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掌落下来的时候,我听到牙齿磕破嘴角的声音。

刘国安打完我,转头就冲他妈笑:“妈,你看,管住了。”

婆婆刘桂英走过来,抬手又补了一记:“给你脸了是不是?”

我跪在地上,嘴角的血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

没哭,没闹,甚至没擦。

我只是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结婚照,又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三年前曾经有过一条命。

他们以为我终于被驯服了。

可没人知道,我枕头底下压着那份拆迁公告,手机上存着律师的电话。

我等了半年,等的就是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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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六月的天热得喘不过气。

我下班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从菜市场买的排骨。刘国安前几天念叨想吃红烧排骨,我想着今天早点回来给他做一顿。

钥匙刚插进锁眼,就听见屋里传来翻东西的声音。

门一打开,我看见婆婆刘桂英正蹲在我房间的衣柜前,把我叠好的衣服一件件往外扔,抽屉拉出来翻了个底朝天。

“妈,您在找什么?”

婆婆回过头,脸上一点心虚都没有,反而理直气壮地站起来:“我找找你有没有偷偷藏钱!”

她嘴里说着,又走到床头柜前,一把拉开抽屉,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床上。

我的内衣、袜子、药盒子散了一床。

我没说话,走过去蹲下,把衣服一件件捡起来叠好。

婆婆翻完了,叉着腰站在那儿,冷哼道:“藏得挺深啊,一个月工资那么点儿,能攒下什么?说,是不是偷偷攒私房钱往娘家拿?”

“我娘家没人了。”我说。

婆婆愣了一下,又被自己的话噎住了,脸一沉:“那是想攒钱跑?”

我没跑。

“那你每个月工资呢?全花了?”

我没吭声。

每个月工资四千出头,房贷一千五,剩下的要买菜买米买油,给家里添置东西,有时候刘国安要钱出去跟朋友喝酒,婆婆三天两头说身体不舒服要买药。

这钱怎么花得完?

婆婆看我不说话,更有理了,声音拔高了几度:“你倒是说话啊!哑巴了?!”

这时门口传来钥匙声。

刘国安回来了。

他进门换鞋,看见屋里一地的衣服和敞开的抽屉,眉头皱了皱:“妈,怎么了?”

婆婆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声音带着委屈:“儿子,你回来得正好!你看看你媳妇,我就翻翻她有没有藏私房钱,她给我甩脸子看!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没甩脸子。

刘国安连看都没看我,走过去拍了拍婆婆的肩膀:“妈,您别累着,翻东西这种事您叫我就行。

婆婆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拍拍手上的灰,去厨房了。

刘国安走到我面前,低着头看我蹲在地上的样子,声音不冷不热:“明天去把工资卡交出来,放我妈那儿保管。”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心疼。

就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低下头,没说话。

他也没等我回答,转身就走进了厨房,跟他妈聊起今天在厂里的事来。

我坐在地上,看着散了一床的衣服,一件件地叠好,放回柜子里。

手有点抖。

不是害怕,是累。

这种日子,过了整整五年了。

02

饭是我做的。

红烧排骨、蒜蓉空心菜、西红柿蛋汤。

菜端上桌的时候,婆婆已经坐好了,刘国安坐在她旁边玩手机。

我把汤放在桌子中间,刚坐下去,婆婆筷子就伸过来了,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眉头立刻皱起来。

“这排骨怎么这么硬?炖了多久?”

“炖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能炖烂?你糊弄谁呢?”婆婆把排骨往桌上一扔,“我看你就是不想好好做饭!”

我低头没吭声,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其实软烂刚好。

刘国安也夹了一块,嚼了两下没说话。

婆婆看他不说话,更来劲了:“儿子,你倒是说句话啊!这排骨能吃吗?”

刘国安看了他妈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放下筷子:“确实有点硬。”

我心里堵了一下。

明明不硬。

但我说什么都没用。

我低下头,慢慢扒拉着碗里的饭。

婆婆还不肯罢休,又说:“明天就让你妈来管钱,你这日子过得太不像话了。一个月的工资,买这么点破菜,你还想不想过了?”

我端着碗的手紧了紧。

就在这时,我伸手去拿桌上的汤勺,手肘不小心碰了一下汤碗,几滴汤洒在了桌布上。

就那么几滴。

婆婆“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你看看你看看!我说她两句不高兴了,故意恶心我呢!”

我没……

“你还敢顶嘴?!”婆婆直接站了起来,指着我对刘国安说,“儿子,你看看你媳妇!这日子没法过了!”

刘国安站了起来。

我看着他走过来,心里咯噔一下。

下一秒,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我脸上。

火辣辣的疼。

碗从我手里掉下去,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你能不能消停点?!”刘国安吼了一句。

我捂着脸,耳朵嗡嗡作响。

婆婆在旁边看着,嘴角竟然挂着一丝满意的笑。

刘国安坐下,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慢慢蹲下去,一片一片地捡地上的碎瓷片。

血滴在碎瓷片上,我才发现嘴角破了。

婆婆又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哼了一声:“这排骨确实不烂,明天我来做。”

我没说话。

把碎瓷片捡干净,又去厨房拿了抹布,把地上的汤渍擦干净。

然后回到桌前,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饭,低头一口一口地吃。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发呆。

刘国安早早回房间睡了。

婆婆也去睡了。

我坐在沙发上,摸了摸嘴角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手机亮了一下。

是律师发来的消息:“拆迁公告已经正式发布了,明天可以去街道办事处拿文件。”

我看了一眼,没回。

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然后起身去阳台,看了看窗外的月亮。

那条命没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月亮吧。

是冬天。

下着雪。

我跪在地上求他送我去医院,他跟我说“别矫情,我妈说了,怀孕多动动才好生”。

然后我流产了。

婆婆说是我自己不中用。

刘国安连医院都没陪我。

从那以后,我心里就冷下来了。

那半年的忍耐,是我在等一个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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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正常去做早饭。

粥熬好了,我盛了三碗端上桌。

婆婆起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早饭摆好了。她看了看粥,又看了看我嘴角还泛着青的伤口,什么也没说,坐下来吃。

刘国安起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笑。

他走到婆婆身边坐下,夹了一口咸菜,嚼了嚼,然后扭头看了看在厨房忙活的我,声音压低了:“妈,你看她老实了吧?下次再犯,我还打。”

婆婆笑了一下,但那笑没到眼底,只是嘴角动了动。

我端着热好的馒头走出来,听见了这句话。

手顿了一下。

但我没停,走过去把馒头放在桌上,又回去盛自己的粥。

在厨房里,我听见婆婆压低声音说:“是得管住她,不然这日子没法过。女人不能惯着,你爸当年要不是惯着你小姑子,她能蹬鼻子上脸?”

我没再听下去。

端着粥出来,坐在桌子最边上的位置,低头一口一口地喝。

刘国安吃完了,去上班了。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警告的意味。

我点了点头。

他满意地走了。

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婆婆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以为她是去厨房倒水。

结果她停在我面前,抬手——“啪!”

又是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我手里的碗飞了出去,粥洒了一桌,顺着桌沿流下去,滴在我裤子上。

听见没?这是你老公的意思。”婆婆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带着不屑的笑,“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心里不服气呢。我告诉你,在刘家,我说了算。

我慢慢站起来,嘴角又出血了。

我没擦,也没哭。

我拿起桌上的抹布,蹲下去,擦地上的粥。

婆婆看我这个反应,愣了两秒。

大概她以为我会哭,会闹,会跟她顶嘴。

但那不是从前的我了吗?

那个还会哭还会闹的我,死在三年前那个下雪的夜晚了。

现在这个蹲在地上擦粥的邓雨彤,不打不闹,不哭不叫。

她只是想活着。

活到能离开的那一天。

婆婆大概觉得无趣了,哼了一声,转身进了房间,把门“砰”地摔上了。

我一个人跪在地上,把地上的粥擦干净。

然后去厨房洗了抹布,把碗捡起来洗干净。

做完这一切之后,我回到房间,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已经生锈了。

里面装的,是我妈的遗物。

一本存折,几封信,两张老照片。

还有一本病历本。

我翻开病历本,翻到那一页。

“孕12周,自然流产。”

就诊日期:三年前的十二月十五号。

我把病历本拿出来,放在枕头底下。

又把夹在存折里的那封信抽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信是我妈十年前写的。

那时候她刚查出病,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信里写了一句话:“闺女,妈这辈子没能给你留下什么,就这套老房子,是咱祖上留下的。这村子迟早要拆,到时候你别急着卖,等等,看补偿……”

我那时候没把这话当回事。

直到半年前,我在翻柜子的时候重新看到这封信。

正好那天我跟刘国安又吵了一架,他摔了一个杯子,砸在我脚边。

我蹲下去捡碎玻璃的时候,看到了这个铁盒子。

打开,看到那封信。

然后我开始查。

查那个村子的规划,查最近的新闻,查拆迁政策。

后来我找到了一位律师,是个女的,姓张,人挺好的。

她帮我查了资料,告诉我那片区域确实要拆了,规划已经公示了,补偿方案也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刘国安又骂了我一顿。

他骂完了,摔门出去喝酒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枕头下面那张律师给的联系方式,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

是那种,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的笑。

从那以后,我变得特别听话。

不顶嘴,不反驳。

打我不哭,骂我不闹。

因为我不再把这里当“家”了。

这里只是我要离开的地方而已。

而离开的那一天,马上就要到了。

04

下午,我出门买菜的时候,绕道去了趟街道办事处。

接待我的是个小姑娘,二十出头,看我的眼神挺友善。

“您是邓雨彤?那片房的户主?”她翻着文件,“您来得正好,拆迁公告后天正式贴出来,补偿方案已经定了。您那套房子面积不小,加上院子,补偿款加安置补贴,差不多三百二十万。”

我点了点头,接过了她递来的资料。

“您家里还有人需要商量吗?”小姑娘问。

“没有。”我说,“户主是我一个人。”

小姑娘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说得这么干脆。

但我没说假话。

当年结婚的时候,刘家嫌我家穷,连我的房子都嫌弃,说什么“那破房子能值几个钱”,所以压根没提改名的事。

我也懒得提,就让他们以为那房子不值钱。

现在想想,真是天意。

我把资料装进包里,去了菜市场,买了条鱼。

回家的时候,婆婆正坐在客厅看电视。

她看我回来,翻了翻我的菜篮子:“怎么又买鱼?鱼多贵啊!”

“便宜。”我说,“正好今天菜场搞活动。”

婆婆“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我进了厨房,洗鱼,切姜,准备做晚饭。

手在水龙头下冲的时候,我看了看自己的手。

布满冻疮疤的手指,老茧,裂口。

这双手,这五年洗了多少碗,洗了多少衣服,挨了多少巴掌?

数不清了。

我把鱼放进锅里,盖上盖子,看了看窗外的天。

明天。

就是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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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这一晚,我没怎么睡着。

不是紧张,是平静。

那种等了太久,终于等到结果之后的平静。

天快亮的时候,我起来洗漱,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镜子里的自己,嘴角的伤已经结痂了,眼角的黑眼圈很明显。

我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笑了笑。

笑得有点难看。

但我还是笑了。

然后我去了厨房,就像往常一样做早饭。

粥熬上了,馒头热上了。

我听见楼下有车停下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

三四个人的脚步声。

我擦了擦手,走出去开门。

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还有一个就是那天在街道办事处接待我的小姑娘。

“您好,请问是邓雨彤女士吗?”中年男人笑着问。

“是我。”我说。

我们是街道办事处和拆迁办的,来跟您对接一下拆迁补偿的事。

婆婆这时候从房间里冲出来了,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穿着睡衣,一看到门口站了这么多人,脸立刻拉了下来:“谁啊?干吗的?”

中年男人看了婆婆一眼,又看向我:“这是?”

“我婆婆。”我说。

婆婆走到门口,叉着腰上下打量了几眼:“你们干什么的?我告诉你们,有什么事先跟我说,我们家我做主!”

中年男人看了我一眼,有点为难。

我开口了:“阿姨,您三个叔叔,请进吧。”

婆婆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叫他们进来。

她刚想拦,我已经把门打开了。

中年男人笑着点了点头,带着人进来了。

婆婆急了,挡在门口:“你干什么?你叫谁来的?”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很轻:“拆迁办的。”

婆婆的脸,一下子就变了。

06

拆迁办的人在客厅里坐下来,把文件摊在茶几上。

婆婆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

我看得出来她在盘算。

盘算这房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盘算我还藏着什么。

“邓女士,根据您那套房子的面积和位置,现金补偿加上安置费,总计三百二十万左右。这是初步方案,您可以仔细看看,有不满意的咱们再协商。”

中年男人的声音很温和,但婆婆听到“三百二十万”几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了。

“多……多少?”婆婆声音有点颤抖,“三百万?”

“三百二十万。”中年男人笑着说,“您儿媳妇那套房子位置好,面积大,补偿方案是按最高标准算的。”

婆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

有震惊,有贪婪,还有一点慌张。

大概是想到以前她们是怎么对我的。

这房子……这房子是我儿媳妇的?”婆婆问。

中年男人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

“对,户主是邓雨彤女士。”中年男人说,“我们跟街道核实过,产权很清晰,没有争议。”

婆婆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我拿起文件,一页一页地翻。

其实我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还是要装个样子。

“您慢慢看,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们。”中年男人说。

“行,我看完了再联系您。”我说。

送走拆迁办的人之后,门刚关上,婆婆就冲到我面前:“三百万?!你那破房子值三百万?!”

我没说话,把文件放在桌上,转身去厨房盛粥。

婆婆跟在我后面,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怎么不早说?这房子哪天拆的?补偿什么时候下来?”

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妈,这事不用您操心。”我说。

“不用我操心?!”婆婆的声音突然尖了,“三百万啊!一个家的大事!你一个人能处理得了吗?”

我放下碗,看着她:“户主是我一个人,当然是我一个人处理。”

婆婆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大概这时候才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那房子从一开始就跟我娘家有关系,跟刘家没有半点关系。

“你……你这死丫头片子!”婆婆指着我,手指都在抖,“你要独吞?!”

我没说话,喝完粥,把碗洗了,回房间拿上文件袋,准备出门。

婆婆挡在门口:“你上哪儿去?”

“去街上吃点东西。”我说,“今天心情好,出去散散心。”

你不准走!”婆婆一把扯住我的胳膊,“你把话说清楚!

我低头看了看她抓着我胳膊的手,又抬起头看着她。

那眼神大概很冷。

婆婆的手松了。

我打开门出去了,听见身后传来婆婆慌乱的喊声:“儿子!儿子!你快点回来!你媳妇要跑了!”

我走在街上,阳光晒在后背上,暖烘烘的。

心情确实不错。

我去了一家包子铺,要了两笼小笼包,一碗豆浆。

吃得很慢。

手机响了,是刘国安的电话。

我没接。

他又打了两遍,我还是没接。

然后短信进来了:“你他妈在哪儿?赶紧回来!”

我没回,把手机塞进口袋,继续吃包子。

等我吃完回到家的时候,门口停着一辆车。

是刘国安的。

门是开着的。

我走进去,看见刘国安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

婆婆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两个人一看见我,都站了起来。

“你去哪儿了?”刘国安问,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怒气。

“出去吃了个早饭。”我说,慢悠悠地换鞋。

“拆迁的事,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他的声音更低了。

我抬头看着他,笑了笑:“说什么?那是我娘家的房子,跟你有关系吗?”

“你……”刘国安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婆婆站起来,指着我骂:“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嫁到刘家来,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现在有钱就想独吞?!

“我嫁进来五年,工资月月上交,买菜做饭洗衣服,什么没干过?”我歪了歪头看着婆婆,“您说我没良心,那你们刘家的良心在哪里?”

刘国安一巴掌拍在茶几上:“少他妈废话!钱分一半!”

我慢慢走过去,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是离婚协议。

“签字。”我说,“签了字,我拿我的钱走人。不签,法庭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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