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拎着两个馒头和一袋咸菜,一脚踩进三楼拐角那摊水渍上。
不是水,是油,混着不知道谁打翻的酱油,滑得站不住人。
我扶着墙刚站稳,就看见周雅楠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脚边甩着高跟鞋和散落的鸡蛋黄。
她咬着嘴唇没喊疼,但我看见她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我蹲下去扶了她一把,就这么一个动作,后来差点毁了我的日子。
也让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一个大男人跪在地上,捧着房本求我收下。
01
我叫程冬生,在城南的机械厂干了二十年,车工。
一个月工资四千二,加上加班费能到五千出头。女儿程婷在省城读大二,每个月生活费就要一千五。刨去房租、水电、吃喝,攒不下几个钱。
我们住在老城区的职工宿舍楼,六层,没电梯。
那天我下夜班,到家楼下已经快九点了。
路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照着单元门口,亮一块暗一块的。
我捏着钥匙刚要开门,隔壁单元的老李头拎着垃圾袋出来,看见我就喊:“小程,电梯坏了,你爬楼梯吧。”
我应了一声,心想反正也就五楼。
老式楼梯间灯也坏了大半,只有每层拐角那盏灯亮着,黄蒙蒙的。楼道里堆着谁家的旧纸箱、破自行车,走起来要侧着身子。
三楼的灯也坏了。
我刚拐过弯,脚下“滋溜”一声,差点摔个四仰八叉。
低头一看,地上好大一滩油,混着黑乎乎的酱油,还能看见碎鸡蛋壳和蛋清。
不知道是哪家买的鸡蛋摔了没收拾。
我扶着墙站稳,刚想骂一句,就看见拐角蹲着个人。
是周雅楠,住我楼下四楼的。她穿着牛仔裤和米色外套,脚上的高跟鞋甩出去一只,旁边躺着散落的购物袋,菜叶子、鸡蛋液、酱油瓶滚了一地。
她坐在墙根,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捂着脚踝,脸白得没有血色。
“小周?”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见是我,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程哥……”
我蹲下去,看见她脚踝已经肿起来了,红彤彤的,像发面馒头。
“怎么摔的?”
“踩到油了……”她说话声音都在抖,“我……我站不起来。”
我看了眼地上的东西,叹了口气,先帮她把高跟鞋捡回来,又把散落的东西一样一样装回购物袋里。
鸡蛋全碎了,酱油也洒了大半,菜叶子上糊得到处都是油。
“去医院看看吧。”我说,“这样不行。”
她摇头,声音很小:“不用……我回去揉揉就好。”
“你这脚肿成这样,万一是骨头伤了怎么办?”
她还是摇头,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没办法,伸手去扶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胳膊搭在我肩上。我托着她的腰,她单脚站着,一跳一跳地往楼梯上挪。
四楼她家门口,我放下她,让她靠着墙站好。
“自己能开门吗?”
她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手还在抖,试了两下才插进锁孔。
门开了,屋里黑漆漆的,没开灯。
“你老公呢?”我问了一句。
“出……出差了。”她低着头说。
我没多问,帮她把购物袋拎进门口,转身就走。
“程哥……”她在背后叫了一声。
我回头。
“谢谢您。”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说了声没事,就走了。
回到家,我把馒头和咸菜放在桌上,倒了杯水。坐在床边,想了想刚才的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周雅楠住在楼下四楼,一年多了,我见过她几回。
每次都是低着头进出,不怎么跟人打招呼。
有两次她抱着孩子,见了我就勉强笑笑,算是打了招呼。
文文静静的,不爱说话。
她老公我在楼道碰见过几次,高高瘦瘦的,穿得挺体面,看着是做生意的。两个人站一起,倒是般配。
我也没多想,洗了把脸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被砸门声震醒了。
那声音像要把门板砸穿了一样,“咚咚咚”的,震得墙壁都在颤。
我披着外套去开门,刚拉开一条缝,一只手就伸进来,把门狠狠推开了。
薛丽娟站在门口。
她穿着大红色的羽绒服,头发盘在脑后,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像要吃人一样。她身后站着周雅楠,低着头,还是昨晚那副样子,脖子缩在衣领里。
“就是你是不是?”薛丽娟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到,“就是你推的我闺女?”
我脑子还是懵的:“什么?”
“你还装傻!”她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昨天是不是你把我闺女推到地上摔了的?她现在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说至少要躺三个月!八万块!你赔不赔?”
我被她扯得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
“婶子,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她松开我的衣领,转身拉住周雅楠,“你告诉他,是不是他推的你?”
周雅楠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看不清她是愧疚还是害怕,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又低下了头。
02
我被薛丽娟堵在门口骂了快一个小时。
她的嗓门大,整栋楼都被惊动了。对门刘燕姐开门探出半个脑袋,看见这架势,又缩了回去。楼上楼下也有人探头,没人过来劝,都在小声议论。
我站在门口,后背贴着墙,一句话都插不上。
薛丽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诊断书,甩在我脸上:“你自己看看!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说要住院!你赔不赔?”
我捡起诊断书看了看,确实是周雅楠的名字,医院盖了章。但我越看越不对劲,日期不对,是摔跤前一天开的。
“婶子,”我说,“这诊断书是昨天的日期,小周摔倒是昨晚的事……”
薛丽娟愣了一下,脸一下子涨红了:“你还有理了是吧?你推了人不认账还敢看日期?我告诉你,我闺女本来就有老腰病,你一推把旧伤加重了,这钱你就得赔!”
我被她气得有点上头,但还是压着脾气:“婶子,我没推她,我是看她摔在地上,好心扶起来的。”
“你扶她?”薛丽娟冷笑一声,“谁看见了?谁能证明你是扶她还是推她?”
“三楼拐角那滩油,你们去看……”
“看什么看?”她根本不给我说完的机会,“你一个大男人,我闺女一个人走楼梯,你走过她身边,她摔了,不是你推的是谁?”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周雅楠全程站在薛丽娟身后,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我看了她好几次,希望她能开口说一句公道话,但她像做错事的小孩一样,缩在母亲身后,眼皮都不敢抬。
薛丽娟骂够了,丢下一句:“我给你三天时间,八万块,一分不能少。不给钱我就报警,我还要发朋友圈,让全小区都知道你是什么人!”
说完,她一把拽着周雅楠下了楼。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里堵得慌。
早饭也没吃,就坐在床边发呆。
中午,刘燕姐来敲门。她端着一碗面条,看见我那副样子,叹了口气:“老程,别往心里去。那薛丽娟,整栋楼谁不知道她啊,有名的泼妇。”
“可她闺女也没说话。”我说。
刘燕姐摇摇头:“小周那人,你也别指望她。她妈说什么就是什么,她从来不敢顶嘴。”
“那也不能冤枉人吧?”
“老程啊,”刘燕姐压低声音,“我告诉你,小周她老公卢子安,前两天刚从外地回来,两口子不知道为啥吵了一架,摔了不少东西。你说这节骨眼上小周摔了,她妈当然要抓住机会讹一笔了。”
我没说话。
“再说了,”刘燕姐咬着嘴唇,“卢子安最近生意好像也不太顺,我听说有债主上门要过钱。”
“他做什么生意?”
“建材吧,我也不太清楚。”刘燕姐把碗塞到我手里,“你先吃点东西,别饿着。那八万块,你也别想着赔,她拿不出证据,报警也不怕。”
我接过碗,一口一口吃着面条,但心里还是堵。
晚上刷手机,发现小区业主群里炸了锅。
薛丽娟在里面发了一条长文,说我是“楼道恶邻”
“故意推倒老人”,还配了一张周雅楠躺在病床上的照片。后面跟着几十条语音,全是她骂人的。
有人替我说了两句话,被她连着骂了好几条。
我关了手机,坐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去厂里上班,工友们都知道了。有人当面问我是不是真的,有人背地里议论。车间主任老刘把我拉到一边:“冬生,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推她。”
“我知道你没推,但她这样闹,对你名声不好。要不……赔点钱算了?”
“赔什么赔?”我有点急了,“我没做错事,凭什么赔?”
老刘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站在银行门口,掏出存折看了看。三万二,加上女儿的伙食费,勉强凑到三万五。八万,差得远。
我揉了揉脸,把存折塞回口袋,转身往回走。
走到楼下单元门口,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那里抽烟。
是卢子安。
他穿着灰色夹克,头发有点乱,眼眶发红,像是没睡好。看见我,他愣了一下,手里的烟掉在地上,又弯腰捡起来。
“程哥……”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我站住了,看着他。
“雅楠的事……对不起。”他说,“我妈那个人,脾气急了点,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没推你老婆。”我盯着他说。
“我知道。”他点点头,“雅楠跟我说了,是你扶她的。”
“那你还让你妈来闹?”
卢子安没说话,低头抽了一口烟。
“你老婆的诊断书是前天的,还没摔就已经开好了。”我又说了一句。
卢子安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程哥,这事……我会处理的。你给我点时间。”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步子很快,像是怕我追上去问什么。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消失在拐角,总觉得他有心事。
但那会儿我没多想,只当成是他家里闹矛盾,嫌烦。
03
第三天早上,薛丽娟又来了。
这次不是她一个人,还带了一个中年男人,瘦瘦的,戴着金丝眼镜,夹着公文包。
薛丽娟站在门口,叉着腰:“程冬生,我再问你最后一次,八万块,你拿不拿?”
“我没推你闺女,一分钱都不会给。”我硬着头皮说。
“好!好!”薛丽娟气得脸都白了,“你不给是吧?老吴,报警!”
那个中年男人掏出手机,真的报了警。
我站在门口,心里反而踏实了。报警好,报警了,警察来了,我反而能把话说清楚。
不到半小时,一辆警车停在楼下。两个民警上来了,其中一个年轻的是我认识的,姓张,以前来过小区处理过邻里纠纷。
小张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程师傅,怎么又是你?”
“我摊上事了。”我说。
薛丽娟抢着把事情说了一遍,添油加醋的,听得我直想笑。小张听着,一直在点头,也没打断她。
等她说完,小张转头问我:“程师傅,你怎么说?”
“我没推她,我是扶她。那天电梯坏了,我走楼梯,看见她摔在三楼拐角……”
“你胡说!”薛丽娟打断我,“不是你推的,你为什么要扶她?你跟她很熟吗?你一个大男人,大晚上在楼道里跟她待一块,你安的什么心?”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我也有点急了,“我帮个人,还帮出错来了?”
“好了好了,”小张抬手打断我们,“这样,咱们先去调监控,看看那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去了物业办公室。
小区的监控都在一楼值班室的电脑里存着,只能保存七天。物业经理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小个子男人,掏出钥匙开门,调出三楼拐角的监控。
画面灰蒙蒙的,但能看清。
晚上八点五十三分,周雅楠拎着购物袋走上楼梯,在三楼拐角踩到那滩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摔在地上。购物袋脱手,东西散了一地。
然后是我出现,蹲下去,扶她起来,帮她捡东西。
全程,我没有碰她,没有推她,没有任何过分的动作。
“看见没有?”我指着屏幕,“我是扶她的,不是推她的。”
薛丽娟盯着屏幕,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这……这也不一定,说不定你之前就推了……”
“婶子,”小张打断她,“监控拍得很清楚,程师傅确实没有推你闺女。再说了,楼梯间就一个摄像头,从程师傅进画面到走,他一直在这个角度,不可能做了什么你看不到。”
薛丽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
但小张没急着关监控,他往前倒了一下时间,想看看周雅楠是什么时候上楼的。
画面继续往回倒。
八点四十分,周雅楠还没出现。八点三十五分,一个男人先上了楼梯。
那个男人穿着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看不清脸。他走到三楼拐角,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
三十秒后,周雅楠出现了。她看见那个男人,停了下来。
两个人站在那里说了几句话,距离很近。
然后,黑卫衣男人转身快步走了。周雅楠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才继续往上走。
走了两三步,踩到油,摔倒。
整个画面看起来,那滩油不是意外洒的,周雅楠也不是被吓到才摔倒的。她摔倒的动作,看起来有点不自然,像是知道脚下有油,但还是踩了上去。
或者说,往那滩油的方向倒了下去。
“这个男人是谁?”小张问。
薛丽娟立刻摇头:“不认识,不认识!”
但她说话的语速太快了,脸上的神情也不是疑惑,而是慌。
我看着屏幕,后背一凉。
那个黑卫衣男人,我见过。
有几次在小区门口看见卢子安和一个男人说话,就是他。当时我没在意,以为是朋友。
但现在想起来,他们两个说话的样子,不像是朋友在聊天。
倒像是那个男人,在跟卢子安说些什么,而卢子安,一直在摇头。
小张把监控拷贝了一份,对薛丽娟说:“婶子,这事我看清楚了,程师傅是清白的。你要是还觉得自己有理,可以去派出所报案,我们继续查。但你要是再上门闹,那就要按寻衅滋事处理了。”
薛丽娟气得脸都绿了,但当着警察的面,不敢闹了。
她拉着周雅楠走了,走之前回头瞪了我一眼,那眼神,恨不得吃了我。
我站在物业办公室门口,看着小张收拾东西。
“小张,那个男人……”
“程师傅,”小张回过头,压低声音,“我建议你最近多长个心眼。那个男人,我查了一下,是卢子安的堂弟,叫卢子豪。去年刚出狱,因为什么进去的,我就不说了。”
“出狱?”我吃了一惊。
“嗯。”小张点点头,“这事你别往外说,我先查查。”
他走了,我一个人站在楼下,脑子里乱糟糟的。
周雅楠摔倒前见了卢子豪,然后摔了,薛丽娟拿着提前开好的诊断书来讹我。这事怎么看都不简单。
我又想起那天晚上卢子安在楼下的样子,那双眼睛,像是藏着什么秘密。
我正要上楼,手机响了。
是程婷打来的。
“爸,你没事吧?”她声音有点急,“我妈给我打电话,说你被人讹上了?”
我心里一沉:“你妈?她怎么知道的?”
“她说看见朋友圈了,整个小区都知道了。她说你活该,谁让你多管闲事……”
我前妻,离婚十年了,跟程婷也不怎么联系。但她还住在我们以前的老房子里,那个小区离这不远,可能有人在两个小区都有熟人,传过去了吧。
“没事没事,已经解决了。”我说,“你好好上学,别操心。”
“爸,”程婷停了一下,“你真的扶了那个人吗?”
“扶了。”
“那就好。”她声音软了一点,“爸,你做得对。别因为这种破事,以后不敢做好事了。”
我鼻子一酸,没忍住笑了一下:“知道了,你爸没那么容易被打倒。”
挂了电话,我上了楼梯。
走到三楼拐角,那滩油还在,已经干得差不多了。我看了一眼地上,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这滩油的位置太巧了,就在拐角正中央,任何人走过去都躲不开。
谁洒的?
周雅楠自己洒的?
还是那个卢子豪,下午来过?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心里乱成一团。
但那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事情远不止是讹钱这么简单。
真正的麻烦,从那天晚上才刚开始。
04
晚上,我刚躺下,手机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我接起来,里面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
“喂?”
还是没人说话。
我正要挂,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程冬生,管好你自己的事,别瞎掺和。”
电话就挂了。
我愣住了,心脏砰砰跳了两下。拿着手机反复看了看那个号码,回拨过去,关机了。
这绝不是打错电话。
我坐在床边,脑子转得飞快。这个电话号码,肯定是白天接触到的人。薛丽娟?周雅楠?还是那个卢子豪?
但我没证据,也没办法查。
第二天一早,我去派出所找小张。
小张听我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程师傅,你最近没什么仇人吧?”
“我一个老实工人,哪有仇人?”
“那这事就蹊跷了。”小张说,“昨晚我查了一下卢子豪的信息,他之前犯的是敲诈勒索,进去三年,去年年底才放出来。出来以后,一直没正当工作,但身上不缺钱花。”
“他哪来的钱?”
“不知道。”小张摇摇头,“但我查到他前两个月跟卢子安有一笔转账记录,金额不小。卢子安转给他的。”
“卢子安转给他?”
“对,备注写的是‘还款’。但卢子安的生意这两年一直不景气,账上也没多少钱,哪来的钱还他堂弟?”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小张又说:“我本来想找卢子安谈谈,但他这两天不在家。听隔壁邻居说,他带着周雅楠去外地了,可能是去医院了。”
“那这事就这么算了?”
“程师傅,我实话跟你说吧,”小张压低声音,“这事现在看着像是讹诈,但背后有没有别的事,凭现在这点证据,查不清楚。我建议你最近低调点,别一个人到处跑。有什么事,随时打我电话。”
我点点头,心里还是不舒服。
回到家,我刚进楼道,就看见刘燕姐站在四楼门前,捂着嘴偷笑。
“老程你来得正好,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刘燕姐拉着我往三楼下了一层,压低声音:“我刚刚下楼倒垃圾,听见四楼有人在吵架,是卢子安和薛丽娟。薛丽娟骂他没用,说他连个老头子都斗不过,让他去找你赔钱。卢子安说了一句,我听得清清楚楚,他说,‘你别再掺和了,这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然后呢?”
“然后薛丽娟就摔门出来了,嘴里还在骂,说他不争气什么的。”刘燕姐眼睛亮亮的,“老程,你说是不是卢子安知道什么?”
我没说话,但心里已经有了底。
晚上,我坐在客厅里,越想越不对劲。
卢子安让薛丽娟别掺和,说他妈不知道事情的简单。这个“不简单”,是指什么?
是指周雅楠故意摔倒?还是指那滩油是有意洒的?还是指卢子豪在背后鼓捣什么?
我拿起手机,想给卢子安打电话,但想了想,还是放下了。
第二天下午,我在厂里干活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一看来电号码,不是陌生号,是卢子安。
我接了:“喂?”
那边沉默了两三秒,才传来卢子安的声音,声音哑得厉害:“程哥,你有空吗?晚上能不能出来一趟,我想跟你说点事。”
“电话里说不清,你晚上八点,来中华路那个茶室,就你小区门口那个。”
他说话的时候,我能听见背景有风声,像是在外面。
“好。”我说。
晚上八点,我准时到了茶室。
但等了半个小时,卢子安没来。
我打他电话,关机了。
又等了十分钟,我还是没等到人。我心里有点发毛,起身准备走。
刚拉开茶室的门,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短信。号码是卢子安的。
短信只有一行字:“程哥,对不起,我不能见你。房子的事,你明天去房管局查一下。”
我看了三遍,没看懂。
房子?什么房子?
我回拨过去,还是关机。
那一晚,我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房管局。
报上卢子安的名字,工作人员查了一会儿,递给我一张单子:“这位卢子安名下的房产,有一套住宅,位于富民小区四栋四单元四零一,上个月刚办完过户。”
“过户给谁了?”
工作人员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过户给你了。”
“什么?”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程冬生,你认不认识?”
“认识……”我声音都变了,“但我没买房子啊!”
工作人员又查了一下,说:“手续齐全,买卖双方签字确认的。买方就是你。只不过中介代办。”
“我什么时候签字了?”
“需要我调一下档案吗?”
“调!”
等了十分钟,工作人员拿出一份合同复印件。我看着上面的签名,和我的签名一模一样。
但那个签名,不是我写的。
我的脑子一下子炸了。
卢子安走了,带着周雅楠,消失了。而我的名字,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一栋房子的合同上。
我拿着那张复印件,站在房管局门口,手在抖。
手机又响了。
是刘燕姐打来的:“老程!你赶紧回来!出大事了!”
“怎么了?”
“卢子安……卢子安他家的门是开着的,里面东西都搬空了!连个家具都没剩!”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天的事,后来刘燕姐帮我理了一遍,我才慢慢想明白。
卢子安从监控里看到卢子豪的时候,他就知道事情瞒不住了。他送房,不是怕我追究,是怕卢子豪知道我知道了他做的事。
房子是补偿,也是封口。
但我不知道的是,比监控更不能见人的,是房子背后的交易。
05
三天后,卢子安和周雅楠彻底消失了。
我去他们家门口看过,铁门紧锁,透过猫眼缝往里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刘燕姐说他走得很急,连衣柜里的衣服都没收拾完,就带了几包。
薛丽娟也搬走了,听楼下的人说回老家了,走的时候谁都没打招呼。
一切像没发生过一样。
但那套房子过户的事,像根鱼刺一样卡在我喉咙里,吞不下去,拔不出来。
我去查了房管局的记录,发现过户时间是周雅楠摔倒那天之后第三天,也就是小张调监控那天。
也就是说,卢子安是在看到监控以后,当天就办了过户手续。
一天之内,他就搞定了所有手续。
一个普通人,没有中介帮忙,再加上房管局核验的时间,根本不可能这么快。
唯一能解释的,就是卢子安早就在准备过户,只是赶在这两天办完了最后一步。
可他为什么要把房子过户给我?
我跟他非亲非故,还差点被他丈母娘讹上。哪个正常人会这么干?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那个茶室。
老板娘姓陈,五十多岁,胖乎乎的,经常在小区里碰见。她认识我,看我来了,招呼我坐下。
“陈姐,前几天晚上,卢子安是不是约了人来你这儿?”
“卢子安?”老板娘想了想,“你说的四楼那个小伙子?”
“对。”
“他来了啊,八点到的,坐了半个小时,还点了杯茶,一口没喝就走了。”
“走了?”
“走了。”老板娘回忆着,“他接了个电话,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连茶钱都没结,急匆匆地就走了。我还喊他,他也没回头。”
电话?
那天晚上,我给卢子安打电话的时候是七点五十,他接了我的电话,说八点在茶室见。八点半他没来,我打电话,关机。
也就是说,八点到八点半之间,有个人给他打了个电话,让他改变了主意,甚至让他连手机都不敢开了。
谁打的?
卢子豪?
我不敢往下想了。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车间干活,车间主任老刘过来说门口有人找。
我擦了擦手走出去,看见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的树荫下,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袋。
“程先生是吧?我是卢子安的律师,姓郑。”
我愣了一下:“律师?”
“对。”他把牛皮纸袋递给我,“卢先生委托我转交给您一些材料。”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份房产证、一份过户确认书、还有一封信。
我拿出那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打开来,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几行字:“程哥:
对不起。
那套房子是我唯一能给你的补偿。
别查了,别问了。
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了了。
卢子安”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和合同上的签名完全不是一个笔迹。像是在很赶很紧张的时候写的。
“卢子安人呢?”我问郑律师。
“他带着家人离开本市了,具体去了哪里,他也没告诉我。”
“他为什么要送我房子?”
“这个……”
“你总得给我个说法吧?”
郑律师沉默了一会儿,推了推眼镜:“程先生,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具体情况。卢子安找到我的时候,只说要办过户,越快越好。他说他欠你一个大人情,必须还上。”
“什么大人情?”
“他没说。他只说了一句,说如果不是你扶了他老婆一下,他可能这辈子都发现不了自己被最信任的人卖了。”
“谁?”
郑律师摇摇头:“他真的没说。程先生,我言尽于此。房子已经过户到您名下了,后面的事您看着办吧。我先走了。”
他转身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封信,一遍又一遍地看那几行字。
“被最信任的人卖了。”
卢子安说的“被卖”,是什么意思?被谁卖了?卢子豪?周雅楠?还是他妈薛丽娟?
我想到监控里那个画面,周雅楠在楼梯间跟卢子豪说话,然后摔倒了。摔倒的动作,是刻意的。
周雅楠,和卢子豪,一起演的这场戏?
那卢子安,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一拳砸在墙上,手背上一阵生疼。疼了好,疼了才能清醒。
但我没有答案。
那把钥匙,我放在抽屉最底层。
也没动过。
06
这件事过后,我安静了半个月。
白天去厂里上班,晚上回家做饭,周末去省城看看女儿。日子恢复了从前的样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比如我再走那个楼梯的时候,会刻意避开那滩油印子。虽然物业早就派人把那儿洗干净了,但地砖上还留着浅浅的痕迹。
比如我有时候趴在五楼窗户往下看,看见四楼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头还是堵得慌。
比如我有时候翻手机,会翻到陌生号码打来的那个电话记录。电话号码早就不能拨过去了,但那个声音,我忘不了。
“管好你自己的事,别瞎掺和。”
那个声音到底是谁的?
我想过无数种可能,卢子豪、薛丽娟、甚至卢子安。但没有证据,什么都查不出来。
直到有一天,刘燕姐给我打电话,说了一件事。
“老程,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往外说。”
“我今天去城南菜市场买菜,碰见一个人。你猜是谁?”
“薛丽娟。”
我一愣:“她不是回老家了吗?”
“回什么老家?人家在城南租了个房子,住的挺好的。”刘燕姐声音压低了几分,“我凑上去打了个招呼,她一开始没认出我,后来认出来了,表情一下子就变了。我跟她聊了两句,她也没多说什么,急匆匆地就走了。”
“她一个人?”
“一个人,但手里提着不少东西,还有一袋子水果。我看她走的那个方向,是往城南小区那边走的。”
薛丽娟没回老家,还住在城里?
那周雅楠和卢子安呢?是不是也还在城里?
我心里一动,问刘燕姐她那房子地址在哪儿。刘燕姐说记不太清了,但说是在城南小区后面的那条巷子里。
当天下午,我就骑电动车去了城南。
城南是老城区,街道窄,房子旧,电线杆上挂着乱七八糟的电线。巷子又深又长,两边都是老式的自建房,有的已经出租了,有的锁着门。
我转了两圈,什么都没找到。
正准备走的时候,看见巷子尽头走出来一个女人。
是薛丽娟。
她穿着深灰色的棉袄,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拎着一个保温盒,像是出来丢垃圾的。她没看见我,低着头往垃圾桶那边走。
我没出声,远远地看着她走过去,把保温盒里的东西倒进垃圾桶,转身往回走。
在她转身的一瞬间,我看见了另一个人的背影。
是卢子豪。
他靠在薛丽娟租的那间房子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叼着烟,像是在等她回来。薛丽娟看见他,步子慢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两个人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卢子豪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嘻嘻地走了。
薛丽娟站在门口,看着卢子豪走远,才推开门进去了。
我蹲在巷子拐角,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心跳得很快。
薛丽娟和卢子豪,他们两个有联系。
卢子安说被最信任的人卖了。
周雅楠在楼梯间跟卢子豪说话,然后摔了。
薛丽娟拿着提前开好的诊断书来讹我。
卢子豪一直在卢子安身边晃,拿他的把柄敲诈他。
薛丽娟是她丈母娘,卢子豪是他堂弟。
这两个人,是怎么搅和到一起的?
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的一路上,脑子都是乱的。
回到家,我把电动车停在楼下,正要上楼,看见刘燕姐在楼下跟人说话。
刘燕姐看见我:“老程回来了?正好,我跟你说个事。”
那个人也转过头来,是民警小张。
小张看见我,表情严肃:“程师傅,我正找你呢。有个事,得跟你说一下。”
“卢子安……报案了。”
“报案?报什么案?”
小张压低声音:“他昨天主动联系我,说要报案。说卢子豪涉嫌敲诈勒索,还涉嫌非法侵入住宅。”
“他人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他打电话报的案,人不在本市。”小张皱着眉,“程师傅,卢子安报案的时候,提到了一件事。他说,他被最信任的人卖了,而这个‘人’,不止一个。”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说,第一个是卢子豪,用以前生意上的把柄敲诈他。第二个……”
小张看了我一眼,停了停。
“第二个,是他老婆周雅楠。”
我的心跳了一下。
“卢子安说,周雅楠和卢子豪是在去年年底认识的。卢子豪从监狱出来以后,经常去他家,说是借钱,其实是找机会接近周雅楠。两个人怎么勾搭上的,卢子安不知道,但他查到了转账记录。上个月,周雅楠转了三次钱给卢子豪,一共两万一。”
“周雅楠……转给卢子豪?”
“对。卢子安说,他问过周雅楠,周雅楠说是被逼的。卢子豪拿他们两个的事威胁她,说如果不给钱,就把他们的照片发出去。”
“什么照片?”
小张没回答。
但那个表情,我懂了。
我站在楼道口,一阵风吹过来,头皮发麻。
周雅楠有孩子。
三岁的儿子。
那孩子,是卢子安的,还是卢子豪的?
我不敢想。
07
卢子安报案后的第三天,事情彻底炸开了。
那天是周五,我下午请了半天假,去医院给程婷寄了点钱。刚到家,手机就响了。
是刘燕姐,声音又急又慌:“老程!你快看电视!本地台!”
我打开电视,正在播新闻。
画面里,卢子安站在派出所门口,身后是几个穿警服的人。他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着,像是哭过。
记者举着话筒问他:“卢先生,能说说你为什么要举报自己的妻子吗?”
卢子安抬起头,看着镜头。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她……她把我在外面的生意全透露给了卢子豪。”
“为什么要透露?”
“他拿她以前的事威胁她。”卢子安的声音越来越低,“她以前……犯过事,卢子豪知道,就拿这个逼她。她没办法,只能听他的。”
“你知道她以前犯过什么事吗?”
“知道。”卢子安低着头,“她十九岁的时候,在老家跟一个男人打过胎。那个男人,就是卢子豪。”
电视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握着遥控器,手都在抖。
薛丽娟拿着提前开好的诊断书来讹我。周雅楠在楼梯间跟卢子豪见面,然后摔倒。卢子安送房,求我别追究。卢子安报案,说被最信任的人出卖。
现在,所有的事情都串起来了。
卢子豪拿周雅楠的过去威胁她,让她帮他搞垮卢子安的生意。周雅楠怕了,答应了。卢子豪还不放心,又让周雅楠在楼梯间配合他演了一场戏。
他让周雅楠摔倒,讹我的钱。不是讹八万,是要让我报警,调监控,让卢子安看到监控里那个男人。
他是故意的。
他要让卢子安看到自己。他要让卢子安知道,周雅楠跟他有联系。
然后呢?
然后卢子安就会崩溃,就会失去理智,就会做出一些不可控的事。
比如,送房。比如,逃跑。
只要卢子安跑了,卢子豪就可以趁机吞掉他剩下的那点生意。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电视里开始播天气预报,我都没听见。
手机又响了一下。
是程婷发来的微信:“爸,我看新闻了。你是不是认识那个人?”
我回了一个“嗯”。
她又发过来:“爸,你没事吧?”
“没事。”我打完这两个字,又加了一句:“你爸不是软柿子。”
程婷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翻来覆去睡不着。
卢子安举报了,卢子豪被抓了。周雅楠呢?她怎么样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刘燕姐的微信,问她知不知道周雅楠去哪儿了。
刘燕姐回得很快:“我听说卢子安把孩子送到他姐那儿去了,自己一个人在外地躲着。至于周雅楠,好像被他送回老家了。”
“回老家了?”
“对,他老家,四川那边。说是让她回去养病,其实就是把她软禁了。”
“……软禁?”
“你也别觉得奇怪。”刘燕姐的语音声音压得很低,“换了谁,发现自己老婆跟堂弟搞在一起,还帮着外人坑自己,谁能受得了?”
我没回话。
我想到周雅楠那天在楼梯间摔倒时的样子。
她低着头,咬着嘴唇,一句话都不说。
她是在害怕。
怕什么都瞒不住了。
怕卢子安发现自己的秘密。
怕薛丽娟知道她跟卢子豪的往事。
她只是一个被母亲和男人捏在手心里的棋子。
但这颗棋子,最后还是掀翻了桌子。
08
卢子豪被抓以后,案子慢慢清晰了。
我去派出所补材料的时候,小张跟我说了个大概。
卢子豪出狱后,一直没找到正经工作。他知道卢子安做生意赚了点钱,就盯上了他。但卢子安不是那么好拿捏的,卢子豪就动了歪心思。
他去查卢子安的老婆,发现周雅楠十九岁时跟他有过一段。还发现她那时候打过一次胎。
这个把柄,足够威胁一辈子了。
卢子豪拿着这个把柄,找了周雅楠。一开始是借钱,编各种理由。后来直接说,如果不帮忙,他就把这件事抖出去。
周雅楠怕了。
她开始帮卢子豪套卢子安的话,把他生意上的底细全透了出去。卢子豪拿着这些信息,去威胁卢子安的客户,让他做不成生意。
卢子安开始走下坡路,欠了一屁股债。
但真正让卢子豪下狠手的,是那套房子。
卢子安名下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套房子。卢子豪想吞掉它,但他知道,硬来搞不定卢子安。
于是他想了个办法。
让周雅楠在楼梯间摔倒,让我去扶她。然后让薛丽娟出面闹事,逼我报警调监控。卢子豪算准了,只要卢子安看到监控里的自己,就会彻底失控。
人一失控,就容易做傻事。
卢子安做的傻事,就是把房子送给我,然后带着家人跑路。
可他没想到的是,卢子豪不会让他轻易跑掉。
卢子豪早就留了一手。他在卢子安的车里装了定位器,还在他手机上种了木马。卢子安跑到哪儿,他都知道。
卢子安发现跑不掉了,才选择了报警。
他在电话里跟小张说:“我跑不掉了,他什么都知道了。我不想他再害别人了。”
听完这些,我坐在派出所门口的长椅上,发了好久的呆。
后来刘燕姐打电话来,问我怎么样了。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
“想不通卢子安为什么要报警。他报警,就等于是把周雅楠也送进去了。”
“那又能怎么办呢?”刘燕姐叹了口气,“他要是不报警,卢子豪迟早会找到他。到时候,不只是他,他孩子也会受牵连。”
“那周雅楠呢?”
“周雅楠……”刘燕姐停了停,“我也说不清楚。但我觉得,卢子安报警,可能是因为他真的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有些事,不是跑路就能解决的。”
我没再问。
那套房子,我后来去看过一次。
四楼,两室一厅,朝阳。客厅里空荡荡的,连个沙发都没留。地板上有一道很长的划痕,像是有人拖着重物走过。
厨房灶台上还放着半瓶酱油,已经落了一层灰。
卧室的墙上贴着几张孩子的画,画着歪歪扭扭的小花和小草。
这就是卢子安住的房子。
就是他,用一套房子,买了我的沉默,买了自己最后的体面。
我关上门,把那把钥匙重新放回口袋。
没再拿出来过。
09
案子结了以后,我又恢复了普通的日子。
上班,下班,买菜,做饭。周末去省城看程婷,或者她回来住两天。日子过得波澜不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有时候走楼梯,走到三楼拐角,还是会想起那个女人,穿着米色外套,坐在地上,疼得直冒冷汗。
想起她说:“程哥,谢谢你。”
想起她母亲砸门骂我,她站在后面,头都没抬。
也想起卢子安蹲在派出所门口,捂着脸哭。
那个样子的他,不像是生意人,倒像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普通人。
我不知道卢子安后来怎么样了。
他报案以后,就彻底消失了。电话打不通,微信注销了,连他姐姐那边也联系不上他。小张说他在外地,具体去哪儿了,没人知道。
倒是周雅楠,我听到了一点消息。
是刘燕姐说的。
她有个表姐在四川,认识周雅楠娘家那边的人。
说周雅楠被送回去以后,一直在家待着,不怎么出门。
有时候出来买菜,碰见熟人也不打招呼。
她母亲薛丽娟,也跟着她回去了。
薛丽娟走之前,跟小区里几个老姐妹打了招呼。说她女儿命苦,摊上了那种男人,以后不回来了。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好像忘了,她才是那个最先跳出来闹事的人。
也忘了,那套房子是怎么变成我名下的。
我听说这些话的时候,说不上什么感觉。
不恨,也不解。
只是觉得,活得挺累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家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又看了看那封信。
卢子安的字写得不好看,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别查了,别问了。”
我叠好信纸,放了回去。
是的,别查了,也别问了。
有些事,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后来有一天,我在厂里干活,车间主任老刘过来找我,说门口有人找。
我擦了擦手走出去,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三十出头,穿着黑色风衣,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她看见我,走上来两步,笑着问:“是程冬生程师傅吗?”
“是我。”
“我是周雅楠的律师,姓赵。”
我愣了一下。
“周雅楠让我转交给您一样东西。”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三岁左右的男孩,白白净净的,冲着镜头笑得很开心。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程哥,这是小宝。谢谢你。”
我看了一会儿,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那个笑,很干净。
像是从来没受过伤。
我把照片装回信封,塞进口袋里。
“告诉她,”我说,“好好带孩子。”
赵律师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厂门口,阳光打在脸上,晃得有点睁不开眼。
远处机器的轰鸣声传过来,混着工友们说话的声音。
生活还在继续。
那套房子的事,后来我也没再去查过。
房产证和钥匙,都放在了抽屉最底层。我搬过一次家,东西换了新的,但那把钥匙,我都带着。
只是再也没用过。
有时候程婷回来,问我抽屉里那把钥匙是什么。
我说:“一个老朋友留下的。”
“什么样的老朋友?”
“一个……欠我一句话的人。”
程婷没再问,只是说:“爸,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爱把事闷在心里。”
我笑了笑,没反驳。
是啊。
有些事,闷着闷着,就过去了。
10
那套房子,我后来租出去了。
是个年轻的小两口,在附近开了一家小面馆。男的姓陈,个子不高,但很踏实。女的怀孕了,肚子已经显怀了,走路慢悠悠的。
他们每个月按时打房租,从来不拖欠。
我偶尔过去看一眼,看看水管有没有漏水,电路有没有老化。每次进门,女的都会泡一杯茶给我,男的在厨房里忙活。
“程叔,您喝茶。”
我说谢谢,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的样子。
房子不大,家具也不多,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养着几盆绿萝,阳台晒着孩子的衣服,屋里飘着一股饭菜香。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卢子安和周雅楠还住在这里,会是什么样子?
是不是也会是这个样子?
但他们没有。
这条路,他们走偏了。
有一次我到楼底下,碰见刘燕姐。她拉着我聊了几句,说最近小区里新来了几户人家,有个年轻人跟我长得挺像。
我说是吗。
她说可不是嘛,你走在路上,差点认错。
我笑了笑。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你往前走,身边的人来了又走,有些事你永远想不明白,有些话你永远没机会说。
卢子安送我那套房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为了堵我的嘴?还是为了补偿?
周雅楠寄来小宝的照片,是想跟我说什么?
是想说对不起,还是想说,她正在好好活着?
我永远不会知道了。
但我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我扶了周雅楠一把。她摔倒了,我伸手了。
就这么简单。
卢子安也好,周雅楠也好,卢子豪也好,薛丽娟也好,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自己的秘密,自己的苦衷。
我扶她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
但我扶了,这就够了。
那滩油,不管是意外还是故意洒的,已经不是重点了。
重点是我扶了。
做了一件该做的事。
至于后面发生了什么,那是别人的事了。
我把那封卢子安的信,和周雅楠寄来的照片,一起放在抽屉最底层。
和那把钥匙放在一起。
钥匙没再拿出来过。
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像是一个记号。
提醒我,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扶一把就能解决的。
但也提醒我,扶了,总比冷眼看着好。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会想起那天晚上。
路灯坏了,亮一块暗一块的。我拎着馒头和咸菜,一步步踩上楼梯。三楼拐角,那滩油泛着光。
周雅楠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
她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是害怕?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
但如果时间倒流,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还是会伸手。
扶她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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