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姐一家四口,雷打不动,每天傍晚五点半到。

我在厨房炒菜,听见开门声,心就往下沉。不是小偷,是大姑姐。

她推门进来,手里永远空着,连根葱都没买过。两个孩子冲进来就翻冰箱,大姑姐夫往沙发上一瘫,掏出手机开始刷视频。

婆婆笑着迎上去:“来了啊,快坐,饭马上好。”

大姑姐说:“妈,你不知道,今天可累死我了。”

她累什么了?她在家带孩子,婆婆每个月还给她两千块生活费。我上一天班回来,还得站厨房里炒六个菜。她往沙发上一坐,等着吃现成的。

第一周,我忍了。想着亲戚走动,正常。

第二周,我发现不对劲。

大姑姐一家四口,不是偶尔来,是天天来。

周一红烧排骨,周二糖醋鱼,周三炖鸡,周四炒牛肉,周五包饺子,周六火锅,周日大姑姐点菜。

我记账的。

没来之前,我和老公、婆婆三个人,一个月菜钱一千二,吃得挺好。

大姑姐一家来了以后,上个月,光菜钱花了两千八。

冰箱里我买的酸奶,两个孩子一人两盒,我下班回来想喝一口,没了。我买的水果,大姑姐走的时候拎一袋子,说“给孩子带点回去”。

我老公说:“一家人,别这么计较。”

我说:“你一个月工资七千,你姐来吃一个月,菜钱就花两千八,你算过吗?”

他不说话了。

婆婆听见了,接了一句:“她是你姐,吃顿饭怎么了?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

我想说,这不是一顿饭,是三十顿。但我没说出口。因为我看见大姑姐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怎么说呢。不是感激,是理所当然。

我忍了。

真正让我崩溃的,是那个周六。

我加班到下午两点,没吃午饭。路过菜市场,看见排骨不错,68块钱买了三根。心想,回家炖一锅,给自己补补。

我炖了快两个小时,排骨软烂,汤色白浓。我盛了一碗,坐下来,刚夹起一块。

婆婆端着碗过来了。

她拿起勺子,从我锅里舀走大半,倒进大姑姐带来的保温桶里。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又夹走我碗里那块最大的。

“孩子长身体呢,得吃好的。”她说。

我碗里,剩两块小骨头,上面沾着点肉丝。

大姑姐的两个孩子跑过来,一人抓一块,塞嘴里嚼两口,扔桌上:“不好吃,太柴了。”

我盯着那两块被咬过的骨头,胃里翻江倒海。

我老公在旁边,低头扒饭,假装没看见。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算了笔账。

大姑姐一家四口,在我家吃了一个半月。我一共花了四千三百块菜钱。大姑姐没掏过一分。她来的时候空手,走的时候还带。

我婆婆每天夸她:“闺女懂事,知道回来陪妈。”

我怎么不懂事了?我下班回来做饭,周末收拾屋子,婆婆换季的衣服我买,婆婆腰疼我给她贴膏药。大姑姐干过什么?她说“妈,你辛苦了”,然后继续吃排骨。

我老公说:“姐嫁出去了,回来吃顿饭,你至于吗?”

我说:“她嫁出去了,就可以天天回来吃?那我呢?我也是嫁进来的,我是不是也该回娘家?”

我老公愣了。

我说:“我明天回我妈那住几天。”

他以为我说气话,翻个身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东西。

婆婆看见我拎箱子,愣住了:“你干嘛去?”

我说:“回娘家住几天。”

她说:“你走了谁做饭?”

我说:“大姑姐不是天天来吗,让她做呗。”

婆婆脸色变了。

我打车回了娘家。

我妈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

我说:“想你了。”

我妈没多问,转身去厨房,给我炖了排骨汤。

我坐在娘家沙发上,喝着我妈端来的汤,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妈说:“瘦了,黑眼圈也重了。”

我说:“加班累的。”

我没说,我在婆家,天天伺候一大家子人,累的。

第二天,婆婆没打电话。

第三天,我老公打电话来:“你闹够没有?回来吧。”

我说:“我没闹,我在我妈这住几天,怎么了?大姑姐能天天回娘家,我回几天就不行?”

他挂了。

第四天,婆婆打来电话,语气硬邦邦的:“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大姑姐不是在吗?让她做饭啊。”

婆婆说:“她做的饭,你姐夫不爱吃。”

我说:“那让她学啊,我当初嫁进来,您不也是让我学的吗?”

婆婆沉默了一下,说:“你存心跟我过不去是吧?”

我说:“妈,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想歇几天。我在您家,一年到头没歇过。大姑姐能天天回娘家,我就不能回几天?”

婆婆把电话挂了。

第五天,大姑姐给我发微信:“嫂子,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妈这几天做饭累得不行,膝盖都肿了。”

我没回。

我心想,你妈膝盖肿了,你倒是做顿饭啊。

后来我妈告诉我,大姑姐一家四口,在我不在的第三天,就去她婆家蹭饭了。婆婆一个人,做了两天饭,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我妈说:“你婆婆那人,要强了一辈子,现在估计真撑不住了。”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但想想那两块骨头,我又狠下心。

第八天,我老公电话打来,语气变了:“妈真的撑不住了。昨天做饭,差点把锅烧了。她不会用那个电饭煲,之前都是你操作的。”

我说:“你教她啊。”

他说:“我教了,她记不住。她膝盖疼得厉害,昨天爬楼梯,三楼歇了两次。”

我沉默。

他说:“姐那边,也不来了。妈一个人,天天吃面。”

第九天,婆婆没打电话。大姑姐在朋友圈发了一条:“还是自己妈好,做什么都香。”

配图是她婆婆做的一桌子菜。

我看了,心里冷笑。

第十天。

我正帮我妈摘菜,电话响了。

是婆婆。

我接起来,那头传来碗碟碰撞的杂乱声,然后是她沙哑的声音:“你回来吧。”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她突然哭了:“你不在,这个家散了。我儿子天天吃外卖,我做饭差点把厨房烧了。家里乱得跟猪窝一样。”

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背景音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摔碎了。

她停顿了一下,说了一句话,让我整个人僵住了。

她停顿了一下,说了一句话,让我整个人僵住了。

“你走后,你姐来了一天就走了,说我做的菜太咸,孩子不爱吃。”

我妈在旁边递了个小凳子给我,冲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我别急着说话。

我坐在我家厨房的小马扎上,手里还攥着半根芹菜,耳朵贴紧手机。

背景里的动静真的乱,有瓷碗掉在瓷砖上的脆响,还有我老公开冰箱拿饮料的哗啦声。

跟我在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我在的时候,每天晚饭都是六点二十准时开饭,碗摆得整整齐齐,菜分开放,孩子的小碗单独盛。

现在听着,跟打仗似的。

“你姐昨天还跟我吵了一架,”婆婆的声音还抽搭着,“说我把她的两千块生活费停了,说我偏心。”

我心里咯噔一下。

之前她每个月给大姑姐两千,说是帮着带孩子的辛苦费,我一直没说过什么。

原来我走了,她连这钱都舍不得给了?

这笔账我之前算过,没跟人说过。

咱自己拿计算器按一下就清楚。

大姑姐一家四口,每顿按人均十五块算,一天两顿就是一百二,一个月下来三千六。

再加上婆婆每个月贴的两千,合着大姑姐一家,每个月从这个家拿五千六。

我呢?我每个月工资五千,除了自己花一千,剩下四千全贴家里菜钱、水电费。

我之前还傻呵呵的,觉得是一家人,不用算这么清。

现在想想,我就是那个免费保姆,还倒贴钱的那种。

“她还说我抠门,”婆婆越说越委屈,“说我连菜都舍不得买,昨天她来,我就买了三块豆腐,炒了个青菜。”

我差点笑出声。

之前我在的时候,她天天催我买排骨买鱼,说孩子要补营养。

现在轮到她自己掏钱买菜了,就知道三块豆腐能凑活一顿了?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之前我每次买菜回来,把小票放茶几上,她连看都不看一眼。

有次我故意把小票放她水杯旁边,她拿起来扫了一眼,就扔垃圾桶了。

还跟大姑姐说:“你嫂子就是会过日子,买个菜都记账。”

那语气,跟我占了她家多大便宜似的。

我妈在旁边听见了,凑过来小声说:“别心软,先听听她还说啥。”

我点点头,继续听。

“我昨天去菜市场,”婆婆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买了两斤排骨,三十多块钱,我拎着上三楼,歇了三回。”

“膝盖疼得钻心,上楼的时候,腿都打颤。”

我想起之前,我每天下班,拎着满满两大袋子菜,爬三楼,从来没歇过。

婆婆从来没问过我累不累,只会说:“今天买的鱼不新鲜,下次换一家。”

“孩子爱吃的草莓,你怎么没买?”

我那时候还傻,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现在才知道,不是我做得不好,是她觉得,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昨天炖排骨,”她继续说,“我忘了放姜,腥得不行。你姐夫吃了一口就放下了,说我糟蹋东西。”

“你姐当场就摔了筷子,带着孩子回她婆婆家了,说再也不来了。”

我心里没什么波动。

之前我炖的排骨,她嫌我放的盐多,嫌我炖的时间太长,肉太烂。

现在她自己炖的,连姜都忘了放,倒知道腥了。

这笔账一摊开就明白了。

谁干活,谁挨骂。

谁享福,谁有理。

“你儿子这几天,天天吃外卖,”婆婆的声音又开始发颤,“昨天吃了份黄焖鸡,半夜拉肚子,去医院挂了两瓶水。”

我想起我老公之前跟我说的话:“我姐吃几顿饭怎么了?又没花你的钱。”

现在他自己吃外卖吃进医院了,倒知道家里的饭好了?

我之前每天晚上,给他熬小米粥,温着,等他加班回来喝。

他从来没说过一句谢谢,觉得是我应该做的。

现在没人给他熬粥了,他倒知道拉肚子难受了。

“家里的卫生,”婆婆抽了抽鼻子,“你走了十天,地没拖过,沙发上堆的全是衣服。”

“我昨天想拖个地,刚弯下腰,膝盖就疼得站不起来,坐地上歇了半小时。”

我之前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拖地,擦桌子,把婆婆的假牙泡好,把她的降压药摆好。

她起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放好温着的豆浆和包子。

她从来没说过一句辛苦,只会说:“今天的豆浆太淡了。”

“包子馅太少了。”

我那时候还以为,是我太挑剔,太计较。

现在才知道,不是我计较,是她把我的付出,当成了空气。

“我昨天翻你放在抽屉里的记账本,”她的声音突然小得像蚊子叫,“我算了算,你姐这一个半月,光菜钱就花了四千三。”

“之前我还说你小气,是我糊涂。”

我愣住了。

她居然会翻我的记账本?

那本记账本,我放在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里,用个旧本子夹着,我以为没人会看。

“我算到后半夜,”她继续说,“你每个月工资五千,除了自己花一千,剩下四千全贴家里了。”

“我之前还给你姐两千,合着你每个月,比你姐还多贴两千。”

她不说我还没仔细算过。

这么一算,我每个月比大姑姐多花两千,还要每天做饭收拾屋子,伺候一大家子。

我图什么?

就图她一句“你是儿媳妇,应该的”?

“我昨天给你姐打电话,”她叹了口气,“让她以后别天天来了,要来的话,一个月交五百块菜钱。”

“她跟我吵了一架,说我认钱不认人,把我电话挂了。”

我没说话。

这是她该受的。

之前她天天夸闺女懂事,现在闺女跟她吵架了,她倒知道难受了。

我妈在旁边碰了碰我的胳膊,冲我摇摇头。

我知道我妈是怕我心软。

我不会心软的。

那两块被孩子扔在桌上的排骨,我到现在都记得。

那碗里只剩下两块小骨头的场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你回来吧,”婆婆的声音带着哀求,“我知道之前是我不对,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干活,不该偏心你姐。”

“你回来,以后厨房的事你说了算,你姐要来,得经过你同意。”

背景里又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好像是我老公在收拾桌子,笨手笨脚的,把勺子碰掉了。

“我昨天把你姐的生活费停了,”婆婆说,“以后那两千块,给你当菜钱。”

我还是没说话。

不是我不想说,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之前受了那么多委屈,不是一句“我不对”就能抹平的。

我每天站在厨房里炒六个菜,烟呛得我直咳嗽,她在客厅跟大姑姐聊天,笑得声音很大。

我每天吃完饭,收拾桌子洗碗,擦厨房地板,她跟大姑姐坐在沙发上吃水果,说我买的水果不甜。

这些事,不是一句道歉就能过去的。

我妈把摘好的芹菜放进菜篮子里,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出去了。

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厨房的小马扎上,手里攥着手机。

婆婆在电话那头还在说,说她今天买了我爱吃的草莓,说她把我的卧室收拾好了,说她给我熬了小米粥,温在锅里。

我听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不是痛快,也不是心软。

就是觉得,挺可笑的。

我在的时候,她从来没给我买过草莓,从来没给我熬过小米粥。

我走了十天,她倒知道我爱吃什么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下来,然后传来我老公的声音:“老婆,你回来吧,我知道错了。”

“之前是我混蛋,没站在你这边,让你受委屈了。”

“我今天跟我姐说了,以后她要来,提前打招呼,一个月最多来两次,每次带菜来。”

我还是没说话。

我想起之前,我跟他说菜钱涨了三千,他说我计较。

我跟他说婆婆把我的排骨夹走了,他说我小气。

现在他倒知道我受委屈了?

人啊,真的是不到自己头上,不知道疼。

我抬头看了看我家厨房的天花板,吊着个老式的灯泡,暖黄色的光,照得人心里暖暖的。

我妈在客厅跟我爸说话,声音不大,很温和。

跟我婆家的吵吵闹闹完全不一样。

我在娘家住了十天,每天早上起来,我妈已经把早饭做好了,不用我做饭,不用我收拾屋子。

我每天吃完饭,就躺在沙发上看剧,我妈给我削苹果,给我倒热水。

我很久没这么轻松过了。

我甚至有点不想回去。

但我知道,我总得回去。

不是因为我心软,是因为我得把之前受的委屈,一点一点讨回来。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得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免费保姆,我也有脾气,我也会累。

我刚要开口说话,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大姑姐的声音,很大,很冲:“妈,你给我打电话是什么意思?让我交菜钱?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我心里一紧。

得,该来的还是来了。

电话那头,大姑姐的声音炸开了。

“妈,你是不是老糊涂了?让我交菜钱?我回自己娘家吃饭,还要交钱?”她嗓门大得我手机都在震,“我嫂子在的时候,你怎么不让她交?她走了,你就拿我开刀?”

婆婆的声音小下去,嘟囔了一句:“她在的时候,菜钱都是她出的……”

“她出是她自愿的!我又没逼她!”大姑姐越说越来劲,“你要这样,我以后不来了,你就守着你儿媳妇过吧!”

我听见婆婆叹了口气,特别长,特别重。那声叹气里,有十天的疲惫,有三楼歇两次的膝盖疼,有不会用的电饭煲,有差点烧了的厨房。

我攥着手机,手心出汗。

“行,你不来就不来吧。”婆婆突然提高了声音,嗓子还是哑的,但语气变了,“你嫂子不在这十天,我算是想明白了。你是我闺女,她是我儿媳妇,但你俩谁对我好,我心里有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大姑姐哭了。

“妈,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是不是被她洗脑了?”

“我没被谁洗脑,”婆婆说,“我就是自己过了十天,知道自己以前多糊涂。你天天来吃饭,吃完就走,连碗都不帮我收。你嫂子天天做饭,收拾屋子,给我贴膏药。你干过什么?”

大姑姐哭得更大声了:“我不是忙吗?我带孩子多累啊!”

“她不上班吗?她不累吗?”婆婆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带孩子累,她就该伺候你?她欠你的?”

我听着,心跳得很快。

我妈在客厅听见动静,推门进来,看见我举着手机,表情僵着,小声问:“吵起来了?”

我点点头。

我妈走过来,蹲在我旁边,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但很暖。

电话那头,大姑姐还在哭,说婆婆偏心,说婆婆不疼她了。

婆婆说:“我疼你,我把你疼坏了。惯得你嫂子回娘家,惯得我儿子吃外卖拉肚子,惯得我差点把厨房烧了。”

“你们都觉得她该伺候我们,但谁规定的?她嫁进来是当媳妇的,不是当保姆的。”

我鼻子一酸。

这句话,我等了快两年。

我刚嫁进来的时候,婆婆跟我说:“你姐嫁出去了,家里就你一个儿媳妇,以后要多担待。”

我当时不懂“担待”是什么意思。

后来我知道了。“担待”就是大姑姐一家来吃饭,我要多做四个人的菜。“担待”就是婆婆腰疼,我要给她贴膏药,大姑姐说句“妈你辛苦了”就算完事。“担待”就是我每个月多花三千块菜钱,还不能说一个“不”字。

现在婆婆说“谁规定的”。

她终于知道问这句话了。

大姑姐那边突然安静了,电话里传来我老公的声音:“姐,你别闹了,你嫂子在咱家受了多少委屈,你不知道吗?我姐夫挑肥拣瘦,你两个孩子把菜翻得乱七八糟,吃完就拍屁股走人。你什么时候洗过一次碗?你什么时候买过一次菜?”

大姑姐急了:“你是我亲弟弟!你怎么也帮她说话!”

“我没帮她,我是说事实,”我老公的声音沉下去,“我媳妇走了十天,我才知道她每天多累。我拖一次地,腰都直不起来。她每天六点半起来拖地,我从来没说过一句辛苦。”

“我姐去她婆家蹭饭,她婆婆跟她吵架,她回来拿妈撒气。妈膝盖疼,她问过一句吗?妈不会用电饭煲,她教过吗?妈一个人在家吃面,她送过一根菜吗?”

我老公说完,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我能想象他的表情,肯定是那种想发火又压着的样儿。

之前我跟他说,我受委屈了,他说我小气。

现在他姐姐跟他妈吵架,他倒知道说“事实”了。

人啊,真的是刀不割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

婆婆接过电话,声音又恢复了沙哑:“你回来吧,我刚才跟你姐说清楚了,以后她要来,提前打招呼,一周最多来一次,自己带菜,吃完了自己洗碗。”

“你姐的钥匙,我刚才收回来了。”

我愣住了。

婆婆居然把大姑姐的钥匙收了?

这意味着,大姑姐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推门就进,翻冰箱,往沙发上一瘫,等着吃现成的了。

“你姐刚才把钥匙扔地上走了,”婆婆说,“我没捡。让她自己捡,她不捡,就永远别进来了。”

背景里传来我老公的声音:“掉了就掉了,配一把多少钱?我出。”

我差点笑出声。

我老公这个人,平时抠得要命,换个手机壳都要犹豫三天。现在说配钥匙他出钱,看来是真急了。

“你回来吧,”婆婆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今天早上买了排骨,你爱吃的玉米,还有草莓。你不是说想喝小米粥吗,我熬了一大锅,温在锅里了。”

“你回来,以后厨房的事你说了算。你姐的菜钱,我让她交,不交就别来。你每个月的菜钱,我出一半,不用你一个人扛。”

我没说话,但我妈在旁边,冲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妈的意思。

我妈之前跟我说:“你婆婆那人不坏,就是糊涂,一辈子被人伺候惯了,不知道别人多累。”

现在她被伺候了十天,知道了。

“你回来吧,”婆婆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膝盖疼,贴膏药够不着,以前都是你帮我贴的。”

我鼻子又一酸。

我想起之前,婆婆腰疼,我给她贴膏药,她说“你贴太低了,往上一点”。我贴了三次,她才满意。然后她转身跟大姑姐打电话,说“你嫂子今天给我贴膏药了,贴得还行”。

就一句“还行”。

我那时候还觉得挺高兴,觉得婆婆夸我了。

现在想想,我真傻。

我帮我妈贴膏药,我妈会说“谢谢闺女,真舒服”。我帮我爸倒杯水,我爸会说“闺女辛苦了”。

我婆家,我干了两年,没听过一句“谢谢”。

他们都觉得,这是我应该做的。

现在婆婆说“以前都是你帮我贴的”,她终于知道,那不是“应该的”,是有人愿意帮她。

“你回来吧,”婆婆的声音突然哽咽了,“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你不在这十天,家里不像个家。你姐来闹,你老公拉肚子,我一个人吃饭,吃不下去。”

“我昨天翻你记账本,翻到后面,看见你写了一段话。”

我愣了一下。

记账本后面,我写过什么?

我想起来了。

那是两个月前,大姑姐一家来吃饭,我买了六十八块钱的排骨,被婆婆分走大半,我只吃到两块骨头。那天晚上,我在记账本上写了一段话,写完就忘了。

婆婆在电话那头,一字一顿地念出来:

“今天买了排骨,六十八块。我只吃到两块骨头。婆婆说,孩子长身体,得吃好的。那我呢?我上班累了一天,我是不是也该吃点好的?没人问我累不累,没人问我饿不饿。我好像不是这个家的人,我就是个做饭的。”

我攥着手机,眼泪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厨房,对着那两块骨头,哭了很久。

我老公在床上打呼噜,婆婆在客厅看电视,大姑姐一家走了,带走了大半锅排骨。

没人知道我在厨房哭。

现在婆婆念出来了,她知道了。

“我看了,心里难受,”婆婆的声音也哭了,“我之前不知道你这么委屈。我以为你做饭是应该的,以为你伺候一家人是应该的。但我现在知道了,不是应该的,是你好。”

“你姐从来没给我贴过膏药,从来没给我熬过小米粥,从来没给我买过降压药。她只会说‘妈你辛苦了’,然后继续吃排骨。”

“你回来吧,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求你回来,这个家不能没有你。”

我妈在旁边也跟着掉眼泪,但她还是冲我摇摇头,意思是让我别急着答应。

我知道我妈怕我心软。

但我妈不知道,我早就想好了。

我擦了擦眼泪,对着电话说:“妈,我明天回去。”

电话那头,婆婆哭出了声,连声说“好,好,好”。

我老公在旁边说:“我去接你,明天早上我去接你,不用你打车。”

我说:“不用接,我自己回去。但我有三个条件。”

婆婆说:“你说,你说,多少条件都行。”

我说:“第一,大姑姐一周最多来一次,提前打招呼,自己带菜,吃完自己洗碗。第二,每个月菜钱,你出一千,我出一千,不够的让她补贴。第三,厨房的事我说了算,您别插手,也别再把我碗里的排骨夹给别人。”

婆婆说:“答应,都答应,明天我就跟你姐说清楚。”

我说:“好,那我明天回去。”

挂电话前,我听见婆婆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然后我听见她跟我老公说:“去,把地上那把钥匙捡起来,放抽屉里,别让你姐看见。”

我老公说:“你不是说不捡吗?”

婆婆说:“我那是气话,你赶紧捡,别让她明天回来看见,心里不舒服。”

我笑了。

这是我第一次,在跟婆家有关的事上,笑出来。

我妈在旁边,也跟着笑了,说:“你婆婆这人,其实不坏,就是被你姐惯糊涂了。现在她自己过了十天,知道好歹了。”

我说:“妈,我知道。但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

我妈说:“不用像以前,该硬气的时候硬气,该软和的时候软和。你婆婆现在知道怕了,你回去,能守住。”

我点点头。

晚上,我躺在娘家的床上,想起明天要回去,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不是痛快,也不是心软。

就是觉得,挺不容易的。

我等了两年,终于等到一句“我知道错了”。

不是因为我闹,不是因为我不做饭,是因为他们自己过了十天,知道没人伺候的日子是什么滋味了。

那句“谁规定的”,比多少句“对不起”都管用。

因为道歉可以敷衍,但规矩一旦破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以前他们家默认的规矩是:儿媳妇该伺候一家老小。

现在这个规矩,破了。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明天下午五点半,大姑姐还会不会来敲门?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她来了,我不会再站在厨房里,炒六个菜,看她翘着二郎腿玩手机。

我会坐在沙发上,跟她一起等。

等婆婆做饭,或者等她自己进厨房。

反正,我不会再当那个免费保姆了。

一次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