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凭空考出状元分,真以为是自己的本事吗?”
高考查分的那天,我看着屏幕上刺眼的689分,浑身冰冷,心底只剩下无尽的荒诞与恐慌。
没人知晓,整整两天的高考,我压根没有踏入考场半步,全程躲在娱乐城打游戏度日。
父母沉浸在高分的狂喜中,忙着洽谈天价学籍买卖,全然无视我的异常。
可同学却言之凿凿,声称亲眼看见我全程赴考、从容答题。
当真假记忆彻底割裂,诡异的怪事接连缠身。
我终于发现,有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偷偷顶替我活在了世间....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三个数字,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查分之前,我妈把手机递到我手里,她站在我左边,我爸站在我右边。
两个人弯腰凑过来,六只眼睛盯着那块屏幕。
我的拇指悬在查询键上方,一直没按下去。
我妈伸手戳了一下我的胳膊肘,我手指一沉,屏幕跳转,689分。
就那一瞬间,我右手腕上戴了十几年的那枚平安扣。
啪嗒一声,裂了。
两半。
从我手腕上滑下去,砸在茶几玻璃上,又弹到地板上,滚到我脚边。
我爸先反应过来。
他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两只手按住我肩膀,反复揉搓,嘴里嘟囔着“好好好”。
我妈比我爸动作更快,她侧身贴到我边上,整个人的重量压在我右肩上,一下一下点头,像台机器。
“我说什么来着,”
我爸嗓子劈了,“我从小就说这孩子行。”
我妈没理他,扭头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挨个通知亲戚。
我在沙发上坐着,腿是软的,从脚底到小腿全是麻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嗓子眼跟堵了团棉花似的,什么声音都出不来。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翻来覆去地滚。
那两天,我根本就没进考场。
我躲在娱乐城的包房里打了两天游戏。
我爸挂了电话,转身又走回来,蹲在我面前仰头看着我。
“刚才有人打电话过来了,”
他说,“出价八亿,买你的档案和入学资格。八亿。”
我妈打完一圈电话,也凑过来,“你怎么想的?”
我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茶几上那两半平安扣安安静静躺在那儿。
我没说话。
我妈也没等我回答,转头就跟我爸商量起该选北大还是清华,说我这个分哪个专业都随便挑。
他们俩越说越兴奋,压根没注意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从小就这样。
我说什么他们都不听。
小学选兴趣班,我要学画画,我妈说画画没前途,给我报了奥数。
初中分班,我想去文科班,我爸说文科出来找不到工作,硬是找人把我调到理科班。
高中选科,我想选历史地理,他们说学这个以后能干什么,逼着我选了物理化学。
久而久之我就不说了。
说了也没用,不如闭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整件事翻来覆去地想。
我没有考试,这是事实。
我清楚地记得那两天我干了什么。
考前一周,我妈把我手机收走了,锁进玄关那个保险柜里。
我爸每天坐在我书桌对面盯着我刷题,我翻个身他都要抬头看一眼。
他们不准我出门,不准我跟同学聊天,说快考试了别分心。
我在家里憋得实在受不了,提前拿攒的零花钱办了张线下娱乐城的通行卡。
趁他们以为我睡了偷偷塞进书包夹层。
高考第一天早上,我妈五点半就把我喊起来,煎了两个鸡蛋热了杯牛奶。
我吃完早饭,说肚子不舒服要上厕所,在卫生间里待到七点。
我妈在门外催了三次,我爸在客厅喊了一嗓子。
我打开门的时候背着书包,手里拎着准考证袋。
我出了小区门左拐,走了两条街,打了辆出租,直接去了娱乐城。
包房里有沙发有电视有游戏机。
我把门反锁,拉上窗帘,切了两瓶可乐,一坐就是一整天。
中间服务员敲门问要不要续饮料,我隔着门说不用了,别打扰我。
第二天同样。
整整两天,我没有踏进考场一步,没有见过监考老师,没有摸过任何一张试卷。
这点我比谁都清楚。
可现在我考了689分,而且我爸我妈高兴成那样,跟捡了钱似的。
我从床上坐起来,摸到手机,翻了一圈通讯录和聊天记录。
没有。
没人问我为什么没来考试。
班群里热闹得很,都在讨论题目难度和估分。
我往上翻了上百条消息,没有一个人@我。
我自己的对话框干干净净,一条未读都没有。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拨了周明的电话。
周明跟我一个考场,就坐我斜后面。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周明声音沙哑,听着像刚哭过。
“你考得怎么样?”
“别提了,”
他叹了口气,“物理考砸了,比模考低了快二十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答题的时候脑子里一片浆糊,前面选择题就磨了快一个小时。”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不过你是真稳啊。每场都提前半多小时写完吧?我看你趴在那儿一动不动,还以为你睡着了。你就不紧张吗?”
我的手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我趴在那儿?”
“对啊,每场都趴着。第一场考语文的时候你提前四十五分钟就交卷了,把监考老师吓了一跳,我还以为你肚子疼提前走了。结果下一场你又来了,还是提前写完就趴着。你这心理素质我是真服了。”
我嗓子发干,“你确定你看见我了?”
周明笑了,“你没事吧?我还跟你打招呼来着,考数学那场进场前咱俩在走廊碰见,我说你昨天语文交那么早干嘛,你说题太简单了。你还记得吗?”
我什么都记不得。
我没去过那个考场。
我根本就没见过周明。
那两天我在包房里打游戏打到手抽筋,出来买饮料的时候碰见保洁阿姨还聊了两句天气。
但我没跟周明说这些。
“噢……想起来了,”
我听见自己说,“昨天睡得不太好,有点糊涂。”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床边,手机屏幕黑了,我就盯着那块黑屏看。
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在喊,这不对,这绝对不对,有人在替考,有人顶了你的名字进了考场。
另一个声音在往下按,别想了,别查了,反正分出来了,你爸妈高兴,不用挨骂。
这事就让它过去算了。
我承认,第二个声音赢了。
我怕。
我怕我查清楚之后,这689分就没了,我爸我妈的表情就从高兴变成愤怒。
我宁可糊涂着。
接下来的几天我爸妈忙疯了。
晚上十点北大招生办打电话来,我爸开了免提,对方态度客气,说这个分数只要愿意去,专业随便挑。
我妈在旁边插嘴说清北我们都考虑,让对方等消息。
挂了电话我爸拍桌子说就北大了,这是他年轻时候想都不敢想的学校。
我妈白了他一眼,说你别替孩子做主,转头问我,“你什么想法?”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神根本不是问号,是句号。
这么多年我看得出来,她嘴上问你想吃什么,其实早就买了她想让你吃的菜。
她说你选哪个都行,其实心里已经选好了。
我说,“都行,听你们的。”
她满意地点点头,转头跟我爸讨论起宿舍条件和奖学金政策。
返校拿毕业证那天,我到的早。
教室里人还没来几个,同桌陈沐阳坐在位子上正低头翻毕业纪念册。
我坐过去,他抬头冲我笑了笑。
“689,”他说,“你这回是真考疯了。”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教室里没几个人,风扇呼啦呼啦转着,窗外操场上有低年级的在跑步。
“陈沐阳,”我说,“我跟你说个事。”
“说呗。”
“我没有参加高考。”
他翻册子的手停住了。
抬头看我的表情像在看傻子。
“你扯什么呢?”
“我说真的,”
我又说了一遍,“那两天我根本就没进考场。我在外面,在娱乐城,包房里待了两天。有人替我考的。”
陈沐阳伸手摸了摸我额头,“发烧了?”
我把他的手拨开,“我没发烧。你想想,你考试的时候真的看到我了吗?你确定?”
他皱起眉头想了几秒,然后他的表情变得认真了。
“我看到你了,”
他说,“每场都看见了。语文进场的时候你走我前面,穿着校服,还是那双破球鞋,鞋带散了一只没系。数学那场你还跟我说话了,问我选择题最后一题选什么,我说我选C,你说你选B,还给我讲了一遍你的解法。”
我后背开始冒汗。
“但我跟你说,”
陈沐阳压低了声音。
“那两天你不太对劲。平时你话少,坐在那儿谁都不理。考试那两天你像是变了个人,到处跟人说话,还跟坐第一排那个女生对了好几道大题的答案。那女生考完还跟我念叨说,真看不出来你原来这么能聊。”
我的大脑彻底空白了。
我知道陈沐阳不会骗我,他这人直来直去,从不说假话。
但他说的事我一件都不记得。
他没看见我,他看见的是另一个人。
顶着我这张脸,穿着我的校服和那双破球鞋,在考场里坐了两天,考了689分。
我说了声“我先走了”就站起来往外走。
陈沐阳在后面喊我我也没回头。
回到家没人。
我爸妈这两天忙后事——我爷爷上个月走了,这边处理完高考的事他们就得回去办遗产手续。
整间屋子就我一个。
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半夜我猛地醒了。
不是什么声音吵醒的,也没有光。
就是身体突然一抽,跟从高处往下坠一样,整个人弹了一下。
我睁开眼,房间黑漆漆的,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光透过一条缝投在天花板上。
然后我看见了床头柜上那个铁盒子。
那是我放我妈那边长辈遗物用的收纳盒,黄铜色的,平时合得紧紧的,我用两只手都掰不开。
但这时候盖子自己弹开了,像有人从里面把它顶开的。
盒子里原本装着几张泛黄的老照片和一枚胸针,可这时候盒子正中间躺着一张白色的硬卡片,光溜溜的,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我盯着它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字出现了。
一行一行的,凭空浮现,像是有人在卡片背面用笔写,笔尖透过来那种。
第一行字:好久不见了,我亲爱的妹妹。
第二行:爸妈已经消失了,这份见面礼你喜欢吗?
我看着那两行字,心跳像被锤子砸了一下,砰砰砰地顶到嗓子眼。
那个笔迹我认得。
歪歪斜斜的,笔画带一点连笔,每行字靠右的位置稍微上翘。
我姐的笔迹。
我姐比我大四分钟,生下来身体就不好,在ICU待了两个月还是没保住。
我没见过她,只见过我妈锁在柜子里的几张照片和一本薄薄的日记,上面是她生前写的几句话。
我妈从不让我碰那些东西,我是趁她不在家偷偷翻出来看的。
我一把抓起那张卡片,两只手一撕,撕成两半,又对折撕成四片,扔在地上。
我跑到厨房接了一杯水,回来直接浇在那堆碎卡片上,看着上面的字迹洇湿模糊,变成一团团黑色的污渍。
我站在床边喘粗气,浑身发抖,心脏跳得我整个人都在晃。
“别搞了!”
我冲着空屋子吼,“你出来!你有本事出来!装神弄鬼算什么!”
屋里只有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没人回答。
我回到床上坐着,把被子裹在身上,后背靠着床头,眼睛盯着地上那摊湿乎乎的碎纸片,一直盯到天边发白才又迷迷糊糊睡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射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道金黄色的长条。
我揉了揉眼睛坐起来,脑袋宿醉一样涨疼。
然后我看见了床头那面墙。
昨天晚上还是白墙,干干净净的。现在墙面上多了一行字,猩红色的,像是用什么东西直接涂上去的,颜色浓得往下淌。
那行字正对着我的枕头,我睁开眼第一眼就能看见。
“既然你违抗我的命令,很好,那你就去死吧。”
我整个人从床上滚下来,后脑勺磕在床头柜角上,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
我连滚带爬地退到墙角,背抵着墙,眼睛死死盯着那行字。
“姐!”
我嗓子劈了,“许昭!你出来!你别装神弄鬼!你给我出来!”
没人应。
屋里安安静静的,冰箱还在嗡嗡响,楼下有小孩在喊叫,远处隐约有汽车喇叭声。
我蹲在墙角喘了好几分钟,才慢慢站起来。
两条腿跟踩在棉花上似的,软得没力气。
我扶着墙往门口走,伸手去拉卧室门把手。
门把手凉得我一缩手。
我深吸一口气,再握上去,往下一压,把门拉开。
门口站着一个人。
跟我一模一样的身高,一模一样的头发长度,一模一样的脸。
她穿着我的睡衣,光着脚站在走廊的地板上,嘴角往上弯着,冲我笑。
“妹妹,”
她说,“终于见面了....”
门口的人笑意浅浅,却凉得刺骨。
那是完完全全的我。
眉眼、脸型、甚至眼角那颗几乎看不见的浅痣,分毫不差。
唯独不一样的,是她的眼神。
我的眼睛常年怯懦温顺,藏着压抑的顺从。
而她的眼底,是翻涌的阴冷与张狂,像蛰伏多年的野兽,终于爬出牢笼。
她往前挪了半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半点声响。
仿佛她本就该待在这个家里,本该替代我活着。
我浑身僵硬,后背死死抵着墙壁,指尖抠进墙面的乳胶漆。
墙面上猩红的字迹还在缓缓往下淌,暗红的水渍蜿蜒滑落,像未干的血迹。
“你……是许昭?”
我喉咙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
她轻轻点头,嘴角的笑意更深,温柔得诡异。
“是我,也是你。”
“这十八年,你活得太窝囊了。”
她的声音和我一模一样。
音色、语调、甚至轻微的尾音颤调,完全重合。
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却透着我从未有过的冷漠与嘲讽。
我死死盯着她,脑子飞速运转,拼凑所有诡异的碎片。
早夭的双胞胎姐姐。
凭空碎裂的平安扣。
所有人记忆里,那个按时赴考、从容答题的“我”。
还有那张凭空出现、又凭空显字的诡异卡片。
所有怪事,全都有了答案。
“高考是你替我考的。”
我不是疑问,是笃定。
许昭抬眼,目光扫过我惨白的脸,淡淡开口。
“不然呢?”
“你躲在娱乐城逃避一切的时候,是我替你坐在考场里。”
“替你拿下状元分,替你拿到所有人的艳羡与期待。”
“你本该烂在自甘堕落的平庸里,是我救了你。”
我心口骤然一堵,窒息感铺天盖地袭来。
“我没有让你多管闲事。”
我咬着牙,指尖冰凉。
“我宁愿不要这分数,不要清北名额,不要那八亿的学籍买卖。”
“我只要我自己的人生。”
许昭轻笑一声,那笑声落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阴森。
“你的人生?”
“从小到大,你听话、顺从、逆来顺受。”
“父母替你选路,生活推着你走,你从来不敢反抗。”
“你活着,只是一具听话的空壳。”
她缓缓抬起手,掌心朝上。
我看见她手腕上,戴着那枚本该碎裂的平安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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