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名帝姬,一笔折成一千锭金。靖康二年,开封府的册子上,女人不再是人名,而成了抵价的数目。
茂德帝姬赵福金,也在其中。
她原本住在汴京宫城里,封号从延庆公主改为康福,后来又改称茂德帝姬。《宋史》只给她留下很短一行:初封延庆,改封康福,再封茂德,下嫁宣和殿待制蔡鞗。
纸面很冷。
冷到看不出一个女子从珠帘后走出来时,身上曾有多少荣光。
她的父亲是宋徽宗赵佶。
政和三年,徽宗把“公主”改称“帝姬”,国号也改成二字美名。一个称号变了,宫里礼制变了,可这个女儿日后的命,却没有因此多一分能自己做主的余地。
她嫁给蔡鞗时,还是蔡京家最显赫的时候。
汴京城里,车马往来,宫门外有迎送的仪仗,蔡家门第也正烫手。赵福金从皇城出降,衣饰、封号、夫家,样样都像是太平年月给她铺好的路。
路断得太快。
靖康元年,金军兵临汴京。城外是军营,城内是催逼。金人先要金银、绢帛、牛马,又要亲王、宰相为质。朝廷一面议和,一面搜括。
开封城里,府库的门被打开,兵器、马匹、书籍、古器,一样一样往外搬。
这还不够。
靖康二年正月,抵价的条目落到纸上:帝姬、王妃一人准金一千锭,宗姬、族姬、宗妇、宫女、歌女、贵戚官民女,也各有折价。
一个人的一生,被折进一行账。
她们被点名。
茂德帝姬不是孤例。《宋史》写徽宗三十四女,早亡十四人,其余多被迫北迁。正史写得克制,只留“北迁”二字。
可“北迁”不是坐车远行。
青城寨、刘家寺、北上的道路、押解的队伍,才是那两个字背后的真景象。有人在册,有人被挑,有人被退,有人被送入金营。开封府的文书把这些写得明白:选纳妃嫔、王妃、帝姬,连族姬、宗妇、歌女、官民女,也都分等折算。
这不是单独一个公主的悲剧。
这是亡国时,整座皇城里女性被一起推上秤盘。
当时还有一个被送入金营的女子,当面质问宗望。宗望说她是千锭金买来,怎敢不从。
她问:“谁所卖?谁得金?”
宗望答,是太上有手敕,皇帝有手约,用来抵犒军金。
她又问:“谁须犒军,谁令抵准,我身岂能受辱?”
话到这里,已经不用再多写一个字。
茂德帝姬的名字,也就压在这样的年月里。
民间后来最爱说她“被送给金人当舞姬,两年后因谷道破裂而死”。这句话刺眼,也容易被记住。
可落在可考史料里,能坐实的部分反而更冷:她是宋徽宗之女,嫁蔡鞗;靖康后同皇室女眷一起落入金人掌控;宋宫女性被金军按名册索取、折价;后世有关她死因的极端说法,常见于杂录与转述,和正史之间并不完全相合。
真正可怕的,不是四个骇人的字。
真正可怕的,是她连自己的结局都被史书写得支离破碎。
有人说她归完颜宗望,有人说宗望死后又转入完颜希尹处;也有材料只记她在北方殁去,不把死因写死。那些最细的羞辱场景,越传越满,越说越烈,反倒遮住了最硬的一件事:
她被当作战利品。
靖康二年三月以后,徽、钦二帝北去。太上皇、皇帝、后妃、宗室、帝姬、驸马、宫人、工匠、乐人,长队离开汴京。
汴京城门在身后。
赵福金曾经从这座城门出嫁,嫁的是相门公子,带着帝姬的封号。如今再离开,身边是押解的人马,前方是陌生的北地。
风一吹,车帘掀起。
曾经写在婚册上的蔡鞗,已经不能护她;曾经给她改封号的父亲,也已经自身难保。宫里那些称呼、规矩、珠翠、诰命,到这一天都不管用了。
她大概最明白这一点。
弱者在太平时未必能自己做主;到了乱世,连被怎样记录,也未必由自己决定。
所以茂德帝姬的故事,不该只剩“谷道破裂”四个字。
那四个字太猛,猛到让人只盯着一个女子的死亡方式,却忘了开封府册子上那一串数字:帝姬二十二人,族姬一千二百四十一人,宫女四百七十九人,采女六百零四人,宗妇二千零九十一人,歌女一千三百十四人,贵戚官民女三千三百十九人。
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有一张脸。
赵福金只是其中最容易被后人记住的那一个。
她生在宫城,长在父兄环绕的深院,名字里有一个“福”字。
可靖康之后,这个字再也护不住她。
北上的路上,马蹄压过尘土,队伍一日一日远离汴京。她坐在押解的车中,手边没有凤冠,没有婚册,也没有能替她作主的人。
只剩名册上一行字,跟着她往北走。
参考资料:
《宋史》卷二百四十八《列传第七·公主》:https://skqs.dazhishi.com/show_qmdkxmxpyv.html
《靖康稗史笺证》,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https://ctext.org/wiki.pl?chapter=270398&if=gb&remap=gb
人民网《宋徽宗:艺术天才错生帝王家》:https://art.people.com.cn/n/2013/0508/c363638-21408871-4.html
中新网《完颜宗望曾霸占道宗皇帝女儿 否则“和议不成”》:https://www.chinanews.com/cul/2014/04-02/6023048.shtml
本文据公开史料创作,部分场景细节为合理演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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