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我蹲在阳台上抽烟。

客厅里传来周嫣压着嗓子打电话的声音,她背对着我,肩膀缩着,像只受惊的猫。

“妈,永刚在这住了十五年……”

电话那头炸开了锅,隔了两米远我都能听见岳母的嗓门。

周嫣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蚊子哼哼。

她挂断电话转身,看见我站在阳台门口,手里的烟还没掐灭。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客厅地上堆满了年货,车厘子、坚果、金华火腿,全是国栋爱吃的。

去年周嫣提了一嘴想吃车厘子,岳母说那东西死贵,买了浪费。

我帮她把年货归置整齐,码得跟超市货架似的。

“永刚……”周嫣开口了,声音发颤。

我知道,”我把烟头摁灭,“你们家守岁有规矩,女婿不能在场。

周嫣哭了。

我笑了笑,拍拍她的手说:“没事,我去老房子住几天。”

我就是在那天晚上,把存折拿出来看了一眼。

九万三,十五年前我妈塞给我的。

上面还有我爸歪歪扭扭的字:“给儿子娶媳妇用。”

我把存折放回柜子底层,坐在床边,看了很久窗外的路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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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九那通电话,炸碎了这一年最后的平静。

周嫣从阳台走回来时,眼眶红红的,咬着嘴唇不看我。

我知道她为难,一边是亲妈,一边是跟了她十五年的男人。

可她从来不会站我这边,一次都没有。

岳母的嗓门从电话里传出来的时候,邻居可能都听见了:“他一个外姓人,凑什么热闹?国栋一家好不容易回来过个年!”外姓人。

这两个字像两枚钉子,钉在我耳朵里。

我娶了周嫣十五年,在她妈嘴里,还是个外姓人。

周嫣小声说:“永刚,要不……就回老房子住几天?等过了年……”

我没等她说完就点了头。

老房子是我爸妈留下的,在城北老街上,墙皮掉了大半,窗户关不严实。

十几年没住人了,但好歹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周嫣见我没闹,松了口气,赶紧去帮我收拾东西。

她翻出羽绒服的时候,我在旁边坐着,没搭手。

倒不是不想帮,是心里堵得慌。

她叠衣服的动作很麻利,一边叠一边说:“老房子那边冷,多带两件厚的。被子我到时候给你送一床过去……”

我突然问她:“嫣儿,国栋下午来过了?”

她的动作顿了顿。“嗯,来拿东西的。

“拿什么东西?”

周嫣没搭腔。

我又问了一遍,她含糊地说:“充电器吧,他说充电器忘咱家了。”国栋会为了一根充电器专程跑一趟?

他住在城西,开车过来要四十分钟。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晚上吃饭时,岳父端着碗,吃了没几口就放下了。

他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又缩回去了。

岳母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弄得叮当响,嘴上还念叨着:“国栋最爱吃红烧肉,明天得早点去买五花肉……

我扒了两口饭,把碗端到厨房去洗。

路过客厅时,看见茶几上摆着一瓶没拆封的五粮液,那是国栋爱喝的。

去年过年我想买瓶好酒,岳母说花那冤枉钱干嘛。

我看着那瓶五粮液,突然觉得自己这十五年活得像个傻子。

洗完碗回到卧室,周嫣已经把我的行李箱装好了。

她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永刚,”她声音小得快听不见,“我妈那边……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不往心里去,习惯了。”

她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走过去抱住她。

她身上还是那种熟悉的味道,洗衣液的香味混着医院消毒水的气息。

她是护士,工作很辛苦,一个月三千多块的工资,全交给她妈管。

我的工资也交。

这十五年,我们俩赚的钱,全填进了这个家。

“嫣儿,”我松开她,低声说,“咱爸妈的存折,你帮我收好了吗?”

她愣了一下,眼神躲开了。“存……存折不在柜子里吗?”

“我翻了一遍,没找到。”

“那你再找找。”

她的语气有点急了。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钟。

她移开视线,去翻行李箱,装作很忙的样子。

我知道她在撒谎。

周嫣不会撒谎,她一撒谎就不敢看人,耳朵尖会发红。

这么多年了,她这个毛病一直没改。

我蹲下来,从衣柜最底层抽出那个铁盒子。

盒子打开了,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房产证、结婚证、我的身份证。

唯独那张存折不见了。

我抬起头看周嫣。“嫣儿,存折呢?”

她没说话。

“是不是国栋拿走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02

周嫣哭了半个晚上,我坐在床边,一句话没说。

她把头埋在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知道她在哭,我也知道她为什么哭。

不是心疼那九万块钱,是觉得自己对不起我。

可她就是不敢说,不敢跟她妈顶嘴,不敢跟她哥翻脸。

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得罪娘家人。

存折是下午被国栋拿走的。

周嫣后来说,国栋来的时候,岳母开的门。

他进门就喊:“妹,我充电器落你们家了。”周嫣说没看见。

他就在客厅、卧室里翻。

翻到衣柜的时候,他拉开了最底下的抽屉,看见了那个铁盒子。

岳母在旁边说:“你翻什么呢!那是你妹夫的东西。”国栋笑了笑,说看看。

铁盒子没上锁,他打开了,看见了存折。

他拿着存折,凑到岳母面前说:“妈,你看这钱,还是九几年的定期,利息都亏了多少。”岳母看了一眼,随口说:“你妹夫的,放这好几年了。”国栋把存折揣进口袋:“我拿去帮他取出来,存个新的。”周嫣在旁边,张了张嘴,到底没拦住。

我听完这些,没生气,就是觉得胸口闷得慌。

我问我爸当年留下多少钱。

我爸走得早,走的时候我刚参加工作,他攒了半辈子的钱,加上单位的抚恤金,一共九万三。

他走之前握着我妈的手说:“这钱留给永刚结婚用。”我妈一直留着,我娶周嫣那年,她把存折交到我手上时,手在发抖。

“儿子,这钱是保命钱,别乱花。”

我没乱花。

结婚那年,岳母说没房子不行,让我和周嫣凑钱付首付。

我把存折拿出来,取了九万。

岳母说房本写她名字方便,我没多想。

那会儿年轻,觉得都是一家人,写谁不一样。

可后来我才知道,那房子只写了岳母和国栋的名字,没写我。

国栋拿着存折走的那个下午,我还在单位修自行车。

我这人是修车的,在岳母楼下开了个修车铺,一张破凳子、一个工具箱,一干就是十五年。

街坊邻居都叫我贾师傅,谁自行车坏了推过来,二十分钟修好,收五块钱。

冬天手指头冻得裂口子,夏天晒得脱层皮。

十五年了,我攒了点钱,但不多。

因为我大部分钱都交给了岳母,她说要还房贷。

可那房贷,真的在还吗?

我打开铁盒子里的购房合同,仔细看了一遍。

合同上写的是岳母和国栋的名字,产权各占一半。

借款人写的也是国栋。

房贷还了十五年,但还钱的不是他,是我。

我呢?

我在合同上连个名字都没有。

周嫣哭够了,抬起头看着我,眼睛肿得像核桃。“永刚……对不起。”

我笑了笑。“没事,不就是九万块钱吗?国栋还能不还?”

她说不出话来。

我伸手关了灯。“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黑暗中,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盯着天花板,听见外面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

十五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这间卧室不是我的家。

走廊尽头传来岳母的鼾声,隔壁住着岳父,楼下是国栋的停车位。

这栋房子里,住着一家四口和我。

我是个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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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年三十那天早上,我是被岳母的嗓门吵醒的。

“快点快点,国栋一家都到了!”她在门口喊,手里拎着菜篮子,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羽绒服。

那是去年周嫣在商场给她买的,打折买的,两百多块。

周嫣自己舍不得买衣服,给她妈买的时候眼都不眨。

我起来洗漱,路过客厅时,看见国栋已经坐在沙发上。

他翘着二郎腿,正在嗑瓜子,看见我出来,笑了笑:“哟,永刚起了?”我没搭理他,去卫生间刷牙。

他老婆李玉琬在旁边坐着,手里捧着手机刷短视频,外放开得很大声。

儿子周杰戴着耳机打游戏,嘴里时不时蹦出一句脏话。

一家三口,像客人一样坐在客厅里。

桌上摆着岳母一大早买回来的零食和水果。

我路过茶几的时候,看见车厘子已经洗好了,装在玻璃碗里。

去年周嫣想吃,岳母说太贵了。

今年国栋一家来了,车厘子十几块钱一斤,买了满满三斤。

我刷完牙回来,周嫣已经帮我把行李箱拖到了门口。

她在门口站着,低着头,不敢看我。

岳母从厨房探出头,冲我喊:“永刚,你吃了早饭再走啊,我给你煮了粥。”难得。

十五年了,岳母第一次在年三十早上给我煮粥。

我走过去喝了一碗。

粥很稠,放了红枣和桂圆,是国栋喜欢的口味。

我喝完粥,把碗放到水池里洗了。

岳母在旁边站着,犹豫了一下,开口说:“永刚啊,你嫂子家那边规矩多,过年女婿不能在女方家过夜,你也理解理解……”

我说:“行。”

岳母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两秒,又赶紧说:“那你收拾好了就早点过去,老房子那边要打扫打扫……”

我说:“好。”

国栋在客厅里喊:“妈,五花肉买了没?我中午要吃红烧肉!”岳母赶紧应了一声:“买了买了,冰箱里腌着呢!”

我拎起行李箱,走到门口换鞋。

周嫣跟过来,蹲下去帮我系鞋带。

“永刚……老房子那边冷,被子在箱子最底下,到了先铺上……”她声音有点哽咽。

我拍拍她的肩膀,“知道了。”

换好鞋,我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客厅。

沙发是我买的,电视是我买的,冰箱是我买的。

这十五年,我像一头老黄牛,把这个家一点一点填满了。

可到头来,年三十的晚上,我得滚蛋。

我拎起箱子,往外走。

路过楼梯口的时候,我停住了。

楼道里有个电表箱,上面挂着把大锁。

但我知道密码——以前电工来查表的时候,岳母让我记住的。

1234,很简单。

我打开箱子,看着里面一排排的电闸,突然笑了。

不是想报复什么,就是觉得不甘心。

这十五年,我像条狗一样被使唤来使唤去,到头来连顿年夜饭都不配吃。

凭什么?

我把手伸到总闸上,拉了下去。

“咔哒”一声,楼道里的灯灭了。

接着是楼上楼下此起彼伏的喊声:“怎么停电了?”我没回头。

拖起行李箱,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下了三层楼,我才听见楼上传来岳母的惊呼:“哎呀!怎么没电了!国栋你快去看看!”

然后就是国栋骂骂咧咧的声音:“谁他妈拉了闸?”

我已经走到了一楼。

抬头看了一眼楼道里乌漆嘛黑的窗口,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痛快?

有点。

难过?

也有点。

大概是酸酸涩涩的,像咬了一口没熟的柿子。

我推开单元门,冷风扑面而来。

外面下雪了,细碎的雪花落在肩膀上,凉丝丝的。

我拖着行李箱走上老街,路上没什么人,家家户户都贴着春联,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只有我家老房子那边,黑灯瞎火的。

我走得不快,反而有点慢。好像一步一个脚印,把过去十五年的路重新走了一遍。

04

老房子在城北老街上,是一栋两层的小楼。

我爸以前是厂里的工人,分到这间房的时候高兴得喝了半斤酒。

他走的时候说,这房子虽然破,但好歹是个窝。

我妈在这住了十几年,后来也走了。

我把房子锁了,门上的对联还是前几年贴的,褪了色,皱巴巴的。

我拿钥匙开门,门轴锈了,吱呀一声响。

屋子里一股霉味,灰扑扑的。

我开灯,灯没亮——电早就断了。

我摸黑进了屋,把行李箱放下,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客厅空了,家具都搬走了,只剩一张破桌子和两把瘸腿的椅子。

我上了二楼,推开以前住的那间卧室。

床还在,木头的,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灰。

墙角的柜子里还有我以前的书,封面都泛黄了。

我坐在床边,听着外面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

除夕夜,我一个人在老房子里,对着四面墙发呆。

坐了大概半个小时,手机响了。是岳母打来的。

我没接。

她连着打了三遍,我都没接。第四遍的时候,接了。

岳母的声音像炸了锅:“贾永刚!是不是你把电闸拉了?”

我说:“是我。”

她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承认得这么干脆。

然后她骂开了:“你缺不缺德!大过年的你拉电闸!你让我们怎么过年?菜还在锅里呢!国栋孩子还小,黑灯瞎火的……”

我打断她:“妈,您不是说了吗,女婿不能在你们家过年。我在自己家过年呢。”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国栋抢过电话,声音比岳母还大:“贾永刚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大过年的你搞这一出?你赶紧回来把闸合上!”

我说:“国栋,你拿了我爸妈的存折,什么时候还?”

他愣了一秒。“什么存折?我不知道!”

你下午来我家拿的,九万三,我妈留给我的。

“那是你家的事!我什么时候拿你存折了?你别血口喷人!”

我说:“行,那就先这样。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关了。

外面的鞭炮声更密了,大概是年夜饭要开席了。

我坐在黑暗里,想起小时候跟我爸过年。

那时候住在老房子里,我爸在厨房里炸丸子,我妈在客厅包饺子。

我蹲在电视机前看春晚,等着十二点放鞭炮。

那是我记忆里最好的年。

后来我爸走了,我妈也走了。这个家散了。

我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了不知道多久,冷得手脚都麻了。

我起身到隔壁房间,找到一床旧棉被,抖了抖灰,铺在床上。

被子有点潮,盖在身上凉丝丝的。

我蜷在被子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夜被冻醒了一次,听见外面有人在放烟花。

砰的一声炸开,透过窗户照进来一瞬白光,然后又暗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突然想起了周嫣。

她应该也在吃年夜饭吧。

黑灯瞎火的,岳母肯定骂骂咧咧。

国栋肯定在抱怨。

李玉琬肯定在刷手机。

周杰肯定在打游戏。

周嫣呢?

她大概坐在角落里,一句话也不说。

她现在在想什么?

是担心我一个人在老房子里冷不冷,还是在想怎么跟妈解释存折的事?

不知道。十五年夫妻,有时候我觉得她离我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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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年初一早上,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砸门砸得山响,跟要拆房子似的。

我裹着被子爬起来,下了楼,隔着门板问:“谁啊?”

外面传来国栋的声音:“我!开门!

我打开门,冷风呼地灌进来。

国栋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脸冻得通红。他身后站着两个我不认识的男人,膀大腰圆的,一看就是他找来的帮手。

“贾永刚,”国栋指着我的鼻子,“你把存折偷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存折?”

“你别装傻!”他往我面前逼了一步,“我妈说了,那天你来我们家,趁停电的时候偷了我家的存折!”

我看着他,没急着说话。

他见我沉默,以为我怕了,声音更大了:“那存折是我妈的养老钱,好几十万呢!你赶紧交出来,不然我报警了!”

我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说:“国栋,你再说一遍,存折是谁的?”

“我……我妈的!”

“你妈叫周吴氏,存折上写的是贾建国。贾建国是我爸。你妈姓贾吗?”

国栋的脸憋得通红,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他后面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有点懵。

我把门完全打开,站到了门口。

街坊邻居听见动静,陆陆续续围了过来。

老街上都是住了几十年的老邻居,谁不认识谁?

李婶在对面晾衣服,看见我和国栋对峙,赶紧放下衣服跑过来。

“永刚,出啥事了?”

我说:“李婶,没事,家务事。”

国栋见人越来越多,脸色更难看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举到我面前。

“贾永刚,你看看这是啥!”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银行取款记录单。

上面写着“取款金额:十万元整,取款人:周吴氏,日期:2009年3月15日”。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嗡的一声。

那是十五年前的日期。正是我交首付那年。

国栋得意洋洋地说:“你看清楚了!我妈取你的钱,是因为当年你买房子借了她的钱!那九万是你还她的!”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表情里带着一种“这下你没法了吧”的得意。

周围的邻居交头接耳,有的人在看我,有的人在看他。

我没说话。

我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张取款记录单。

取款人签字那栏,清清楚楚写着“周吴氏”。

周吴氏,就是岳母。

我看了看落款日期,2009年3月15日。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拿着存折去银行,本来打算把钱取出来交首付。

岳母说她去办就行,让我在门口等着。

我等了半个小时,她出来了,说办好了。

那个时候,她大概就把钱转到了自己名下。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十五年了,我一直以为那九万块钱买了房子。

结果呢?

钱进了她的口袋,房子写了她和国栋的名字。

我像个傻子和整个“周家”绑了十五年。

我攥着那张纸,抬起头看着国栋。

“国栋,这钱是取出来了,那接下来呢?买房的尾款,谁付的?”

他脸色变了。我又问:“这十五年的房贷,谁还的?

他说不出话。

我笑了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我帮你算算。首付九万,我还了十五年房贷,每月两千三,一共四十一万四。加上装修、家电,我自己都算不清了。”

“你……你胡说什么!”国栋慌了,回头看了一眼他带来的两个人。那两个人已经站得有点远了,大概是觉得这事不那么简单。

“行,存折的事我们再说。我报警。”

“你报吧,”我看着他,“正好让警察查查,十五年前那笔钱是怎么转的,房子到底是谁出钱买的,房产证上又为什么没我的名字。”

国栋的脸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到底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06

大年初一的上午,老街上围了不少人。

国栋站在我家门口,脸涨得通红,他带来的两个人已经站到人群后面去了,显然是感觉这个活不好干。

李婶端了杯热水过来,递给我。

“永刚,先喝口水,别急。”

我接过来,喝了口。

国栋缓过劲儿来,指着我骂:“贾永刚,你别在这装可怜!你那九万块钱,是我妈帮你保管的!你一个大老爷们,连钱都看不住,怪谁?”

我说:“你妈保管存折,我能理解。那她保管了十五年,利息呢?”

国栋被我噎住了。

邻居们开始议论。“就是,钱还回来不对吗?”

“这大舅子也太横了。”

“我看永刚才是吃亏那个。”我听见这些声音,心里没什么波动。我站在老屋门口,背后是我爸留下的房子。前面站着国栋,我妻子的大哥。

“国栋,”我说,“我妈留下的九万三,你还不还?”

他没说话。

“行,”我点了点头,“那我报警了。”

我掏出手机。就在这时候,人群中挤进来一个人——是岳父。

他穿着那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浑浊得很。

他站在我和国栋中间,看了国栋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国栋,存折还给永刚。”

“爸!你说什么呢?”

“我说,把存折还给他。”岳父的声音有点抖,但他一字一顿地说,“那钱是亲家母留下的,不是咱家的。”

国栋瞪大了眼睛,像不认识自己的父亲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狠话,但岳父没给他机会。

岳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房产证复印件。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房屋所有权人,周国栋。

共有情况,单独所有。

这不是当年签的购房合同。这是一份新的房产证。

“这是去年办的,”岳父说,“你妈背着我把房子过户给了国栋。”

我拿着那张纸,手指头都在发抖。

十五年了,我拼死拼活赚的钱,我擦了十五年的汗水,我忍了十五年的委屈,换来的就是这张纸?

房子不在我名下,甚至不在岳母名下。

它从一开始就写着我妻子的哥哥的名字。

妈呢?”我问岳父。

“在家呢,”岳父低下头,“她不敢来。”

我把那张房产证复印件举起来,对着邻居们说:“各位叔叔婶婶,你们看看。这是我家。我贾永刚在这条街上活了几十年,从来没跟人红过脸。今天我把话撂在这——这房子,我不要了。但那九万三,我必须拿回来。”

人群里一片哗然。

国栋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他老婆李玉琬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挤了过来,站在他身后,咬牙切齿地说:“贾永刚,你别在这丢人现眼!你一个修车的,有什么资格在周家的房子里指手画脚?”

我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我这辈子是修车的,但我修的是良心车,赚的是干净钱。不像你们周家。

“你!”

“够了!”岳父吼了一声,声音都是抖的。他转过头看着国栋,“存折拿来。”

国栋没动。

“拿来!”

国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存折,摔在地上,转身就往外走。

李玉琬赶紧跟上去,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邻居们让开一条路,目送他们一家三口消失在巷口。

岳父弯腰把存折捡起来,递到我手里。他的手在抖。“永刚,我对不住你。”

我接过存折,看了他一眼。他老了,比去年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眼角全是皱纹,背也驼了。“爸,您别这么说。”

“你妈……唉,”他叹了口气,转身慢慢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李婶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永刚,去我家吃饺子吧,大过年的,别饿着。”

我说:“谢谢李婶,不用了。”

我拿着存折,转身回了屋。关上门的瞬间,我靠在门板上,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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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下午两点多,我煮了碗方便面。

老房子没有煤气灶,我是在门口搭了个炉子,用柴火烧的水。

火烧得很旺,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面煮好了,我蹲在门口吃了一口,有点咸,但还是热的。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周嫣。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犹豫了一下,接了。

“永刚……”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嗯。”

“你……还好吗?”

我说:“还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大概是在哭。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五年了,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

不是不爱了,是被这个家磨得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永刚,我妈她……”

“别说了,”我打断她,“我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

“那你还回来吗?”她小声问。

我看着面前的炉火,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眼睛里有点刺痛。“嫣儿,你说呢?”

她没回答。

过了好久,她才说:“存折……你拿回来了吗?”

“拿回来了。”

“那就好……”她的声音有点哽咽,“那是我妈不对,我替她跟你道歉。”

“不用,”我说,“你替你妈道歉,谁替我道歉?”

她愣住了。

我挂了电话。

面已经凉了。

我端起来,一口一口吃完。

汤也喝光了,连葱花都没剩下。

收拾好碗筷,我坐在门槛上看天。

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行人经过,都行色匆匆。

大年初一,大家都在走亲戚、拜年。

我一个人坐在这里,像个被世界遗忘的人。

坐了大概一个小时,我起身回屋,把存折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九万三,不多,但也不少。

我盘算着,这笔钱够我买个破面包车,做点小生意。

修车修了十五年,手上有技术,不愁没活干。

可一想到周嫣,我又犹豫了。

她怎么办?

离婚吗?

她三十五了,离了我还能找到谁?

她虽然在医院上班,但那点工资养活自己都勉强。

再说她那人,打小被岳母管着,连自己主都做不了。

我不忍心扔下她。

但不扔下她,我就得回那个家。那个没有我名字的家。我坐在那里,反反复复地想,想得脑袋都疼了。

后来是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起身去开门,看见门外站着的人时,愣了一下。

是周嫣。她穿着一件旧羽绒服,头发散着,眼睛红肿。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传来饭菜的香气。“我给你送饭来了,”她说,“怕你没吃。

我侧身让开,让她进来。

她走进屋,打量着这间破败的老房子。

客厅空荡荡的,墙上还有以前挂年画的印记。

炉子还燃着,冒着青烟。

她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从里面拿出饭盒。

红烧肉、糖醋排骨、炒青菜,还有一盒热气腾腾的饺子。

“我妈包的,”她说,“韭菜猪肉馅的,你爱吃的。”

我坐在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

是韭菜猪肉馅的,很鲜。

但我吃不出什么味道。

周嫣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了伤的小动物。

“永刚……”

“先吃饭,”我说,“吃完再说。”

她没再说话,就坐在那里看我吃完了那顿饭。

后来她站起来收拾饭盒,我拦住了她。“我来吧。”

她把碗筷放进保温袋,拉好拉链。“我该回去了,妈还在家等着。”

我送她到门口。她转身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我说:“回去吧,路上慢点。

她点点头,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永刚,房子的事,我也是去年才知道的。”

我说:“我知道。”

“你……不生我气?”

我看着她,她站在暮色里,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我说:“嫣儿,咱俩的事,咱俩自己解决。行不?”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08

大年初二,岳母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没让国栋跟着。

我正蹲在门口修一辆旧自行车,邻居老刘推来的,说链条松了,踩着打滑。我上点油,紧了紧螺丝,头也没抬。

岳母站在我面前,穿着一件羽绒服,双手揣在袖子里。“永刚。”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妈,您怎么来了?”

“我来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房子的事。”

我把螺丝刀放下,抬起头看着她。

她老了,比前几年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多了。

她过惯了被人伺候的日子,这大概是这辈子第一次主动登门找人谈事。

“永刚,”她咬了咬牙,“房子的事,是我不对。”

“当年买房子的时候,我的确不该把你名字漏了。但那时候国栋还没对象,我想着房子写他名字,他好找媳妇……”

“那我的九万块钱呢?”

她愣了一下。“那钱……我帮你存起来了。”

“存哪了?”

“存银行了。”

“哪家银行?存折呢?”

她说不出来了。

我看着她,心里没什么怒气。

就是觉得累。

十五年了,这个谎言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不疼不痒,但时不时就会扎一下。

现在刺拔出来了,倒也没觉得多轻松。

“妈,这房子我不要了。但那九万三,您得还给我。”

她低着头,不说话。

“我知道钱早就被国栋花了。他买房子、买车、做生意,窟窿大了。但那是你们周家的事,跟我没关系。我只拿回我自己的。”

岳母抬起头,眼眶红了。

永刚,就当妈求你了……这笔钱先放着行不?国栋那边生意亏了,欠了一屁股债,你要是现在逼他还钱,他媳妇肯定跟他闹……

“那是他的事。”

“你……”她气得说不出话,嘴唇直哆嗦。“贾永刚,我养了你十五年!你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我给你的?你现在要翻脸不认人了?”

我站起来,俯视着她。

“妈,这十五年,我吃的是自己买的米,我穿的是自己买的衣服,我用的是自己买的家具。您给我什么了?您给我的是个住的地方,但那地方没写我的名字。您给我的是个家,但那个家年三十不让我待。”

她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我把工具箱收好,拍拍手上的灰。“妈,存折的事,您跟国栋商量一下。初八之前给我个答复,行不?”

她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我转身进屋,没回头。

她大概在外面站了很久。我听见她的脚步声远去,才重新走出来。街对面,李婶端着碗在门口吃饭,看见我出来,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笑了笑。

下午,岳父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瓶酒,是那种便宜的散装白酒。他把酒放在桌上,坐下,倒了满满两杯。“永刚,陪我喝一杯。”

我坐下,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酒很烈,辣嗓子。

他喝了一口,皱着眉头,半天没说话。

我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他喝。

一杯接一杯。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你妈是混账。”

我没搭腔。

“房子的事,我早该跟你说的。但我没说。我怂。”

我又喝了一口。

“永刚,”他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办?跟周嫣离婚?”

“还没想好。”

“别离,”他说,声音有点抖,“周嫣那孩子,打小被她妈管着,没主见。但她心里有你。”

我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酒。浑浊的液体里映着我的脸。“离不离,不是我说了算。是她。”

岳父没再说话,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那天下午,我们翁婿两个喝了半瓶白酒,谁都没再开口。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佝偻的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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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初五那天,周嫣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个档案袋。

她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拆一辆旧摩托的发动机。

隔壁老王说这车放了两年没动,让我帮忙看看还能不能修。

我满手油污,她站在旁边看着我,也不嫌弃。

等我把螺丝拧完,她才开口:“永刚,你看看这个。”

我把擦手的布扔到一边,接过档案袋。

打开一看,是一叠材料。

有银行流水、有转账记录、有购房合同的原件复印件,还有一份房产证变更登记证明。

“这都是我从妈房间里翻出来的,”周嫣说,“你那天跟我说完,我就回去翻了个底朝天。”

我翻着那叠材料,越看越心惊。

银行流水显示,十五年前那笔九万块钱,被岳母取出来后,当天就转了八万到国栋的账户。

剩下的那一万,她自己收着了。

购房合同上,买房人写的是周国栋和吴嫔。

房产证变更登记证明上写着,2023年3月,岳母把自己的产权份额无偿转让给了周国栋。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这房子就跟我没关系。

我只是个掏钱的冤大头。

周嫣见我看完了,小声说:“永刚,你看清楚了。这房子从来都不是你买的。”

我把材料整理好,装进档案袋。“你打算怎么办?告你妈?”

她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

我把档案袋放在桌上,看着她。“嫣儿,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她点了点头。

“你心里,是我重要,还是你妈重要?”

她愣住了,咬着嘴唇,眼睛红了。我等了很久。她没回答。我笑了笑。“行了,我知道了。”

“没事,”我摆摆手,“你不用为难。”

我转身继续修摩托。她站在我身后,一动不动的,像根木桩。过了很久,我听见她小声说了一句:“我心里……是你重要。”

我停下了手里的活,没回头。

“我一直都知道妈和哥做得不对,但我不敢说。我怕说了,这个家就散了。我还怕说了,你会看不起我……”

“我什么时候看不起你了?”

“我怕你觉得我软弱,觉得我没用。”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站在门口,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永刚,我不敢跟我妈翻脸,怕她撒泼打滚,怕我哥闹事,怕我爸妈因为咱俩的事吵起来。我怕的东西太多太多,就是……没怕过失去你。”

她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

我放下扳手,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

她趴在我肩膀上哭,哭得浑身发抖。

我拍着她的后背,拍了好一阵子。

“嫣儿,”我说,“我不是要你跟娘家断绝关系。但你得知道,你嫁给我了,我是你男人。”

她使劲点了点头。

“房子的事,我不追究了。但那九万三,我得拿回来。那是咱妈留给我的。”

“行,”她说,“我去跟妈谈。”

不用,”我说,“我自己去。

10

初六下午,我去了岳母家。

我一个人去的,没空手。在街上买了两斤苹果。

站在门口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会儿。门缝里露出来争吵声,听不太清,但好像是岳母和国栋在吵。

我敲了敲门。里面安静了。岳母打开门,看见是我,脸色变了变。“进来吧。”

我进屋,把苹果放在茶几上。国栋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好看,看见我来了,把头扭到一边。李玉琬在厨房门口站着,手里拿着手机,表情很不自然。

“妈,”我开门见山,“存折的事,你们商量好了吗?”

岳母看了国栋一眼。国栋不说话。

国栋,你说话。”岳母急了。

国栋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闪烁。“那钱……我花了。”

“花了?”

“做生意亏了,买车也花了一部分,剩的还了债……现在拿不出来。”

我看着他,没说话。

李玉琬在边上插嘴:“贾永刚,你别逼得太紧。都是一家人,你这算什么?”

“一家人?”我看着她,“你把我当一家人了吗?这十五年,你们请我吃过一顿饭吗?”

李玉琬被我说得哑口无言。

国栋站起来,声音大了起来:“贾永刚,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吃我家的住我家的,现在反过来找我赔钱?”

我平静地看着他:“我吃你的住你的?房子是谁买的?房贷是谁还的?

他愣了一下。

“国栋,我告诉你,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那九万三,你要还。怎么还,分期还,一次还清,都行。但你要是不还……我也有我的办法。”

“你还能怎么着?去法院告我?”

“告你?不用。我认识几个做生意的朋友,几千块钱就能在网上发帖子。把你们周家的糗事发出去,反正我不怕丢人。派出所、社区、街道办,我一个一个跑。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

国栋的脸色变了。“你……你疯了?

“我没疯,”我看着他,“我只是不想忍了。十五年,够了。”

这时候,岳父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

他走到我面前,把卡放在茶几上。

“永刚,这里面有十万块。我攒的,退休金存了十来年,不够用的我找你妈借了点。你拿去吧。”

我愣住了。“爸……”

“别说了,”他摆摆手,“这钱你拿着,算是我还你的。国栋那边,欠了我的,他自己慢慢还。”

国栋站起来,脸色煞白:“爸!你哪来的十万块?”

“我的钱,”岳父看着他,“关你什么事?”

国栋气得说不出话,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走进卧室摔上了门。

李玉琬也追了进去。

客厅里剩下我、岳父、岳母。岳母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一句话不说。岳父把银行卡塞到我手里。“永刚,拿着吧。”

我接过卡,握在手里。卡是烫的,烫得我手心发疼。“爸,这钱我收下了,但我不能白要。算我借您的。”

“随你。”

我站起来,看了岳母一眼。

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

我转身走出大门。

走下楼的时候,周嫣站在单元门口等我。

她看我出来,赶忙问:“怎么样?

我拿出银行卡晃了晃。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走吧,”我说,“回家。”

她跟在我身后,走了两步,突然拉住我的手:“永刚,回哪个家?

我停住脚步,看了看老街的方向,又看了她一眼。“你说呢?”

她没说话,但握紧了我的手。

那天傍晚,我们两个一起回了老房子。

我重新搭好了灶台,周嫣在超市买了菜,我们在那张破桌子上吃了晚饭。

没有电视,没有烟花,安静得很。

但我吃得挺香。

周嫣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说:“明年,咱俩自己过年。”

老房子很破,墙皮掉了大半,窗户关不严实。但我觉得,这才是家。

隔壁传来炒菜的声音,香气飘过来。李婶在院子里喊她孙子吃饭,孩子的声音脆生生的。街上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又停了。

周嫣收拾碗筷的时候,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很亮。我拿出那张存折看了又看,折好,放回口袋。

九万三,我妈留给我的。

我攥住那张银行卡,烫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