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拧下最后一颗螺丝,门就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周洋带着两个穿制服的人冲进来,手指差点戳到我鼻尖上。

“抓住他!他偷了国家机密图纸!”

我手里的螺丝刀还悬在半空,整个人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三小时前,我还在6楼等面试。电梯坏在半道,我被困在5楼。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师傅把我拽进设备维护室,二话不说塞给我一把扳手。

他说:“别废话,先把这个修好。”

我看了看桌上的机器——德国进口的精密分析仪,市面上没几个人敢拆。

但我的手一碰上那些零件,就像是回了家。

三个小时后,机器重新转起来。我正准备解释自己不是来修机器的,老师傅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小伙子,面试别去了。明天9点,直接来我这报到。”

我当时还不知道,这句话会把我拽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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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面试那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

说是醒了,其实一晚上都没怎么睡着。出租屋的床板硬邦邦的,隔壁那对小情侣又吵到半夜。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发黄的水渍发呆。

这已经是我第七次面试了。

前面六次,有两次是简历都没过,有三次是笔试过了面试被刷,还有一次最憋屈——对方嫌我学校不好,连让介绍专业的机会都没给。

我爸昨晚打电话过来,问准备得咋样。

我没敢说实话,只说还行。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涵亮啊,爸知道你不容易。但咱家有句话——手艺学到手,走哪都不怕。你从小跟着我修机器,那双手比那些书本上的人好用多了。”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挂了电话,我在床上躺了很久。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盯着那道影子,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面试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

自我介绍、职业规划、为什么要来我们单位……

这些话我背得滚瓜烂熟,但每次一到现场就紧张得手心冒汗。

闹钟响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起床洗漱,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这是我唯一一件像样的正装了,还是毕业典礼那天买的。

出门前,我把简历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折角,没有污渍。

地铁上人很多,我被挤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份简历。

到站的时候,我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才缓过神。

部委的楼很气派,门口挂着好几块牌子,我抬头看了看,心里有点发虚。

进了大门,我按照通知上写的,去找6楼608室。

电梯口有个指示牌,我扫了一眼,只看到“608室”,就按了6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迈步就要往外走。

但脚刚抬起来,我就愣住了。

走廊两边挂着“设备维护室”

“技术实验室”的牌子,根本没有608室。

我转身看了看电梯按钮——5楼。

刚才电梯在5楼停了一下,我跟着别人出来了。

我拍了拍脑袋,心想自己真是紧张过头了。

正准备转身进电梯,身后那扇半掩着的门里传来一个声音。

“进来进来,别磨蹭!”

我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很不耐烦。

站着干嘛?赶紧的!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拽进了房间。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房间里乱七八糟的,地上铺满了工具和零件。办公桌上摆着一台拆了一半的机器,旁边搁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那台机器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德国进口的精密分析仪,市面上一台少说要几十万。

现在它就像个被人开膛破肚的病人,内脏全摊在外面。

机器旁边还冒着烟,有一股烧焦的味道。

老头递给我一块抹布,指了指机器:“把那个电容换了,别问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是来修机器的。

但老头已经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点了根烟。

“还愣着干嘛?等着机器自己好?”

我看了看手里的抹布,又看了看那台机器。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手自己动了。

02

我蹲下去的时候,膝盖碰到了地上一个扳手,疼得我龇牙咧嘴。

但手没停。

那台机器的构造,我一眼就看懂了。

不是说我有多厉害,是我爸的功劳。

我爸是厂里的老钳工,一辈子跟机器打交道。别人家的孩子小时候玩玩具,我的玩具就是他的工具箱。

小时候放学回家,我就蹲在他旁边看他修机器。

有时候他忙不过来,就让我递个扳手、拧个螺丝。

久而久之,我手上也有了功夫。

上大学那年,我选了机械工程专业。

我爸没说啥,但我知道他挺高兴的。

他现在还留着那把用了二十年的螺丝刀,说等我不干了就传给我。

那台分析仪的故障不算复杂,但也不简单。

电容烧了,连带旁边一条线路也有问题。

要是光换电容,用不了三天还得坏。

我找出工具,先把烧毁的部分清理干净,然后检查了旁边的线路。

线路上有一处细微的裂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抬头看了看老头。

他还在窗边抽烟,背对着我,一句话没说。

我又低下头,开始干活。

这台机器的结构跟普通的分析仪不太一样,很多线路排布得很巧妙,像是特意为了防着外人拆修。

但这种东西难不倒我。

我爸修过一台进口磨床,那才叫一个复杂——比这难十倍。

我一边干一边想,这老头到底是什么人。

设备维护室?不像。

哪有维护室里放着这么贵的机器,还只有一个人看着?

但我也没多想,手底下一直没停。

大概过了快一个小时,我把电容换好,又把线路接好,准备试机。

刚把手伸到开关那儿,我的目光突然被一个东西吸引住了。

机器内部,靠近芯片的位置,有一个很不起眼的小记号。

是个“X”,刻在芯片的金属壳上。

不是原厂就有的,是人工刻上去的。

我愣住了。

这个标记,我认识。

我爸教过我,有些人在机器上做记号,是为了方便以后来找。

尤其是在偷换零件的时候,做个记号,下次来就能认出来。

我的手停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

“怎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指着那个记号说:“师傅,这个……不太对劲儿。”

老头没说话。

他弯下腰,凑近了看了看那个记号。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后背有点发凉。

像是猎人突然发现了猎物的踪迹。

“你先别管这个。”他把我的手按回到机器上,“先把机器修好,别的以后再说。”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又咽了回去。

当着他的面,我把机器重新装好,按下了开关。

机器的嗡鸣声响起来的那一刻,我松了一口气。

老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仪表盘上的数字,点了点头。

“不错,修好了。”

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这时我才看清他的脸——大概六十多岁,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刻上去的。

但他那双眼睛,很亮。

“你叫什么名字?”

“陈涵亮。”

“哪毕业的?”

我报了学校的名字。一个普通的二本院校,不是985也不是211。

老头听了,没说啥,只是点了点头。

“今天来干啥的?”

“面试……”我有点不好意思,“在6楼608室,我走错了。”

老头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嘲笑,也不是轻视,更像是一种……了然。

“面试什么单位?”

“技术处。”

“技术处?”老头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

“别去了。”

“啊?”

“我说,面试别去了。”老头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明天早上9点,直接来我这报到。”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师傅,我……”

“你跟他们说,王学义让你来的。”老头摆摆手,语气不容反驳,“我看过你的简历了,不用再看了。”

“可是……”

“没有可是。”老头站起来,走到窗边,“能把这台机器修好的人,比那些纸上谈兵的有用多了。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准时到。”

我张着嘴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啥。

老头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等我说谢谢。

但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路都忘了怎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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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室友刘磊还在加班,屋里就我一个人。

我坐在床边,脑子里乱成一团。

今天这事,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

我一个面试生,怎么莫名其妙就变成了修机器的?那个老头又是谁?凭什么他说让我报到,我就真的能报到?

我拿出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了“王学义”三个字。

搜索结果出来了。

第一条是一篇十几年前的报道,标题是“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获得者王学义”。

我点进去看了看。

报道上说,王学义是国内精密仪器维修领域的专家,在那个圈子里有个外号叫“活字典”——一台机器有没有问题,他隔着墙听声就知道。

他又翻了几条。

有一条是他退休的新闻,时间是三年前。

还有一条是一个技术论坛上的帖子,有人问王学义的徒弟现在在哪儿,下面有人回复说“他根本没徒弟,带一个走一个,没人撑得住”。

我放下手机,出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么个人物。

难怪脾气那么冲,架子那么大。

但问题来了——他为什么要收我?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晚上,也没想明白。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去了。

不是因为那个老头有多厉害,是因为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试一试,万一呢?

到单位门口的时候,门卫拦了我。

我说来报到,他不信,非让我出示证件。

我把身份证掏出来递给他,他看了看,又看了看我,一脸怀疑。

“你找谁?”

“王学义。”

门卫的脸色变了。

他没再多问,直接放我进去了。

我上了5楼,这次特意看了看门牌。

维修室的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牌子,上面写着“王大拿工作室”。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技术总顾问”。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

屋里跟昨天差不多,还是乱糟糟的。

王学义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对着一台机器发呆。

见我进来,他抬头看了看表。

准时,还行。”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来,等着他说话。

但他没开口,只是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那眼神,让我有点发毛。

“你昨天晚上,查过我了吧?”

我一愣,脸有点红。

“没……就是搜了一下。”

“搜出来什么了?”

“那个……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

“还有呢?”

“还有,您没带过徒弟。”

王学义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儿苦涩。

“不是我不带,是没人撑得住。”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上一个徒弟,跟了我六个月。受不了我的脾气,跑了。再上一个,三个月。再再上一个,一个月。”

他回过头来看着我:“你能撑多久?”

我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王学义没等我回答,又坐回椅子上。

“行,不说这个了。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徒弟。”

“那个……手续……”

“手续我让人去办了。”他摆摆手,“你不用管。”

他指了指桌上那台机器:“今天你的任务,是把这台机器从零拆开,再重新装回去。”

我看了看那台机器,愣了一愣:“不用修?”

“不用。我就是想看看,你的手稳不稳。”

我没再问。

脱了外套,拿起工具,开始拆机。

王学义坐在旁边,看着我干活,一句话没说。

那台机器的结构很复杂,比我昨天修的那台还要复杂很多。

但我的手指触到那些零件的时候,心里却很稳。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那些机器在跟我说话。

告诉你,哪里正常,哪里不对,哪里需要多花点力气。

拆完,装好,只用了一个多小时。

我抬起头,看了看王学义。

他正盯着我看,眼神里有点儿不一样了。

“你爸是干什么的?”

“钳工。”

“厂里那种?”

“嗯。”

王学义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但我看到他嘴角弯了一下。

04

在王学义手下干了一个星期,我慢慢摸清楚了他的路子。

他不教,也不讲。

就扔给你一堆破机器,让你自己琢磨。

有几次我卡住了,实在想不通,就去问他。

他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你再想想。”

然后就走了。

我气得牙痒痒,但也没办法。

只好自己翻书,自己查资料,自己在那堆零件里一遍一遍地试。

一个星期下来,我瘦了五斤。

但我也发现,那些以前看不懂的图纸,现在能看懂了。

那些以前想不通的原理,现在也能想通了。

第二个星期,王学义给了我一张图纸。

“明天开始,照着这个做。”

我接过图纸一看,傻眼了。

那是一台全新的设备,我从来没见过。

图纸上标注得很详细,但在关键的地方,都打了问号。

“这几个地方没标,你自己填。”

王老师,这个……

“填不上,就别干了。”

他撂下这句话就走了。

那个星期,我天天熬夜到凌晨两三点。

眼睛都快瞎了,脑子里全是那些问号。

第三天晚上,我实在撑不住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梦里,我看到我爸蹲在院子里修那台磨床。

他额头上都是汗,手上全是机油。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小子,看明白了没?”

我摇摇头。

他把手放在我脑袋上:“别急,慢慢来。

我醒了。

桌上有张纸条,是王学义留的。

“图纸上第三个问号,试试用并联。”

我揉了揉眼睛,看了看那张纸条。

然后,我拿起笔,在图纸上写下了答案。

第五天,我把图纸填完了。

拿去给王学义看,他翻了两页,点了点头。

“还行,不算太笨。”

我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但还没等我高兴完,他又补了一句:“下周,开始修机器。”

“修什么?”

“到了就知道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看到他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奇怪的光。

当时没在意,后来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第三个星期,我正式进组。

组里除了王学义,还有三个人。

一个是打字室的郑丽红大姐,五十多岁,消息特别灵通。

一个是人事处的何曼玉,二十多岁,长得很秀气,说话温温柔柔的。

还有一个人我没见过,听说姓周,是技术处的领导。

那天我进办公室的时候,正好遇见那个人。

他站在王学义办公桌前,两个人正在说话。

“王老师,您这有点不合规矩吧?”那个人说,语气很客气,但听着有点阴阳怪气。

“什么规矩?”王学义抬头看了他一眼。

“招聘走个流程,您直接把人收进来了,我们这边很难交代。”

“交代?我跟谁交代?”王学义站起来,“这台机器在那放了一年,你们谁修好了?”

那人没说话。

“没人修得好,就只能等报废。”王学义指着我说,“现在我找来了能修的人,你们又不干。到底是谁不合规矩?”

那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王学义,脸色很不好看。

“行,王老师您说了算。”

他转身走了,走之前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那个人是谁?”我问王学义。

“周洋。”王学义点了根烟,“技术处的副处长。”

“他怎么……”

“你不用管他。”王学义打断我,“干活。”

但那个眼神,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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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进组的第一个月,我一直在修一台机器。

那台机器是干嘛用的,王学义没说。

我也没问。

我就管修,不管别的。

这台机器很奇怪,不是坏了一次,而是反复修反复坏。

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手艺不到家,没找对毛病。

后来我发现不是。

机器根本就没坏过。

是有人故意动了手脚。

第一次发现这个问题,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

我像往常一样打开机器检查,还没拆开外壳,就发现了一个问题——螺丝的压痕不对。

我修东西有个习惯,每次拧完螺丝,都会在螺丝头上做个记号。

要么画个小点,要么留个刮痕。

这样下次来的时候,就知道是不是有人动过了。

那天我打开机器的时候,发现螺丝头上的记号对不上了。

也就是说,有人趁我不在的时候,打开过这台机器。

我的心沉了一下。

我没声张,悄悄把机器拆开检查。

里面一切正常,看不出有被改动的痕迹。

但我还是不放心。

第二天周六,我没休息,偷偷来了单位。

办公室没人。

我打开那台机器,仔细检查了一遍。

这次,我发现了问题。

在机器内部的一个隐蔽位置,藏着一个很小很小的东西。

不是原装零件。

像是个芯片,但比普通芯片小很多,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我拿着那个东西看了半天,心里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我没把它取下来,而是拍了张照片,然后把机器重新装好。

周一,我找了个机会,把照片给何曼玉看。

“何姐,你帮我看看这是什么?”

何曼玉接过手机,看了半天,脸色变了。

“这个……好像是定位芯片。”

定位芯片?

“嗯,我以前在别的地方见过。这东西能实时传输数据。”

我的手有点抖。

也就是说,那台机器所有的运行数据,都被人实时监控着。

而且,很可能已经泄露出去了。

何曼玉把手机还给我,压低声音说:“涵亮,这事你别一个人扛。去找王老师,他知道该怎么做。”

我点了点头。

但心里明白,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能在这台机器上动手脚的人,一定是内部的人。

而且,级别还不低。

我找到王学义,把情况跟他说了。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

“照片在手机上。”

他把照片放大看了看,然后放下手机。

“这事,你别往外说。”

“但是……”

“没有但是。”他看着我,“你还记得你第一次修那台分析仪的时候,在芯片上看到的那个记号吗?”

我愣了一下。

“记得。”

“那不是普通的记号。”王学义站起来,走到窗边,“那是有人在做‘标记’,等着以后来取货。”

取什么货?

“那台分析仪的芯片,是专门定制的,市面上买不到。把芯片偷走,就能仿制出一模一样的机器。”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那个芯片……”

“已经被人取走了。”王学义转过身来看着我,“就在你修好那台机器当晚。”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也就是说,我修好那台机器后,有人趁我不在,把芯片偷走了。

王学义继续说:“我一直在等那个人再次动手。这台机器,就是诱饵。”

“所以,您让我修这台机器……”

“是引蛇出洞。”

王学义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现在,蛇已经出来了。”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来,我从进组第一天起,就已经被卷进了一个更大的局里。

而王学义收我当徒弟,不全是因为我手艺好。

还因为——我是一个外人。

一个不会引起怀疑的外人。

06

接下来那几天,我过得提心吊胆。

每天上班,我都觉得有人在盯着我。

走廊里那种眼神,办公室里的窃窃私语,都让我后背发凉。

我没敢跟任何人再多说芯片的事。

连何曼玉都没再提过。

王学义也一样,每天都跟没事人似的,该喝茶喝茶,该抽烟抽烟。

但我发现,他变了。

不是变了对我的态度,而是他身体出问题了。

有几次开会的时候,我看到他脸色发白,额头直冒冷汗。

我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没事,让我别瞎操心。

但何曼玉私底下告诉我,王学义有心脏病,好几年了。

“他一直在吃药,但最近好像严重了。”

“严重到什么程度?”

“上个月,他在办公室里晕过一次。”何曼玉压低声音,“救护车都来了,但他硬是没让去。”

我听了心里很难受。

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王学义那个脾气,你越是关心他,他越不领情。

我只能更拼命地干活,把机器修好,好让他少操点心。

那台带芯片的机器,我已经修了快一个月了。

期间,我偷偷检查了好几次,没再发现新的定位器。

但王学义说,不能大意。

“他们知道我们发现了。”他说,“下一次,不会这么简单了。”

果然,被他料中了。

第二个定位器被发现的时候,是在机器内部的一个焊接点下面。

那个点焊得特别精细,要不是我搭上线之后发现电流不太对,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有问题。

这次,王学义没再等。

他让我把定位器原封不动地放回去,然后去楼下叫何曼玉上来。

何曼玉上来之后,王学义把情况跟她说了一遍。

“你去帮我查一个人。”

“谁?”

“周洋。”

何曼玉的脸色变了。

“王老师,您确定……”

“我不确定。”王学义说,“所以你去查。查他最近跟谁接触过,有没有什么异常。”

何曼玉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王学义两个人。

“王老师,您觉得是他?”

“他跟我有仇。”王学义点了一根烟,“他想在他那个亲戚进来,结果被我堵了。他心里不爽。”

“就因为这个?”

“不够?”王学义笑了,“小子,你在单位待久了就知道了。有些人,你看他表面客气,心里恨不得你消失。”

王学义又说:“而且,他最近突然变得很大方。请客吃饭,到处送东西,不像他以前的样子。”

“这能说明什么?”

“说好听点,叫经营人脉。说不好听的,叫收买人心。”

我一愣:“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王学义掐灭了烟,“等你何姐查完了再说。”

那次对话之后,我感觉整个办公室的气氛都变了。

以前大家见了面还打个招呼,现在见了面,眼神都躲躲闪闪的。

郑丽红大姐有好几次想找我说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不知道她在隐瞒什么。

但我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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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暴风雨来的时候,没有一点点预兆。

那天早上,我照常到单位上班。

刚走到5楼,就看到走廊那儿围了一大群人。

周洋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表情很严肃。

他旁边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看着眼生,不像单位里的人。

我正准备绕过去,周洋叫住了我。

“陈涵亮,你过来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还是走了过去。

“什么事?”

“我问你一个事。”周洋把手里的信封举起来,“这个,是不是你的?”

我一愣,仔细看了看那个信封。

那是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没写名字。

“我不知道。”

“不知道?”周洋笑了,把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几张纸,“这里面是一些内部资料,昨天被人发现放在你办公桌的抽屉里。”

“不可能。”我说,“我没放过。”

“那你自己看看。”周洋把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些技术图纸,上面标注着很多关键数据。

不是我们单位现有的设备图纸,而是外单位的东西。

“这是哪儿来的?”

“我正要问你。”周洋说,“有人举报,说是你偷了别家单位的技术资料,准备卖出去。”

我大脑一片空白。

“我没做过。”

但东西在你抽屉里。

“那是有人故意放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不知道是谁。

但我知道,这是有人在整我。

而且,手段很脏。

周洋看着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陈涵亮,我也不想为难你。但出了这种事,我也没办法。”

他转身对那几个穿制服的人说:“麻烦你们带他回去做个笔录。”

我站在那里,感觉腿有点软。

“等一下。”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王学义慢慢走过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头发有点乱,脸上还有机油的印子。

但那双眼睛,很亮。

“周副处长,收人之前,是不是得问问主人?”

周洋一愣:“王老师,您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些图纸,是我放的。”

全场安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我。

“王老师,您确定?”

“我确定。”王学义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些图纸是我让他学的,让他研究研究。”

“但这是外单位的技术资料……”

“外单位?”王学义笑了,“周副处长,你知道这些图纸是从哪儿来的吗?”

周洋看着手里的图纸,没说话。

“这些图纸,是我二十年前设计的。”王学义一字一句地说,“被某个‘技术交流’的名义,拿到了外面去。然后,人家把它重新包装了包装,变成了外单位的‘成果’。”

全场又是一片寂静。

周洋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王老师,您这话有证据吗?”

“你要证据?”王学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这里面,是那批图纸的原版扫描件。你自己去对比一下。”

他把U盘递给我:“去,拿给何曼玉,让她打印出来。”

我接过U盘,转身去了人事处。

何曼玉看着那个U盘,脸色很复杂。

但她什么都没说,直接帮我打印了。

我把打印好的图纸拿回来,放在周洋面前。

对比之下,一模一样。

连标点符号都不带差的。

周洋站在那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王老师,这事……”

“这事就这么定了。”王学义打断他,“图纸是我让他学的,他没偷过任何东西。”

他转过身,对着那几个穿制服的人说:“不好意思,让你们白跑一趟。”

那些人互相看了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周洋站在那里,半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王学义看了看他:“周副处长,还有事吗?

周洋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那天的闹剧,就这么收场了。

但我知道,事情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