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那晚,我正在厨房洗碗,听见女儿在客厅说了句“估分四百二左右”。

手里的碗一滑,掉进水槽里,碎成三瓣。

那晚上,我翻手机翻到凌晨两点,把周边所有大专的招生简章看了个遍,还偷偷打了电话问学费。

赵亮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抽烟,没说一句话。

我俩谁也没注意,女儿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一直亮到天快亮才灭。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事从一开始,就不是我想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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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马秀梅,今年四十五,在城南家乐福做收银员。干了八年,每天站八个小时,腿肿得像萝卜,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鞋脱了,用热水泡脚。

赵亮开出租,跑白班。

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七八点才回来。

一个月挣四五千块钱,除去油钱和份子钱,到手也就三千多。

他腰不好,腰间盘突出,开车坐久了就疼,但从来没跟我抱怨过。

去年实在疼得厉害,去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再不好好养着,以后可能走不动路。

他嘴上说知道了,第二天还是照常出车。

日子紧巴巴的,但不算穷。

每个月还完房贷,除去生活费,还能攒下几百块钱。

这些钱,我一分都舍不得花,全存着给欣悦读书用。

我自己没读多少书,初中毕业就进厂打工了,这辈子最羡慕的就是那些大学生。

我总想着,欣悦一定要比我强。

欣悦这孩子,从小就乖,不怎么让人操心。

别的孩子哭闹要玩具,她不。

带她去超市,她想要什么东西,就站在那儿看,也不说要。

我有时候心疼,主动给她买,她就笑一下,小声道谢。

成绩嘛,中不溜秋,不上不下。

每次开家长会,我都坐在中间那几排。

前头那些家长被老师表扬,后头那些被老师点名,我夹在中间,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回家路上,赵亮问我老师怎么说,我就说“还行”,他就不问了。

大概他也知道,问多了我心里难受。

高考那几天,我专门请了假。

赵亮也不跑车了,夫妻俩跟打仗似的,轮班给女儿做饭、送考。

第一天考语文,欣悦出来的时候挺轻松,我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第二天考数学,她出来时脸色不太好,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了句“还行”,就再也不开口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敢多问。

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赵亮问我咋了,我说没事,他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考完那天晚上,我在厨房炒菜,想着做几个好菜给孩子补补。油锅滋滋响,我正往里头倒青菜,就听见客厅里赵亮问了句:“估摸着能考多少?”

“四百二左右。”女儿的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说。

我手里的锅铲停了。

青菜在锅里冒着烟,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赶紧关了火。

四百二,这分数本科线怕是够不着。

去年本科线我记得是四百三十多,今年就算降点,也降不到哪儿去。

我把炒糊的菜盛出来,端到桌上。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谁也没说话。

电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得桌上的菜叶子直晃。

赵亮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那……要不看看大专?”他没看我,也没看女儿,眼睛盯着桌上的菜。

我心里像被人狠狠踹了一脚,但他说的也是实话。

“嗯。”欣悦应了一声,继续低头吃饭,脸都快埋进碗里了。

我看见她拿筷子的手有点抖,夹了好几次才夹起一块排骨。

我把排骨夹到她碗里:“多吃点。”她没抬头,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赵亮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我洗完碗出来,看见他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某所职业学校的招生页面。

他看见我过来,把手机翻了过去。

“睡吧。”他说。

我没吭声,去女儿房间看了看。

门虚掩着,里头灯还亮着。

我推开一条缝,看见欣悦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本英语书。

听见门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妈,我再看会儿。”

“早点睡。”我关上门,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走。

回到卧室,赵亮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

我关了灯,躺下来,眼睛盯着天花板。

你说,她要不要复读一年?”我小声问。

赵亮没回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以为他睡着了,他突然说了句:“复读压力更大。”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白惨惨的,照在墙上的全家福上。

那是欣悦初二那年拍的,她穿着校服,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时候多好啊,成绩不好不坏,每天都笑嘻嘻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孩子越来越安静了,话也少了。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女儿的那句“四百二”。

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怕赵亮听见,把被子蒙在头上,偷偷地哭。

哭完了,我拿起手机,开始翻大专的招生简章。

护理、幼师、电商、会计……什么专业好就业?

什么专业学费便宜?

我一个一个查,一个一个记。

护理专业,三年,学费一年四千多,毕业后能考护士证。

幼师也挺稳定,就是工资低点。

电商现在热门,但不知道女孩子学这个好不好查着查着,天就亮了。

赵亮起床的时候,看见我还在看手机,愣了一下:“你一宿没睡?”

“睡不着。”我把手机递给他看,“你看这个学校怎么样?护理专业,包分配。”他没接,只是叹了口气:“欣悦的事,你别太急了。”

“我能不急吗?”我声音有点大,又赶紧压低,“她考那个分数,能上啥好学校?我们不给她打算打算,谁给她打算?”赵亮没说话,去卫生间洗漱了。

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心里头更乱了。

我打开手机,又看了几所学校的官网,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有一所学校的护理专业,宣传语写着“技能改变命运”。

我看了半天,觉得这话说得好,又觉得不好。

你说,我女儿的人生,怎么就走到了“改变命运”这一步了呢?

02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早饭,喊欣悦起来吃。

她出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像是也没睡好。

“妈,你今天不上班啊?”她坐在桌前,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粥。

“嗯,请了假。”我把一沓打印出来的东西放在她面前,“你看看这些学校,妈觉得这几个还行。”

那是昨晚我连夜整理出来的资料。

护理专业的、幼师专业的、会计专业的,每个学校的学费、地址、往年录取分数线,我都写在上面了。

电费单的背面被我画满了,写了擦,擦了写,最后还是一笔一划抄清楚的。

欣悦看了一眼,停了筷子。

“妈,分数还没出来呢。”她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出里头的抗拒。

“先看着呗,心里有个数。”我给她夹了个鸡蛋,“这学校护理专业挺好的,三年毕业,能考护士证,以后工作好找……”

“妈。”她打断我,“等分数出来再说,行吗?”我张了张嘴,看见她低着头,眼睛盯着碗里的粥,不看我。

我只好把那沓纸收起来:“行行行,你说啥就是啥。”她吃了几口,放下碗说吃好了。

再吃点啊,才吃几口……

“不饿。”她站起来,回了房间。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她那碗粥,动了两筷子就没再碰过。

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小时候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还端着碗舔边儿。

长大了,怎么什么都变了呢?

下午,我去了趟学校。

欣悦的班主任姓刘,教数学的,四十多岁,戴个眼镜,头发有点秃,人挺和气。

我去的时候他正在批改作业,看见我来了,放下笔让我坐下。

刘老师,我想问问,欣悦她……平时成绩到底怎么样?”我坐在办公室里,手放在膝盖上,有点紧张。

刘老师推了推眼镜:“李欣悦啊,这孩子挺乖的,上课也认真。成绩嘛……中等,不拔尖,也不拖后腿。”

“那高考能考多少?有希望上本科吗?”

刘老师笑了笑:“这个不好说。高考嘛,变数很大。平时成绩好的,考砸了也不是没有。平时一般的,超常发挥的也有。”他顿了顿,又说,“欣悦这孩子,其实挺努力的。作业每次都按时交,笔记也记得工整。就是考试的时候,容易紧张。”

紧张?

我心里一紧。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打电话给我吗?

我说了什么吗估计也没有。

她从小就是报喜不报忧的性格,磕了碰了也自己处理,从不让我操心。

可越是这样,我越是心里不踏实。

“她有没有什么……特别擅长的科目?”我又问。

英语还可以,数学一般。语文嘛,中规中矩。”刘老师想了想,“她平时不怎么爱回答问题,但作业都交,不惹事。这样的孩子,不让人操心,但也不显眼。

不显眼。

这三个字,听得我心里酸酸的。

从学校出来,我骑着电动车在路上晃悠。

路过几所职业学校,我看见门口贴着招生海报,上面印着“技能改变命运”

学一门手艺,走遍天下都不怕”之类的话。

我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看着那海报,心里想:难道我女儿,就只能走这条路吗?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忍住了。

骑上电动车,风吹得眼睛干涩涩的。

回到家,天快黑了。赵亮已经回来了,在厨房煮面条。他弯着腰,一只手撑着灶台,另一只手拿筷子搅面。看见我进门,他问了句:“去哪儿了?”

“去学校转了转。”他哦了一声,继续煮面。

我在客厅坐下,看着他忙活的背影。

他腰不好,站久了就疼,这会儿一边煮面一边用手按着腰。

“你腰又疼了?”我问。

“没事。”他没回头。

我走过去,看见厨房台面上有几张纸,是大专的招生简章。

“你也去看了?”

“嗯,路过,拿了几份。”他把面条捞起来,“都是公办的,学费不贵。”

我俩对视一眼,谁也没再说话。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吃饭的时候,欣悦出来端了一碗面,又要回房间。

我叫住她:“欣悦,你过来一起吃。”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来。

三个人围着茶几吃面,电视频道放着新闻,谁都没心思看。

赵亮吃了几口,突然放下筷子:“欣悦,爸爸跟你说个事。”女儿抬头看他。

“爸爸有个朋友,在职业技术学院当老师。他说他们学校有几个专业挺好的,出来包分配。要不要……去了解一下?”

欣悦手里的筷子停了下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说不上来,不是生气,不是难过,就是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毛。

“爸,等分数出来再说吧。”她把筷子放下,碗里的面条没吃完,“我吃饱了。”

我看着她又回了房间,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孩子,怎么越长大越不爱说话呢?”我说。

赵亮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面。

我看着他那已灰白的头发,忽然觉得他也老了,肩膀也没以前宽了。

晚上,我刷手机的时候,看到家庭群里有人在发消息。

小姑子赵晓玲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儿子拿着奖状,笑得很开心。

“我们东东在省奥数比赛拿了二等奖,全市第三。”她配了行文字,后面还跟了几个笑脸。

群里几个亲戚都冒出来点赞:“东东真厉害”

“晓玲教得好”

“这孩子以后是清华北大的料”……

我心里不舒服,把手机翻了过去。

可过了几秒,又忍不住拿起来看。

我女儿呢?

我女儿小时候也拿过奖状的,三好学生、优秀少先队员,都拿过。

怎么现在就变成这样了呢?

我想着想着,鼻子一酸。

翻出手机相册,看到欣悦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时候多开心啊,也不用操心什么考试分数。

隔壁传来敲门声奶奶住在隔壁小区,今晚过来送点自己腌的咸菜。

她进来的时候,欣悦刚好从房间出来倒水。

“哟,欣悦在家呢?”奶奶的嗓门大,“考得怎么样啊?能考多少分?”欣悦倒了水,头也没抬:“还不知道。”

“估分呢?估了多少?”

“……四百二。”

奶奶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句让我心凉半截的话:“四百二?那不跟没考一样?读这书也没用啊!”这话像一把刀子,直接扎在心上。

我看见欣悦端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了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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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奶奶那句话,在客厅里回荡了好几秒。我攥紧了手里的毛巾,毛巾都拧成了一团。

“妈,你说啥呢?孩子刚考完试,心里也不好受。”赵亮放下手机,皱着眉头。

“我说啥?我说实话。”奶奶不以为然,“四百二,连个好点的专科都考不上。你说说,这些年花了多少补课费,到头来还考成这样?早知道还不如省下那些钱。”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攥得指节发白。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又闷又热,连电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

欣悦端着水杯,站在客厅中央,脸色白得像纸。

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出表情。

“奶奶,我先回屋了。”她说。

“回屋回屋,一天到晚窝在屋里,能窝出什么出息来?”奶奶还在说,越说越来劲,“你看看人家东东,省奥赛二等奖,比你小两岁呢。那孩子才叫有出息。你说你,整天闷在屋里,成绩倒也没见多好……”

欣悦的脚步顿了一下。我赶紧喊了一句:“妈,你别说她了,孩子刚考完……

“我说两句都不行了?”奶奶提高嗓门,“我这不也是为了她好?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你当年也没上大学,不也过得好好的?嫁人生孩子,日子不也照样过?你说你,非要逼着她读书,逼出什么名堂来了?”

我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门轻轻关上了。她的关门声不大,但我听着比什么都响。

赵亮站起来,把他妈往外拉:“妈,你先回去吧,别在这儿添乱了。”

我怎么添乱了?我……”奶奶还想说,但看见儿子脸色不好,只好住了嘴,拎着那袋咸菜走了。

临出门还嘟囔了一句:“我这是为你们好,你们还不领情。”

门关上了。客厅安静下来。赵亮站在窗前,背对着我,看不清表情。我坐在沙发上,手还在发抖。窗外的蝉叫得特别响,一声接一声,嗡嗡的。

“她说的那叫什么话?”我小声说,不知道是在跟赵亮说,还是跟自己说。赵亮转过身,看着我:“你别往心里去。她老了,老糊涂了。”

“可欣悦听见了。她全都听见了。”赵亮沉默了一会儿:“我去看看她。”

他走到女儿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欣悦?爸爸进来坐会儿啊?”里头没有声音。他又敲了敲:“欣悦?

“爸,我睡了。”声音闷闷的,像是蒙在被子里。赵亮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回去了。

那晚,我又没睡好。

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奶奶那句话“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我当年也是因为这句话,初中毕业就进厂了。

我上面有个哥哥,家里条件不好,供不起两个孩子读书。

初中毕业那年,爸妈说:“秀梅啊,咱家就这些钱,让你哥读书吧。女孩子,读再多书也是要嫁人的。”我没哭没闹,第二天就去厂里上班了。

那时候我才十五岁,在流水线上站着,一天十二个小时,手指头被机器割破了,用创可贴一贴继续干活。

一晃二十多年,我还在超市当收银员。

以前站流水线,现在站收银台,日子也没好到哪里去。

有时候想,要是当年我也能读个高中,考个大学,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所以我把自己省吃俭用的钱全花在欣悦身上,给她请家教,买资料,报补习班。

她上课,我就在教室外面等着,饿着肚子也不敢走开,怕她下课找不着我。

可她的成绩,还是中不溜秋的。

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我太着急了?

可我就是怕她走我的老路啊。

我不想她一辈子站在收银台前面,每天对顾客说“欢迎光临”。

第二天一大早,赵晓玲给我打了个电话。她声音挺热情:“嫂子,欣悦考得咋样啊?我听咱妈说估了四百二?

“还没出分呢,只是估分。”我嘴里有点干。

“四百二确实低了点。不过没事,女孩子嘛,上个专科也挺好的。我们公司有好几个小姑娘也是专科毕业的,工资也就那样,但稳定。”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但还得陪着笑:“是啊,看情况吧。”

“要不要我帮你问问?我有个同学在职业中专当老师,说他们学校护理专业挺好的,出来好找工作。”

“不用了,我自己再看看。”

“那行吧,有啥需要我帮忙的你就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屏幕还亮着,欣悦小时候那张照片还在上面。

她一岁多的时候,我抱着她去公园,她用胖乎乎的小手抓我的头发。

那时候我觉得,这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欣悦终于出房间了。

她看起来没什么异样,但就是太正常了,反而让我觉得不对劲。

“欣悦,你想不想去复读一年?”我小心翼翼地问。

她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妈,我真想等分数出来再说。”

“我知道,我就是问问……”

“别问了。”她放下筷子,碗里还剩大半碗饭。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这么多天,她的饭量越来越小。

以前能吃一碗饭,现在半碗都吃不完。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这不是为你好吗?你考那么点分,我们当父母的能不操心吗?”

“我知道你为我好。”她站起来,“可你的好,让我喘不过气来。”她转身回了房间,门关上了。

我愣在座位上,手里还端着碗。赵亮叹了口气:“别说了,吃饭吧。”

“我……”我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说不出来。那顿饭,我扒了几口饭,尝不出什么味道。又扒了几口,实在咽不下去,放下碗回了房间。

晚上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发现欣悦的碗旁边压着一张纸。

我拿起来一看,上面是她自己写的几个字:“妈,对不起。”就那么三个字,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赶紧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

那张纸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字迹也有些歪。

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心里头又酸又疼,像是被人攥住了心尖。

我把纸条折好又展开,展开了又折好,反反复复好几次。

最后把它夹在床头那本旧书里。

那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一直在想,欣悦那句“你的好让我喘不过气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真的做错了吗?

可我做这些,不全是为了她好吗?

我想不明白。

04

之后两天,家里气氛一直挺别扭的。

欣悦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间里,吃饭才出来,吃完又回去,话少得可怜。

我想跟她聊聊,又怕说错话。

赵亮说让我别逼她,让她自己缓缓。

可我能不急吗?

这分数,关系到她一辈子的事。

我知道自己急也没用,可就是控制不住。

第三天下午,赵亮打电话回来,说晚上有个老顾客包车,要晚点回来。我正准备做饭,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李欣悦的家长吗?”

“是,我是她妈。”

“我是XX职业技术学院的招生办的,之前您在我们官网留了咨询信息。我们这边提前批单招报名快截止了,您要不要了解一下?”

我一愣,才想起来前几天确实在网上填过咨询表。可当时只是随便看看,还没想好要不要报。“现在就要报名吗?”

“是的,提前批的名额有限,我们这边先到先得。如果您孩子分数不太理想的话,提前批是个好机会,可以降分录取。”

“降多少分?”

“一般能降三四十分。”

我的心动了。降三四十分,那四百二也能上。“那我再考虑考虑。”

好的,您尽快。报名截止就这两天了。

挂了电话,我犹豫了很久。

这件事要不要跟欣悦说?

可她这两天心情不好,我怕一说又吵起来。

而且她那个脾气,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要是跟她说,她肯定不同意。

要不……先报了再说?

反正只是报名,又不是非要读。

我想着想着,就上网填了报名表,还交了五十块钱报名费。

填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个人信息、家庭住址、紧急联系人……每填一个空,心里的不安就多一分。

但我还是填完了。

提交之后,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像是给自己找了条后路。

可这踏实,又说不出的心虚。

那天晚上,欣悦出来倒水的时候,看见我在看学校的网页。她凑过来看了一眼:“妈,你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我赶紧把手机翻过去。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她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她说不用,端着水杯回房间了。

那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女儿房间门口,听见里头有声音。

我凑近听了听,像是在翻书。

我轻轻推开门,看见欣悦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厚厚一叠纸。

“这么晚还不睡?”我问。她吓了一跳,赶紧把文件夹合上:“就……就看看书。”

“看啥书呢?”

“没什么。妈你别管了,快去睡吧。”我只好关上门走了。回到卧室,心里却总觉得不对劲。那文件夹,我以前从来没见过。

第二天早上,欣悦去楼下买早餐。我趁这个空,去她房间看了看。那个文件夹就放在书桌上,封面上没有任何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开了。

里面是厚厚一叠竞赛试卷和获奖证书。

我一张张翻过去,手越来越抖。

省物理竞赛二等奖、市数学竞赛一等奖、省英语竞赛三等奖每张都盖着学校公章,有的纸已经泛黄,看着像是攒了好几年的。

每一张都整整齐齐地夹在文件夹里,没有折角,没有污渍。

我愣在原地,手开始发抖。这些东西,她从来没给我看过。她为什么要瞒着我?每一张,都像是锋利的玻璃碴子,扎得我满手是血。

我翻到最下面,看见一张纸,上面是她写的字:“初二,奶奶说丫头片子读再多书也浪费。我记住了。”后面还画了个小小的句号。

那句话,像是钉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甚至能想象出她写下这句话时的神情,一定是冷静的、倔强的。

欣悦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妈,我买回来了。”我赶紧把文件夹合上,放回原位。

走出房间的时候,腿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她拎着豆浆油条回来,看见我脸色不好,问:“妈,你怎么了?”

“没……没事。”我不敢看她,“有点头晕。”

“那你去歇会儿吧,我来弄早饭。”我看着她把早餐摆好,豆浆倒在碗里,油条切成小段,动作麻利又熟练。

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些?

我一点都不知道。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忙碌碌的背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为什么瞒着我?

那些竞赛奖项,随便拿一个出来都是加分项啊。

她为什么不说?

怕我失望?

还是压根就不想告诉我?

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难受,又带着一丝我根本不敢细想的恐惧。

那天下午,我接到个电话,是那个职业技术学院招生办打来的,说报名审核通过了,让我在系统里确认一下。

我点了确认。

这事,我没告诉任何人。

点完之后,我把手机放进抽屉,好像这样就能把一切当没发生过一样。

晚上,欣悦突然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那个学校的通知页面。她看着我,声音平静,但手在抖:“妈,你帮我报名了?”

我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上,电池滚了出来。“你……你怎么知道的?”

“学校发短信到我手机上了。”她把手机转过来让我看。那条短信不长,但每个字都像巴掌,一下一下扇在我脸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解释。

可话还没说出口,她突然提高声音:“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电风扇咯吱咯吱转着,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哗响。

电视还开着,没人有心思看。

“我……我就是先帮你报着,怕到时候来不及……”

“怕来不及?”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你问过我吗?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你知不知道我这三年在干什么?”

“欣悦,妈妈是为你好……”

“为我好?你什么时候问过我想要什么?”她吼出来,声音里全是委屈和不甘,“你每次都说为我好,可你根本不问我!你替我做所有决定,你觉得我不行,你觉得我就只配读那个学校!”

“我……”

“你从来就没相信过我!”

她转身回了房间,门“砰”的一声关上,整个房子都在震。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房间里传来的哭声,心如刀绞。

那哭声不大,但一声一声的,像是小刀在割我的心。

赵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看见这副景象,张了张嘴。

“她知道了?”他问。

我没回答,只是蹲下来,把地上的电池捡起来。

手抖得厉害,捡了好几次才捡起来。

那晚上,赵亮敲了很久女儿的门,她都没开。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听着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看着挂钟,秒针一圈一圈地转,像是在提醒我,时间在走,而我什么都抓不住。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不对,我知道我做错了。可我为什么要错呢?我不是为你好吗?我越想越难受,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夜很深了,客厅很安静。

我听见楼上传来夫妻吵架的声音,过了会儿又停了。

听见窗外楼下有人走过,脚步声嗒嗒嗒,越来越远。

我看着女儿的房间,门缝里已经没有光了。

我盯着那道门缝看了很久,像是能在黑暗里看见什么似的。

我终于绷不住了,捂着嘴哭出来。

但我不敢哭出声,怕她听见,一只手死死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赵亮走过来,把胳膊搭在我肩膀上,什么也没说。

他的手掌很粗糙,放在我肩膀上,像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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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晚。睁开眼,赵亮已经出门了。他在床头留了张纸条:“早饭在锅里,我出车了。”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涂改了好几处。

我起来洗漱,看见欣悦的房门还关着。

我走过去,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

厨房里,电饭煲热着粥,锅里有个煮鸡蛋。

旁边还放着一碟咸菜,是赵亮走之前腌好的。

我盛了碗粥,坐在桌前慢慢吃。

粥煮得很稠,是赵亮一贯的手艺。

可吃在嘴里,觉得没什么味道。

快中午的时候,欣悦出来了。她眼睛红肿,像是哭了一夜。看见我,她低下头,轻声说:“妈,那学校……我不去。”我放下筷子:“我知道。”

“我不是觉得那个学校不好……我就是……”

“不用说了,妈知道了。”我看着她,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一句也说不出口。

她坐下来,也盛了碗粥。

两个人坐在桌前,安安静静喝着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

我忽然发现,欣悦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长了,已经扎起了马尾。

她低着头喝粥的时候,几缕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好像长大了,又好像没变。

我忽然想起,她小时候坐在这个位置喝粥,总是喝得到处都是。

我一边擦一边骂她,她就冲我笑。

那笑,现在去哪儿了?

下午,我去了趟赵亮开车经过的地方。

我想跟他说说话。

我站在路边,看见他的出租车从远处开过来,停在红绿灯前。

他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揉着腰。

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我看见他脸上的皱纹,比去年深了。

头发灰白了一大片,鬓角全是白的。

他揉了揉腰,又坐直了身子,眼睛一直盯着前方。

我没上前打招呼。

只是站在路边,看着他开车走远了。

尾灯在阳光下闪着红光,一直拐过路口,再也看不见了。

回去的路上,我买了一兜苹果。

欣悦爱吃苹果,小时候每次买苹果她都高兴得跳起来,挑最大的那个。

而现在,我也不知道她爱吃什么了。

回到家,欣悦的房间门开着。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

我走过去,把苹果放在她桌上:“吃点水果。”她抬头看了看:“谢谢妈。”然后拿起一个苹果,用袖子擦了擦,咬了一口。

她小时候也是这样,不削皮就直接吃。我说过她好多次,她总说“皮有营养”。那时候我一听就想骂她,现在却觉得,这样的她才是真实的。

我在她床边坐下,看着她看书。

她翻页的动作很轻,翻到某页,停下来画了几笔,又继续往下看。

“欣悦,你恨妈妈吗?”我忽然问。

她翻页的手停了。

“不恨。”她没看我,声音很轻,“我就是……有时候觉得,你不明白我。”

我心里一酸。“你说说看,妈妈怎么不明白你了?”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总觉得我成绩不好,以后就没出息。可我真的有在努力。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咬了一口苹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你的好,让我压力很大。我每天都怕考不好,怕你失望。”

妈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她把苹果核放在桌上,“可我每次想跟你说点什么,你都先入为主地觉得我做不好。久而久之,我就不想说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陌生。

这个女孩,是我一手带大的,我却好像从来没真正了解过她。

我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一句都说不出来。

最后,我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苹果挺甜的,你多吃点。”她点了点头。

我说完就走出房间,在门口站了好久。

晚上,赵亮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饭。

欣悦也出来了,三个人坐在桌前吃饭。

谁都没说话,但气氛比前几天好了一些。

我夹了块排骨放到欣悦碗里,她小声说了句谢谢,低头继续吃。

我看见她的碗底下,压着一张叠好的纸条。

我趁她去盛汤的时候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妈,明天查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明天。

是了,我都忘了,明天是查分的日子。

高考结束后过了这么多天,终于到这一天了。

这一晚,时间好像过得特别慢。

我洗了碗,擦了灶台,拖了地,又去阳台收衣服。

每一件事都做得很慢,像是在拖延着什么。

躺在床上,我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想的全是“万一”两个字。

万一考好了呢?

万一分数不够呢?

万一她真的要去那个大专呢?

我一个劲告诉自己,别再瞎想了,明天就知道了。

可越想越睡不着。

翻来覆去的,床板吱呀吱呀响。

赵亮也没睡,忽然说了一句:“没事的。”

“我知道。”我说,可我自己都不信。

06

查分那天早上,我五点就醒了。

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树上的知了都没开始叫。

我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感觉那声音大得能把整栋楼的人都吵醒。

侧过头看了看赵亮,他也没睡,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醒了?”我问。

“嗯。”他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烟,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他戒烟好几年了,但最近这阵子又抽上了。

我看见了,没说啥。

他指了指客厅:“几点能查?”我说不知道,反正看见人家说九点开始。

我俩都没再说话,各自洗漱去了。

我刷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泡沫掉了一地,拿毛巾擦了。

赵亮对着镜子刮胡子,刀片刮在下巴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我心上刮。

欣悦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她穿着校服——我让她换件衣服,她不换。

其实考完试也不穿校服了,但她说穿习惯了。

她脸上的表情很淡定,像是什么事都没有。

我看她那副样子,心里更紧张了。

她越平静,我越慌乱。

三个人坐在电脑前,屏幕亮着,光线刺眼。

赵亮把查分网址打开,输入准考证号和密码。

手一直抖,打了好几次才输对,中间还输错了一次。

最后一次按下回车键的时候,他闭了闭眼。

页面在加载。

那个小圆圈转啊转,像是在我心里碾。

我掐着自己的手心,掐得生疼,都没松开。

赵亮的手放在鼠标上,手指一直在抖。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响,像是要跳出胸膛。

“出来了。”赵亮的声音发哑。我凑过去看。那个数字,就那么明晃晃地出现在屏幕上。698。

我愣了。赵亮也愣了。客厅里安静得不正常。窗外的蝉叫得撕心裂肺,可我什么都听不进去,耳朵嗡嗡的,像是在水底一样。

多少?”我问赵亮。

我的声音飘忽忽的,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的。

698。”赵亮的声音也在发抖。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

698。

没错,屏幕上那个数字就是698。

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泪直打转,看什么都模糊。

我扭头去看欣悦,她站在门口,神情平静得不对劲,好像早就知道这个结果。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但没有一丝笑意。

“妈,我回屋了。”她转身,不紧不慢地走了。

她推开房门,又轻轻合上,动作不急也不躁,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我看着她关上的那扇门,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那个眼神,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了,那套偷偷藏起来的竞赛证书。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

赵亮站起来,走到窗边抽烟。

他打火的手还是抖的,点了好几次才点着。

阳光照在他背上,亮晃晃的,照得他的肩膀微微发颤。

“这孩子……”他说了半句,就没再往下说。

我的手还在抖。

手机响了。

是班主任刘老师打来的,声音抑制不住的兴奋:“李欣悦家长,恭喜啊!698分,全省排名前二十!我查了好几遍,确认了,没错!你们可一定要好好庆祝啊!”

我握着手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刘老师……这,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千真万确!欣悦这孩子,真行啊!”我又问了好几遍“是不是查错了”,刘老师笑了好几声,说没查错,说欣悦这回超常发挥了,发挥得太好了。

挂了电话,我瘫在椅子上,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我想说点什么,可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亮走过来,把那支烟摁灭了,烟灰缸里多了一个摁扁的烟头。

“我就说她行。”他声音发涩,眼眶泛红。

我点了点头,可我满脑子都是那个文件夹,和那满满当当的奖状。

她为什么要瞒着我?

手机又响了。

小姑子赵晓玲发来语音消息,语气热烈:“嫂子!我听妈说欣悦考了698?真的假的啊?这也太好了吧!你可得好好犒劳犒劳她!这下咱家可出息了!东东以后也要向姐姐学习!”我没回。

我只是看着女儿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堵得慌。

她付出了多少?

又偷偷扛了多少?

这些,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我站起来,走到欣悦房门口,抬起手想敲门。手悬在空中,愣是敲不下去。我好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了。我好像……从来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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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在欣悦房门口站了很久。

赵亮走过来,轻轻拉了我一把:“让她自己待会儿。”我跟着他回到客厅,瘫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还放着那张我整理的大专招生简章,一张一张的,纸张有的缺了角,有的卷了边,上面还有我的笔记。

现在再看这些纸,觉得又可笑又刺眼。

我一把抓起来,想撕掉。

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

赵亮按住了我的手:“留着吧,也是个念想。”念想?什么念想?提醒我差点毁了女儿前途的念想?我把那些纸丢在桌上,转身走进厨房。

厨房里还挂着那张我用来垫锅底的招生简章,边缘已经烤焦了,黑了一块。

我盯着那张纸,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我把它拿下来,叠好,放进抽屉最底下。

客厅里,电话一直在响。

亲戚朋友、左邻右舍,不知道从哪里知道的消息,一个接一个打来。

赵亮应付着,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高兴。

我听见他说“是是是

“对对对”

“谢谢谢谢”,那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在念稿子。

我坐在厨房的小马扎上,看着窗外发呆。

阳光照进来,晒在我脸上,热乎乎的。

楼下传来小孩的嬉笑声,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吃饭。

生活好像还是老样子,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可我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堵着。

傍晚的时候,赵亮做了顿饭。

他难得露一手,炒了几个菜,糖醋排骨、油焖大虾、清炒时蔬,摆了一桌子。

香气弥漫在客厅里,闻着让人饿了。

去叫欣悦吃饭的时候,她出来了。

换了件衣服,但眼睛还是肿的。

“来,吃饭。”赵亮招呼她,声音和缓,“今天爸下厨。”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

我看她吃了一口,小心翼翼地问:“好吃吗?”她点点头。

“欣悦……”我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放下筷子,抬头看我:“妈,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我平时考那么差?”

我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慢慢开口:“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我考好了,下次又考差。怕你对我期望太高,我达不到。怕你对我越好,我越承受不起。怕那些夸奖,让我摔下来的时候更疼。”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所以你就一直考个中等分数?”

“也不算故意的。”她抬起头,“就是……每次考试的时候,都控制不住地紧张。越想考好,越紧张。越紧张,越考不好。但竞赛不一样。竞赛没人知道,考好了没人夸,考砸了也没人骂。反而没那么紧张,就都考得还行。”

她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吃饭。赵亮的筷子停在半空,愣愣地看着她。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发不出声。

那顿饭,后来说了些什么,我都没听进去。吃完饭,欣悦主动收拾碗筷。她端着盘子进了厨房,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我听见她在小声哼歌。

洗过碗,她回了房间,又把门轻轻合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半掩的房门,心里的愧疚排山倒海地涌上来。

我掏出手机,打开那个文件夹——那些大专招生简章,我存的。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亮刺得眼睛发酸,但我没眨眼。

赵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他在我旁边坐下。

他也没说话,就静静坐在那里。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明天,带她去吃顿好的吧。”我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