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阿姨又喝多了。

她趴在饭桌上,筷子掉在地上也没捡。手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白印子。平日里滴酒不沾的人,今天硬是灌了大半瓶二锅头。

我弯腰去捡筷子。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手劲儿大得像要把我骨头捏碎。她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半天,嘴角挤出一个不成调的音:“闺女……”

妈妈从厨房冲出来。

脸比墙还白。

孙阿姨死死盯着我的脸,突然笑了一下,眼泪跟着砸下来:“秀萍,瞒不住了,真的瞒不住了。这孩子问过多少次,你都不说……”

妈妈手里的碗,“啪”地碎在地上。

瓷片崩了一地。

妈妈捂着脸,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从今晚开始,什么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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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记事起,孙阿姨就在我家饭桌上。

那时我才四五岁,什么都不懂。只记得每到饭点,门口就响起脚步声,孙阿姨推门进来,笑着喊一声:“秀萍,我又来蹭饭了。”

妈妈总是笑着应一声:“来了正好,刚做好饭。”

孙阿姨脱鞋进屋,径直走到饭桌边。

她不坐正位,永远坐靠墙的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最偏,夹菜最不方便,但她从来不动。

好像那是专门留给她的位置。

小时候我趴在桌上,歪着头看她。

她穿着厂里的蓝布工作服,袖口磨得发白。手上满是老茧,指关节粗大。黑瘦的脸,颧骨高高的,眼睛却亮。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成一朵花。

我问妈妈:“这个阿姨怎么总来吃饭?”

妈妈说:“她是你妈的好姐妹,一个人过日子,怪孤单的。”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后来长大了,渐渐发现孙阿姨来的频率实在太高了。

每个月至少五六趟,风雨无阻。

下大雨她也来,打着伞,裤腿湿了半截。

冬天也来,裹着件旧棉袄,冻得直哆嗦。

她永远只坐半边凳子,腰挺得直直的。

好像随时准备站起来走人。

吃饭的时候她话很少,筷子只夹自己跟前的那盘菜。

妈妈给她夹菜,她总要推两下才肯接。

“够了够了,别夹了,我又不是外人。”

妈妈不理会,往她碗里夹红烧肉。肉块切得大,炖得烂,油亮亮的。孙阿姨低着头扒饭,吃得很慢。

我小时候觉得她脸皮厚。

长大后才慢慢明白,她是真的没地方去。

那年冬天,天冷得刺骨。院子里的水管冻住了,妈妈用热水浇了半天才化开。晚上炖了鸡汤,热气腾腾的,香味飘了满屋。

孙阿姨来了。

她穿着那件旧棉袄,脸冻得发青。妈妈给她盛了一大碗汤,上面漂着油花,冒着热气。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了。

我看着对面的她,发现她眼眶突然就红了。

“怎么了?”妈妈问。

她摆摆手,说没事,汤有点烫。

可她明明一口都没喝进去。

我注意到她手背上有一道旧疤。

很深,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留下一条长长的白印。

小时候我问过她,她撸下袖子,说是在厂里干活的时候被铁皮划的。

那时我相信了。

后来才知道,那疤痕的来历并不简单。

妈妈对孙阿姨好得不像话。

那年头日子过得紧巴,我爸在县城开五金店,生意时好时坏。妈妈是小学老师,工资也不高。一家三口,算上外婆,四口人,日子精打细算。

但妈妈每个月都会给孙阿姨攒点东西。

有时是一块布料,藏青色的,耐脏。有时是一双棉鞋,厚厚的,暖和。有一次是包好的一袋米,白花花的大米,妈妈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有一年过年,妈妈给孙阿姨买了一身新衣裳。

枣红色的棉袄,配黑色裤子。

我嘟着嘴说:“妈,你都没给我买新衣服。”

妈妈没说话。

孙阿姨摸了摸我的头,粗糙的手掌抚过我的脸颊:“闺女,你妈不给你买是对的。小孩子长得快,买新衣裳浪费钱。我一个老婆子穿那么好的干啥。

她把那身新衣裳叠好,放进袋子。

“秀萍,你给孩子买吧。我一个老婆子,穿什么都行。”

第二天,妈妈还是把衣裳送去她家了。

孙阿姨住的地方离我家不远,就是城西那排老平房。

房子破旧,屋顶的瓦片碎了不少,下雨天屋里得放好几个盆接水。

妈妈去了好几次,说要帮她修修屋顶。

她拦着:“破房子,修了也是白修。凑合住吧。”

有一回我跟着妈妈去她家送东西。

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一盏十来瓦的灯泡挂在房梁上,光线昏黄昏黄的。

一个盆子放在床脚,里面接了大半盆水。

墙角的墙皮都泡发了,一大片一大片地往下掉,露出里面发黑的老砖。

孙阿姨坐在床边,正用针线缝一件旧衣裳。

看到我们来了,她连忙站起来,笑着说:“你们咋来了,我这屋乱得很。”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圈。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老式木柜。柜子上摆着一张照片,黑白的,有点泛黄。一个女人抱着个孩子,站在一栋老房子前面。

那个女人,看着眼熟。

我没多想。

后来妈妈跟我说,孙阿姨在纸箱厂干了三十多年,退休金才一千出头。厂子早就倒闭了,社保都是自己交的。妈妈主动把她的社保缺口补上了。

一次就是好几万。

那时家里也不宽裕,但妈妈从来没说过什么。

厂里的老同事见了妈妈,都说:“你姐对你也太好了。”

妈妈只是笑笑。

孙阿姨也笑笑

我站在旁边,也跟着笑笑。

02

外婆还在的时候,也很照顾孙阿姨。

那时外婆身体还算硬朗,住在我家隔壁的一间小屋里。每天上午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纳着鞋底。

每年过年,外婆都会给孙阿姨留一样东西。

有时是一双新棉鞋,密密实实的,黑色的灯芯绒鞋面。有时是一包桃酥,用油纸包着,扎着红绳。有时是一块花布,蓝底白花,干干净净的。

有一年,外婆特意织了一件毛衣。

枣红色的毛线,织得密密实实。

领口收得小,袖子收得窄,一看就是照着孙阿姨的身形织的。

外婆眼睛不好,那件毛衣织了一个多月,晚上点着灯织。

孙阿姨接过那件毛衣时,眼圈都红了。

她小声说:“干妈,你对我太好了。

外婆摆摆手:“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这年头日子都不好过,你一个人,有啥苦处就说。”

孙阿姨把毛衣叠好,小心地放进怀里,像是揣着什么宝贝。

我那时不懂,觉得外婆对她好得过了头。

后来才慢慢咂摸出点味道来。

孙阿姨对外婆的态度,从不像对长辈,更像是……怎么说呢,带了点心虚,带了点小心翼翼。

外婆生病那几年,孙阿姨来得更勤了。

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就来我家。给外婆擦身子、倒痰盂、喂药。有一回外婆小便失禁,床单都湿了,孙阿姨二话不说就卷起袖子。

她把床单扯下来,扔进盆里泡上。

又端来热水,给外婆擦洗。

外婆躺在那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浑浊,看人都看不清了。她拉着孙阿姨的手,说:“孩子,你辛苦了。”

孙阿姨说:“不辛苦。干妈,你好好的就行。”

妈妈站在门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别过头去,用手背抹眼睛。

孙阿姨说:“你别哭。我这人手笨,干得不好你别怪我。”

妈妈说:“不怪你,不怪你……”

后来外婆走了。

那是1997年的事。我14岁,刚上初一。

办好丧事的那天晚上,亲戚们都走了。我收拾完外婆的遗物,发现孙阿姨还在。她一个人跪在灵堂外面。

地上冰凉,是水泥地。

她就跪着,腰挺得直直的。像一根钉在地里的木桩。

爸爸去拉她。

她不动。

妈妈去拉她。

她还是不动。

我端了杯热水过去,蹲在她旁边:“孙阿姨,地上凉,你起来吧。”

她抬起头看我。

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闺女,”她的声音沙哑,“你奶奶走得好吗?”

“嗯,”我说,“走的时候没什么痛苦。就是最后那几天不太清醒,一直在说胡话,喊我妈的名字,还喊……喊你的名字。”

她点点头。

又跪了一会儿。

终于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打颤。妈妈扶着她进了屋。那天晚上,她睡在外婆的床上。抱着外婆生前的枕头,一夜没合眼。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到她在屋里说话。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的声音很小,像在自言自语:“干妈,你这辈子对得起我。可我对不起你……”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

但这句话我一直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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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孙阿姨有个养子,叫曾诚。

这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曾诚是她从孤儿院领养的,比她小将近三十岁。那孩子从小聪明,学习成绩好,后来考上大学就很少回来了。

有一年夏天,曾诚突然回来了。

说是订婚了,带女朋友回来看看。

孙阿姨高兴得不行,一大早就去买菜。

买了一条大鲤鱼,一块五花肉,几斤排骨。

她拎着菜篮子,走在巷子里,逢人就说:“我儿子回来了,要订婚了。”

那会儿我在家休假。

听到她在巷子里说话,嗓门很大:“对,对,我儿子。考上大学那个。现在在省城上班,找了个好姑娘。”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回来。

她穿着那件枣红色毛衣,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了,但折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别了一个发卡。

“孙阿姨,”我喊她,“今天打扮得真精神。”

她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曾诚回来,我不能给他丢脸。”

那天中午,孙阿姨带着曾诚和他女朋友来我家吃饭。

曾诚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说话带着点书生气,一口一个“姐”地叫我。

他女朋友叫周敏,本地人,在一家公司做会计。长得挺秀气,说话也温柔。

饭桌上,周敏问:“这位是孙阿姨的什么人?”

曾诚愣了一下。

“是我姐。”

孙阿姨赶紧点头:“对,对,是我姐家闺女。我妈和秀萍姐是干亲。”

话没说完,妈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了。

我看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她放下菜,笑着说:“对,我们两家好得很。她姐家闺女就是我自己闺女。”

周敏点点头,没再问什么。

“多吃点菜,”妈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周敏碗里,“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曾诚这孩子老实,你别嫌弃他。”

周敏笑着说:“阿姨你放心,曾诚对我挺好的。”

吃完饭,我去厨房帮忙洗碗。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我停住脚步,看到妈妈和孙阿姨站在水槽边。妈妈在洗碗,孙阿姨在旁边擦碗。

水是凉的,妈妈没舍得开热水。

孙阿姨小声说:“秀萍,你该告诉她了。孩子都三十了,不能总瞒着。

水龙头开着,哗哗响。

过了好一会儿,妈妈才说:“现在不说,她也过得挺好的。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她恨我呢。”

孙阿姨叹了口气:“她不会恨你的。这闺女啥都好,就是太懂事了。懂事的人都不恨人。”

妈妈没再说话。

只有水声一直响。

我站在厨房门口,心跳得厉害。她们在说什么?“该告诉她了”?“恨你”?

我没进去。

悄悄回了客厅。

曾诚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筷,看到我出来,笑了笑:“你妈和我妈感情真好啊。”

“是啊。”

比我跟我妈还好。”他把碗叠好,低声说,“其实,我跟我妈不怎么亲。

我看了他一眼。

他继续说:“小时候她对我挺好,但总觉得她心里有事。那种感觉,就像她对我好,是因为她欠了谁的情。你懂吗?”

我点点头。

我又想起那天晚上,孙阿姨跪在外面,对着枕头说“我对不起你”。外婆走了很多年,她还在说“对不起”。

“你能帮我照顾她吗?”曾诚突然说。

“什么?”

“我不是个好儿子,”他低下头,“在省城上班,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我妈身体不好,我不放心。”

“她什么病?”

“不知道。”他摇摇头,“她不肯说。”

04

曾诚订婚那天,在县城的小饭店摆了几桌。

说是饭店,其实就是个大一点的快餐店。几张圆桌,铺上一次性桌布,摆上碗筷和酒杯。孙阿姨出的钱,请了十几个人,都是亲戚朋友。

孙阿姨破例喝了酒。

她平时滴酒不沾,说是胃不好。可那天,她端起杯子就开始喝。小半瓶二锅头下去,脸涨得通红,话也多了起来。

曾诚的女朋友周敏敬了她一杯。

她喝了。

我敬了她一杯。

她也喝了。

妈妈劝她:“别喝了,一会儿该难受了。”

她摆摆手,舌头都大了:“没事,今天高兴。曾诚这孩子有出息,找了个好姑娘,我放心了。”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曾诚站起来想扶她。

她推开了他的手。

“我没事,”她说,“让我喝点。”

她又喝了一杯。

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嘴里开始念:“闺女,我对不起你闺女……

妈妈赶紧站起来:“没事,她喝多了。我扶她去里屋躺一会儿。”说着和爸爸一起把孙阿姨架起来,扶进饭店后面的休息室。

我跟了过去。

那间休息室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柜子。孙阿姨被扶到床上躺下,妈妈给她脱了鞋,盖了件外套。她闭着眼睛,嘴里还在念叨。

“秀萍……秀萍……”

妈妈应了一声:“我在呢。”

你出去,我跟闺女说几句话。

妈妈愣住了。

她看着我,又看着孙阿姨,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然后她转身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孙阿姨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泛红,但很清醒。她看着我,伸出手:“闺女,你过来。

我走过去,坐到床边。

她抓住我的手,手劲儿大得出奇。指甲都掐进我肉里了,疼得我吸了口冷气。

她没有松开。

她死死盯着我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嘴角挤出一个不成调的音:“闺女……”

突然,门被推开了。

妈妈站在门口,脸色煞白。

“秀萍,瞒不住了,真的瞒不住了。”孙阿姨看着她,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这孩子今年三十了,问过多少次你都不说。今天,我来说。”

我看看妈妈,又看看孙阿姨。

脑子里嗡嗡响。

孙阿姨抖着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那照片边角都泛黄了,折得都是痕,上面的图案都快看不清了。

照片上,一个女人抱着个婴儿。

站在一栋老房子前面。

那个女人,是孙阿姨。

婴儿,是我。

“这是你满月那天照的。”孙阿姨说,“你妈不让我告诉你,但我实在撑不住了。”

我看着她,心跳得厉害。

“闺女,你听我说完。说完,你想恨谁就恨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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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1985年,妈妈24岁。

那年她刚师范毕业,分配到乡下的一所小学教书。离家远,一个月才能回一趟家。

就是在那个地方,她认识了张建国。

张建国是省城来的知青,长得高,说话好听。嘴甜,会哄人,还会写诗。妈妈那时候年轻,没见过世面。人家几句好话,就把她哄住了。

两人处了一年。

妈妈怀孕了。

张建国说,你等我回城。我跟家里说一声,就回来娶你。

他走了。

从此再也没回来。

妈妈一个人挺着肚子,在乡下的小学教书。天冷了,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怕别人看出来,穿上宽大的衣服遮着。

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摸着肚子哭。

后来瞒不住了。

学校知道了。

校长找她谈话。那个年代,未婚先孕是天大的丑事。校长说,你要是不处理掉,这工作就保不住了。

妈妈说,我不处理。

校长说,那你自己看着办。

妈妈没处理肚子里的孩子,但她处理了自己。她辞了工作,回到县城。她没敢回家,怕外婆知道气出个好歹。

她在外面租了一间屋子。

一天只吃两顿饭,窝头蘸咸菜。

孙阿姨知道了这件事。

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孙阿姨在外婆家住了好几年,跟妈妈的关系比亲姐妹还亲。她找到妈妈租的那间屋子时,妈妈瘦得皮包骨。

“秀萍,你怎么成这样了?”

妈妈没说话,就是哭。

孙阿姨问清楚事情,坐在那儿,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秀萍,这个孩子,算我的。”

“你说什么?”

“你就说,这孩子是你不检点的姐姐生的。我替你背这个名声。”孙阿姨说,“反正我本来就没什么好名声。你是大学生,有工作,这名声不能毁在你手里。”

妈妈不同意。

孙阿姨拍着桌子说:“你来厂里看我,别人问起来,你就说我是你姐姐。孩子大了,你想接回去,就说我死了,孩子没人养。没人会追究的。”

就这样,孙阿姨扛下了这个名声。

她挺着肚子去厂里上班。别人问起来,她就说孩子是男朋友的,男朋友跑路了。厂里的老太太们戳着她的脊梁骨,骂她“不要脸”

不正经”。

她全认了。

低着头走进车间,把活干完。下班了,去妈妈那里,两个人抱在一起哭。

1986年,我出生了。

妈妈生我的时候难产,疼了十几个小时。孙阿姨守在产房外面,听到孩子的哭声,眼泪就下来了。

医生抱着我出来。

孙阿姨接过我,抱在怀里。

她哭了很久。

从那天起,她背着我。

上班背着我,下班背着我。去厂里干活,把我放在车间外面的小摇篮里。别的女工逗她:“孙姣,这是你家闺女啊?”

她笑着点头:“对,我家闺女。”

别人就撇嘴:“不检点的女人养出来的孩子,能有什么出息。”

她咬咬牙,没说话。

回到家里,她抱着我坐在床边。窗外黑漆漆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闺女,”她说,“你别怪妈妈。妈妈没用,让你跟着我受累。”

孩子什么也听不懂。

她说完,就把我紧紧抱在怀里。

06

我三岁那年,妈妈嫁给了邓磊。

就是我现在的爸爸。

孙阿姨对外说,我姐去世了,孩子没人养,让妹妹抱走了。那些年,她逢人就说,孩子跟着她有出息。

妈妈说,接我回家那天,孙阿姨把我抱在怀里,亲了又亲。

她说:“闺女,你跟着你妈好好过日子。以后我还能去看你,你别忘了我。

她说那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然后她把我交给妈妈。

转身走了。

妈妈抱着我,站在巷子口,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她没回头,”妈妈那时候说,“一直都在往前走。

回家的第一年,孙阿姨几乎每周都来。

她说是来看我。其实是想我。

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是几块糖,有时是一个小玩具,有时是几个熟鸡蛋。东西不多,都是她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过年的时候,她给我包了一个红包。

一块钱。

那时一块钱能买不少东西。妈妈不让我收,她硬塞到我手里。

“拿着,”她说,“给闺女买点好吃的。”

后来我慢慢长大了。

她来的次数渐渐少了。

一个月两次,一次是月中,一次是月底。来了也不多待,吃完饭就走。

妈妈说,你孙阿姨是怕给你添麻烦。

我说,她不麻烦。

妈妈没说话,低头洗碗。

孙阿姨三十多岁的时候,查出肾衰竭。

那一年我八岁。

她做了手术,切了一个肾。在县医院住了半个月,然后出院回家。

她没有告诉妈妈。

她说,秀萍,你闺女还小,你日子紧,别管我。

后来妈妈问起来,她只说做了一个小手术,没事了。

妈妈看着她瘦了一圈的脸,问她还疼不疼。

她说,不疼了。

其实一直疼。

那些年她一个人住在老平房里。下雨天漏雨,她就端着盆接。冬天冷,她裹着棉被坐在床上。肩膀疼得睡不着觉,她就靠着墙坐着。

有时候实在太难受了,她也不去医院。

自己一个人扛。

邻居问:“孙大姐,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病了?”

她笑着说:“没事,老毛病了。过两天就好了。”

邻居摇摇头。

她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外面天黑,又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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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孙阿姨说完这一切,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她靠在床头,眼睛闭着,嘴角还挂着泪。那张照片,她一直攥在手里,舍不得松开。

我坐在床边,心像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

三十年了。

我活到三十岁,才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

才知道眼前这个瘦瘦的老太太,替我妈背了一辈子的锅。

“孙阿姨……”

“叫啥?”她睁开眼,看着我,“叫老姨。你小时候,就是叫我老姨的。”

“老姨……”我叫了一声,眼眶就热了。

嗳,”她应了一声,“好孩子。

她拉住我的手:“闺女,你也别怪你妈。她不容易。一个女人家,那个年代,能撑下来就不错了。你能健健康康长大,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我点头。

“你也别怪你爸。他这人,脾气虽然倔,但对你是真心的。他从来没有嫌弃过你。”

我继续点头。

“你也别怪我。”她说完,眼泪又掉下来了,“我这辈子,就做了这一件好事。就是替你妈把你养大了。”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粗糙得像一块砂纸。

三十年的纸箱厂,一天十几个小时,手早就磨烂了。指甲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泥,指缝间全是老茧。

“老姨,”我说,“我以后养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看起来又高兴又难过。

“不用,”她说,“我自己能行。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

“我养你。”

她又愣了一下。

然后把我抱在怀里。

我闻到一股洗衣粉的味道,还有淡淡的药味。她的怀抱很瘦,瘦得骨头硌人。

但我没有松开。

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我们俩。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睛红红的。

“妈,”我喊她。

她应了一声:“嗳。”

“我不恨你。”

妈妈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走过来,蹲在床边,拉住孙阿姨的另一只手。三个人围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风停了。

月亮出来了。

08

第二天,我送孙阿姨回家。

她住在城西那排老平房里。房子还是那个样子,房顶的瓦片碎了好几块,墙角的墙皮掉了大片。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

屋里黑漆漆的,一盏十瓦的灯泡挂在房梁上。

床上的被褥洗得发白,打了几个补丁。

桌上是半瓶二锅头,和一个搪瓷碗。

碗里剩着半碗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我在这间屋子里睡过好多次。

小时候,奶奶带我来的。奶奶说,这是你孙阿姨家,她一个人住,我们来看看她。

那时我不懂事,在屋里到处跑。孙阿姨就在旁边笑,端着一碗糖水,追着我喂。

我从来没想过,她在这里受了多少苦。

“别看了,”孙阿姨在后面说,“这屋子破,没啥好看的。”

我转过身。

她站在门口,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老姨,”我说,“跟我去城里住吧。

“不去,”她摆手,“城里我不习惯。还是老家好。”

“那我把你这屋子修修。”

“不用,不碍事。”

“不是不碍事,”我说,“下雨天漏水,你拿盆接,万一滑倒了怎么办?”

她愣了一下。

然后叹了口气:“行吧,你想修就修吧。”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没去上班。

我找了几个工人,把孙阿姨家的屋顶重新铺了一层瓦。又把墙角的墙皮铲掉,重新刷了一遍。把窗户上的玻璃换了一块新的。

孙阿姨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看着我们忙活。

她没说话。

但我低头的时候,发现她在偷偷抹眼泪。

傍晚,工人们走了。

我坐在孙阿姨旁边,看着她。院子里很安静,麻雀在电线上跳来跳去。

“老姨,”我说,“曾诚他知道你的病吗?”

她愣了一下:“哪个病?”

“你的肾病。”

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她说,“那年他考上大学,我送他去火车站,跟他说了。我说,妈身体不好,以后不能照顾你了。

“他怎么说的?”

“他说没事,他能照顾自己。”孙阿姨笑了笑,“这孩子从小就懂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

眼睛里有光,也有暗影。

“老姨,你恨过吗?”

“恨什么?”

恨我妈,”我说,“恨我,恨这个家。本来你可以嫁人的,可以有自己的孩子。现在什么都没有……

孙阿姨打断了我。

“谁说我没有?”

她看着我。

“我有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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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半个月后,我带孙阿姨去市里做了全面检查。

结果不太好。

肾脏功能已经快到极限了,需要开始做透析。医生说,如果身体撑得住,可以考虑做肾移植。

孙阿姨摇摇头:“不做,不做。费那个钱干啥。”

我说:“我来想办法。”

她瞪我一眼:“你想什么办法?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三千块还是四千块?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说话太急,咳了两声。

我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老姨,这是我欠你的。你得让我还。”

“你欠我什么?”她看着我,“你不欠我什么。你是我闺女,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天底下哪有当妈的不管闺女的?”

我愣在那里。

她说,我是她闺女。

那天晚上,我和妈妈坐在客厅里。

电视开着,两个人都没看。

“妈,”我说,“有没有可能,给孙阿姨找个肾源?”

妈妈愣了愣:“你是说……”

“把我的给她。”

看着她眼睛里的泪光,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怎么想?

“我想救她。”

妈妈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闺女,你要是真这么想,妈支持你。”

我后来才知道,妈妈年轻的时候也想给孙阿姨捐肾。但医生说她配型不上,不符合条件。

这些年,她一直在攒钱。

给孙阿姨看病。

给孙阿姨养老。

她说,这辈子欠孙阿姨的,她还不清。

但能用下半辈子,慢慢还。

那天晚上,我给曾诚打了个电话。

他在省城,刚下班。电话那头,声音有些疲惫。

“姐,怎么了?”

“你妈的病,你知道多严重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那就回来。”

他沉默了很久。

“好。我下周就回来。”

10

除夕。

雪下了一天,院子里白茫茫的。

一大早,妈妈就在厨房忙。剁肉馅,和面,擀皮。猪肉白菜饺子,一个个包得圆滚滚的。

爸爸在客厅擦桌子,摆碗筷。

我在院子里扫雪,铲子刮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三点多,孙阿姨来了。

她穿着那件枣红色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袋苹果,嘴里哈着白气。

“老姨,来了就来了,还带东西干啥。”

“过年嘛,”她把苹果放在桌上,“不能空着手来。”

五点多,曾诚也回来了。

他穿着一件新羽绒服,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手里拎着两瓶好酒,还有一个大蛋糕。

“曾诚,”孙阿姨看到他,眼眶就红了,“你咋瘦了?”

“妈,我没瘦,这是肌肉。”

孙阿姨笑了。

年夜饭是六点半开始的。

圆桌上摆满了菜,有红烧鱼,有炖排骨,有凉拌三丝,还有一大锅鸡汤。妈妈解开围裙,坐在主位上。爸爸倒酒,一人一杯。

孙阿姨又喝了点酒。

这次没有醉。

她端着酒杯,一直在笑。

“我这一辈子,值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曾诚,又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光。

“闺女养得好,儿子孝顺。老婆子这辈子,值了。”

她拉住我的手。

“闺女,叫我一声。”

“老姨。”

“嗳。”

“妈,你也叫。”

她愣了一下,看着妈妈。

妈妈端起酒杯,看着她。

“孙姣,我敬你。”

孙阿姨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秀萍,你别敬我,你敬我,我心里难受。”

那也得敬。”妈妈说,“要不是你,我早就不在了。要不是你,这孩子长不了这么大。要不是你,我没有今天。

孙阿姨摇了摇头。

不是的。秀萍,是你把我从外面捡回来的。要不是你妈,我今天不知道在哪儿。

她说完,把酒一口干了。

妈妈也干了。

两个人坐在那儿,面对面,眼泪流了一脸。

后来,我跑到阳台上抽了根烟。

风很冷,雪还在飘。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一朵一朵炸开,像花一样。

曾诚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他给了我一根烟,我没接,他直接放在我手里。

少抽点。

“你也是。”

他笑了笑,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

我妈让我给你的。

我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一千块钱。

“我说不要,她非要给。”曾诚摇了摇头,“她说,闺女一年到头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

我看着手里的红包。

眼睛有点酸。

哥,”我叫他。

“嗯?”

“以后,我们一起养她。”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好。”

我回到屋里。

孙阿姨和妈妈正在包饺子。两个人坐在茶几边,一个擀皮,一个包。动作很慢,很熟练。一个饺子包好,放在盘子里,圆滚滚的。

“妈,我来。”

“你坐着吧,”妈妈头也不抬,“忙了一天了。”

孙阿姨也笑了,挥了挥手。

我坐回去。

拿起桌上的苹果,咬了一口。

很甜。

十点。

烟花开始放。

整个县城都热闹起来了。院子外面,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远处有烟花,一朵一朵炸开。

孙阿姨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烟花。

“老姨,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她应了一声,“闺女,你也快乐。”

我看着她脸上的皱纹,和眼里的光。

心里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