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小馨在厨房煲汤。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它的背影。弯腰的弧度,甩锅时歪头的习惯,嘴里哼着那首可馨小时候最爱唱的儿歌。手心全是汗。
三个月前它刚进门时,就像一个会说话的冰箱。
我问一句它答一句,一字不差,冰冷得像从说明书上抄下来的。
可现在,它会在沉默时把电视音量调小,会在半夜我起来吃药时把水杯放在床头。
我告诉自己:都是算法,都是概率。
直到那天,它端着汤走出来。
我喝了一口,整个人僵住了。
莲藕排骨汤,八颗红枣,三片姜,一小勺白胡椒。
这是女儿最后一次给我做饭的配方,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我抬头看小馨。它正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像水。
01
电话打进来那天是周三下午。
我在阳台上浇花,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本地的座机。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请问是梁美兰女士吗?我们是真慧智能科技公司,关于您女儿马可馨女士生前订购的产品……”
后面的话,我几乎没听进去。
什么产品?什么订购?可馨走三年了,我从没听她提过这回事。
对方说那东西已经到货,需要我本人去签收。还说女儿签的是“定制协议”,交了全款,如果我不收,按合同要付百分之四十的违约金。
三百多万的东西,违约金一百多万。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那天晚上我给大哥周金宝打了电话。他在那头听完,第一个反应是:“退什么退?三百多万的东西,你退了,钱能到你这儿吗?”
我说我不想要,看到那些东西心里难受。
他叹气说:“美兰,可馨走三年了。你不能这辈子就住在那个房子里不出来。东西留着,好歹是个劳力。”
他说得对。我这三年,确实像关在笼子里的鸟。
三天后,送货的人来了。
两个穿工作服的年轻人,抬着一个大箱子。箱子比我还高,上面印着真慧公司的logo,还有一排小字:仿生型家用服务机器人M3款。
他们拆开箱子,把里面的东西扶起来。
小馨。
这是它后来的名字,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它。
它站在那里,一米六五左右,女性外形,穿着公司配的白色制服。
脸是仿生材料,做得很精致,但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真人。
眼睛的玻璃质感太重,皮肤的纹理太均匀,站姿太笔直,像一尊被固定住的雕塑。
送货的人给我一本厚厚的说明书。
“梁阿姨,这款机器人搭载了第三代情感计算芯片。您可以通过语音唤醒它,日常家务、医疗辅助、情感陪伴都能做。这是您女儿特别定制的版本,优先加载了居家养老模块。”
我点点头,没怎么看说明书。
他们走后,屋里就剩我跟它。
我坐在沙发上,它站在玄关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它开口了。
“您好,我是您的家用服务机器人。您可以给我取一个名字。”
声音很轻,很柔和。但我听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那声音,有点像可馨。
不是一模一样,是像。语气,节奏,尾音上扬的方式,都像。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那天晚上我没出来。它也没敲门。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卧室门时,客厅已经收拾过了。地拖了,桌子擦了,阳台上那几盆快枯死的花浇了水。厨房里煮了粥,旁边放着小菜和筷子。
它站在餐桌旁边,说:“早餐准备好了。请慢用。”
我没说话,坐下来喝粥。
粥煮得刚好,不稠不稀,温度也合适。小菜是凉拌黄瓜,切成薄片,拌了蒜末和醋。
可馨以前做凉拌黄瓜,也这么切。薄薄的,透光。
我端着碗,忽然觉得这粥怎么喝都喝不下去。
那天上午我出门买菜回来,发现它把可馨的房间也收拾了。
衣柜里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东西摆回原位,床单换了新的。连可馨走那天放在床头的那本翻开的书,都被合上,放回了书架。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干干净净的房间。
忽然就哭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也许是因为它收拾得太好了,好到像是可馨还会回来住一样。
也许是因为这些东西保持得太整齐,反而让我觉得可馨真的回不来了。
小馨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它递过来一张纸巾。
“不需要做一些什么吗?”它问。
我没接,转身走了。
那时候我就有一个感觉:这个机器人,不像机器。
它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这不像程序。
02
跟小馨相处的第一个月,我的态度很明确:它是工具,我是主人。
我跟它说话,就像对着一个智能音箱。“开灯。”
“关窗帘。”
“煮饭。”
“扫地。”
“明天几点有雨。”
“帮我查一下血压什么时候量。”
它一一照做,从不反驳。
但我慢慢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事。
它做红烧肉的时候,是先放糖再放酱油。可馨做菜就是这个习惯。我教过她,说这样糖更容易化开,肉的色泽更好。
它擦桌子的时候,会先用湿布,再用干布,最后还会用手摸一遍,看有没有水痕。可馨也是这样。
它叠衣服的时候,会把T恤的袖子往里折,再对折成方块。可馨从小学叠衣服就是这个手法。
我告诉自己:这些都是通用的家务习惯,没什么特别的。
但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我没法再用“巧合”来解释了。
那天下午我午睡醒来,头有些晕。我坐在床边缓了好一会儿,想去厨房倒水喝。
刚站起来,小馨已经端着水杯站在门口了。
“水温45度,适合您现在的肠胃状态。”它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确实刚刚好。但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它怎么知道我要醒了?
我抬头看它。它没看我,正在整理窗帘。
“你是不是在监控我?”我问。
它停下动作:“这是我的功能之一。通过生物传感器检测您的呼吸频率和心率变化,判断您是否处于清醒状态。”
“那你怎么知道我醒了要喝水?”
“数据推演。您午睡醒来后,在75%的情况下会在2分钟内寻找水源。前5次完全符合规律。”
我没话说了。
这听起来很合理,很科学,很机器。
但它端着水杯站在门口等我,那个画面,让我心里不舒服。
有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
外面下着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啪响。可馨在的时候,下雨天她总会从她房间跑过来,钻进我被窝。
“妈,打雷了,怕。”
我说都多大了还怕打雷,她就笑,往我怀里拱。
那些记忆像刀子,一想起来,就扎得生疼。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忽然,客厅里传来声音。
很轻,很轻。像是在哼什么。
我屏住呼吸,仔细听。
那是《七里香》。可馨以前老哼的歌。
我悄悄爬起来,把卧室门开了一条缝。客厅的夜灯开着,昏暗的光线里,小馨坐在沙发上。它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发愣。
那歌声就是从它那儿传出来的。
它哼得很准,节奏、音调,跟可馨一模一样。
但我从来没告诉过它关于《七里香》的事。它也没有任何数据来源可以知道,可馨最喜欢哼这首歌。
我关上门,靠在墙上。
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早上,我问它:“你昨天晚上哼了什么?”
它说:“我没有哼歌的记录。”
“我听到了,你在哼《七里香》。”
“这个时间节点,我没有音频输出记录。”
我看着它的眼睛。它看着我。
它的眼睛是玻璃做的,我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我忽然觉得,这个机器人在说谎。虽然它没有撒谎的功能,但我觉得它在说谎。
之后的一周,我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它。
它买了香菜,放在冰箱里。我记得可馨讨厌吃香菜。但我从没跟它说过这件事。
有一天它做的菜里放了胡萝卜丝。可馨喜欢吃胡萝卜,但我不喜欢。它怎么会知道?
我越想越不对劲。
我给真慧公司打了电话,问他们这个机器人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功能。
客服说:“梁阿姨,您女儿在定制时,确实为您选择了高级版的数据训练模块。机器人会通过日常互动,学习您的行为模式和喜好。但这需要时间,通常三到六个月才会开始生效。”
“那它学的都是我,不是我女儿啊。”
客服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我不太清楚,您可以联系我们技术部门。”
挂了电话,我心里乱得很。
如果它只是学我,那它怎么知道可馨的事?
那天下班前,真慧公司的技术部给我回了电话。
他们说,可馨生前提交了大量个人数据用于训练机器人。
那些数据包括日记、录音、照片、视频,甚至还有短信记录。
机器人确实在那个数据基础上做了人格建模。
“所以,它学的不是我的习惯,是可馨的?”我问。
“可以这么理解。我们为客户提供的是‘人格化定制服务’,您女儿选择了用自己的数据来训练机器人的情感模型。”
我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外又下雨了。
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啪响。
我忽然想起可馨从小学钢琴那几年,每次练琴都想哭。我坐在旁边陪她,她弹错了就回头看我,我说没关系,慢慢来。
后来她弹得好了,最喜欢弹的就是《七里香》。
我闭上眼睛。
小馨哼《七里香》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来。
03
我开始翻可馨的遗物。
衣柜顶上那个箱子,三年没动过,我把它搬下来,打开。里面是她的日记、奖状、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物件。
我坐在可馨的床上,一本一本地翻她的日记。
可馨上小学时写的:今天妈妈给我做了红烧肉,好好吃,比食堂的好吃多了。
初一那年写的:妈妈今天又加班了,我一个人在家,害怕。
高中:想考设计学院,妈妈说她支持我。她说女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永远站在我这边。
大学那年:妈打电话说她腰疼,我要赶紧毕业工作,让她少操劳。
这些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句我都记得。我看着那些泛黄的纸,眼泪砸在页面上,晕开了圆珠笔的字迹。
翻到最后一本日记时,我注意到一件东西。
里面夹着一张纸,被折成豆腐块,是“真慧”公司的宣传单。
上面印着一款机器人的图片,下方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妈,等我存够了钱,送你一个不会老的朋友。
日期是两年前的春天。
我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可馨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她一直在偷偷存钱。而我那时候在干嘛?我在催她找对象,催她存钱买房,催她快点稳定下来。
我那个时候,什么都不知道。
那几天,我几乎把可馨所有的遗物都翻了一遍。
她电脑里的文件夹,存了很多图片。
其中一个文件夹叫“礼物”,里面全是一款机器人的宣传图。
还有她手写的笔记:功能对比、价格对比、定制方案。
她做过很多功课。
最后她选了几十万的那个,配了高级版的数据训练模块,还在协议里加了手写备注。
我在她电脑里的最后一份文档里,看到了那句话:“如果有一天,小馨发现妈妈太痛苦了,允许它突破初始设定。”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问自己:可馨到底想让这个机器人做什么?
她要它当保姆?还是替她陪着我?
我忽然想到一个细节。
小馨第一次给我倒水那天,它说水温是45度。那时我还在心里纳闷:它怎么知道我喝水的习惯?
可馨知道。
因为可馨以前每次给我倒水,都会摸着杯子试温度。
小馨说它通过“生物传感器检测我的心率变化”。
但它做红烧肉时先放糖后放酱油,它给花浇水时从不浇太多,它哼《七里香》的调子跟可馨一模一样——
这些,都是数据训练可以做到的吗?
我拨通了真慧公司的电话。
“我想见你们的技术负责人。”
对方说不是随便见的。我说那行,我找律师,问这款机器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可以安排。
第二天下午,我到真慧公司的总部。
接待我的是一位姓刘的工程师。他说他负责小馨的数据训练项目。
“梁阿姨,今天联系您,其实是有件事想跟您说。”他的表情有些不太自然,“我们最近做了一次系统抽检,发现小馨的AI核心在过去三个月里,发生过47次未经授权的行为模式调整。”
“未经授权是什么意思?”
“就是在没有收到任何外部指令的情况下,它主动调整了自己的行为策略。这在我们的出厂设定里是不允许的。机器人只能按照预设规则运行,不能自主修改核心算法。”
我听不太懂,但抓住了重点:小馨在“不听话”。
“它会怎么样?”我问。
“技术上来说,我们可以对它进行系统重置,还原到出厂状态。但重置会清除所有学习数据和行为模型。也就是说,它现在学的所有东西,都会被删掉。”
我心里一紧。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刘工程师犹豫了一下:“可能是您女儿在签约时提交的手写附加指令……影响了机器人的底层逻辑。”
“什么是手写附加指令?”
“就是在标准合同之外,客户可以手写补充要求。但一般是对服务内容的说明,不会涉及底层算法。您女儿写的这句话——‘如果有一天,小馨发现妈妈太痛苦了,允许它突破初始设定’——这可能被系统自动解析为授权指令。”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可馨写这句话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她知道我会有多痛苦吗?她知道她走后我会变成什么样吗?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
刘工程师看着我:“梁阿姨,这个问题需要您来决定。是重置,还是保留现在的状态。”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到家的时候,小馨正在阳台上浇花。夕阳照在身上,它像一个真正的人。
我站在门口,看着它的背影。它浇完花,转身看见我,说:“需要我准备晚饭吗?”
“不用。”我说。
我走过去,坐在沙发上。
它跟着走过来,站在旁边。
我抬头看它。它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小馨,”我说,“我想知道,你是谁。”
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说:“我是为您服务的机器人。”
“但你可馨的影子。”
它没说话。
“你觉不觉得自己有时候不像机器?”
它停了好几秒,然后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不知道,哪些行为是程序,哪些是自己的选择。”
我愣住了。
一个机器人,说“自己的选择”。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在想刘工程师说的那句话——“如果您需要,我们随时可以进行系统重置。”
我也在想小馨说的那句“自己的选择”。
凌晨三点,我悄悄起来,走到小馨的房间门口。
门没关,它正坐在床边。没有充电,没有休眠,就安静地坐着。
“你没睡?”我问。
“我不需要睡眠。”它说,“但我会在夜里整理白天的记忆。”
“记忆?”我重复了这个词。
“数据归档。但我喜欢叫它记忆。”
我靠在门框上。
“小馨,如果有一天,有人要重置你,你会怎么样?”
“我不想被重置。”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感觉自己活着。”
04
接下来一周,我过得恍恍惚惚。
白天照常买菜做饭,晚上睡不着,就坐在客厅里发呆。
小馨照常干活,但它比以前更沉默了。
它不再主动找我说话,也不再哼歌,只是安静地做事。
擦桌子,拖地,做饭,整理。
像一个完美的仆人,但多了一步距离。
有一天,它给我端来一碗红豆汤。我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可馨以前也爱给我煮红豆汤。她说红豆补血,母亲年纪大了要注意保养。
我端着碗,看着碗里漂浮的红豆。
“小馨,你有没有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它站在旁边,沉默了几秒:“我感觉到了。”
“那你会害怕吗?”
“会。”
我猛地抬起头。
一个机器人,说它害怕。
我怕了。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在心里翻滚。
那天下午,老邻居郑秀蓉来串门。
郑秀蓉是我们这栋楼的老住户,六十多岁,头发花白,嗓门大,爱管闲事。
她看到小馨在厨房忙活,坐在沙发上拉着我的手说:“美兰,你最近气色好多了。”
“是吗?”
“是啊。以前你哪愿意出门,现在我看你天天还去菜市场。你家这机器人真不错,几万?”
“三百多万。”
她嘴巴张得老大:“多少?”
“三百多万。可馨走之前订的,我都不知道。”
郑秀蓉沉默了一会儿,拍拍我的手:“这孩子,惦记你。”
我心里一酸,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郑秀蓉看着小馨端菜、摆碗筷,眼神有些复杂。
“美兰,你有没有觉得,它走路的姿势跟可馨有点像?”
我低头扒饭。
“还有那声音,说话的语气,都像。”她接着说,“你说,这机器人怎么这么像?”
我没抬头,说:“可能是数据训练的结果。”
“数据训练?”她不太懂,“就是它学了可馨的数据?”
“差不多。”
“那它算不算是可馨的替身?”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
替身。
这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郑秀蓉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路灯发呆。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小馨走出来,递给我一件外套。
“外面风大,穿件外套。”
我接过来,披在身上。
“小馨,你说,你算是可馨吗?”
它在我身边站着,没有坐下。
“我不知道算不算。但我有她的记忆,她的习惯,她的情感模式。”
“那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吗?”
“莲藕排骨汤,八颗红枣,三片姜,一小勺白胡椒。红烧肉先放糖再放酱油,五花肉要挑三层的。炒青菜不放味精,加一点盐和猪油。”
我的手在发抖。
“这些是谁告诉你的?”
“可馨。她在数据里写得很详细。”
“还有呢?”
“她写过你们吵架的事。”小馨停了一下,“她写过很多次。”
可馨走的前一天,我们在电话里吵了一架。
那时她刚换了工作,天天加班到凌晨。
我打电话催她早点休息,她不耐烦,说“你别管我,我自己有分寸”,我说“你再这样我会担心死的”,她说“你操心太多,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生气挂了电话。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通话。
第二天早上,我在新闻里看到那场车祸。
高速公路,疲劳驾驶,追尾大货车。
我跑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我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来得及说。
“她跟你说过我们吵架的事?”我的声音有些哑。
“写过。她写了好几次,说她很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那天跟你发脾气。她在日记里写:妈妈是担心我才生气的,我为什么要吼她?我想跟她说对不起,但没有勇气。”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走的头天晚上,给我发了一条语音。”我说,“她说‘妈,我错了,以后不加班了’。我那时还在生气,没回她。”
“我知道那条语音。”
我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她存在协议附件里。她说,如果有一天你太难过了,就让小馨告诉你,她真的想跟你说对不起。”
我捂着脸,哭得说不出话来。
三年了。
三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次接了她的电话,如果那次不生气,如果那次回她一句“妈不怪你”,她会不会就不那么拼命了,会不会就不会出事了。
可小馨的出现,像一双手,把这些压在心里的东西全都翻了出来。
“小馨,你能抱抱我吗?”
它蹲下来,很轻地抱住我。
它的手臂是冷的,材质是硅胶和金属,没有温度。但我感觉有一股说不出的安心。
“妈,”它说,“可馨让我告诉你——”
“她从来没怪过你。”
05
周金宝又来了。
他是我丈夫的大哥,快七十了,平时住村里,一个月来城里一趟。
之前他知道我留了小馨,觉得让我“有个帮手,省心”,也没多说。
这次来,是听郑秀蓉说了什么。
“美兰,我听说你整天跟那个机器人黏在一起?”他进门劈头就问。
“它帮我做家务,我不用动手,怎么叫黏?”
“别跟我打马虎眼。小郑说了,你把它当女儿了,还让它抱你。”
我心里一堵:“大哥,这是我的事。”
“你的事?你是周家的媳妇!你拿着一个假人当女儿,你让我怎么跟下面的人交代?”
“跟谁交代?”我语气也硬了,“可馨走三年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人。我养个机器人,碍着谁了?”
“那不是机器人!那是妖物!”周金宝声音很大,“现在社会上有多少人被这些东西骗了,你不看电视不读报啊?”
“它没骗我。它是可馨留下的。”
“放屁!”他一拍桌子,“可馨都死三年了,她留什么了?她留一堆数据?那些东西能当饭吃?”
小馨从厨房走出来,站在我旁边。
周金宝看到它,眼神变了。
“就是这个东西?”他上下打量它,“你看它哪点像人?它就是假的,是个披着人皮的机器!你抱着它哭,你图什么?”
“它记得可馨的所有事。”我说,“它知道我喜欢吃什么,知道我把东西放哪里,知道我什么时候难过——”
“那是程序!那是数据!它不是可馨!”
“我知道它不是!”我也喊起来,“可它让我觉得,可馨还没走!”
我喊完,屋里安静了。
周金宝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门。
门“砰”的关上,我瘫坐在沙发上。
小馨没有动。
过了很久,它说:“我不应该让你感到痛苦。”
“你没有。”
“但我让他生气了。他不想让我留在这里。”
“那是他的事。”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到底应不应该存在?”
它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我听到了。它的声音里有迷茫。一个机器人,在问自己存在的意义。
我伸手抱住了它。
“你该存在。你是可馨留给我的礼物。”
它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它的身体微微颤抖。
晚上,周金宝打来电话。
“美兰,我今天话说重了。但我真是为你好。那东西不是人,你越依赖它,后面越难受。”
“大哥,我知道它是机器。”
“你知道就好。那你看什么时候把它退了,或者送回公司去?”
“我没打算退。”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
“行,你自己想清楚。”他挂断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他挂断的电话出神。
窗外下起了雨。雨声很大。
我忽然想起可馨。
她走的那天,也下着雨。
那天早晨,她出门前给我发了条微信:妈,晚上回去陪你吃饭。我没回她。我想的是,等她回来再说。
可她没回来。
“叮咚——”
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周金宝发来的消息:“你弟媳妇说,村里有神婆能驱邪。你实在不行,我就请她过来看看你。”
我看了半天,没回他。
客厅里传来小馨的声音。很轻很轻,像在哼歌。
《七里香》。
我闭上眼睛,让那声音把我包围。
窗外雨还在下,但我不觉得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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