听见水龙头开了很久,但碗早就洗完了。
两个月后,韩秀芬开始喊膝盖疼。
起初她没当回事,说可能是站久了,歇歇就好。但疼了半个月不见好,走路都开始一瘸一拐的。
我说去医院看看吧,她说不碍事。
那天晚上,我给她打热水泡脚,看见她右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
“明天必须去医院。”我说,“我让永杰开车来送咱们。”
我掏出手机,翻到儿子的号码,打了过去。
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有点吵,好像是在外面。
“爸,啥事?”叶永杰的声音听着有点不耐烦。
“你妈膝盖疼得厉害,明天你开车送我们去医院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我问问思颖明天有没有安排。”
我握着手机,手指慢慢收紧。
“行,你问问。”
挂了电话,韩秀芬问我:“他怎么说?”
“说明天回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抽了半包烟。手机就放在茶几上,我一直盯着屏幕,但它始终没亮。
第二天上午十点,手机响了。
我接起来,永杰说:“爸,明天下午行不行?思颖明天上午要去做产检。”
“你妈这膝盖疼得走不了路,你让她等多一天?”
“那……那我尽量协调一下。”
“算了。”我说,“我打车带她去。”
挂了电话,我让韩秀芬收拾东西,扶着她就出了门。
在小区门口等出租车的时候,天又下起了雨。
韩秀芬站在雨里,腿哆嗦着,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头上。
“你儿子……是不是不想管咱们了?”她声音很小,像是怕被雨声盖住。
“别瞎想。”我说,“就是媳妇管得严。”
但我自己也知道,这话说得没底气。
02
韩秀芬的膝盖查出骨刺,医生说最好做手术。
我跟她商量,她说不做,忍忍就行。我知道她是心疼钱,怕花钱做了手术又复发,白折腾。
但我看她走路越来越费劲,硬是逼着她做了。
手术那天,我一个人在医院跑上跑下,办住院、交费、签手术同意书。护士问我:“家属就你一个人?”
我说:“儿子忙,来不了。”
护士看看我,没再说什么。
手术做完那天下午,我打电话给叶永杰,说你妈手术做完了,你要不要来看看。
他说晚上下班过来。
我等到晚上八点,他来了,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进病房坐了不到二十分钟,手机响了三四次。
“爸,我得走了,思颖一个人在家。”他站起来,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妈,你好好养着,过两天我再来看你。”
韩秀芬笑着说:“没事,你忙你的。”
他走了以后,我送他到电梯口。电梯门开的时候,我看见周思颖坐在车里,车窗摇下来一半,看见我,笑了笑,又摇上去了。
连车都没下。
我回到病房,韩秀芬问我:“儿媳妇来了吗?”
“楼下等着呢。”
她没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那天晚上我睡在病房的陪护椅上,半夜听见韩秀芬在哭。她以为我睡着了,压抑着声音,一下一下的。
我没睁眼,假装没听见。
但那个声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第三天,叶玉莲从外市赶来了。
她进了病房,看见韩秀芬的腿,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妈,你咋不早点跟我说?”
“没事,小手术。”韩秀芬笑着说。
叶玉莲转过头看着我,眼圈红红的:“爸,你咋不叫我?一个人扛着,累不累啊?”
“还行。”我说。
其实挺累的。但我不想说。说了又能怎么样呢?女儿有自己的家庭,也有自己的难处。
叶玉莲请了五天假,白天晚上都在医院。她给韩秀芬擦身子、喂饭、扶着上厕所,伺候得比她妈伺候她还精细。
韩秀芬拉着她的手说:“闺女,你弟要是能有你一半孝顺就好了。”
“妈,别这么说。”叶玉莲低着头给我洗苹果,声音很小,“弟也有他的难处。”
我心里清楚,她是在替弟弟打圆场。
韩秀芬住院七天后出院。叶玉莲走得那天晚上,我送她到公交站,她站住脚,看着我:“爸,你有没有觉得弟变了?”
我没说话。
“以前他不是这样的。”叶玉莲说,“以前他对你和妈多好啊,逢年过节都回来,有啥事第一个跑回来。现在……”
“娶了媳妇忘了娘,正常。”我说。
“姐,不正常。”叶玉莲看着我,“我觉得是思颖在背后搞事情。”
“别瞎猜。”我说,“你弟不是那种没主见的人。”
但说这话时,我心里也没底。
国庆节那天,叶永杰回来了。
一个人回来的,没带周思颖。
他进门就喊:“妈,我回来了。”韩秀芬瘸着腿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就笑了:“吃饭了没?妈给你做。”
“吃了。”他说,“爸,我想跟你聊聊。”
我放下手里的报纸,看着他。
他坐下来,搓着手,像上次分家时一样。
“爸,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
“思颖爸妈那边,想让我们国庆节去他们那边住两天。他们已经安排好了,要去什么风景区玩。所以……国庆节我可能陪不了你们了。”
韩秀芬站在厨房门口,围裙攥在手里,半天说了句:“去吧,人家安排好了,不去不好。”
叶永杰站起来,如释重负的样子:“那行,妈我过两天就回来了。”
他走以后,我把报纸摔在桌上。
韩秀芬看着我,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那天晚上,她没怎么吃饭。我劝她吃,她说没胃口。我知道她不是没胃口,是不痛快。
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自己儿子都不愿陪自己,我能说什么?
03
2020年春节,我提前一个星期给叶永杰打电话。
“过年回来不?”我问。
“回,肯定回。”他说,“三十那天我带着思颖和孩子回去。”
我心里踏实了。挂了电话跟韩秀芬说,儿子答应回来过年。
韩秀芬很高兴,当天就去菜市场买了一大堆菜。鸡鸭鱼肉,还有永杰爱吃的卤猪蹄、思颖爱吃的糖醋排骨。
年三十那天,我从早上就开始忙。韩秀芬腿脚不方便,坐着择菜,我负责切、炒、炖。忙活了一整天,做了八个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下午四点多,我给叶永杰打电话,问他们到哪了。
“爸,我跟你说个事。”他声音有点虚,“思颖爸妈那边,也让我们去吃个午饭,我跟她商量了一下,就先过去吃了再回来,晚上肯定到。”
“行。”我说,“那晚上见。”
挂了电话,韩秀芬问我怎么说,我说儿子先去岳父家吃个饭,晚上回来。
她点点头,没说什么。
我看看墙上的钟,下午五点。
菜都凉了,我用保鲜膜盖着,摆了一桌子。韩秀芬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春晚,不知道在看什么,眼睛一直盯着同一个方向。
晚上八点,我给叶永杰打电话,他没接。
九点,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接。
十点,我打了第三遍,他终于接了。
“爸,还在吃呢,岳母非要留我们吃年夜饭,说做了一大桌子菜,不吃完可惜了。我们等会儿再回去啊。”
我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行,你们吃吧。”我说。
挂了电话,韩秀芬问我:“不回来了?”
“回来,说晚点。”
我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她。她坐了一下午,腿都坐僵了,站起来时差点没站稳。我赶紧扶住她。
“算了。”她说,“咱们先吃。”
我打开微波炉,把菜热了一遍。热好的菜端上桌,我看着那满满一桌子菜,觉得特别刺眼。
韩秀芬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吃不下了。”她放下筷子,“你先吃吧,我去躺会儿。”
她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卧室。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第一次觉得,她真的老了。
晚上十一点,我听见门外有动静。
叶永杰回来了,手里提着几个饭盒。
“爸,岳母让我打包的菜。”他把饭盒放在桌上,“她非要我们吃,实在推不掉才打包。”
我看着他,没接话。
桌上还摆着那八个菜,一口没动。
“吃饭了吗?”他问。
“吃了。”我说。
其实我没吃。肚子空着,但没胃口。
叶永杰站在客厅里,有点尴尬。周思颖抱着孩子跟在后面,进门叫了声“爸”,然后就坐在沙发上逗孩子去了。
“你们早点休息吧。”我说,“我收拾一下。”
周思颖说:“爸,明天我们还要去思颖妈那边拜年,可能坐一坐就走。”
我手里的碗停了下来。
“行。”我说。
那天晚上,我收拾完厨房已经十二点多了。韩秀芬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
我躺在她旁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念头:这个年,过得真没意思。
大年初二,叶玉莲打来电话拜年。
“爸,过年热闹不?”她问。
“弟回去了吗?”
“回来了,三十晚上回来的。”我顿了一下,“吃了顿饭就走了。”
“就吃了顿饭?”叶玉莲的声音变了,“大年三十就吃了顿饭就走了?”
“嗯,他岳母那边有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叶玉莲说:“爸,你别难过。”
“我不难过。”我说,“习惯了。”
但说这话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叶玉莲在那头哭了,说:“爸,我想你了。”
我攥着电话,没说话。
其实我也想她。但我不敢说,怕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
04
正月十五,叶玉莲回来了。
她没提前说,自己坐了一天的长途车,到家时才给我打电话。
我去车站接她,看见她站在出站口,提着一袋子东西。
“爸,给你买了件羽绒服,北方的冬天冷。”她把袋子递给我,眼圈泛红,“你瘦了。”
我说没事,年纪大了瘦点好。
她跟我往回走,走了一段路,突然站住脚:“爸,我想找弟谈谈。”
“谈啥?”
“我想问问他,到底还想不想认这个家。”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愤怒,也有心疼。
“别去了。”我说,“谈不出个结果的。”
“我不信。”她咬着嘴唇,“我弟不是那种人。”
我没拦她。
下午,她打电话给叶永杰,说在老地方等他。叶永杰来了,看见姐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姐,你啥时候回来的?”
“今天。”叶玉莲看着他,开门见山,“弟,咱妈身体不好,你知道不?”
“知道啊,膝盖做了手术。”
“不是膝盖。”叶玉莲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有点抖,“你有多久没仔细看过她了?她瘦成啥样了,你知道吗?”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叶玉莲的声音低下去,“以前你多疼妈啊,妈说腰疼,你二话不说就带她去医院。现在呢?妈住院,你去了几回?”
“我忙……”
“忙?”叶玉莲打断他,“你要真忙,我认了。但你是真忙吗?你是听媳妇的话吧?”
叶永杰的脸色变了:“姐,你这话啥意思?”
“我啥意思你心里清楚。”叶玉莲说,“周思颖不让你回来,你就不回来,是吧?”
“不是……”
“那你告诉我,你为啥不回来?”
叶永杰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姐,有些事,你不懂。”
“啥事?你说。”
“我……”他咽了口唾沫,“当年我考上大学,爸嫌学费贵,让我读大专。可你结婚,他们给你拿了五万嫁妆。”
叶玉莲愣住了。
“你知道吗?我这十年一直记得这件事。”叶永杰的声音有点哽咽,“我不是不孝顺,我是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叶玉莲回来跟我说这些时,我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他真是这么说的?”
“嗯。”叶玉莲看着我,“爸,当年你真是这么说的吗?”
我想了想,回忆起来了。
那年他高考,分数是过了二本线,但想去沿海城市读一个学费很高的学校。
我跟他说那个学校学费太贵,四年下来要十几万,家里供不起。
我劝他读本地的师范,一年才三四千学费。
他不肯,非要读那个民办的。
最后我妥协了,东拼西凑借了钱送他去读。
至于那五万嫁妆,根本不是给他的。我给了叶玉莲五万,是因为她出嫁时,男方家里条件不好,秀芬心疼女儿,偷偷塞的。
但叶永杰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他读大学时我嫌贵,姐姐出嫁时我给了五万。
这一对比,他心里就失衡了。
我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咋不早说?”我说。
“他不敢。”叶玉莲叹了口气,“他怕你骂他。”
“我骂他干啥?”
“他觉得你偏心。”
我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
偏心?
这些年,我供他读书、给他买房、给他办婚礼,花了多少钱?叶玉莲结婚,我就给了五万。剩下的一分没多拿。
他竟然说我偏心。
05
2021年3月,韩秀芬开始咳嗽。
开始我以为是感冒,去药店买了药,吃了没效果。她又咳了一个星期,我让她去医院看看,她不去,说就是老毛病。
那天下班回家,我看见她蹲在厨房地上,咳得喘不上气。
“不行,明天必须去检查。”我说。
第二天,我带她去了市医院。做了一堆检查,等结果时,韩秀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攥着我的手。
“你会不会有事?”她问。
“能有啥事,就是年纪大了,肺不好。”
但医生叫我的时候,脸上那种表情,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家属跟我来一下。”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他关上门,指着CT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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