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开学第一天,陈平的饭盒里装着白米饭拌酱油。
同桌闻了闻,皱着眉躲开。
凌玲站在厨房门口擦手:“家里紧,下个月生活费降到700。你有个地方住就得谢天谢地了。”
陈平点点头,筷子没停。
不是不委屈,是委屈了也没用。
十年后。
ICU病房门口,凌玲跪在地上,死死攥着陈平的裤腿:“平儿,妈错了……你不能看着我死啊。”
陈平蹲下来,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话:“行,妈。您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亲妈,叫什么名字?”
凌玲张了张嘴,脸白得像墙。
01
九月一号,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
陈平骑着那辆链条松了大半截的自行车,从家骑到学校,后背湿透。他把车锁在车棚最角落里,那辆车太破了,锁不锁都一个样,可他怕被人看见。
那是凌玲娘家不要了扔过来的,刹车皮磨没了,骑快了得用脚蹭地。
教室在三楼,陈平爬楼的时候,裤兜里硌着个硬东西——饭盒。不锈钢的,外边漆掉光了,是他亲妈留下来的。
他记得小时候,他妈就是用这个饭盒给他带午饭,里面装着他最爱吃的土豆丝炒肉。
现在饭盒里装的是白米饭,淋了点酱油。
同桌赵明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着眉退回去:“你中午就吃这个?”
陈平没抬头,把饭盒盖好塞进书包:“省钱。”
赵明没再问,低头玩手机。这个年纪的男生,谁也不愿意多管别人的闲事。
上午第三节课,陈平胃里翻腾得厉害。早上没吃,昨晚也是一碗清汤挂面,凌玲说米不多了,让他省着吃。
第四节是数学课,陈平盯着黑板上的公式,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想撑到下课,可身子不听使唤了。
“咚”的一声。
陈平连人带凳子摔在地上。
数学老师吓了一跳,走下讲台看他:“陈平?陈平你怎么了?”
陈平睁着眼,说不出话。不是不想说,是嘴巴张不开,嘴唇干裂得结了血痂。
赵明帮着把他扶起来,喂了几口水。陈平缓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身子有了知觉。
班主任吕晟涵赶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人的眼神很温和。
“怎么回事?”吕老师蹲在陈平身边,“身体不舒服?”
陈平想说没事,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轻轻的“饿”。
吕老师愣了愣,看了看陈平黑瘦的脸,又看了看课桌底下那个破饭盒。她没多问,站起来说:“跟我来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张折叠床,吕老师从柜子里拿出一桶方便面,又倒了热水。
“先吃着。”她把叉子递过来,“不够还有。”
陈平端着那桶面,手在抖。
他已经有三四天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了。凌玲说家里没钱,可上周末他亲眼看见凌玲给陈晓琳买了两件新裙子,一条一百多。
面泡好了,陈平低头吃,眼泪一颗一颗掉进汤里。
吕老师坐在旁边,也不催他,翻着教案等。
等陈平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她才开口:“陈平,你跟老师说实话,家里到底什么情况?”
陈平低着头,盯着饭盒底剩下的那层油花,沉默了很久。
“我妈走了好多年了。”他说,“我爸娶了后妈。”
吕老师点点头:“后妈对你不好?”
陈平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她每个月给我700块钱生活费,别的不管。”
“700?”吕老师皱了皱眉,“你爸知道吗?”
陈平抬起头,眼圈红了:“我爸……他在外头干活,一个月回来一两次。回来也被她管着,她说啥就是啥。”
吕老师沉默了半天,从抽屉里拿出两百块钱,塞进陈平手里:“这个你拿着,别跟你后妈说。”
陈平往回推:“老师我不能要……”
“拿着。”吕老师的口气不容拒绝,“老师是过来人,知道有些事情要熬。你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考上大学。考上了,你就能离开那个家。”
陈平攥着那两张钞票,指节泛白。
他想说谢谢,但喉咙堵得厉害,什么都说不出来。
吕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回去上课。身体不舒服就来办公室,老师这儿有吃的。”
陈平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吕老师已经坐回办公桌前,拿起了红笔。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那两百块钱,陈平没舍得花。他把它夹在课本里,每天晚上翻出来看一看。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这个世上除了奶奶,还有人关心他。
02
十月末,天凉了。
陈平那件外套是初二的,袖口磨破了,拉链也拉不上。他一直用几根别针别着,凑合着穿。
凌玲不是没看见,只是装作看不见。
每天放学回家,陈平要先做饭,再洗衣服,然后拖地。凌玲坐在客厅嗑瓜子看电视,陈晓琳在房间里写作业,偶尔喊一声:“哥,给我倒杯水。”
陈平放下拖把去倒水。
不是不敢反抗,是反抗没用。初二那年他顶过一次嘴,凌玲抄起扫帚就打,陈建平在旁边站着,嘴张了张,最后说了句“平儿别惹你妈生气”。
从那以后陈平就不顶嘴了。
嘴上的亏吃一次就够了。
期中考试陈平考了年级第一,总分比第二名高出四十多分。
班主任吕老师在班上念成绩的时候,所有人都回头看陈平。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指甲缝里还卡着洗菜时沾的泥。
放学后,吕老师把他叫到走廊:“陈平,你这次考得非常好。以你现在的成绩,清北不是没有可能。”
陈平点点头。
吕老师看他脸色不对,放缓了语气:“怎么了?又有什么事?”
“老师,我后妈说……高中毕业让我去打工。”陈平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她说家里没钱供我上大学。”
吕老师皱了皱眉:“你爸呢?”
陈平摇摇头。
他知道父亲是什么人。父亲这辈子就一个本事,那就是忍。当年亲妈病重在床,他没吭声;亲妈走了不到三个月,凌玲进了门,他也没吭声。
他是真的没有吭声的能力。
“陈平。”吕老师蹲下身,跟陈平平视,“你想上大学吗?”
陈平抬起头,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想。”
“那就别管别人怎么说。”吕老师站起来,“老师认识几个做公益资助的,到时候帮你联系。你只管好好读书,别的事,老师来想办法。”
陈平不知道说什么好,就鞠了一躬。
傍晚回家,凌玲正在厨房炒菜,陈晓琳坐在沙发上吃橘子,地上扔了一堆皮。
陈平换了鞋,开始拖地。
凌玲端着菜出来,看见陈平,随口问了一句:“这次考试考得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凌玲把盘子往桌上一搁,“你们班主任说你考了第一,怎么不跟我说?”
陈平手里的拖把停了一下。
“你是不是想着考上大学,离了这个家?”凌玲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我告诉你,没门!家里没钱,你想都别想!”
陈晓琳抬起头,看了看她妈,又看了看陈平,低头继续吃橘子。
陈平没说话,继续拖地。
凌玲看他这副样子,更来气了,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拖把,摔在地上:“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陈平抬起头,看着凌玲。
他想说点什么,可一张嘴,喉咙就像被人掐住了。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
这时奶奶从里屋出来了。
“够了!”奶奶拄着拐杖,声音发颤,“孩子考了第一,你不说句好话就算了,还要打要骂的,你安的什么心!”
凌玲转过身,对着奶奶冷笑:“老太太,你管得着吗?这是我家的钱,我养他吃养他穿,到头来他还想着飞走,我凭什么不能骂?”
奶奶气得脸发白:“他是你男人生的!是陈家的种!你怎么对他,老天爷都看着!”
“老天爷?”凌玲笑得更冷了,“老天爷要是长眼,你儿媳妇能死那么早?”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奶奶心口上。
奶奶身子晃了晃,陈平赶紧扶住她。
“奶奶,您别生气。”陈平压着声音,扶着奶奶往屋里走,“您回屋歇着。”
奶奶被他扶着走了两步,回头看着凌玲,眼角有泪光。
“平儿,奶奶对不住你。”
陈平没让奶奶说完,把她扶到床边坐下。
“奶奶,您别这么说。”他蹲在床前,握着奶奶的手,“我能熬。”
那天晚上,陈平一个人在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他盯着水流发呆。
奶奶拄着拐杖进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陈平手里:“拿着。”
陈平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一张红色的。
“奶奶,这……”
“收着。”奶奶的声音很轻,“别让她知道。”
陈平的眼泪一下子掉出来了。
“奶奶,您给我的钱,我以后一定还您。”
“说什么傻话。”奶奶摸了摸他的头,“奶奶只有你这么一个孙子,不给你给谁?”
03
高考前一个月,班主任吕老师把陈平叫到办公室。
“陈平,你上次说的那个公益资助,我帮你联系上了。”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这是申请材料,你填一下,回头我帮你交上去。”
陈平接过表格,手都在抖。
表格上写着四个字:助学基金。
“老师,这……”
“是一个企业家的基金会,专门资助贫困学生。”吕老师笑了笑,“你成绩好,只要申请,十有八九能通过。到时候大学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都不用愁。”
陈平看着那张表,眼前的东西都模糊了。
“老师,您为什么……这样帮我?”
吕老师愣了愣,低头笑了笑。
“因为我也有儿子。”她说,“我儿子跟你一样大,但他在城里念书,什么都不缺。我有时候想,如果有一天他走投无路了,我也希望有人能帮他一把。”
陈平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表格攥得紧紧的。
“回去好好填,下周交给我。”吕老师说,“别被你后妈发现。”
他小心翼翼地把表夹在课本里,回了家。
家里凌玲正在收拾东西,说是要带陈晓琳去市里玩两天。
“你?”凌玲看了看陈平,“你在家看门,别乱跑。”
陈平没说话。
傍晚陈晓琳跑来找凌玲:“妈,我要吃麻辣烫,就学校门口那家。”
凌玲笑着说:“行,妈带你去。”
陈平坐在自己房间里,桌上是摊开的课本,课本里夹着那张表。
他拿起笔,想填,但不知道怎么开头。
家庭年收入?他不知道,凌玲从没告诉过他。
家庭成员情况?他想了想,在“父亲”栏里写了陈建平,在“母亲”栏里空着。
填到“家庭主要困难”那一栏,他咬了咬嘴唇,写下几个字:“母亲早逝,家庭关系紧张。”
不是想隐瞒什么,是有些东西,说出来也没人信。
第二天一早,凌玲带着陈晓琳走了。
陈平一个人在家,把表填完,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
中午他给自己煮了碗面条,就着昨晚剩下的半碗菜,坐在厨房里吃。
奶奶从里屋走出来,坐下看他吃饭。
“平儿,你瘦了。”
“没事,奶奶。”
“你那个表……填好了?”
陈平一愣:“您怎么知道?”
“昨天晚上你睡着的时候,我进你房间看了。”奶奶低下头,“你是好孩子,奶奶知道。”
陈平放下碗,看着奶奶。
“奶奶,您放心,我一定会考上大学。”
奶奶点点头,又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对手镯。
银的,旧旧的,上面刻着花。
“这是你妈嫁过来时带的。”奶奶说,“她走的时候,给了我。我一直收着,本来是打算给你媳妇的,但你没妈了,奶奶怕你将来娶媳妇的时候拿不出东西,让人家笑话。”
陈平看着那对手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奶奶,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你拿着。”奶奶握住他的手,“奶奶活不了几年了,身边就你这么一个亲人。你要有出息,别让奶奶闭不上眼。”
陈平把脸埋进奶奶的手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奶奶,我答应您。”
高考前三天,学校放假,让学生回家调整状态。
陈平收拾东西准备回去,吕老师把他叫住:“陈平,这里有一百块,你拿着,这几天吃点好的。”
陈平推了几次,推不掉,只好接过来。
“别省着。”吕老师说,“考试的时候,身体最重要。”
陈平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上,他路过菜市场,用那一百块买了半斤肉、一把青菜和一袋鸡蛋。
他想给奶奶做顿饭。
回到家,凌玲正坐在客厅看电视,陈晓琳在房间里玩手机。
陈平走进厨房,开始做饭。
凌玲探头看了看:“哟,今天舍得买肉了?哪来的钱?”
“同学借的。”陈平低着头,“高考了,吃点好的。”
凌玲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饭做好了,陈平盛了一碗,端到奶奶房间。
奶奶坐在床上,见他端饭进来,眼泪就下来了。
“好好好,奶奶吃。”
陈平蹲在床前,看着奶奶一口一口地吃饭。
“平儿,你明天就要考试了,紧张不紧张?”
陈平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紧张。”他说,“我想考好。”
奶奶笑了,皱纹堆了一脸。
“好,奶奶等你考上大学,给你包饺子吃。”
他不知道的是,这是他最后一次看着奶奶笑。
04
高考第一天,陈平起得特别早。
天还没亮,他摸着黑起床,没惊动任何人。洗漱完,他把准考证和笔又检查了一遍,坐在桌前,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光。
脑子里闪过亲妈的脸。
他没见过妈妈笑,妈妈走的时候他才8岁。记忆里的妈妈永远是那张病床上的脸,蜡黄蜡黄的,说话断断续续。
但妈妈握着他手的那股劲,他怎么也忘不了。
“平儿,你要好好的。”
他深吸一口气,背上书包,出了门。
考场在县一中,骑车要四十分钟。
陈平骑到半路,链条掉了。他蹲在路边修了好一会儿,满手是油。等修好骑到学校门口,已经开考铃了。
他冲进考场,气喘吁吁。
监考老师看了看他,没说什么。
试卷发下来,陈平深吸一口气,拿起笔。
手不抖。
三天高考,陈平像换了一个人。
考完最后一门,他从考场走出来,头顶的太阳晃得人眼晕。他站在校门口,看着其他考生被父母接走,有的拿着饮料,有的抱着鲜花。
没人接他。
他骑上那辆破自行车,往家骑。
路上经过一个公园,他停下来,坐在长椅上。
未来的路怎么走,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考完了,而且考得很好。
估分的时候,陈平算了一遍又一遍。
698。
他盯着那个数字,有点不敢相信。
他想跟人说,但翻开手机,通讯录里没什么人。最后他给吕老师发了条短信:“老师,我估了698。”
一分钟不到,吕老师回过来:“好!”
就一个字。
陈平看着那个“好”字,眼圈红了。
成绩出来那天,陈平一个人去学校拿成绩单。
全校第一。
教导主任握着他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变了:“陈平,你太争气了!”
陈平笑了笑,接过成绩单。
回家的路骑车颠簸,他不觉得远。
推开家门,凌玲坐在客厅,陈晓琳趴在地毯上画画。
陈平把成绩单放在茶几上:“妈,我考了698。”
凌玲低头看了一眼,没伸手拿。
“考上大学了?”她问。
“清华应该没问题。”
凌玲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我去做饭。”
她转身进了厨房,厨房门关上了。
陈平站在原地,听着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动静。
他想过她会说什么,想过她会高兴,会惊讶,会骂他,但什么都没发生。
就一句“我去做饭”。
他低头看着那张成绩单,把它折好放进口袋。
晚上陈建平打电话回来,凌玲接的。
“考得不错。”她说,“但你知道大学要花多少钱吧?”
陈建平在电话那头沉默。
“你说话呀!”凌玲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自己儿子,你不管是不是?”
陈建平说了句什么,凌玲“啪”挂了电话。
陈平坐在自己房间里,听得清清楚楚。
他闭上眼睛。
原来连“考得好”都换不来一个笑脸。
晚上,表姨萧芳芳来了。
萧芳芳是亲妈的妹妹,嫁到了县城,一年来不了两次。今天突然上门,手里提着水果,凌玲的脸当时就拉下来了。
“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平儿。”萧芳芳没理她,直接走进陈平的房间。
陈平正坐在床边看书,见萧芳芳进来,愣了一下:“表姨?”
“考得好,表姨听说了。”萧芳芳把水果放在桌上,坐在床边,“我来看看你。”
陈平不知道说什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拖鞋。
“平儿,你妈的事……”萧芳芳突然说了半句又停住,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你奶奶前几天住院了,你知道吗?”
陈平一愣:“什么?”
“你奶奶中风了。”萧芳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凌玲没告诉你?”
陈平猛地站起来,撞得桌上的水杯一晃。
他往外冲,凌玲站在门口,抱着胳膊堵住了路。
“上哪儿去?”
“去看奶奶!”
“你奶奶没事,在县医院住着呢。”凌玲不动,“你去能干嘛?她能说话吗?能认识你吗?”
陈平推了她一把。
凌玲没站稳,踉跄了一下。
“你疯了?”凌玲叫起来,“你敢推我?”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陈平的声音在抖,“奶奶住院,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凌玲冷笑,“你去了能干嘛?掏钱?你掏得起吗?”
陈平推开她,冲了出去。
他骑着那辆破自行车,疯了似的往县医院骑。
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病房在三楼,陈平跑上去,推开门。
奶奶躺在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上苍白的,眼睛闭着。
“奶奶……”陈平扑到床边,握着奶奶的手,“奶奶,我是平儿,您看看我……”
奶奶的眼皮动了动。
她睁不开眼睛,但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攥住了陈平的手指。
陈平的眼泪掉在手背上。
“奶奶,我是平儿,我来看您了……”
“您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我考上大学了,我考上清华了……您不是说要给我包饺子吗……”
奶奶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陈平把脸埋在手心里,哭得像个孩子。
05
奶奶住院的第五天,凌玲带着陈晓琳来了一趟,前后不到半小时,留下一句“老太太自己找罪受”,就走了。
陈平没有走。
他请了假,每天都来,帮奶奶翻身、擦身、喂水。医生说奶奶情况不乐观,脑溢血后遗症,半边身子可能动不了了。
“看恢复情况吧。”医生说,“但这么大年纪了……”
陈平握着奶奶的手,一句话也不说。
第五天傍晚,护士通知他,再交三千块押金。
陈平站在走廊里,翻遍口袋,一共凑出四百多块。
他掏出手机,翻到父亲的号码,拨过去。
“爸。”
“嗯。”
“奶奶住院了,要交钱。”
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会想办法的。”陈建平的声音有点哑,“你妈的病……也加重了。”
“妈?”陈平一愣,“什么妈?”
“凌玲。”陈建平叹气,“她肾不好了,医生说要换肾。”
陈平拿着手机,手一点一点凉下去。
“爸,你说什么?”
“她肾衰竭,要换肾。”陈建平的声音很低,“你弟弟那边的医院来了通知,说要抓紧安排。”
陈平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难过,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冷。
“所以奶奶这边,你不管了?”他问。
陈建平不说话了。
“我知道了。”陈平挂了电话。
他走进病房,奶奶已经醒了,正看着他。
“平儿……”
陈平连忙走过去:“奶奶,您醒了?”
奶奶张了张嘴,声音断断续续:“你别……别管我了……你回去读书……”
“奶奶,您别说了,好好养病。”
“你不走……我就不吃药。”
陈平愣了。
奶奶看着他,眼角的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你读了书……才能有出息……奶奶不想拖累你……”
陈平跪在病床前,握着奶奶的手,头低低的。
“奶奶,您不是拖累我。”
“您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奶奶闭上眼睛,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太累了。
陈平在病房里待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表姨萧芳芳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生锈的铁盒子。
“平儿。”
陈平抬起头,眼睛红肿着。
“你跟我出来一下。”
陈平跟着表姨走到走廊尽头。
萧芳芳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这个铁盒子,是你妈临终前给我的。”
陈平一愣:“我妈?”
“你亲妈。”萧芳芳把铁盒递过来,“她说——如果有一天你过得不好,就打开看看。”
陈平接过铁盒,手有点抖。
铁盒上着锁,他摇了摇,里面有东西在响。
“钥匙呢?”
“你妈给了我一把,我一直收着。”萧芳芳从兜里掏出一把生锈的钥匙,递过来,“你回去再看,别在这儿。”
陈平把铁盒收好,点了点头。
萧芳芳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平儿,你妈当年走的时候……不是那么简单。”
陈平看着表姨,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
“姨,您说清楚。”
萧芳芳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
“你妈生病的时候,你爸就已经跟凌玲好上了。”她说,“你妈知道,但什么都没说。那时候你小,她不想让你知道。”
陈平的脑袋“嗡”了一声。
“后来你妈的病越来越重,医院说要转院,可凌玲不知道跟你爸说了什么,你爸就没转。你妈最后一口气,是在家里咽的。”
萧芳芳说到这儿,眼眶也红了。
“你妈这一辈子,活得太苦了。”
陈平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个铁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平儿,你妈留给你的东西,你好好看看。”萧芳芳拍了拍他的肩膀,“该怎么做,你自己拿主意。”
陈平回到病房,奶奶已经睡着了。
他坐在床边,打开铁盒。
里面有一本发黄的日记、一张病历复印件、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一个年轻的妇女抱着一个两三岁的男孩,笑得很开心。
陈平拿起照片,手在发抖。
那是他亲妈。
这是他唯一一张有亲妈照片的记忆。
他翻开日记,第一页写着:“平儿今天会走路了,跌了三跤,哭着喊妈妈。”
陈平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他翻到后面,看到一段明显是妈妈临终前写下的:“那个女人来过好几次了。她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善意。我知道她想要什么,但我已经没有力气争了。我唯一放心不下的是我的平儿。平儿,妈妈对不起你,不能看着你长大了。但你要记住,妈妈永远爱你。”
陈平把日记贴在胸口,哭得喘不上气。
他翻出那张病历复印件,上面是医院记录,凌玲当年是“家属陪同”,签字的是凌玲的名字。
而那次转院的手续,因为凌玲的阻碍,在最后一刻被取消了。
陈平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把东西收好,站起来。
他拨通了凌玲的电话。
“妈。”
“干嘛?”
“我明天回来。”
“回来干嘛?你奶奶不是还没出院吗?”
“有事跟你谈。”
凌玲顿了顿,像是听出了什么,声音冷下来:“什么事?”
陈平握着手机,看着窗外越压越低的云层。
“你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行,你回来吧。”凌玲挂了。
陈平收起手机,走进病房,看着奶奶苍白的脸。
他蹲在床边,握住奶奶的手。
“奶奶,我很快回来。”
“您等我。”
06
第二天一早,陈平坐最早班车回到镇上。
推开家门,凌玲正坐在客厅喝茶。陈晓琳上学去了,屋里只有两个人。
“回来了?”凌玲眼皮都没抬,“说吧,什么事?”
陈平没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铁盒。
“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我?”凌玲笑了,“你一个小娃娃,问我什么事?”
陈平走到桌边,把铁盒放在桌上。
“这个,你认识吗?”
凌玲低头看了一眼,脸变了。
“这……这是什么?”
“我妈留给我的。”陈平说,“里面有你当年签字的病历复印件,还有我妈的日记。”
凌玲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但很快恢复了。
“你妈留给你的又能怎么样?”她说,“我是你爸娶进门的,这个家有我一半。”
“那你告诉我,我妈转院那天,你为什么阻止?”
凌玲放下茶杯,站起来,声音拔高了:“我为什么要阻止?我有什么好处?”
“因为你怕她活着,你在陈家就站不住脚。”
凌玲的脸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陈平!”她一巴掌拍在桌上,“你少在这儿给我胡说八道!你妈那是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命不好?”陈平盯着她,“你是说我妈的死,是命?”
凌玲的眼睛躲闪了一下。
“你妈有病,谁也没办法。”
“病历上写得很清楚,转院的话有救。”陈平说,“但你一个电话,取消了。”
凌玲的脸白了。
“你小小年纪,少在这儿胡说八道!你爸都没说什么,你凭什么来问我?”
“我爸知道吗?”
凌玲顿了顿,没说话。
“他当然不知道。”陈平替她回答了,“如果他知道了,他不会让你进这个家门。”
凌玲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猛地站起来,端起桌上的茶壶狠狠摔在地上。
“你滚!你给我滚!”
陈平没动。
“你妈死了,那是她自己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有本事去找你爸,让他替你妈报仇啊!你找我有什么用?”
陈平盯着凌玲,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心里突然很平静。
原来所有的愤怒,在真相面前,都会变成一种冷。
“我不找谁报仇。”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了。”
凌玲站住了,怔怔地看他。
“你的事,我不想管。”陈平说,“但你记住一件事——从今天起,你不是我妈。”
他转身往外走。
“你站住!”凌玲在后面喊,“你要去干什么?”
陈平没回头。
他走出院子,走到太阳底下,眼眶发酸,但没哭。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父亲的号码。
“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我妈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平儿……”陈建平的声音变了,“你知道了什么?”
“所有。”陈平说,“我今天回老家了,看了奶奶,也看了我妈留给我的东西。”
陈建平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我明天回来。”
挂了电话,陈平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
阳光很刺眼,照得他睁不开眼睛。
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地了。
晚上,陈平一个人待在奶奶的老屋里。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淡淡的。
他坐在奶奶常坐的那把藤椅上,翻着妈妈的日记。
妈妈的字不算好看,有些字还写错了,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平儿今天会叫妈妈了。”
“平儿今天摔了一跤,哭得好凶,我没哭,我不能让他看见我哭。”
“凌玲又来了,她站在门口,跟我说话的语气,好像她已经是我男人的人了。”
“我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我不怕死,但我怕平儿没人管。”
“平儿,妈妈走了之后,你要好好吃饭。”
陈平把日记合上,抱在怀里。
他想哭,但哭不出。
眼泪好像在那个铁盒打开的时候,就已经流干了。
他靠在藤椅上,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
妈妈还活着,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在旁边跑来跑去。
妈妈叫他:“平儿,慢点跑,别摔了。”
他回头,冲妈妈笑。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大亮。
07
第二天中午,陈建平回来了。
他已经五十出头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驼了。见了陈平,他站在门口,不敢进门,像是怕什么东西。
“进来吧。”陈平说。
陈建平低着头,跨进门。
父子俩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那个铁盒。
陈建平看了看铁盒,问:“你妈的东西?”
“你看过了?”
“看过了。”
陈建平低下头,双手搓着膝盖,半天不说话。
“平儿,爸对不起你。”
陈平没接话。
“你妈的事……我知道。”陈建平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我……我没办法。”
“什么叫没办法?”
陈建平抬起头,眼眶红了。
“家里穷,你又小,我一个人怎么养你?凌玲她肯进门,就是条件……条件就是不能跟你妈那边联系太多。”
陈平盯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妈生病的时候,我是知道她要转院的事的。”陈建平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但凌玲说,转院要花很多钱,钱花了,人也未必救得回来……”
“所以你就听了她的话?”
陈建平没有说话。
“你让我妈,等死?”
陈建平的眼泪掉了下来:“我……”
陈平站起来,椅子向后弹开。
“你知道我妈是怎么走的吗?”他的声音在抖,“她躺在床上,连水都喝不下去,她一直在喊你的名字,你都没回来!”
陈建平捂着脸,哭得肩膀发抖。
“你走了,她怎么办?”陈平的声音越来越大,“我才八岁,我怎么办?”
“平儿……”陈建平哽咽着,“爸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陈平说,“你对不起的是我妈。”
屋里安静了很久。
陈建平低头坐着,眼泪滴在手背上,滴在膝盖上。
陈平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蓝天。
“奶奶还在医院。”他转过头,“你去看过了吗?”
陈建平一愣:“还没……”
“去吧。”陈平说,“她一直在等你。”
陈建平站起来,脚有点软,扶着桌角,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说。”
“爸这一辈子,最错的一件事,就是没保护好你妈。”
“但爸还有一件事想做。”
“什么事?”
“跟你一起,看看你奶奶。”
陈平站在窗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走。”
医院里,奶奶已经醒了,能认人了。
看见陈建平推门进来,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建平……”
“妈。”陈建平走过去,跪在病床前,握着奶奶的手,“妈,我回来了。”
奶奶看着他的脸,眼泪顺着苍老的纹路流下来。
“建平啊……你怎么才来……”
陈建平哭得话都说不全:“妈……我错了……”
陈平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但也疼得厉害。
过了一会儿,陈平的手机响了。
凌玲的号码。
他想了想,接了。
“平儿!”凌玲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爸是不是在你那儿?”
“在。”
“你让他回来!”凌玲突然哭起来,“医生说了,我的肾不行了,要换肾……你爸走了我没钱治啊……”
陈平听着她哭,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凌玲。”
这是他第一次,没用“妈”称呼她。
“什……什么?”
“你生病了,得治。这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你怎么能这么跟我说话?我是你妈!”
陈平握着手机,一字一顿地说:“你不是我妈。”
“你妈15年前就死了,是被你害死的。”
电话那头,凌玲安静了。
“你欠我们家的,不是换肾能还清的。”
陈平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走进病房。
奶奶正靠在床头,陈建平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陈平走过去,站在床尾。
“奶奶,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奶奶笑了笑,声音很轻:“奶奶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那天晚上,他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给吕老师打了个电话。
“老师,我决定去清华。”
吕老师在电话那头笑了:“好,老师就知道你能行。”
“可是……”
“学费的事,你别担心。”吕老师说,“那个基金会的资助,我已经帮你办下来了。你只管去报到,剩下的,老师帮你处理。”
陈平握着电话,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难过,是这十几年的苦,终于有人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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