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深夜十一点,重庆的盘山公路上,一辆出租车无声地划破雨幕。后视镜里,五张妆容精致的脸在昏暗光线中若隐若现,她们安静得诡异,像五尊被搬上车的瓷娃娃。驾驶座上的周永福攥紧方向盘,指节泛白。他刚摸出手机,用指纹盲拨了三个数字,电话那头传来接线员的声音时,他压低嗓子说了句“解放碑,拉五个”,便匆匆挂断。副驾上穿红裙的女孩突然睁开眼,幽幽地问:“大哥,你在跟哪个打电话?”雨刷器吱嘎一声,周永福感觉后脊梁窜起一阵凉意。他笑了笑:“没得,姑娘听错了,是我老婆查岗。”话音未落,后排一个长发女人轻轻拍了拍他的椅背,那指甲涂着荧光绿,在黑暗中一闪:“师傅,别停,往前开,我们赶时间。”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那种重庆夏天特有的、闷热到让人喘不过气的雷阵雨。周永福把车停在解放碑附近一个网红火锅店门口,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他是渝北区的人,开出租快八年了,对这城市的角角落落比对自己掌纹都熟悉。今晚生意一般,他合计着再拉一单就收车回家,女儿明天还要去上补习班,得早起送。

火锅店门帘一挑,涌出来一股裹着牛油香气的热风,紧跟着,五个女人说说笑笑地走了过来。打头的那个穿着红裙,个子高挑,一头大波浪卷发,口红是那种很正的复古红,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她身后跟着的四个,有穿职业套裙的,有穿休闲T恤的,最扎眼的是最后一个,一身黑,戴着个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看不清脸。

“师傅,走不走?”红裙女人弯腰,一股混合着香水与火锅的味道飘进车窗。她敲了敲玻璃,“到南岸那边。”

周永福按下车窗,雨丝斜斜地打进来。“走嘛,五个人哦,可能要挤一哈,我这是正规出租车,超载不得行。”

“哎呀,挤一挤嘛,这么大雨,我们五个姐妹好久没聚了,你忍心让我们淋雨哦?”红裙女人撒起娇来,身后的几个也跟着起哄。

周永福看了眼后座,又看了看雨势,心一软:“好嘛好嘛,上来嘛,后头坐四个,前头一个,将就哈。”

红裙女人拉开副驾门,坐了上来,一股浓烈的甜腻香水味瞬间充盈了整个车厢。其余四个挤进了后座。车门关上的瞬间,周永福觉得车身都明显地沉了一下。

“师傅,走吧,走长江大桥那边。”红裙女人报了地址,声音清脆,带着点重庆妹子的爽利。

车驶入主干道,雨刮器卖力地左右摆动。周永福从内后视镜瞟了一眼后座,四个女人挤在一起,有的在补妆,有的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们脸上,明明暗暗的。车厢里一时有些沉默,只有雨声和引擎低沉的轰鸣。

刚开始,周永福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跑夜班,形形色色的人拉得多了。但这安静持续了大约五分钟,他渐渐品出点异样来。

后座那四个女人,几乎没有交谈。各自保持着奇怪的姿势,或靠窗,或低头,但身体都绷得有点紧,不像刚聚完会出来放松的样子。副驾这个红裙女人,上车时还热络地说了两句,现在也安静下来,一只手搭在车窗边沿,指尖无意识地在玻璃上画着圈,指甲油是鲜红的,跟她的裙子一个色。

周永福试图打破沉默,打开话匣子:“美女们,今天在这边耍得开心哦?解放碑这边火锅排队凶得很嘛。”

红裙女人“嗯”了一声,没接话。后座一个短发女人抬头,从后视镜里跟周永福对了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还行。”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她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虽然挤在一起,却各自为政。周永福心里嘀咕,按理说,五个关系好的姐妹出来玩,车里不该这么闷。他想起上个月载过几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一路叽叽喳喳笑闹着,能从解放碑的奶茶聊到学校门口的烧烤摊,热闹得能把车顶掀翻。

眼前这几位,太安静了。安静得像……像五个陌生人,被迫塞进了同一个狭小空间里。

车在路口等红灯,旁边车道停下一辆摩托车,骑手是个穿荧光雨衣的外卖小哥。周永福下意识地往副驾瞥了一眼,红裙女人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对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弧度标准,却没什么温度,口红在车内昏黄的灯光下,红得有点刺眼。

“师傅,你们开夜班,辛苦哦。”她终于主动开口,声音却比刚才低了几分。

“哎,为生活嘛,哪行不辛苦嘛。”周永福顺着话头,“你们几个是同事哦?看你们穿得都挺职业的。”

红裙女人没有直接回答,拢了拢头发:“算是吧。今天公司聚餐。”

后座一个戴眼镜的女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周永福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戴棒球帽的黑衣女人,始终没有抬过头。她坐在后排中间的位置,被两边的同伴挤着,两只手插在卫衣兜里,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唯一露出来的,是下巴,线条很紧,抿着唇。

一种莫名的、说不上来的直觉,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周永福的后脑勺。

他想起了前几天在司机群里看到的一个消息,说最近有专挑夜班出租车下手的团伙,手段层出不穷,有碰瓷的,有半路抢劫的。还附了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说嫌疑人特征之一是喜欢涂颜色很跳的指甲油。

周永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专注地看路。雨比刚才更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像是无数颗小石子。前方路面有些积水,车子驶过,激起两片水幕。

“师傅,开慢点,我不赶时间。”红裙女人的声音又飘过来,带着点慵懒。

“要得。”周永福应着,脚下却悄悄松了松油门。他脑子里飞速转着。这些人到底是不是一伙的?如果是,她们想干什么?求财?还是……他不敢往下想。

他又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那个黑衣女人。这一次,他看得仔细了些。那女人虽然低着头,但肩膀在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抖动。她在哭?还是在害怕?

这个发现让周永福心头一紧。如果这些人是……挟持?他想起那五个女人上车时,虽然看似谈笑风生,但仔细回想,那个黑衣女人一直是被红裙女人半拉着走的,像是被裹挟在中间。

一股热血“嗡”地一下冲上脑门。周永福在重庆开了八年出租,爬坡上坎,见过凌晨三点的空荡街头,也拉过醉倒在路边的酒鬼,自认见过些场面。但此刻,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心,还是沁出了汗。

前面是长江大桥,桥上的路灯在雨雾中晕开成一团团橘黄色的光晕,江水在桥下汹涌奔腾,发出沉闷的咆哮。车子驶上桥面,风声雨声瞬间加剧。

周永福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左手把着方向盘,右手悄悄地、缓缓地,从方向盘下方移到中控台,摸索着搁在置物格里的手机。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湿滑的路面,余光却扫着副驾的女人。红裙女人正偏头看着窗外江上的雨雾,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小动作。

周永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用大拇指在手机屏幕上熟练地划开解锁,凭着肌肉记忆,找到拨号键盘,按下了那三个他这辈子都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境下按下的数字。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怕按键声引起注意。手机屏幕的光调到最低,藏在方向盘的阴影下。

“嘟……嘟……”听筒里传来轻微的接通声,在他听来,却如同惊雷。

电话接通了。

周永福把手机凑到嘴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着点家常的抱怨,像是真的在跟家里人通话,但内容却精准而隐晦:“喂……解放碑,拉五个……嗯,往南岸走……”

副驾的红裙女人猛地转过头来!

那双好看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带着审视和警觉:“大哥,你在跟哪个打电话?”

周永福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但他脸上挤出一个憨厚的、带着点讨好的笑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亮了一下屏幕,屏幕上正显示着通话结束的界面,他顺势按了锁屏键。

“没得,我老婆。”他干笑两声,“查岗嘛,问好久回去。女人家,麻烦得很。”

红裙女人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车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后排那个戴眼镜的女人也抬起了头,目光从镜片后面射过来。

就在这时,后排中间那个一直沉默的黑衣女人,突然动了。她猛地抬起头,棒球帽下的脸第一次清晰地出现在后视镜里,那是一张年轻而苍白的脸,眼睛红肿,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绝望。她伸手,用力地拍了拍周永福的椅背。

“师傅!”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尖利而颤抖,“别停!往前开!我们……我们赶时间!”

她的这句话,像是往滚油里滴了一滴水,瞬间炸开了锅。后座其他三个女人同时骚动起来,短发的那个伸手就去拉黑衣女人的胳膊,压低声音喝道:“你疯了你!坐下!”

红裙女人也迅速转过身,用重庆话冲后面吼了一句:“哎呀,你扯啥子嘛!坐好!”

场面一下子变得混乱。车窗外的雨声,车内的呵斥声,还有黑衣女人压抑的啜泣声,交织在一起。周永福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个黑衣女人,是在求救。而另外四个,绝不是什么好姐妹!

桥面上车流不多,但车速都不慢。周永福透过被雨水模糊的后视镜,隐约看到后面有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不紧不慢地跟着,保持着大约两个车身的距离。他心里咯噔一下。这辆面包车,好像从解放碑那边就一直跟在后面了?

不能再等了。

周永福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在湿滑的桥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轮胎摩擦声,后座的几个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向晃得东倒西歪,发出惊呼。他瞅准右前方一个临时停靠带,一脚油门冲了过去,然后猛踩刹车,车轮在积水的路面上滑行了一小段,稳稳停住。

“咋子回事?!”红裙女人尖叫起来,脸上的优雅一扫而空,变得狰狞。

周永福没有理她,他迅速按下中控锁,四扇车门发出“咔哒”一声落锁的闷响。然后,他拿起手机,这一次,他不再掩饰,直接在屏幕上按下了那三个数字,并且按了免提。

“喂,110吗?我这里是长江大桥,我车上拉了五个人,有个女的可能被控制了,请求支援!对,我车牌号是渝A……”

“你疯了你!”副驾的红裙女人伸手就过来抢手机,周永福一边躲闪,一边冲着电话大声报着位置和车牌。后座那个短发女人也开始用力拉拽车门把手,发现被锁死后,便疯狂地拍打着车窗。

“开门!你给老子开门!”她吼着,声音完全变了调。

唯独那个黑衣女人,在最初的混乱过后,反而安静下来,她看着周永福,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嘴唇哆嗦着,用口型无声地说:“谢谢……谢谢……”

红裙女人抓了一把没抢到手机,反而被周永福用胳膊肘顶了一下,她跌坐回座椅里,头发散乱,眼神恶狠狠地盯着周永福,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狼。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啥子?多管闲事没好下场!”她压低了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周永福握着方向盘,胸膛剧烈起伏。桥面上的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带着冰冷的雨丝,打在他滚烫的脸上。他看到远处,有红蓝相间的警灯,正穿透雨幕,由远及近,急速地闪烁着。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浑身像被抽空了力气,但嘴角,却不自觉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晓得。”他对着后视镜里那个惊恐又充满希望的黑衣女孩,又像是自言自语,“重庆人嘛,耿直。”

警笛声越来越近,尖锐地划破了长江大桥上沉闷的雨夜。

警车停在桥边的那一刻,周永福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手在抖。他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色,好半天才松开来。车门被敲响的时候,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去按中控锁。

"咔嚓"一声,后排那个短发女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推开车门往外冲,被两名民警一左一右按在了湿漉漉的桥面上。雨水瞬间浇透了她的头发和衣服,她趴在地上还在挣扎,嘴里含混地骂着什么,声音被风雨搅得七零八碎。

副驾的红裙女人却出奇地冷静。她重新理了理散落的卷发,转过身来看着周永福,眼神里那种恶狠狠的威胁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东西。她慢慢地、几乎是优雅地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积水的路面上,溅起一小片水花。

"走吧。"她对围过来的民警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路过周永福那一侧车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隔着沾满雨水的玻璃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就被民警带走了。

后座剩下那三个女人也跟着下了车,戴眼镜的那个全程低着头,肩膀缩成一团。穿T恤的那个倒是没怎么挣扎,只是一直在念叨"不关我的事,我也是被叫来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淹没在雨声里。

只有那个黑衣女孩还坐在后排中间的位置没动。她像是被钉在了座椅上,两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拍椅背的姿势,悬在半空中微微发颤。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露出底下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最多二十出头的样子,刘海被泪水糊在额头上,一双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一位女警走过来,弯着腰轻声跟她说话。女孩一开始没反应,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前方挡风玻璃上流淌的雨水。女警又说了几句,伸手去扶她的胳膊,那一瞬间,女孩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样猛地抖了一下,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的,在风里飘出去好远。周永福坐在驾驶座上没动,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女孩被女警半扶半抱地带下车,她的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整个人挂在女警身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喘不上气。

周永福喉咙发紧,鼻腔里涌上来一股酸涩。他把脸别过去,盯着方向盘上那个被磨得光滑发亮的地方,拿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后面的时间里,周永福被请到桥头的一辆警车里做笔录。雨渐渐小了,变成了细密的毛毛雨丝,贴在人脸上凉丝丝的。一个年轻民警拿着本子坐在他对面,问得很仔细,从几点几分在哪里接的人,到她们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事无巨细。

周永福一五一十地讲,讲到那个黑衣女孩拍他椅背喊"别停"的时候,他嗓子又有点发紧,停下来喝了口水。民警递给他的是自己保温杯里的热水,烫得他舌尖发麻,那股热乎劲儿顺着食道一路淌下去,整个人才觉得活过来了。

"大哥,你胆子是真大。"民警合上本子,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种情况还敢报警,还在车上就把电话打了,一般人真没这个魄力。"

周永福咧了咧嘴:"我哪有啥子魄力嘛,就是看那个女娃儿不对劲,心里不踏实。再说了,我车上安了行车记录仪的嘛,真要是误会了,到时候调出来看就晓得咯。"

民警笑了笑,告诉他那五个人的情况已经初步问出来了。那个黑衣女孩姓林,是贵州人,刚大学毕业没多久,在网上被人以高薪招聘的名义骗到重庆来的。骗她的人就是那个红裙女人,她们是一个打着传媒公司幌子的团伙,专门物色外地来的年轻女孩,先是用各种话术把人稳住,然后准备转移到更偏远的地方去,至于转过去做什么,民警没细说,但意思周永福听明白了。

"要不是你今天这一下子,那个小姑娘今晚被拉到哪里去都不晓得。"民警收起本子,站起来,"她家里人已经联系上了,连夜从贵州往这边赶。"

周永福"哦"了一声,心里那块石头才算彻底落了地。他问:"那我……现在可以走了不?"

"可以了,谢谢你配合。"民警跟他握了手,"回头可能要请你再来做个详细的,到时候所里会给你打电话。"

周永福点点头,推开车门下去,外面的空气凉飕飕的带着水汽,吸进肺里格外清醒。他绕回自己的出租车旁,车身上全是溅起的泥水点子,车门还大敞着,后排座椅上落了一只白色的帆布鞋,大概是那个黑衣女孩慌乱中掉下的。

他弯腰把鞋捡起来,看了看,是一只左脚,洗得发白的帆布面上绣着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向日葵。周永福把鞋搁在副驾座上,想着回头要是还能见到那姑娘,就还给她。

坐回车里,他重新发动引擎,仪表盘的灯光亮起来,时钟显示已经凌晨十二点过半了。他摸出手机,屏幕上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老婆陈慧打的。最近的一个是二十分钟前,大概是看到他报警的记录,急疯了。

他回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周永福你死到哪里去了?!我打你多少个电话你聋了吗?!"陈慧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带着哭腔,"我看到你报警了!公安局打电话到家里来了!你到底出啥子事了嘛!你要把我吓死是不是!"

周永福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老婆那通连珠炮似的话说完,才凑近话筒:"没事了没事了,我好好的,马上就回来。路上拉了个客出了点状况,现在已经解决了。"

"你扯谎!公安局都打到家里来了能是小事?!你给我老实说!"陈慧的声音抖得厉害,背景音里传来女儿周小满迷迷糊糊的声音,大概是被吵醒了。

"真的没事,我回去跟你说。你哄小满睡,我马上就到了。"

挂了电话,周永福把车缓缓驶离桥头的临时停靠带,重新汇入夜色里。雨停了,长江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流动的光。车窗半开着,灌进来的风带着江水特有的腥甜气息。

他开得比平时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今晚的事。那五个女人上车时的场景,红裙女人那张精致的笑脸,后排四个人诡异的沉默,那个黑衣女孩拍椅背时颤抖的手。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清晰。

他想起自己那通"悄摸"拨出去的110,当时紧张得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现在回想起来反而有点想笑。开了这么多年出租,拉过醉鬼拉过吵架的小情侣拉过半夜去医院生孩子的孕妇,头一回碰见这种事,头一回觉得自己这方向盘底下坐着的,不只是一个开车的。

车拐进渝北区那条熟悉的街道时,路灯把路面照得暖洋洋的。他们家住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五楼,窗口还亮着灯,橘黄色的光从窗帘后面透出来,在雨后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柔。

周永福把车停好,熄了火。车内安静下来,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汗衫贴着肉,凉飕飕的。他在座椅上靠了一会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才推门下车。

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沉,爬完五层楼梯,他在家门口站了几秒钟,揉了揉脸,把表情弄松快点,才掏出钥匙开门。

门一开,陈慧就站在玄关那里,穿着一件旧睡裙,头发随便扎了个髻,眼圈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了。她看见周永福进来,先是上下把他打量了一遍,确认人全须全尾的,然后一拳锤在他胳膊上:"你混蛋!打那么多电话不接!"

"手机静音了嘛,在做笔录。"周永福笑着躲了一下,换了拖鞋往里走。

"做笔录?!你当警察是吃干饭的?人家都打电话到家里来了!说你在长江大桥上报警!"陈慧跟在他后面,声音压低了,怕吵醒刚睡着的女儿,"你老实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周永福在沙发上坐下来,整个人陷进那个用了七八年的旧沙发里,才觉得骨头缝里的疲惫一股脑地涌上来。他仰着头看着天花板,把今晚的事简略地说了一遍,中间省略了那些惊险的细节,只说拉了几个乘客觉得不对劲就报警了。

陈慧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坐到他旁边,伸手摸他的额头:"你没受伤吧?那几个人没打你吧?"

"没得,人家是女娃儿,又不是土匪。"周永福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手心里全是汗,"莫担心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陈慧靠在他肩头,好半天才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就是爱管闲事。"

周永福嘿嘿笑了两声:"重庆人嘛,该出手时就出手噻。"

两个人就这么在沙发上靠了一会儿,谁也不说话。窗外的夜色渐渐从深黑变成墨蓝,再透出一点青灰来,天快亮了。周永福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卧室门响了一声,穿着粉红睡衣的周小满光着脚跑出来,揉着眼睛站在客厅门口。

"爸爸你回来啦?妈妈刚才哭了好久。"小女孩的声音软糯糯的。

周永福睁开眼,冲女儿招招手,小满跑过来钻进他怀里,头发上还带着洗发水的香味。他搂着女儿,另一只手揽着老婆,觉得这一晚上的惊心动魄都退远了,眼下这点温热的、带着家常气息的安宁,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爸爸以后不这么晚回来了。"他低头亲了亲女儿的头顶。

"嗯。"小满在他怀里拱了拱,又快要睡着了。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的发展超出了周永福的预料。

第二天一早他就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请他下午过去一趟,说是那个被救的女孩想当面谢谢他。周永福本想说不用了,但电话那头民警的语气挺诚恳,他就应了下来。

下午他特意洗了头换了件干净衣裳,开着车去了派出所。到了地方,在接待室里见到了那个黑衣女孩。她换了身干净衣服,是所里女警借给她的,头发也洗过了,松松地扎在脑后。没了那晚的惊恐和狼狈,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文文静静的小姑娘,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整个人瘦得让人心疼。

她一见周永福进来就站起来,眼圈又开始泛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叔……叔叔,谢谢你。"

周永福被她这一声"叔叔"叫得有点不好意思,搓着手说:"莫客气莫客气,你就是运气好,坐了我的车。换别的师傅,也一样会帮你的。"

女孩摇了摇头,眼泪就掉下来了。她告诉周永福,自己叫林小雨,贵州凯里人,今年刚大学毕业,学的是会计。在网上看到重庆一家传媒公司在招行政助理,工资给得挺高,她就投了简历。对方回复得很快,让她过来面试,还承诺报销路费。

她兴冲冲地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到了重庆,来接她的就是那个红裙女人,自称姓方,是公司的"人事总监"。方总监很热情,请她吃了顿火锅,席间有说有笑的,聊的都是工作上的事。林小雨当时觉得这公司真不错,领导这么亲切。

但吃完火锅出来,说要带她去公司宿舍先安顿下来,车上却多了四个"同事"。上车之后气氛就变了,方总监坐在副驾上跟她聊天,话里话外开始打听她家里情况,问她父母做什么的,有没有兄弟姐妹,在重庆有没有亲戚朋友。后座那四个人虽然不说话,但林小雨总觉得她们在盯着自己看。

她越听越不对劲,想起在网上看到过的那些传销和诈骗的新闻,心里就开始发毛。她想下车,但车已经上了主干道,后座那四个"同事"也隐隐约约换了个姿势,把她堵在了中间。她害怕极了,又不确定自己的判断对不对,万一真是自己多心了,那多尴尬。

直到周永福打电话的时候,方总监那瞬间变得凌厉的眼神和质问的语气,彻底印证了她的恐惧。她拼了命地拍椅背喊"别停",其实连自己都不知道喊出来会是什么后果,但那一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这个开出租的大叔,是她唯一的指望了。

"要不是你,我今晚……"林小雨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起来。

周永福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想递纸巾又觉得不太合适,最后还是民警把纸巾递了过去。他搓着手说:"别哭了别哭了,事情都过去了。你在重庆有地方去没有?你家里人什么时候到?"

"明天到。"林小雨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我爸妈明天坐高铁过来接我。"

"那就好那就好。"周永福点点头,"你要是这几天没地方住,就住所里边上那个招待所,干净便宜,我帮你打个招呼,能优惠。"

林小雨使劲点头,看着周永福,眼里的感激浓得化不开。

从派出所出来,周永福上了车,发动引擎之前,看见副驾上那只白色的帆布鞋还在。他拿起来,想了想,又折回所里,把鞋给了前台民警,让转交给林小雨。民警接过去的时候笑着说:"大哥你心真细。"

周永福摆摆手走了。

又过了两天,这件事不知道怎么就传开了。先是派出所那边把这件事当典型报了上去,说是出租车司机机智报警解救被困女孩。接着本地一家报社的记者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了周永福的电话,打过来要采访。周永福一开始推了好几次,说"这点事不值得写",架不住人家记者三番五次地劝,最后只好约了个时间,在自己跑夜班的间隙里,在路边停着车跟记者聊了半个钟头。

那篇报道发了之后,事情就彻底收不住了。本地电视台也来了,要拍一个两三分钟的短新闻。周永福对着镜头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还是陈慧在旁边给他圆场子。女儿周小满倒是兴奋得很,第二天去学校跟同学说"我爸爸上电视了",回来的时候书包里塞了一堆同学让帮忙要签名的纸条。

出租车公司那边也给了表彰,奖励了五千块钱,还发了个红彤彤的证书,上面写着"见义勇为先进个人"。队长在大会上念了他的事迹,底下几十个开出租的兄弟给他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周永福把那五千块钱拿回家,当晚就交给了陈慧。陈慧接过去的时候眼眶又红了,嘴里念叨着"你命真大",手上却把钱收好了,说存着给小满以后上大学用。

周永福的生活慢慢恢复了正常。他还是每天跑夜班,把解放碑、观音桥、沙坪坝这些地方来来回回地跑。车里那个行车记录仪换了个新的,据说画质更好,角度更广。陈慧给他的手机设了个快捷键,长按电源键就能自动拨打110,说是"以防万一"。

但周永福心里清楚,这种"万一"不会再有了。他拉过的客人千千万,绝大部分都是普普通通的赶路人,有的赶着回家做饭,有的赶着去医院陪床,有的赶着去见好久没见的人。他们的故事藏在那些短暂的、擦肩而过的行程里,平淡而真实,不需要任何人去拯救。

半个月后的一天夜里,周永福在重庆北站拉了一个拖着行李箱的女孩,上车报了地址,说去南坪。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坐在后座,安安静静地刷手机,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的街景。

周永福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来重庆耍的?"

女孩抬起头,笑了笑:"不是,来找工作的。刚毕业。"

周永福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来。他看了看后视镜里女孩那张带着点期待和忐忑的脸,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说:"找工作啊,那你要注意安全哦。网上那些说工资高得离谱的,多留个心眼。重庆还是好人多,但坏人也有。"

女孩愣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这个司机大叔有点啰嗦,但还是很客气地说:"谢谢师傅,我会注意的。"

"到了南坪哪条街?我送你到门口。"周永福说。

"就那个万达广场附近就行。"

"要得。"

车子驶过长江大桥的时候,周永福下意识地往右前方那个临时停靠带看了一眼。雨夜那天的痕迹早就没了,桥面上车流如织,路灯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对岸的灯火璀璨,倒映在江面上,像洒了一把碎金子。

他收回目光,稳稳地开着车。后座那个女孩已经开始打电话了,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妈,我到重庆了,刚下火车,打个车去住的地方……哎呀你放心,我找好房子了,安全的很……"

周永福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车子穿过夜色,穿过江风,穿过这座城市千千万万个灯火通明的窗口,一直开往南坪的方向。

到了地方,女孩扫码付了车费,推门下去,行李箱的轮子在路面上发出轻快的咕噜声。她冲周永福摆了摆手:"谢谢师傅!"

"不客气,注意安全。"周永福回了一句。

女孩转身走了,步子轻快,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周永福看着她走进那片亮堂堂的小区大门,这才重新挂挡,调了个头,继续往夜色深处开去。

手机响了一声,陈慧发了条微信:"今晚早点回来,我给你煮了醪糟汤圆。"

周永福单手回了个"要得",把手机搁回支架上,握着方向盘,在重庆七月湿热的晚风里,哼起了一首老掉牙的歌。

那歌调子走得七零八落的,但听着莫名地让人觉得踏实。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