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十分,我端着搪瓷缸子往车间走,王博超在后面喊:“老叶,省厅领导来了,听说是女的,姓梁!”
搪瓷缸子差点没拿稳。姓梁?我告诉自己别多想,天底下姓梁的多了去了。
可当她从黑色轿车里钻出来,目光扫过人群,停在我脸上时,我就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穿过七八个下属的簇拥,走到我跟前,指了指我胸口的工牌。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片划过玻璃:“叶德山,你还记得当年欠我的那句话吗?”
旁边有人小声说:“领导,这是老叶,干了几十年了。”
她没理,就那么看着我。我的扳手掉在地上,砸出一声脆响。
01
1986年秋天,我十七岁,高三,在县一中读书。
说是读书,不如说是熬日子。
我爸死得早,我妈在学校食堂帮工,一个月挣二十八块钱。
我每天的伙食,就是一个杂粮馍馍,就着食堂免费的热水往下咽。
那会儿学校发饭票,一斤饭票一毛五,一天最少要一斤半。
我妈每个月给我四十五斤,那是她咬碎了牙省出来的。
我不敢多花一分,早上半个馍,中午半个馍,晚上半个馍,剩下半个馍留着第二天早上泡水吃。
饿,是我那几年最深刻的记忆。
饿到什么程度?
上课的时候,胃里像长了只手,一下一下地挠。
眼前发黑,耳朵嗡嗡响,黑板上的字全是花的。
有一回上数学课,我直接趴在桌上起不来了。
老师问怎么了,我说头疼,其实哪是头疼,是饿的。
梁小玫就坐我旁边。
她跟我不一样,她家里条件好,她爸在县里跑运输,算是那时候的“有钱人”。
她穿的衣服永远是干净的,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桌上还放着一个铁皮饭盒,中午打开,里面不是炒肉片就是红烧鱼。
我从来不往她那边看。看了有什么用?越看越饿。
可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从九月份开始,我课桌的抽屉里,隔三差五就会多出几张小饭票来。
不是大额的,就是一两斤的那种,对折着,塞在我的课本底下。
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我以为是谁放错了。拿到讲台上问,没人认领。第二天,又多了两张。第三天,又多了三张。
我心里发毛,觉得这事儿不对。
可饿肚子的人经不住诱惑,我试探着用了两张,买了一个白面馍馍。
那是我上高中以来,第一次吃白面馍馍,松软,有甜味,吃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我一边吃一边想,到底是谁?谁会这么好心?
答案其实就在眼皮底下。可我不敢朝那个方向想。
梁小玫。她就坐在我右手边,天天低着头写作业,从来不主动跟我说话。偶尔目光碰上了,她也是飞快地移开,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可我凭什么怀疑她?她跟我,不是一个阶层的人。
那会儿班里已经开始有人传闲话了。
说梁小玫她爸在外面有人,说她妈跟她爸离婚了,说她家里人把她扔在老家不管。
这些消息是真是假我不知道,我只看到梁小玫越来越沉默,下课也不跟别人玩,就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书。
有一次,放学后我回教室拿东西,看见她趴在桌上哭。肩膀一抖一抖的,压抑着声音,像是不想让别人听见。
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大概听到动静,猛地抬头,看到是我,赶紧用手背擦眼睛。我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然后拎着书包就走了。
走的时候,我看到她书包侧面的网兜里,塞着一卷饭票。那些饭票,跟我抽屉里的一模一样。
02
真相是在十月中旬揭开的。
那天我发高烧,没去上课,在宿舍里躺了一天。第二天到教室,发现抽屉里的饭票变成了五张,比平时多了两张。
我回头看了一眼梁小玫,她正低头写字,耳朵尖红彤彤的。
我忍不住了。下课的时候,趁没人注意,我压低声音问她:“那些饭票,是不是你放的?”
她写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别说你不知道,我都看见了。你书包里那些饭票,跟我抽屉里的一样。”
她不说话了,把笔一扔,站起来就往外走。
我追出去,在教学楼后面的花坛边拦住她。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紧紧的,不说话。
我说:“你别走,我就问你一句,是不是你?”
她突然转过身来,眼睛红了,冲我吼了一句:“你管是谁放的!你吃了就是了!问那么多干嘛!”
吼完,她自己倒先愣住了,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种话。然后她转身就跑,跑得飞快,辫子在后脑勺甩来甩去。
我站在花坛边,愣了好半天。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翻来覆去睡不着。王博超在上铺打呼噜,鼾声震天响。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梁小玫今天吼我的样子。
她为什么要给我饭票?可怜我?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了。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跑到食堂买了两个白面馍馍,外加一份咸菜。我把东西用油纸包好,趁梁小玫还没来,放在她课桌抽屉里。
第三节课上课的时候,我看到她的手伸进抽屉,摸到了油纸包。她愣了一下,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假装在抄笔记。
下课后,她没吃那些东西,把油纸包原封不动地推回到我桌上。
我急了,问她:“你怎么不吃?”
她说:“我不饿。”
我说:“你骗谁呢,你一上午没吃东西。”
她抬头看我,眼神有点复杂:“那你呢?你自己都不够吃,还给我买什么?”
我被她一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那天下午,我抽屉里又多了三张饭票。
我也没客气,收了。
但我开始想别的办法还她的人情。
我知道她爸的事,也知道她一个人住校,周末不回家。
她爸有时候来接她,有时候不来,她就一个人在宿舍里待着。
我家在县城边上,村子叫叶家村,骑车二十分钟就到。
我家后面有一块菜地,种着白菜、萝卜、葱,还有几棵果树。
我妈在食堂干完活,回来还要打理菜地,种出来的菜除了自家吃,吃不完的拿去集上卖。
周末的时候,我从菜地里拔了几根萝卜,又摘了一把葱,用报纸包好,揣在书包里带到学校。
梁小玫看到我掏出一堆带泥的萝卜,愣了一下,问我:“这是干嘛?”
我说:“自家种的,比你食堂的菜好吃。”
她看着那些萝卜,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拿起一根萝卜,用手擦了擦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眶就红了。
我慌了:“怎么了?不好吃?”
她摇摇头,使劲嚼了两下咽下去,说:“好吃。”
然后她抱着那些萝卜,坐回座位上,一根一根地擦干净,整整齐齐地码在抽屉里。
后来我跟她说,我村后面有个池塘,池塘边上可以烤东西吃。她眼睛一亮,问我能不能带她去。
我说行,周末就去。
那个周末,我骑着自行车,载着她,沿着村道一路骑到池塘边。
池塘不大,水面上漂着浮萍,边上长满了芦苇。
我捡了些干树枝,在地上挖了个坑,生起火,把从家带来的红薯埋在火堆底下。
她蹲在旁边,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问我:“你妈知道你带女孩子来这吗?”
我说:“不知道,不过知道也没事。”
她笑了一下,说:“你妈挺好的。”
我问她:“你妈呢?”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低头拨弄地上的土,半天才说:“她在广州。跟我爸离婚之后,就没回来过。”
我说:“那你爸呢?”
她说:“我爸忙着挣钱,忙着找女人,顾不上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火堆里的红薯烤好了,我用树枝把红薯扒拉出来,烫得两只手来回倒腾。
她接过一个红薯,掰开,金黄色的瓤冒着热气。
她顾不上烫,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又舍不得吐出来,嘴里的红薯翻来翻去,最后咽下去,哈出一口气说:“真香。”
那天的太阳很大,塘里的水被风吹得起了一层细纹,远远近近有鸡叫。
梁小玫吃完一个红薯,拍了拍手上的灰,突然说:“叶辉,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饭票吗?”
我摇摇头。
她说:“因为我看到过你妈在食堂洗碗。那天下大雨,食堂里没人,你妈一个人蹲在水池边,手冻得通红。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她没注意到我。我想,你妈那么辛苦供你读书,你要是饿垮了,她得多难受。”
我愣住了。我没想过她会看到那个场景。
她说:“我这个人,没什么朋友。班里那些人,不是在背后说我闲话,就是看我笑话。只有你,从来不问我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池塘里的水。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手轻轻抓着我的衣角。风吹过来,她的发梢扫到我脖子上,痒痒的。
我突然觉得,那条路要是能一直骑下去就好了。
03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冬天。
学校里的闲话越来越多了。
有人说梁小玫“不正经”,有人说她跟她爸一样“下贱”。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心里窝火,但我不敢跟别人吵。
我知道自己的处境——一个靠着母亲洗碗和贫困补助才能上学的穷学生,没资格跟任何人起冲突。
可梁小玫听到这些话,从来不辩解。她就那么低着头,装作没听见,装作跟自己无关。
有一次班里几个女生在她背后小声嘀咕,说她穿的衣服都是她爸“野女人”剩下的。
她听到了,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的笔握得特别紧,指节都白了。
那天放学后,我骑车带她去池塘边。池塘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芦苇枯黄了,风吹过来瑟瑟响。她坐在池塘边上,抱着膝盖,看着水面发呆。
我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叶辉,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
我说:“哪样?”
她说:“不正经,下贱。”
我急了:“你胡说什么呢!那些话你也能当真?”
她转过头看我:“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走这么近?你不怕别人说你闲话?”
我说:“我怕什么?我一穷二白的,谁稀罕说我。”
她笑了一下,笑意从嘴角一闪而过,没到眼睛里去。
我说:“梁小玫,你别管那些闲话。你好好学习,考上大学,离开这个破地方,到时候谁还记得你是谁。”
她说:“那你呢?你考得上吗?”
我说:“我尽力。”
她低下头,扯了一根枯草,在手指间绕来绕去:“你要是考上了,我请你吃一个月的红烧肉。”
我说:“那要是你考上了呢?”
她说:“那你就欠我一句话。”
我问:“什么话?”
她不说了,把草茎一扔,站起来说:“天快黑了,回去吧。”
这成了我心里的一个疙瘩。
那个冬天发生了很多事。
先是学校调整教室,我跟梁小玫被调开了,她坐到了第三排,我坐到了最后一排。
课桌上的联系断了,但饭票还在。
她不知道怎么做到的,每天早上放学,我抽屉里还是会多出几张饭票。
有一次我逮住她,问她为什么还给我。她说:“习惯了,改不掉。”
我不再推辞了。推来推去太假。我把那些饭票攒起来,周末的时候买点肉啊蛋啊什么的,带到池塘边烤给她吃。
她开始跟我说更多家里面的事。
她爸跑运输挣了点钱,在外面养了个女人,那个女人比她妈年轻,比她妈会打扮。
她妈不同意离婚,她爸就天天回家吵架,摔东西。
后来她妈受不了了,离婚去了广州,把她扔给她爸。
她爸一开始还管她,后来那个女人怀了孩子,她爸就把她扔到学校,一个月给点生活费,其余的什么都不管。
她说这些事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知道,她是把那些话压在心底太久了,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有一回,她胳膊上多了几道红印子。
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是不小心撞的。
我拉住她的胳膊,把袖子撩上去,看到好几条淤青,颜色深的浅的都有,一看就不是撞的。
我说:“你爸打你?”
她想把手抽回去,我没松。她低下头,头发遮住了脸,声音闷闷的:“不疼,习惯了。”
我松开她的胳膊,把袖子放下来,说:“梁小玫,你要是没地方去,就来我家。我妈说了,多个人多双筷子,没事的。”
她抬头看我:“你跟你妈说过我?”
我说:“说过。”
她问:“你妈怎么说?”
我说:“她说让我好好照看你。”
她咬住下唇,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砸在地上的枯叶上。她不哭出声,就那么无声地掉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我说:“你别哭啊,你要是不愿意去我家,那就算了。”
她使劲摇头,然后抓住我的袖子,把脸埋在胳膊里,哭了好久。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坐在车后座,两只手都抓着我的衣服,抓得很紧。
后来我也开始给她留东西。
有时候是从菜地里掰的玉米,有时候是我妈自己腌的咸菜,有时候是几颗鸡蛋。
她也不客气了,收下就吃,吃完就说好吃。
那段时间,我觉得日子好像没那么苦了。
04
高三下学期,事情全变了。
先是学校通知,今年的贫困补助要重新审核。
班主任找我谈话,说我的成绩在班里排中游,如果下学期没有明显进步,可能会考虑把名额给其他更需要的同学。
我心里一沉。贫困补助是我跟我妈最后的指望,没了这个,我连书都读不下去了。
班主任又说了几句话,我当时没当回事,后来才知道那是个信号。
他说:“叶辉啊,你是个好学生,老师一直看好你。但是呢,做人要懂得分寸,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里要有数。”
我没听懂,说:“老师,我没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班主任看了我一眼,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我现在都记得。他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然后没过几天,学校里炸开了一颗雷。
那天上午第二节课,教室门被人一脚踹开。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夹克,脸黑得像锅底,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他扫了一圈教室,目光锁定在第三排。
然后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那个位置上的人的胳膊,往上一拽。
全班都愣住了。
梁小玫被拽得整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刷地白了。
那个男人——我后来知道是她爸——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
那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炸开,我坐在最后一排都听得清清楚楚。梁小玫的头被打得歪向一边,嘴角渗出血来。全场死寂。
然后她爸破口大骂:“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你在学校干了什么好事?!你妈不要脸,你也不要脸!”
全班鸦雀无声。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出声。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腿发软,但脑子是清醒的。我想冲过去,可王博超在后面死死拉住我的衣服,压低声音说:“叶辉你别犯傻!那是她爸!”
她爸又在骂,骂的话难听极了。梁小玫低着头,一言不发,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后来她爸骂够了,拽着梁小玫的衣领往外扯。梁小玫被他拽得踉踉跄跄,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里面有委屈,有羞耻,有绝望。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告别。
然后她被她爸拖走了。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在议论,所有人都在猜测。我坐在最后一排,脑袋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
放学后,我去了她宿舍楼下。她宿舍的灯没亮。我在楼下等了两个小时,天都黑透了,也没看到她回来。
第二天她没来上课。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我打听到她住进了医院。她爸那一巴掌打得太重,她耳膜破裂,需要住院观察。
我请了假,偷偷跑到县医院。在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我看到她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绷带,眼睛望着窗外。病房里没有别人,冷冷清清的。
我推门进去。她听到声音,转过头来。她看到是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我走到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先开口了:“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来看看你。”
她没说话,转头看着窗外。窗外是医院的天井,种着几棵梧桐树,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哗啦响。
沉默了很久,她转过头,看着我,说:“叶辉,你说,是不是我这个人真的有问题?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这样对我?”
我说:“不是你的问题。是你爸的问题。”
她说:“可我不相信全世界都是错的,就我一个人是对的。”
我说:“那你觉得谁是错的?”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我:“你会不会也看不起我?”
我愣了一下:“我为什么要看不起你?”
她说:“因为我爸说的那些话。因为大家都在传的那些事。”
我说:“那都是胡说八道。”
她又问:“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饭票吗?”
我说:“你说过。”
她说:“那我现在告诉你实话。”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她说:“我给我自己找了一个亲人。我怕你饿垮了,我就真是一个人了。”
我站在那儿,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说了。我从病房出来,靠在走廊的墙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后来又出了班主任找我谈话的事。
那是梁小玫住院后的第三天。
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开门见山地说:“叶辉,你也听说了,梁小玫她爸来闹过。你们俩之间的事情,学校多少也了解一些。”
我说:“我们俩没什么事。”
班主任叹了口气,说:“有没有事,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追究你什么。我是要告诉你,月底的贫困补助,本来已经批下来了,但有些人反映你的情况,说你跟梁小玫的关系影响不好。学校的意思是,如果你不能保证跟梁小玫保持距离,这个补助可能要重新考虑。”
我说:“我跟梁小玫只是同桌。”
班主任说:“以前是同桌,现在不是了。叶辉,你妈一个人在食堂洗碗供你读书,多不容易,你想想清楚。”
从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上,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05
梁小玫出院那天,我去接她。
她从医院大门走出来,瘦了一圈,脸色苍白,头发没扎,披散着。看到我骑着自行车等在门口,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走过来。
我说:“上车,我送你回去。”
她坐上后座,没说话。我骑车往学校的方向走,骑到一半,我说:“要不,不回学校了?”
她在后面问:“去哪?”
我说:“池塘。”
她没有异议。
那天池塘边的芦苇全枯了,风很大,吹得水面皱巴巴的。她坐在岸边,把脚上的布鞋脱了,把脚伸进水里,冰得打了个哆嗦,但没缩回来。
我坐在她旁边,把从路上买的两块糖饼递给她一块。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叶辉,我不上学了。”
我手里的糖饼差点掉地上:“为什么?”
她说:“我爸不让我上了。他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出去打工。”
我说:“你别听他的。你成绩那么好,你不读可惜了。”
她说:“我读不下去了。我爸说,要是再让我上学,他就不给我生活费。”
我说:“我给你。我有补助,够咱们俩用的。”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泪光:“你凭什么给我?你自己都吃不饱。”
我说:“少吃几口饿不死。”
她没说话,低下头,眼泪掉进水里,激不起一点波澜。过了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说:“叶辉,你那天在病房里说的话,算数吗?”
我说:“什么话?”
她说:“你说,你不会看不起我。”
我说:“算数。我怎么说的,我怎么记着。”
她说:“那你别骗我。”
我说:“我不骗你。”
那天晚上,我把她送回学校,然后骑车回了家。
我妈在灶台前忙活,看到我回来,问我去哪了。
我说去医院接同学。
我妈撩起围裙擦了擦手,说:“是那个姓梁的小姑娘吧?”
我说:“嗯。”
我妈没再问了。她转过身,从锅里端出一碗热乎乎的红薯稀饭,放在桌上,说:“吃了赶紧睡。”
我坐到桌边,拿起筷子,碗里冒着热气,红薯的甜味钻进鼻子里。我喝了一口,眼泪突然掉了下来,掉进碗里,跟稀饭混在一起。
我赶紧用手背蹭了蹭眼睛。
可第二天,事情还是发生了。
梁小玫她爸又来学校了。
这次不是来打人,是来办退学手续的。
我跑到办公室门口,看到她爸正在跟班主任说话,梁小玫站在一边,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冲进去,喊了一声:“梁小玫!”
她抬起头。她爸回过头,瞪着我说:“你是谁?”
班主任连忙打圆场:“这是叶辉,她同桌。”
她爸打量了我两眼,说:“我女儿的同桌?我听说你小子也不是个好东西。”
梁小玫突然开口:“爸,你别这样说。”
她爸瞪了她一眼:“你给我闭嘴!”
我站在那儿,胸口有团火在烧,但我说不出话来。班主任在旁边使眼色,让我赶紧走。我没走。
她爸办完了手续,拽着梁小玫往外走。梁小玫被拽着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看我。
又是那个眼神。
然后她爸把她拽走了。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班主任在旁边叹了口气,说:“叶辉,你也看到了,事情就是这样。你跟她的关系,到此为止。回去上课吧。”
我回到教室,坐到位子上,看着旁边空着的那个座位。桌上还放着她的课本,她最喜欢的那支钢笔,还有半块没吃完的糖饼。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池塘边。风很大,池塘里的水被吹得哗哗响。我坐在岸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第二天,学校传来消息:梁小玫全家搬走了,搬到了省城。
她真的走了。
后来那几天,我像丢了魂一样。上课发呆,下课发呆,吃饭发呆。王博超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直到有一天,我在抽屉的最里面找到了一封信。信是梁小玫写的,用的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折得很整齐。信很短,就几行字:“叶辉,我走了。那些饭票,你别省着,该吃就吃。你放心,我不会忘记你的。你也不会忘记我的,对吧?——梁小玫”
信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被擦过一遍,有些模糊:“你欠我一句话。等我回来,你还给我。”
我把那封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这句“欠我的话”,一欠就是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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